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看到莎拉出现在自家门口,乔安娜显得有些意外。她露出最迷人的微笑,退后一步,邀请对方入内。“我正在看报纸。”她说,仿佛莎拉问了个问题。她带路走到客厅,说:“请坐,如果你是来找杰克的话,他在外面。”
她的态度,倒是完全不同于凯斯所描述的前一天下午的情况,莎拉心想,乔安娜心里究竟打什么主意。她不认为这和凯斯一再提起的嗑药毛病有关,反倒觉得她只是基于好奇。这很自然,她是玛蒂尔达的女儿,而玛蒂尔达总是凡事好奇。
莎拉摇摇头。“不,我是来找你的。”
乔安娜坐回椅子上,没有回答。
“我一直都很喜欢这间客厅,”莎拉缓缓说,“真的好舒适。你母亲习惯坐在那边。”她指向落地窗前一张高背椅,“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把她的头发照得闪闪发光,你长得满像她的,不过我想这点你已经知道。”
乔安娜用异常不动声色的眼神盯着她。
“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她?”
乔安娜依然没有回答,而莎拉本来以为她会愿意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她的沉默像一道墙堵在两人之间。“我希望,”她说,“我们可以试着找出共识。”她停顿了一下,但对方还是没有响应。“因为,坦白说我不喜欢任由律师摆布,如果我们可以谈出个结果,便可把钱的问题搞定,从此一了百了。”她淡淡地微笑,“他们把血吸干,只留下骨头给我们,你希望这样吗?”
乔安娜将脸转向窗户,凝视着窗外。“你老公在我这里,难道你一点也不生气吗?布莱尼医生?”
终于打破沉默了,莎拉松了口气,虽然莎拉绝不希望以这种方式作为开场白。她循着她的眼光望去。“我生不生气,和这事情没什么关系。如果把杰克也扯进来,那就什么都谈不成了。不管我说什么,他总是习惯趁机揩油,所以,如果可能,我希望把他排除在外。”
“你相信,他跟我妈上过床吗?”
莎拉心里叹息。“这很重要吗?”
“是的。”
“那么,答案是不,我不认为他们上过床。不管他怎么坏,他从来不会占人便宜。”
“可能是她开口要求的。”
“我不相信,玛蒂尔达是正经的人。”
乔安娜皱着眉转过头来。“我想你该知道,她脱光衣服给他当模特儿吧?我在她桌上找到一张他的素描,我告诉你,那是非常露骨的,你能说那叫‘正经’?她老到可以当他妈了。”
“要看你从什么角度来解释。假如,你认为女人裸体就是一种下贱或淫荡,那么是的,你可以说玛蒂尔达太不成体统了,”她耸耸肩,“不过,这种危险的想法,应该是过去黑暗时代以及某些极端保守宗教的产物。换一个角度来说,假如你把裸体——不管是男人或女人——当作是一种大自然的作品,和地球上的任何东西一样美丽和特别,那么,裸体让画家作画,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她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可以让他兴奋。”她的语气非常坚定,使得莎拉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乔安娜对她母亲的偏见太深,已经听不进任何正面的说法。不过,这句话中的攻击性,激得她想替杰克辩护。
“杰克看过太多裸女,不会这么轻易受裸体挑逗,”她说,“只有在你心里想要时,裸体才会煽情。要不然,你也可以说,每次男病人在我面前脱光衣服时,我也会兴奋。”
“那不同,你是医生。”
莎拉摇摇头。“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我不想再跟你争这个了,只会浪费我们的时间。”她用手指梳拨了一下头发,“不管怎样,痛风已经够你妈受的了,有这种病痛在身,她根本不会想和一个小她三十几岁的壮硕男人性交。拉斯勒太太,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如果她这辈子在性方面很开放,或者是非常喜欢男人,情况可能完全改观,但是,你母亲两者都不是。她曾告诉我,这年头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离婚,就是因为基于性而建立起来的关系注定要失败。性高潮的愉悦太短暂,支撑不了其他时间的无趣和失望。”
乔安娜又转过头去看着花园。“那她干吗把衣服脱光?”看来,这对她而言真的很重要。她是因为嫉妒,莎拉心想,还是为了继续鄙视玛蒂尔达?
“在我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不管怎样,她对艺术有很浓的兴趣,也为了艺术而协助杰克探索她不为人知的一面。我看不出她有别的动机。”
乔安娜正在思考,没有人说话。“她现在已经死了,你还是很喜欢她吗?”
莎拉双手在双膝之间交握,眼睛瞪着地毯。“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很气她立了这样的遗嘱,这时候很难客观地看待她。”
“既然这样,你就告诉大家,你不要这些遗产,全都留给我和鲁思。”
“相信我,我也希望可以这么容易。如果我真的拒绝接受,你就得去和那些麻烦的慈善机关争夺,而我真的不相信这会提高你得到遗产的几率。除非,你可以证明玛蒂尔达并不希望这是她最后的遗嘱。”她抬头,和乔安娜凝视着她的无神眼光相对。
“你实在是个奇怪的女人,布莱尼医生,”她缓缓地说,“你一定知道,对我而言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证明我妈是遭人杀害的,而你就是凶手。毕竟,这种推论言之成理:你知道那份遗嘱只是想激怒我和鲁思,所以你趁我妈还没来得及修改遗嘱前,就快手快脚地把她杀了。只要你被定罪,天下绝不会有法官会让财产落到慈善机构手中。”
莎拉点点头。“而且,如果你可以怂恿我老公做证,证明我在事前就知道有这份遗嘱,那么你就能得偿所愿。”她扬起眉头,“但是,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已经发现杰克不是那么容易受摆布,也不是那么不诚实的人。就算你可以把他骗上床,也未必能够得逞。我跟他认识了六年,我可以告诉你:你无法收买他,他自视太高,不论别人怎么施压,他都不会向任何人撒谎。”
乔安娜轻轻笑起来。“你倒是很有把握地认为,我跟他还没上过床。”
莎拉觉得很同情她。“我的律师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说杰克在你家的避暑屋里打地铺。不过,就算他没告诉我,我也相当确定是这样。
现在的你很脆弱,而我很了解我老公的为人,他绝不会乘人之危。“
“听起来,你还蛮崇拜他的。”
“我崇拜他的程度,远不如他崇拜自己,”她酸溜溜地说,“我希望他在天寒地冻的外面多吃点苦头,他的艺术让我痛苦了那么多年。”
“我给了他一台暖气炉。”乔安娜皱着眉头说,显然,想起这件事让她不很高兴。
莎拉忍不住笑了出来,眯着眼睛,问:“他表示过感激吗?”
“没有,他要我把暖气炉放在门外,”她透过玻璃望向窗外,“他实在是个很别扭的人。”
“没错,他就是这种人,”莎拉表示同意,“他从来没想到,别人的自我是很脆弱的,需要不断呵护。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跟他在一起,你要能把他的爱当成一种信仰,”她干笑了一声,“而信仰,往往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弃你而去。”
好长—段时间,没有人说话。“你以前都像这样子跟我妈聊天吗?”
“什么样子?”
乔安娜试着寻找正确的字眼。“这么的……自在。”
“你是说,我跟她聊天的时候能不能很自在?”
“不是,”灰蒙的眼神中透露一种恐惧,“我是说,你怕不怕她?”
莎拉看着自己的手。“拉斯勒太太,我不需觉得害怕。你想想看,她不是我妈,她不会伤害到我,我们之间没有那种感情,她的坏脾气不会出到我头上来;我跟她没有什么家族之间的秘密,让她对我恶言相向;我的童年也没有什么弱点落在她手里,可以让她拿来羞辱我。就算她真的想这么做,当然我也会掉头就走,光是自己的老妈就够我受的,我才不会去忍受一个陌生人这样对我。”
“人不是我杀的。这是你来这里想问的问题吗?”
“我来这里,是想看看能不能在我们之间搭起桥梁。”
“是为你自己,还是为了我?”
“为了我们俩。”
乔安娜苦笑。“可是,布莱尼医生,跟你把关系搞好,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这不啻承认了我母亲是对的。尤其,如果我要为了遗嘱跟你对簿公堂,更不能这么做。”
“我希望能说服你,另做选择。”
“难道每个人都得仰赖你的施合吗?”
莎拉叹了口气。“有这么糟糕吗?”
“当然,为了这笔遗产,我忍了十年,而你只花了一年,我干吗要求你?”
到底是谁在求谁?在莎拉看来,这整件事根本没有谁对谁错。“我是不是该改天再来?”
“不必了,”乔安娜站起来,抚平裙子上的皱褶,“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莎拉无奈地苦笑。“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当然,”她撇了撇嘴唇,“我可能会变得没那么讨厌你。”她朝大门挥了挥手,“你认得路吧?”
当莎拉步出大门,库珀警官在她车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这样做好吗,布莱尼医生?”她走上前来,他问。
“什么好不好?”
“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是凶神恶煞吗?”她低声说。
“只是个比喻。”
“我知道啦,”她看着他,觉得好笑,“不管好或不好,警官,对我都有帮助。我有个必须打开的心结,而每个医生都会告诉你,解铃还需系铃人。”
他为她感到高兴。“你跟你老公谈妥了?”
她摇摇头。“杰克已经被我判了无期徒刑,不是我的心结。”乌溜溜的眼睛流露一股怅然,“或许,当年我妈断言我们这场婚姻的结局时,我应该听她的话。”
“因不了解而结合,因了解而分开?”他说。
“她说,‘小心伴君如伴虎啊!’而我呢,却顶她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苦笑,“像《挪威森林》这样的曲子,你忘得掉吗?和杰克一样,它们总会在你的记忆里徘徊不去。”
他笑起来。“我自己倒是那种《白色圣诞))型的人,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瞄了屋子一眼,“这么说,不是你老公让你这么开心,那一定是拉斯勒太太了。
莫非,她已经同意接受遗嘱的内容?“
莎拉再次摇摇头。“不是,而是她让我相信,她没有杀害她母亲。”
“你为什么这么想?”他一脸怀疑的样子。
“女人的直觉。你可能会觉得我太天真。”
“我的确这样想,”他像长辈对待叔侄女般拍拍她的手,“你该学学不要这么容易让人给糊弄过去,医生。这样你才能从不同的角度看事情。”
“让人给糊弄?”莎拉诧异地重述这句话。
“也可以换种说法,例如知识分子的傲慢或是自以为是。这种态度往往隐藏在天真的背后,而天真,听起来比较没那么危险。你是很果断的女人,布莱尼医生,你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不是因为鲁莽,而是基于过人的自信。我现在正调查一件谋杀案,”他微笑,“我不会假装自己喜欢吉勒拜太太,因为我倾向接受众人的观点——她是个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恶毒老太婆。但是,这并不表示别人就有权利提前结束她的性命。我想告诉你的是:不管杀她的人是谁,这人一定不简单。
吉勒拜太太到处树敌,她恃强凌弱,残酷无情,践踏他人的感受,然而,杀她的人一定跟她很熟,知道可以用那鬼玩意儿来装饰她,然后把神智不清的她拖到浴缸里,再割断她的手腕。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不会平白无故向你自供杀人。相反的,这人会想尽办法自称清白。而你光从一段简短的谈话,就凭直觉以为自己知道谁是凶手,谁不是凶手,这是最糟糕透顶的一种知识分子的傲慢。如果,可以这么他妈的容易就找到天下所有凶手——恕我直言——为什么我们不把坏人全部关起来,让谋杀成为历史名词?“
“噢,”她说,“看来我说错话了,实在抱歉。”
他沮丧地吸了口气。“你看,你也是想糊弄我。”
她打开车门。“我看,我还是先走好了,要不然恐怕会受不了你这种羞辱而跟你吵起来。”
他觉得啼笑皆非。“看来我又踢到铁板了。”
“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她一边说,一边坐到驾驶座上,“我敢说,我不是第一个被你这种态度激怒的人。你甚至连玛蒂尔达的真正死因都不能确定,但我们这些人却活该为此吃尽苦头。我选择相信拉斯勒太太不会让自己因为杀了立下遗嘱的老妈而失去瓜分遗产的权利,我的立场真有那么重要吗?”
“对你来说是很重要,”他温和地说,“你说不定会因此送命。”
她一脸不以为然,但仍紧绷着情绪。“为什么?”
“你立过遗嘱吗,布莱尼医生?”
“有。”
“遗产留给你先生?”
她点点头。
“也就是说,假如你明天死了,他可以得到一切,包括吉勒拜太太留给你的财产。”
她发动车子。“你是说,杰克正计划要把我杀了?”
“不见得是这样,”他很认真地说,“我只是对这一点很感兴趣:他是个‘潜在身价’很可观的丈夫——当然,这只是假设你在修改遗嘱之前就死了。难道,你不觉得这值得想想?”
莎拉隔着车窗望着他。“人家说玛蒂尔达是个恶毒的人,”她很生气地换挡,“跟你比起来,她简直是圣人。‘真是朱丽叶遇上埃古’,听不懂这个比喻的话,多读读莎士比亚。”她踩下离合器,伸展双脚猛踩油门,扬长而去。
“在忙吗,布莱尼先生?能不能给我几分钟?”库珀靠在避暑屋的门边,点了根烟。
杰克望了他一眼,继续作画。“如果我说我正在忙,你就会离开吗?”
“不会。”
耸了耸肩,杰克把画笔叼在嘴上,再从画凳上的笔筒里拿出一根较粗的笔,在他刚刚打好的底色上画出架构。库珀静静地抽烟,看着他。
“好吧,”杰克终于开口,把画笔都丢进松节油中,旋过身来面对库珀,“干吗?”
“谁是埃古?”
杰克觉得好笑。“你该不是为了这个问题来找我的吧?”
“说得没错,不过,我还是想知道。”
“他是《奥赛罗》里的人物,是个马基雅维里型的人,专门操纵别人的感情来毁灭一个人。”
“奥塞罗是那个倒霉鬼吗?”
杰克点点头。“他栽在埃古的设计下,弄得妒火中烧,杀了他妻子狄丝莫娜,然后在发现埃古告诉他的一切都是谎言之后自杀。这是一个关于狂热爱情和背叛的故事,你该去读一读。”
“或许我会的。埃古怎么让奥赛罗妒火中烧?”
“他利用奥赛罗对于感情的不确定感,告诉奥赛罗,狄丝莫娜有了外遇,对象是一个有魅力的年轻男子,奥赛罗会相信这番话,是因为这是他最害怕的一件事。”他伸展身前修长的双腿,“奥赛罗自戕之前,形容自己是‘爱得不智’。现在的人乱用这句话,却完全不知道话中的故事背景,他们把这句话解释成选错对象,但是奥赛罗确实知道自己最大的错误,是不信任自己深爱的女人,他就是无法相信对方也同样深爱着他。”
库珀将烟头在鞋跟上拧灭。“这么说,还是跟我们现在的状况有些类似。”他低声说道,并瞄了睡袋一眼,“你太太已觉得自己爱得不智,而你完全不设法改变她的想法。先生,你是不是有些狠心?”
杰克开始对这男人产生好感。“我本来应该再狠心一倍以上。为什么你想知道关于埃古的事?”
“你太太说的,她说我就像吉勒拜太太眼中的埃古,而吉勒拜太太则是朱丽叶。”他和蔼地微笑,“因为呢,我告诉她如果她突然死掉,会让你顺理成章成为别人的猎物。”他取出另一根烟,看一看,然后又放回去。“可是我看不出吉勒拜太太哪点像朱丽叶,或许还比较像李尔王——假如我没记错,李尔王的女儿也同样背弃他。”
“应该是女儿们,”杰克纠正他,“是两个女儿,或者说,有两个女儿背弃他,第三个女儿则试着救他。”他抓了抓没刮胡子的下巴,“也就是说,你在怀疑乔安娜,对吗?假如我的猜测没错,你怀疑她为了继承遗产而杀了她母亲,结果意外发现她老妈竟然改了遗嘱,所以开始打我的主意,利用我来报复莎拉。”他笑了起来,“或者,你认为我们打从一开始便是共谋?亏你想得出这种阴谋论!”
“人心难测,先生。”
他放松紧绷的肩膀。“整体来说,我倒比较相信乔安娜的说法,听起来比较合理。”
“她指控的对象是你太太。”
“我知道,而且几乎天衣无缝,惟一的问题是:莎拉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不过,这不能怪乔安娜,她无法突破自己的吃醋心理。”
库珀皱起眉头。“吃你的醋?”
“当然不是,”杰克哈哈笑起来,“她也没有多喜欢我,她以为我是同性恋,因为她想不通为什么我会对她无动于衷。”他偷瞄着库珀的表情。“当然是吃她老妈的醋。在出现竞争对手之前,她还蛮喜欢和玛蒂尔达之间的唇枪舌战。吃醋,和‘占有’比较有关,而不见得是和‘爱’有关。”
“你的意思是,早在她母亲去世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她母亲和你太太之间的关系?”
“不,如果知道,她早就有所行动了。”他又搔了搔下巴的短须,“可惜,现在一切都太迟了,这只会让嫉妒的心情变本加厉。她开始忘记她老妈的坏,美化自己对于莎拉和老妈之间关系的想像,悔恨自己所错失的机会。老实说吧,我们都希望自己的老妈爱我们,照理说那应该是一种我们可以依靠的感情。”
库珀点着另一根烟,若有所思地望着燃烧的烟尾。
“听你说,拉斯勒太太嫉妒你太太和吉勒拜太太之间的亲近,那为什么她不吃自己女儿的醋?根据那小女孩自己的说法,她和外婆之间感情很好。”
“你相信吗?”
“看不出有相反的证据。寄宿学校的合监说,吉勒拜太太经常写信给她,而且每次见面时,都显得十分慈爱。相比于偶尔来访而且对于女儿的事漠不关心的拉斯勒太太来说,外婆关心的程度要强多了。”
“这一切在我看来,只说明了玛蒂尔达的虚伪功夫炉火纯青。你知道吗,你绝不能忽略她的傲慢,要不然就会扭曲真相。南克里夫是一所非常昂贵的女子寄宿学校,玛蒂尔达绝对不会让自己在那种地方出丑,她常提到‘我们这种人’,而且很遗憾在凡特威找不到这样的人。”
库珀不信地摇摇头。“这跟你以前告诉过我的不符,你说她是‘最有个性的人’,现在,你却说她想要迎合别人,挤入上流社会。”
“才不是,她来自卡芬迪家族,而且引以为傲。本来这家人一直是这里的重要人物,她父亲威廉·卡芬迪爵士因为当选了国会议员而成了社会名流,用你的话来说,她已经是上流社会的一分子了,不必要再迎合任何人。”他皱起眉头回想,“非常特别的一点是:尽管有这种阶级意识,并且为了博得尊敬而在公众面前装模作样,私底下她也会为了冲突而暴怒不已。或许这和她惨遭亲伯父的性虐待有关,但我认为,真正的原因是她生不逢时。她有足够的知识和能力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但是,周围的社会条件却将她禁锢在一个不适合她的角色里,这个角色就是:为人妻和为人母。真的,这是很悲惨的,这辈子她花了大半时间跟自己过不去,而且害了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她就是无法忍受她们的叛逆成功,而她自己却叛逆失败。”
“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吗?”
“没说得这么细,我从她说过的话当中认识到这一切,然后加到她的画像里。我想应该没错,因为她曾要求我对整幅画详细解说,包括每一个颜色和每一笔的用法,所以呢,”他耸耸肩,“我就解释给她听,大概和我刚刚跟你说的方向差不多,最后她告诉我,只有一点不对,之所以不对,是因为我没有提到。至于这一点是什么,她不肯告诉我。”他停下来,“可能是跟她伯父的兽行有关吧,我也不晓得,我只知道她父亲利用毒舌钩凌虐的事。”
不过,库珀还是对他先前说过的话比较感兴趣。“你不能说拉斯勒太太的叛逆是成功的,她嫁给一个嗜海洛因成性的废物,死后一毛钱也没留给她。“他的眼光落在那幅画像上。
杰克的脸又露出微笑。“如果你以为叛逆是为了获得快乐,你这辈子一定被保护得很好。叛逆是为了愤怒、抗拒,以及给叛逆对象造成最大伤害。”他不屑地扬起眉头,“根据这一点,我说乔安娜的叛逆非常成功。假如连你都说她老公是废物,你想想看,当时玛蒂尔达的朋友们会怎么说?别忘了,她是个非常骄傲的女人。”
库珀用力地抽着烟,眼光朝玛蒂尔达的房子望去。“你老婆刚去找过拉斯勒太太,你晓得吗?”
杰克摇摇头。
“她离开时我遇到她,她说她非常确定拉斯勒太太没有杀死她母亲。你认为呢?”
“有可能。”
“但是,你刚刚才说拉斯勒太太的叛逆,是要给她所憎恨的对象造成最大的伤害。杀死她,不就是最大的伤害吗?”
“我说的是二十几年前的事,而你说的是现在。叛逆属于年轻人,不属于中年人。中年人是别人叛逆的对象,因为他们放弃原则容易妥协。”
“那么,鲁思是怎么叛逆的呢?”
杰克懒洋洋地从半垂的眼皮看着他。“你干吗不去问她?”
“因为她不在这里,”库珀答得有几分道理,“而你在。”
“那就去问她老妈,管别人家的闲事是你的工作,”他又不悦地皱起眉头,“不是我的事情。”
库珀瞪着他。“我喜欢你,布莱尼先生,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
我也很喜欢你太太。你是有话直说的人,跟我讲话时眼睛会看着我,不管你信不信,这让我觉得很窝心,因为我从事的是每个人都觉得重要的工作,但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却骂我是猪。可是昵,如果我知道你或你太太或你们两人共谋杀害了那个老太太,而我必须逮捕你们时,我绝不会手软,因为我是那种老古板,相信规则和法律赋予人们的自由多于限制,只有在规则和法律之下,社会才能有效运作。同样的道理,我不喜欢拉斯勒太太和她女儿,而如果我是那种乱抓自己看不顺眼的人,早在两个星期之前我就把她们关起来了。她们一样坏心眼,一个针对你太太,另一个冲着她自己的母亲,可是没有一个说的话值得一听。她们的指控都很含糊,而且完全没有根据。鲁思说她母亲是人尽可夫的妓女,拉斯勒太太说你太太是凶手,但是当我要她们提出证据,她们却一筹莫展。“他把烟蒂抛到草丛里,”奇怪的是,对于这两个女人以及她们和吉勒拜太太之间的关系,你跟你太太了解的比她们自己还多,但是似乎因为出于某种错误的善意,你总是不愿多讲。或许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不屑探人隐私,但别忘了,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线索,吉勒拜太太的死将成为悬案,而惟一受害的将是布莱尼医生,因为她是惟一具有杀人动机的人。假如她真的没有加害自己的病人,那么,要证明她的无辜,除了找到真凶别无他途。老实告诉我,难道在你心中,你太太真的这么无足轻重吗?你宁可坐视她的名声让人践踏,也不愿意协助警方?“
“天啊,”杰克真的很兴奋,“你非让我帮你画幅画像不可。我们已经谈好是2000英镑,没错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库珀很有耐性地说。
杰克拿起草稿本子,快速翻到空白的一页。“你坐一会儿,”他一边低声说,一边拿起碳笔,在本子上画起来。“你刚刚说得太好了。你太太也跟你一样正直和高尚吗?”
“你在逃避我的问题。”
“其实,我没有逃避,”杰克瞄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继续画,“我正好想到,警察和社会大众的关系开始失衡了。警察忘记了自己不应该不请自来,而社会大众也忘记了自己有维护法律的责任——因为这些条文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警察和社会大众本来应该互相支持,结果却演变成彼此对立和互不信任的敌对关系。“他对库珀露出真诚友善的微笑,”我非常高兴能遇到一个看来跟我有相同看法的警察。至于莎拉,不,莎拉在我心中绝非无足轻重,我更不会坐视别人糟蹋她的名声。真的有人会这么做吗?”
“你搬来这里之后,大概比较少在外面走动。”
“我工作时一向就是如此。”
“这么说,可能你该搬离这里了。现在的凡特威出现了一个路边法庭,而你太太就是他们审判的对象。毕竟,她是这里的新居民,而你和她的对手厮混,对她可一点好处也没有。她的病人几乎全跑光了。”
杰克伸直了手拿着草图,远远看着它。“这就对了,”他说,“我一定会喜欢为你画像。”他开始把东西收进他的万用袋里。“反正这里也冷得要死,而乔安娜的画像也差不多就绪,可以在家里完成。莎拉会让我回去吗?”
“我建议你问问她,介入家庭纠纷可不是我的工作。”
杰克弹了一下手指头,表示了解对方的意思。“好吧,”他说,“我对鲁思的了解,都是玛蒂尔达告诉我的。我不敢保证她讲得对不对,你最好自己再去查证一下。玛蒂尔达在床头柜里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钱盒,里头装有一叠共50英镑的钱。有天她要我打开钱盒去店里帮她采购些粮食,我告诉她里头没钱,会不会她忘记自己把钱用掉了。她说不,这是因为有个贼孙女的结果。”他耸耸肩,“在我看来,她有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健忘,而故意栽赃给鲁思。她没有继续说,我也没问。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真是一个让人失望的家庭,”库珀说,“难怪她要把钱留给外人。”
今天早上我着实吓了一跳。走进诊所,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看到简·马利奥特站在柜台后面。他们已经回到镇上,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7知己知彼,才能制敌先机。简当然知道我们会碰头,态度和过去一样冷淡。“早安,玛蒂尔达,”她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我说不出话来,是多利特——那个蠢蛋医生——接腔,宣布“简和保罗决定在他们的房客过世后搬回镇上”的“好消息”。我知道保罗有——肺气肿,比起南安普敦的喧嚣,凡特威的平静和宁静对他比较好。但是,我该如何面对简7她会不会说出来?或者更糟:她会不会背叛我?
如果鲁思没回学校,我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少了她,这屋子好空洞,这里有太多鬼,而且大部分是冤鬼,吉洛德跟爸爸的鬼魂毫不留情地纠缠我。有时候——虽然这种时候不太多——我为他们的死感到难过。我对鲁思有很高白勺期望,以她这种年纪,她算是非常聪明的孩子。我相信,卡芬迪家族终会有人扬眉吐气,要不然,我所努力的一切都将白费。
“嘘,嘘!玛蒂尔达·吉勒拜正在祷告,谁敢出声!”最近这实在让我头痛不已,或许,精神有问题的人不是乔安娜,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