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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裹鸿声 当前章节:146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7:24

腊月二十七,山东昌乐。

北方的冬日,不似南方湿寒,虽然冷些,太阳好的日子,也称得上天高气爽。

街上兴了年货的市集,喧喧嚷嚷,一溜道看去,挥汗大挂切肉的屠户,挥毫题写春联的先生,面前摆着各色花炮吆喝的摊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逛集市的人中,妇人女子多在忙着为几个铜板讨价还价;系红裹肚的小孩儿们则追着捏面人的推车,众多青皮的屁股一扭一扭;也有行色不甚匆忙的,把数个拿短板说书的先儿围得水泄不通,里面不时爆出一声“好”来。

这欢声笑语却与青离无关,她穿身不时踩到裤脚的男装,臭着脸拼命要从人流中挤出去。

她在懊恼着刚刚吃的败仗。

这得从她还在昭阳府烧火时说起:

柳明凤不曾食言,就在青离离开那里的前两天,收到一封书信,说是打听着泰安一家叫百芳园的行院一月前买进了一位叫紫迷的姑娘,不知是不是青离要找的姐姐,听说这个,青离自然马不停蹄地赶来。

方才她就去了百芳园,拿出一锭大银说要见紫迷姑娘。

没想到老鸨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我们这没这个人呀!”

原因后来青离差不多猜到:

她太过娇小,普通男装都极不合身,声音又细,弄得个样子不男不女不伦不类。

这副尊容,又见面就出手一锭大银,更加惹人生疑。

行院里姑娘合法来处主要有两种:亲人自愿发卖或是罪人的妻女。但也有些楼中勾结盗匪,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这种事情若被查实,将会坐罪甚至砍头。

老鸨虽然见钱眼开,但还没到为钱不要命的程度,她觉得青离太过奇怪,不知什么来历,衡量一下,宁可不做这单生意。

青离边走边想,时而又叹息一声,这一时心太急,没做好准备工作,真是坏了大事,再想扮客人进去,只怕徒增人家的疑心。而且勾栏中无日无夜,但有笙歌,想要偷偷潜进去查也难。

却怎么能打听到紫迷的下落呢?

思量着,离市集越来越远,身边渐渐冷清起来。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我知道你跟着!”

一个破褂子,太阳穴上贴块膏药的混混儿讪讪地从树后冒出来。

这人大概看出她是个女子,才一直往荒僻的地方跟,但估计也是有贼心没贼胆,不然也不能跟了这半天没动静。

青离仔细看看他,突然计上心来。

“喂,说我是你妹子,卖到百芳园去,钱归你,怎样?”

混混儿显然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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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用的珠宝,喜欢的花纹,独特的香味……这些东西都是容易给人记住的特征,所以青离平时几乎不打扮。

但她从百芳园老鸨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中,推测自己打扮起来应该还有几分姿色。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基本都是围绕打击她自尊这个主题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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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多少?”老鸨根本没认出青离,拿耳挖子剔着牙向混混儿道。

“这么标致个大姑娘,至少这个数啊!”混混儿伸出三个手指。

“三十两?”

“您老别逗了,三百两!”

“是黄花闺女吗?”

“不是。”混混儿略一迟疑,青离抢在前头答道,她小时有次坠马一只脚挂镫子上了,解下来时下身全是血,差点送命,虽然不想在这儿解释,多少还是有点介意。

“呦,那可就掉价了。”老鸨可能本来只是想甩下头,结果造成浑身都跟着扭动,显得特别地不屑。

“那,那也没关系,上手就能挣钱了不是?”混混儿干笑。

“呦,您当我们的钱那么好挣的呀?”老鸨白了他一眼,又向青离道:“会唱曲吗?”

“不会。”青离老实说。

“看看,还得花老大力气调教呢!”老鸨一副一语中的的神情,又问,“那跳舞呢?”

“一点点。”

“什么舞?胡旋?绿腰?凌波?广袖?”老鸨叉着腰,一串舞名诸葛连弩般发射出来。

“剑舞还好。”青离答道,已经有些没气势起来。

老鸨也不答话,顺手捞过算盘来,噼啪一打,向混混儿道,“这又少了一半!”,然后又转向青离:“那弹琴呢?”

“能听出别人弹得好坏……”

“俺妹妹她是不好意思夸自个,乡里都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混混儿看不下去,笑着插话。

“好啊,小翠,瑶琴伺候!”老鸨一毫不惧,向内喊道。

“那个……还是算了……”,假的真不了,青离瞪了混混儿一眼,后者讪讪退走了。

于是老鸨又问:“画画呢?”

“不太行。”

“饮酒?”

“量不深。”

“女工刺绣总该会吧?”

“这个最差。”

“……”

青离就那么看着混混儿的脸一路塌下去,老鸨的士气则攀上顶峰。

终于,老鸨将双手往裙子上一抹,做扭头要走状,祭出杀手锏。“就这个数,不卖走人——十五两!”

多么令人震撼令人难忘的价钱!

“别介呀,街上买个十一二岁丫头还二十两呢,您老再添点……”混混儿赶忙拉住,一脸谄媚。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讨价还价,最后以二十五两三钱成交。

混混儿哭丧了脸,用牙咬咬收到的银锭,确定不是铅胎的,一路低着头出门去了。

青离倒是面无表情。

那是因为脸部已经僵硬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听到二十五这个数字嘴里就起泡……

(三十三章卖身完)

果报三十四章婆婆的诬告

更新时间:2008-8-101:32:45本章字数:2476

“却顾侍者云:‘适来有人看方丈么?’侍者云:‘有。’师云:‘作贼人心虚。’”

——[宋]释悟明《联灯会要·重显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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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被安排在二楼,房间规格在楼里也算数得着的了,尤其推开窗,视野里一片疏林,若在夏天,应颇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的韵致。

她在邀月楼的第一天是被带去学琴,其实在飞花楼里早学过,只是她兴趣精力本不在此,是个入门水平罢了,在这里为了能见姐姐,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应付。

自然她没忘记打听紫迷的消息,得到的答案是特地送到一个老师那里学琵琶去了,怕是还得几天才能回来。听说这个,青离心上一块石头落地,姐姐果然在这里,那就比什么都好,可又懊恼着不能相见,可谓喜忧参半。

“兰儿,外面吵什么?”她唤过身边的大丫头问,这情景让她突然想起另一个人,心头不免一丝抽痛。

“奥,有姑娘打外头回来。”

“敢是学琵琶的一批人?”语调里带些期盼。

“不是。”兰儿笑道,“是去堂上作证的回来,说起一个原来这里姑娘的事儿。”

青离有些失望,没再说话。

但兰儿话匣子既然开了,就絮絮继续道,“那姑娘姓段,原来也是这里的红人,不过难得待人却是没架子的,后来从良,嫁了个官宦家里。”

“是么,好归宿。”青离心不在焉,随口搭着话。

“还说呢,男人倒还不错,可恼的是那婆婆,瞧不起我们这等出身,打进了门,横挑鼻子竖挑眼,今儿居然上衙门把媳妇儿给告了。”

“奥?告什么?”

“一告忤逆不孝,说是这媳妇天天自己大鱼大肉,却给她吃烂白菜叶子,二告媳妇手脚不干净,偷了她的首饰,一时在堂上闹得天翻地覆,硬要把段姑娘给休出门去。所以后来县太爷就派人来我们这儿找以前认识段姑娘的人去作证。”

“怎样呢?”青离有些好奇起来。

“唉,我们这些风月女子,一句话只好当半句话。再说,就算我们说段姑娘以前从没出过偷鸡摸狗的事情,也不能证着之后这事就一定不是她呀。”兰儿叹道。

“天天吃什么,又不是一个两个人看着的,媳妇上婆婆房里去偷首饰,多半也难,这怕断不清楚怎的?”青离道。

“你不知道,那男子为个孝名,啥事都顺着老娘,也不问个是非黑白,家里丫头仆役,更不敢逆着她了。”

“所以这段姑娘被休了?”

兰儿还未答言,一阵笑声进来:“这是在说我们今儿作证的事呢吧?”

青离看时,是楼里另一个姓张的姑娘,名叫香云的,这姑娘一看就知道是个爽利人儿,紫迷去学琵琶的事就是她告诉的。

互相打了招呼,青离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

“若要我们县的王大糊涂来办,那怕是一冤枉一个准儿了!”香云拍手笑道。

青离听出王大糊涂是说县官,不由莞尔。

“却也该着段姑娘命好,今日堂上竟还有一位大人,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历,王大糊涂好似也听他的。你猜他如何断案?”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婆媳相争,古来有之,他却如何断得服众?”见着爱说书的,青离也乐得当个捧哏。

“你怕是想不到!他问了证词,也不说话,笑眯眯请了两人吃茶。这茶,茉莉花儿的,闻着都香!婆婆媳妇都咕嘟嘟一通喝下去,可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过了一时半刻,两人肚子里都开始翻江倒海,只听这‘哇——’的一声,是把黑的白的都吐了出来,这大伙一看啊,媳妇吐的,清汤寡水,青菜萝卜;婆婆吐的,连油带腻,臭不可闻……”香云说得绘声绘色,看得旁边两个忍俊不禁。

“原来下了催吐的药。”兰儿笑了半天,又道,“偷东西那件事又怎样呢?”

“那件?那件更妙!”香云再次手舞足蹈起来,“慈恩寺不是有个大钟么?那大人讲了半天什么‘钟者中也’,我也听不懂,反正是带着她家一家子人,轮流去摸那大钟,说是偷了东西的,摸到钟就会响。”

“结果呢?谁的响了?”兰儿着急着打听。

“谁的也没响。”香云还要故意卖个关子。

“啊?那可怎么办?”

“拿手摸钟哪里会响的?倒是会沾满手灰罢了。”青离一乐,忍不住说出来。

“对了对了!你怎么猜到的?”香云大笑,“所谓做贼心虚,那出来手是白白的一个丫头,后来一审,就是犯人了。”

“听着好解气,我们虽是行院人家,出去也不是该叫人看低的。”兰儿也笑道。

“这断案的大人倒挺老到,是老头儿?”青离随口问。

“哪里!二十出头样子,高个宽肩膀儿,一双凤眼,生得好看着呢!”

听这描述,青离似乎有点想起某人……

不可能,天南地北的两个人,第一次在钱塘遇见是赶巧,第二次在山路碰上是顺道,要有第三次,那除非只能是人力故意安排了——青离是本性不怎么浪漫的人,相信概率多过相信缘分,所以把这念头甩出脑子去了。

“瞧你说的,莫不是看上人家了?”这是兰儿取笑香云。

“俊俏郎君,哪个不爱?若是我,不求什么一生一世,单是能相伴几年,到我六十岁,也有的跟老太太们说嘴!”

青离不由笑起来,香云这理由,未免太可爱了些。

“好没羞!”那边兰儿赶上来刮鼻子道,一时笑闹一团。

正乐着,一声“张香云!”把三人吓个愣怔,看时,却是老鸨上来,指着鼻子骂,“好端端的要去衙门作证!耽误半天生意,回来又不招呼客人,在这里闲磕牙!”一顿话把香云骂跑了,兰儿也面如土色。

却说老鸨身后原是跟着一个男子的,看见青离,眼珠子都不转了。

老鸨回头看他那形容,自是明白的,便故意抬价道:“呦,袁大官人,这是本院新来的姑娘,学艺不精,还不能伺候大人呢。”

“要的就是新,旧的我还不要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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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无心听他们在那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只翻翻白眼看着天花板,心中叹道,最近还真是时运不济。

虽然这话袁大官人更有理由感叹才对……

(三十四章诬告完)

果报三十五章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更新时间:2008-8-101:32:46本章字数:2662

“小娘子,你是何方人氏啊?”袁大官人满脸堆了笑,故作可亲地问青离道。

青离不作声,关门,加上闩。

“敢问美人儿芳龄啊?”

青离还是无话,自顾自将装饰用的两只青瓷美人瓶,并紫砂茶壶等物搬到床下,用锦被掩了。

“小美人,你别以为大爷出不起钱,刚才跟老鸨子讨价,那是不愿叫她得了便宜去。”袁大官人掏出一个小玉佩来,还是笑着,“你看这个,一个可就是二十五两雪花银,你若伺候大爷高兴,就送给你。”

为何偏偏是二十五两……

青离正在把脖子往左掰一下往右掰一下,听到这话,很是停顿了一会,不过稍后又继续了,发出咔咔的响声。

“小贱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离开始撸袖子。

“看不出你倒比我还急。”,色迷迷的笑容重回男人脸上,“怎么从胳膊开始脱……”

他的门牙比一个“脱”字更早飞出。

纵然近身攻击不是青离长项,对付这么个草包还是十分轻松愉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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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少儿计本作省略暴力镜头若干,需了解情况的看官请参阅《水浒传》第22回“横海郡柴进留宾景阳冈武松打虎”,谢谢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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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男人打楼上下来,一溜烟似的往外走。

“呦,这不是袁大官人嘛,昨晚上姑娘怎么样啊?”老鸨子看着,脸上立刻开出一朵花来,上前道。

男人眼神惊恐,嘴角却僵硬着十分古怪的笑意,点头如鸡啄米。

青离远远斜眼看着,发现人埃过打后,好像智力都会迅速提升。

除了第一拳轻重没把握好飞了一颗门牙,后面她都很小心没打脸,所以老鸨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只顾絮絮叨叨地笼络,“大官人,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这辈子的缘分,上辈子都是月老管着哪!都是上天里注定了的!这姑娘才来楼里,就遇上您这么个恩客,这可不是上辈子修来的!?您老以后……”

她还没说完,男人眼角已经飚出两颗豆大的泪珠来,大哭夺门而去,留下一句“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

老鸨迷惑地看向青离,后者则翘冠子小公鸡似的一打帘子,也转身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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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度日如年地涯钟点等学琵琶的一批人回来,没想到,到了傍晚,姐姐还是没等来,倒又等来一个“恩客”。

老鸨在外头叫她开门,说是客人念旧,一定要点这间房里的姑娘,她个新来的摊上是天大的福气。

于是青离准备故伎重施。

只是这次她在房内听到这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不重不飘,心下稍微一沉:莫不是个武师镖头么?若是练家子,倒怕没那么好对付。

谨慎起见,她盘算一轮,三两下爬到绣床上,放下纱幔,向外喊道,“兰儿,去开门!”

隔着纱幔隐约可见进来的两个人形,一个是老鸨,一个想必就是客人了,看不清脸,高挑个儿,影影绰绰地倒有几分倜傥。

“呦,这姑娘怕羞,躲到幔子后头去了,兰儿,还不把她叫出来!”,这是老鸨声音。

不过兰儿没动,因为男人的影子好像指指让他们出去的意思。

“那好,那好,张公子慢慢乐着,我们告退。”

传来关门的声音,鸨母和兰儿知情识趣地消失。

青离心中——如果可以用现代词语——很认真地YY:兵者诡道,贵在出奇制胜,待会他来掀帘子,定不防备,要先攻曲池,再打麻穴,反身制肘,巧取关节,用最迅速的方式制服敌人,免得麻烦。

所以她就在幔子里虎视眈眈着男子的动向,同时端起先攻曲池的一个架势来,。

男子的衣裳在屋里悉悉索索了半天,好像挂起外袍,拿了茶壶倒水,自顾自地喝起来。

喝完水,他往窗户边去,推开窗户,就在那里站着。

站了一会,又有往房间中心来的脚步,大概终于要往床这边来了吧,青离想道。

结果他到桌旁拖了一个凳子,又回窗边去,这次干脆大马金刀地坐下了,留给青离一个后背。

青离的手端得很酸……

难道他是来买房,要先看看地段风景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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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幔子里又热,青离终于等得不耐烦,先露只眼睛从缝隙里张望了一下,发现那人确实在专心盯着窗外,遂蹑手蹑脚地爬出来,往他身后去。

男子穿身淡色的夹衣,腰上悬剑,手里——如果青离没看错的话——拿着只焰火筒儿。

外头到底有什么?青离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瞄出去,然而她只看到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在初升的月亮下安宁得像无风的水面。

这一探头,叫男子发现了,回头跟她有点尴尬笑了一下,道声“叨扰”,转回去盯着林子。

然而,霎那,他又转回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青离也完全呆掉。

“你!?”

“你!?”

“我……”

“我……”

两人同时爆发惊呼又同时停顿,可下一句还是撞在一起。

尽管青离知道有个跟他长得一样的家伙,但她确定这是沈云舒。若是另一个,就算是来公干,恐怕既然花了银子,也要顺带办点私事。

然后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老鸨说的“这辈子的缘分都是上辈子注定的”。

于是她只想重复袁大官人的一句话: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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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尴尬得不行,一直平静的外边忽然传来一阵风响,林鸟呼啦啦拍着翅膀飞上天去。

“来了!”云舒低喝一声,给青离做个收声的手势,一边麻利地去点燃焰火筒。

焰火与月光的照耀下,青离看见林间出现一个黑衣男人,手上抱着一个半裸的女子。

许多缁衣捕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云舒也纵身从二楼一跃而下。青离虽还未确知什么事,少不得前去帮手,同样跟着云舒飞落。

不过有时人多反倒误事,黑衣男一看形势不妙,弃了女子,抓住面前衙役的一个破绽,一掌将人推向后来,趁云舒不得不收住剑势的一刹那,一个鹞子钻天,逃出包围,飞快往灯火旺盛处去了。

青离认住那一身黑,跟着众人一路穷追,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却见一片水气蒙蒙的,逃犯失了踪影。

“青离,你先出去吧。”云舒突然回头道。

“怎么,我帮不得你怎的?”青离怒道。

“真的,你先出去比较好……”

青离似乎也感到了什么,用余光瞄了一下四周情况,然后面带微笑地向后转,若无其事地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出去。

一出大门,却见她的腮帮子像雨后的青蛙般一鼓一鼓的。

为什么遇见那家伙一准儿没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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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的蓝布门帘上,招摇地写了两个白底大字:浴殿……

(三十五章造孽完)

果报三十六章六十岁会跟隔壁老太说些什么

更新时间:2008-8-101:32:46本章字数:2764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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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男人逃进澡堂是个失策,云舒带着官府一干人等把门一堵,让里面百八十人都出来认领衣服,最后那没得找摸的自然就是凶犯,连那受害姑娘一指认,确定下来,于是连害了八九位闺女的采花贼花五就此归案。

官府的力量是强大的,青离从见到那一堆捕快,就打好了算盘——利用云舒。

“百芳园勾结盗匪,拐骗强抢良家女子入楼,你要不要带人去查一下?”

这倒也并不是诬告。开始时楼里可能只是明知是拐抢来的女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买入,后来则形成了专门的供应线,特地去要求盗匪“送货”了,青离知道,起码兰儿和香云都是这么来的。

***

县衙来了好多人,像把田螺肉从壳里抽出来似的把姑娘们一个个全找出来问供,开始好些人还不敢说,后来觉得这位大人是动真格为她们做主了,才七嘴八舌地供出实情,老鸨子都跟哪个拐子哪家响马有勾结,每月大概有几个新人送来,等等。老鸨虽一哭二闹撒泼不认,也当不过铁证如山,并且由这条线上,连摸出几个拐子响马也是有的,这都是后话,暂不提了。

公人们忙得不可开交,青离偷空找来两月前的名册翻阅,还没找到“紫迷”的名字,外头有人来报说学琵琶的一批姑娘回来了。

青离抛下册子,飞一般下得楼去,眼前是四五位姑娘,却不见里面有姐姐的样子,于是她抓住领头的急问:“紫迷不曾在里面么?”

“我就是。”

……

天下同名姓者多矣,她不是没给自己提过这个醒,可还是没想到当事实摆在眼前时,自己比预料到的还要失望很多很多。

一切又要从头开始了……

“青离。”五个姑娘鱼贯着飘上去,又有一个人影飘下来,在她面前不入眼地晃着。

她低着头,没力气答话。

“你是不是在找人?”

青离骤然抬起眼睛,一颗心怦怦跳起来,她本就觉得云舒出现得太巧,莫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看你拼命翻那名册,是不是找人?”

她长出一口气,原来这样,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借口,于是点头。

“你曾说过有个姐姐的,可是找她?若是,我帮你啊。”

青离的经验是一个谎往往要用另一个来圆,所以隐瞒的高境界是:说实话,但把重要部分省略……

她原来对沈家透露的一点信息就是这样的,说了爹娘原本是军中将领,天顺初年得罪,全家俱死,只逃出她与姐姐俩人,只好流落青楼。

青离避着云舒的原因不用说了,可此时他所能提供的帮助诱惑太大,由不得她不踌躇。

“别的不说,论到找人,谁还能比我们是行家?”云舒又笑道。

“……喔……”这一声,算是默许。

云舒好像很高兴,连声道,“那说定了。”

青离扁着眼睛,心说,这世上还真有这么乐意被人利用的家伙。

不过如果一定要的话,她心里会偷偷承认一小下:“利用”换成“需要”也说得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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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来跟我过吧。”云舒又道,意识到有点误解,马上补充了一句,“我是说过年,今天三十儿了。”

过年?这个词青离好像听过。

去年过年她在哪里?似乎是往云南赶的路上。前年似乎在某巡抚府中跟下人们一起吃剩饭。大前年呢?……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冬日里难得暖和的天气,穿件夹袄就不冷,于是青离和云舒坐在县衙的房顶上,边吃饺子边看那焰火,左边趴着吞脊兽螭吻,所谓龙生九子里的一种,右边趴着一只秃尾巴野猫。

“对了,青离,我第一眼看见你,差点没认出来。”云舒嘴里有东西,含含糊糊地说。

“怎么?”

“那个……哦……就是觉得,原来你是女的……”

“好眼力。”青离极度虚弱地答道。

“可是……那个……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我没问你,你凭什么问我?”青离白他一眼。

“我你知道啦。得了信儿花五许是在那里出现,前去埋伏的,都是公事!”云舒急辩解说。

“奥。”

“那你呢?”

“我没问你,你凭什么问我?”

“我不是告诉你了嘛。”

“那是你告诉我,可我没问你啊。”青离斜着眼睛活欺负人。

……

云舒想了半天,换个攻势,道,“其实我知道了,老鸨招供说个混混儿把你卖去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知道就好。”

“……可要真是客人,你怎么办?”

青离转过来,有些认真地看着他,“大过年的,何必给自己找堵。”

云舒不说话了,低头吃他的饺子。

“对了,兰儿和香云后来怎样?”青离为挽救冷场,道。

“兰儿原是从太原拐来的,安排送回家去了。香云虽也是抢来的,却不肯回去。”

“怎的呢?”

“她说她娘连生了八个女儿,天天挨打,她打小也没穿过件囫囵衣裳,还不如在这儿有吃有住的。”

青离默然,她自号不恕,是因为还有人可以怨恨,香云这样的,却怨恨谁呢?

半晌,她笑起来,向对面的人道,“香云看上你咧。”

“瞎说,她哪里见过我?”

“那个婆婆告媳妇的案子不是你断的?证人都忘了?”青离笑,便把那天闲聊说嘴内容告诉云舒。

云舒回想起来,于是听着傻乐。

“就得意忘形吧你!”青离杵了他一指头。

“不是,我是觉着那个‘六十岁拿去说嘴’有意思。”云舒一边说还一边笑。

这时一个金黄色的焰火升腾起来,在空中热闹地绽开。

于是青离、云舒、秃尾巴野猫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

青离在想,到六十岁她会跟隔壁老太太说些什么。

她曾经很喜欢过一个人,这人勉强还算不错吧。

她跟他差点死在一起。

老太太大概会撇嘴,因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每年打仗都有无数敌人死在一起。

那么有一年过年的时候,他们一起坐在房顶上,吃饺子看烟花,旁边有一只烦人的野猫。

老太太大概会问,然后呢?

然后他娶了一个门当户对温柔贤德的官家小姐,或者还会纳妾。

然后呢?

然后生了一对漂亮懂事的儿女。

然后呢?

然后他破了很多案子,论功封子封伯应该办得到的。

然后呢?

然后他功成名就,辞官颐养天年,寿终正寝。

老太太就奇怪了:可你在哪呢?

真笨的老太太,要是我没远远看着,能知道这些吗?

奥,对了,我不太相信自己能活到六十岁,所以要怎么知道这些事情呢。

那就埋在能看见他的地方吧……

(三十六章焰火完)

果报三十七章进入历史的案件(一)

更新时间:2008-8-101:32:46本章字数:2679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唐]杜牧《泊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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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京城充满喜庆气氛。

这不仅是春节与元宵的余温尚未退去,而且是因为石亨下了大狱。

石亨何许人也?这要从无法磨灭的一段历史说起。

正统十四年,明英宗朱祁镇听信司礼太监王振蛊惑,在后勤准备工作一塌糊涂的情况下,率五十万大军亲征蒙古瓦剌部落。结果不仅全军覆没,而且英宗自己也被俘,史称“土木堡之变”。消息传到京城,百官在金殿上面面相觑痛哭失声。

而蒙古也先趁此机会进攻北京,朝堂上许多大臣主张南迁逃跑,朱明王朝险些成了第二个南宋,当时的兵部侍郎于谦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决计保卫北京,于是另立英宗之弟郕王朱祁钰为帝,史称明代宗,又整肃军纪,坚壁清野,最终大败也先,并接回英宗。

可惜皇位这样美味的糖果,谁吃下去还舍得吐出来呢?英宗回国后,以二十四岁“高龄”成为太上皇,被自己的弟弟囚禁于南宫,不但自由受限,连衣食都成问题,过了八年凄惨不堪的生活。

风水轮流转,或者也许是阴司的判官某天整理卷宗时“啊呀”一声,发现他当皇帝的年头还没够呢,于景泰八年代宗重病时,朱祁镇成功复辟,史称“南宫复辟”或“夺门之变”,改元天顺。

说了半天这石亨还没说到呢……

石亨本是一员勇将,在北京保卫战里立有军功,被封为武清侯。

名将列侯,这个荣耀还不够么?可要不怎么说人心贪欲无穷无尽。景帝病重时,有几个阴谋家打算利用政权的更迭为自己大捞一票,其中就有石亨一份。另外两个主要参与者是官员徐有贞和宦官曹吉祥。

大凡正直烈性、一心为公者,多半会为奸狡小人所不容,于谦也不例外,于是他的头颅滚落在曾经拼死保卫过的土地上,成为为复辟行为“正名”的最有分量的一块基石。史载:天下冤之。

其后,石亨等人仗着拥立有功,大肆排除异己,进行清算,更不必说。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先是阴谋集团起了内讧,徐有贞被丢去辽东充军,而现在,轮到石亨挨刀了。

满城百姓,弹冠相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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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听到这个消息,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其实早在去年,她感到自己的“手艺”日臻成熟,就打算向这几个家伙们讨回血债了,但一来是一直有事耽搁,二来她觉得如果就那么轻轻松松让他们一刀毙命,也太便宜他们了,所以不曾动手。

对怕死者来说,比死更可怕的,是等死。

想必石亨在于谦曾经呆过的死牢中,比起心如明镜慷慨就戮的少保大人,更能充分享受到那份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

此时她并没想到,自己会在石亨的死亡中也参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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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青离云舒二人到了沈府门口,才通报了,里面一个老仆匆匆跑出来,语无伦次地说,“二少爷可回来了!大少爷等不得已经走了,总捕头有事找你!”

青离在外头侯了不一会,云舒就铁青着脸出来了,本来吩咐下人赶快去包裹几件衣服,半道上又唤回来:“不用去了”,然后自个跑去厨房,站着稀溜了一碗温乎的面,就又去牵马。

“青离,你在这里等着。我办完这事,就帮你打听姐姐。”他向追过来的青离道。

“你去哪?”

“要事。不方便说。”

“去蒙古对不对?”青离昂起头看他。

云舒一愣间,已经透露了青离猜中,于是他小声道,“你怎知道?”

“你叫下人去拿衣服,又叫不用去了。再怎么着急,毕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那就是——没有合适的衣服。幽州这里夏天也很热,不会没有往南去的衣裳,所以你是往北走,幽州之北,我便猜是蒙古了。”青离顿了顿,又道,“你带我去吧。”

“事关机密,我实在是不能带个无关外人去。”

“无关?我一家都叫他害了,我无关谁有关?”青离怒起来。

“你说什么呢,青离?”云舒有些失色,示意她小声。

“我只问你,石亨跑了,你去捉他是不是?”

云舒大惊,过来慌忙掩住她口,半晌,道,“此事世上知道的不超过七个,你却怎么知道?”

“你一个捕头,又不会是去打仗,还不是去拿人!”青离笑道,“看你这个神情,必定是重犯了。我又想到,既然犯人往蒙古跑,大概是明国已经容他不得,这样左凑凑右凑凑,不就把事情拼出来了?”

“石亨他本是猛将,又知悉我国军务机密,只怕他逃往蒙古,拿这些与部落头领交换,则危害莫大!所以现在我们不敢大肆宣扬追捕,你也决不可对人透露!”

“你把我带去,我便没人可透露啊。”青离嬉笑道。

于是云舒彻底没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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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正统年间,石亨就曾驻守大同,夺门变后,包括其侄石彪在内的许多关系也在此处,故云舒青离判断他多半会从此处出境,于是一路向西北进取,持石亨图影,口上只说是大牢里跑了杀人的强盗,沿途于驿馆客栈打听。

忙碌间,不觉半月有余,离最后一个说似乎见过画像上人的店家也有一二百里了,青离不免心中略有焦躁,不过云舒经验丰富,自知拿人这回事急不得,有时就是上天不给那么点运气,急也无用,有时却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所以反把话来宽慰青离,二人就那么也苦也乐地进入蒙古之地。

随着纬度增高,天也越来越冷,一望无垠的大地上,枯草与残雪相间,呈现大片大片的黄白,只留一个苍白的太阳在地平线尽处瑟瑟发抖。往近处看,则有时可以见到被狼咬死的牲畜尸体,乃至新鲜的狼粪与爪印。零星蒙古包和小群汉式的青瓦飞檐交替出现在人的视野中,顶上都厚厚地积了雪,游牧人家门前的长杆顶上高高悬挂着各式的动物皮筒子,旌旗一样飘扬。

“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云舒裹紧前天从边境“月市”上买来的羊皮大裘,打马道。那大青马打着响鼻,在空中喷成阵阵白雾。

“是了,快着点!”嚓嚓的声音从冻硬的皮袍下摆随着青离的晃动传出,似乎也在应和。

几句话间,北风号得更猛,不一会儿鹅毛般的雪片已经打上人脸了。

好雪!莫说那呆板的撒盐差可拟,温软的柳絮随风起,连玉龙相斗鳞甲纷飞也不能写尽其惨烈,只如同星河都上了冻,被狂风卷起散为玉屑,白茫茫一片,天地间都改了颜色,

云舒青离正苦在进两步,退一步,睁不开眼,说不上话,却是天无绝人之路,前方影影绰绰似有一大宅,忙提起精神拼命催马前去。

(三十七章商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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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历史上石亨下狱在天顺四年正月,本作中因剧情考虑,时间约推后三年。

果报三十八章进入历史的案件(二)

更新时间:2008-8-101:32:46本章字数:3250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唐]杜牧《泊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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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将近,眼看十分破败,青离云舒二人却顾不得,赶着投胎一样冲进去,掩上房门,呸呸地吐出口中的雪粒子。

待他们拂去面上厚厚风雪,睁眼看时,是一间空旷的前厅,中间一盆炉火,房内却早有几人。

为首上来拉他们向火的是个说书先生打扮,四方面盘,小胡子,表情丰富,动作夸张,一副短板别在腰上。

接着一个瘦削斯文,秀才打扮的年轻男子前来施礼,云舒青离忙也还礼。

不备间,一只手在青离肩上重重一拍,道,“怎么是你!”,唬了青离差点叫起来。

看时,却又几分面善,再仔细辨认,却不是那道观中吃醉大闹的行者——玄真法师!?

“你朋友?”云舒怪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若不是这位小娘子,洒家早冻死了!”行者大笑,又在青离肩头拍拍,白衣服上迅速开出朵黑花来。

青离笑笑,早知这人行为放诞,便也不以礼法为意,只把道观里遇到他吃醉,老道士曾想将其丢出去等事讲出来,大家听完也都称能再次巧遇,正是缘分。

正说话,厅门轰隆一下又被撞开,灌进一堂风雪,兽炉里火都摇荡起来,多亏几人忙用身体挡住,才未灭了。

看时,门前一辆马车,着厚厚的青布油毡裹得严实,车上先跳下一白裘雪帽之人,看身形当是个女子,娇喝一声“扶夫人上轿!”,接着两个赶车的大汉也跳下来,顷刻由马夫变成轿夫,从车后抬出顶轿子来,直接对在马车车厢口,待夫人进去,再抬下来,进了大厅。

待收拾停当,这数人也来和房中原有之人见过了。

两名大汉一个姓张,一个姓李,由是诨名“赛张飞”、“二李逵”,都生得凶神恶煞、虎背熊腰,自称是震远镖局的镖师,此次奉命保护夫人赶路。

那白裘的女子自称是夫人的侍女,雪帽一摘,满屋男人脸上一时呈讶异之色。

“小女子廖白茶见过各位公子。”女子深深施一万福,道。

“好名字,姑娘果如白茶花之清媚。”云舒站得靠前,少不得微笑还礼。

青离知道云舒若赞人,只为真心生发,并无什么目的在里面,但心中还是有些暗气:为何赞自己是“原来你是女的”,赞人家就是“如白茶花之清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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