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稍早,一位高大体面的男人来到保罗·道肯位于普尔市的办公室。他自称是詹姆斯·吉勒拜,并礼貌地出示护照和与玛蒂尔达·吉勒拜的结婚证书。他知道自己令对方非常震惊,他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手杖的把手上,浓密白眉下的双眼,带着调侃观察道肯的神色。“没想到吧?”他说。即使是在桌子另一端,都能闻到他气息中呛鼻的威士忌酒味。
年轻些的道肯,仔细检查护照后,将它摆在桌上。“的确没想到,”他淡淡地说,“我本来以为吉勒拜太太是个寡妇,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丈夫——”他双手缓缓压在身前的行事历上,“或是前夫——还在世。”
“是丈夫,”詹姆斯冲口而出,“她才不会提起,她就是想让别人以为她是寡妇。”
“你们为什么没办离婚?”
“没有必要。”
“这护照是香港发的。”
“当然,在那儿住40年了,待过好几家银行。找不到地方老死,所以跑回来。那里不安稳,北京说变就变,很不适合我这种年纪的人。”他用的句子非常简短,像在赶时间,或是不耐烦和他人交谈。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道肯好奇地看着他。他外表的确令人震慑,一头白发、红光满面,眼角和嘴角有着深深的皱纹。但仔细看,却不难发现高贵外表下隐藏的寒酸:身上的衣服质料虽不错,但已因时间和长期使用而走样,西装和骆驼皮大衣也显得老旧。
“我认为你应该很清楚。她已经死了,我想要回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反正有人告诉我。”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她遗产的执行官?”
“反正有人告诉我。”
道肯实在很好奇。“那么你想要回什么东西?”
老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拿出几张折叠在一起的薄纸,放在桌上摊开。“这是我父亲财产的清单,47年前他死的时候,平均分给三个孩子,上面有‘JG’记号的,就是属于我的部分。我相信,其中至少有七样会出现在玛蒂尔达的遗产清单上。这些不是她的东西,我现在希望把它们要回来。”
道肯仔细地检查这几张文件。“吉勒拜先生,你指的是哪七件东西?”
两道巨大的白眉忽然聚拢在一起,他愤怒地说:“你少给我装傻,道肯先生,当然是指那些钟。两个17世纪著名钟表家托玛斯手工打造的极品钟、17世纪桃木立地钟、路易十六抱琴造型钟、18世纪的钟摆钟和耶稣受难钟。我爸爸和爷爷都是收藏家。”
道肯扫过清单一遍。“能不能请问,你为什么会认为这些东西都在吉勒拜太太的遗产清单上?”
“你的意思是它们不在清单上?”
对方不正面回答。“假如我了解的没错,你已经离开英国40年,又怎么会知道你太太死后会留下哪些东西?”
老先生哼了一声。“我所有值钱的东西就是这批钟了,玛蒂尔达费了很大的力气从我手上偷走,当然不会把它们卖掉。”
“既然你们还是夫妻,她怎么可能偷走?”
“她设计我,反正那就是偷。”
“抱歉,我没听懂。”
吉勒拜从口袋里拿出一封航空邮笺,隔着桌子递过去。“看了你就明白。”
道肯摊开信笺,信是寄自吉勒拜太太家,日期是1961年4月。
詹姆斯,你好:
很遗憾要告诉你这件事,圣诞节期问这里遭了小偷,许多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包括你那些钟。今天我收到保险公司寄来的支票,随函附上的账单可以看出他们一共寄给我二万三千五百英镑。我也附上一张一万两千英镑的支票,是你七台古董钟的保险金。虽然你留下那些钟给我,是作为要我封口的代价,但我还是把钱寄还给你,如果发现我再度欺瞒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勃然大怒。希望我们从此不必再联络。
玛蒂尔达上
道肯仍然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我还是没搞懂。”
“它们并没有被偷,不是吗?”
“可是她已经给了你1.2万英镑,1961年那可是不小的一笔钱。”
“她在耍诈,她告诉我钟被偷,其实没有。我欣然收下那笔钱,想也没想过她在骗我。”他以手杖用力敲打地面。“这件事可以从两个角度看,第一,她自己偷了钟,然后欺骗保险公司,在我看来,这绝对是犯法的;第二,其实保险公司的2.35万英镑赔的是其他失窃物品,而她却利用此事来侵占那些钟,这也是犯法的,那都是我的财产。”他的嘴角朝下,“她很识货,知道那些钟非常值钱。我找过苏富比,大概跟他们形容了一下,粗略估计后,他们都说拍卖时可达10万英镑以上。我想要回这些东西,先生。”
道肯想了一下。“吉勒拜先生,情况可能并不如你想像的那么单纯,你还必须提出很多证明。第一,你必须证明,吉勒拜太太蓄意诈欺;第二,你必须证明,吉勒拜太太名下的那些钟,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
“两份清单你都看过了,不是我的是谁的。”
道肯决定暂时不问他怎么知道玛蒂尔达的遗产清单上有哪些东西,以避免点破后造成紧张。“可能只是相似的钟,”他说,“就算是相同的东西,你也必须证明,她不是在事后将它们买回。这么说吧,假设这些古董真的曾经失窃,而她将保险赔偿金交给了你,然后由于她对古董产生兴趣,而四处物色收藏目标。她可以合法地用自己的钱,在拍卖会上买下类似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你完全没有权利索回。而且有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是:1961年保险公司对失窃物品所提供的赔偿金,必须先经过身为所有人的你认可,才能生效。而吉勒拜先生收下了那1.2万英镑,表示你认可了赔偿的金额。你没有将钟运往香港在先,毫无异议收下数目可观的赔偿金在后,现在隔了40年想来索讨,就只因为你相信它们价值不菲。老实说,虽然这整个事情的确有灰色地带,法官会怎么判也很难说,但我认为,你的理由非常薄弱,正所谓口说无凭。”
吉勒拜并没那么容易知难而退。“去看看她的日记,”他吼起来,
“就可以证明是她偷的。那是玛蒂尔达的毛病,总爱自我炫耀。她把每一件事都记在那些鸟日记里,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回头读,欣赏自己的聪明。像这样的成就,她是不会遗漏的。去看看她的日记。”
道肯故意面无表情。“我会的。对了,你知道她把日记藏在哪儿吗?这样我就不必到处找。”
“书房里第一排书架,外面伪装成《莎士比亚全集》,”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名片,“道肯先生,你是个律师,因此我相信你,这名片上有我的地址,希望能在这几天内得到你的答复,如果你能尽快,我会非常感激。”撑着手杖,他站了起来。
“我能不能跟你的律师联系,吉勒拜先生。”
“我没有律师,”他说,“退休金不够,我只能寄希望于你是正人君子,假如这年头还有这种人,一定是稀有动物了。”他朝门口走去,“或许你觉得我很坏,弃玛蒂尔达和孩子而去;或许你觉得我活该受到这种惩罚。去看看日记,她会告诉你真相。”
道肯一直等到门被关上,才拿起电话拨往里尔茅斯警局。
库珀正要离开吉勒拜公馆,就接到关于玛蒂尔达日记的消息。他皱着眉头放下电话,心想明明已经把这房子从头到尾彻底搜过一遍,他非常确定不管是书房还是其他地方,都没有任何手写日记。“不好意思,两位,我得再耽误你们一点时间。请你们跟我过来一下。”
乔安娜和莎拉满脸狐疑,跟着他穿过客厅走进书房。
“你在找什么?”乔安娜问正瞪视着书架第一排的库珀。
他伸出手指向占据一整面墙的桃木书架。“你们有没有看到放在这里的一套《莎士比亚全集》?”
“到处都有,”乔安娜说,“你在找哪个版本?”
“原本放在这里的那套,”他看着她,“那是你妈的日记,有人告诉我,她把它藏在这书架第一排,外观伪装成莎士比亚作品。”
乔安娜显得很意外。“什么日记?”
“我得到的讯息是,她把自己曾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
“这我倒不知道。”
“告诉我们的人非常肯定。”
乔安娜做出爱莫能助的手势。“我不知道。”她又说一遍。
“是谁告诉你们的?”莎拉好奇地问。
回答时,库珀看着乔安娜。“是詹姆斯·吉勒拜,”他说,“拉斯勒太太的继父。”
乔安娜意外到说不出话,由莎拉发问:“他不是在多年前就弃玛蒂尔达而去了吗?”她若有所思地说,“怎么会知道她是否留下日记?而且,我的同事跟我说,他人在香港。”
“他已经不在香港了,布莱尼医生。吉勒拜太太的律师说,他现在住在伯恩茅斯。”他向乔安娜说,“我们必须再搜查一遍,我希望搜查的时候你能在场。”
“没问题,警官,我本来就没打算上哪儿去,别忘了这是我家。”
莎拉接着问她:“那鲁思怎办?你不能丢下她不管。”
“布莱尼医生,鲁思必须学会照顾自己。”她轻轻地耸了一下肩,
“你在说服我妈改变遗嘱之前,或许应该多考虑一下后果,你早该知道,以现在这种情况,要我继续资助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需要的是精神支助,根本用不着你半毛钱。”
“我最好不要开口,否则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乔安娜无神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莎拉,“她拥有比我好的机会,可是却自己放弃。你应该知道,学校这事还没发生之前,她就已经在偷我妈的东西,长达好几个月。”她不悦地撇着嘴,“你不知道,当哈里丝小姐打电话来,告诉我鲁思遭开除的原因时,我有多气。你晓得为了这孩子的教育,我们浪费了多少钱吗?”
“哈里丝小姐告诉你的是非常偏颇的看法,”莎拉谨慎地回答,“你应该也听听鲁思自己的说法,至少让她有机会解释,这一切不尽然都是她的错。”
“我跟我那女儿相处了18年,非常清楚是谁的错。鲁思根本不会讲实话,相信她你就是笨蛋。”她淡淡地笑了一下,“你可以告诉她,如果有需要,可以来这里找我,但话可要讲清楚,除非这遗产的事能让我满意,否则别指望我会提供她生活费或学费。”
莎拉觉得倒胃,这女人竞用鲁思作为谈判条件。但莎拉告诉自己,乔安娜其实和鲁思一样走投无路。她决定再试一次“乔安娜,现在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你女儿想要见你。她不敢到这里来,是因为那个怂恿她偷东西并想吓她的男人知道这地址。所以拜托你,能不能跟我回去和她谈一谈?她这次不是在撒谎,而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事情让她乱了方寸,她亟须确定你不会弃她不顾。她老守在电话旁,盼望和祈祷你会打电话来。我想,你根本不知道她多么在乎你。”
她脸上掠过一阵犹豫——搞不好只是莎拉的幻觉——“你既然收留了她,布莱尼医生,我建议你自己处理。她所做的事,我一点也不同情,而且,我甚至认为她是杀害我妈的凶手。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请你不要怀疑这点。”
莎拉不敢置信地摇头。“啊,算了,或许这样反而好,这时候鲁思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你落井下石。你自己也曾经陷入同样的处境,难道你忘了当玛蒂尔达对你伸出援手时,你的处境有多糟糕吗?”她耸耸肩,“我本来不想接受遗产,让你和鲁思自己去法院争取,但我已经改变主意,你想得到遗产,就来找我打官司,而你将会孤军作战,因为我会弄笔信托基金,让鲁思不论面对什么样的结果,都不会衣食无靠。”她朝着大门走去,对库珀甜甜地一笑——就是这个笑容,让他心神不宁——“警官,假如你想听我的意见,我还是认为乔安娜不是凶手,关节炎再严重,只要这贱女人靠近一步,玛蒂尔达一定会把她踹得远远的。”
还不错嘛,库珀望着快步走向大门的莎拉的背影,心想布莱尼医生毕竟还保有一腔热血。但是,他很想知道,究竟鲁思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和杰克这么生气。
隔天早上,库珀造访“卡多根豪门大厦”——由名字可以知道它有段辉煌的过去,不过现在则是栋破旧的大楼。这栋60年代的建筑,单调、方正、没什么风格,挤在两栋郊区房子之间,纯粹为了提供低成本、高获利的住宿而兴建。如果当初以“破坏景观”为由起诉建筑商,让工程无法为继,库珀心想,这个小镇的景观将会多么不同。
他爬上楼梯,按了17号的电铃。“詹姆斯·吉勒拜先生在吗?”他问那探出头、一脸醉意的邋遢老人。库珀拿出证件。“我是库珀,里尔茅斯警局。”
吉勒拜眉毛高高地扬起。“干吗?”
“我可以进来吗?”
“做什么?”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死去的太太。”
“做什么?”
库珀知道这样下去会纠缠不清,决定开门见山。“你太太是遭人谋杀的,先生,而我们相信她在去世前曾经和你联系。我知道你在国外待了很多年,所以得提醒你,按照英国的法律,你必须协助我们,接受我们的询问。我可以进来了吗?”
“随便啦。”他看来对库珀的话没有反应,但还是带着他穿过一个放着一张床的房间,走到另一个摆着一张折叠式沙发和两张塑料椅子的房间。房里没有别的家具,也没铺着地毯,倒是窗户上挂着纱帘,算是勉强保有一点隐私。“东西还没从香港运到,”他说,“应该快到了,现在只好先将就,坐吧。”他自己坐到沙发上,似乎想遮住脚边地上的空酒瓶。房里充斥着威士忌、尿臭和邋遢老人的味道,库珀还看见,他裤裆前是湿的。拿出笔记本,库珀刻意装出专注的样子。
“当我说你太太是遭人谋杀时,吉勒拜先生,你似乎并不意外。你已经知道了吗?”
“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我哥哥!我们以前曾住在隆奥顿,他还认识些朋友,东听西听的。”
“他现在住哪里?”
“伦敦。”
“可以给我他的名字和地址吗?”
老先生想了想。“应该可以吧,他叫费德里克·吉勒拜,住在肯辛顿区的丹拜街。不过,他帮不上忙的,知道的事未必有我多。”
库珀回头翻阅笔记本,找到乔安娜·拉斯勒的地址。“你那继女也住在肯辛顿,你哥哥认识她吗?”
“应该认识吧。”
哼,库珀心想,他看到了许多很有意思的可能关联。“吉勒拜先生,你回英国多久了?”
“六个月。”这么说,东西还没从香港运到只是借口。这年头就算环绕世界一周也不需要这么久。这老小子根本就一文不名。“你先去了哪儿?找你哥哥?或是你太太?”
“在伦敦待了三个月,然后决定回到老家来。”
一定是费德里克受不了这种无可救药的酒鬼。当然,这是库珀的猜测,但他相信八九不离十。“那么,当时你就见过乔安娜,而她告诉你玛蒂尔达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他的语气听起来,仿佛他已经知道这一切。
“很好的孩子,”老先生说,“漂亮,像她妈。”
“所以你去找玛蒂尔达。”
吉勒拜点点头。“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野。”
“然后你看到那些钟,那些她告诉你已经失窃的钟。”
“律师告诉你的,是吧?”
“我们见过道肯先生,他告诉我们你昨天的造访。”他看见老先生皱起眉头。“他必须这么做,吉勒拜先生,知情不报是很严重的罪,尤其是涉及一起谋杀案。”
“我以为是自杀。”
库珀装作没听到。“当你发现你太太骗了你,你怎么做?”
吉勒拜大笑起来。“当然是要回我的东西。她以为我在开玩笑,说我在30年前收了那笔钱,所以无权做这种要求。”他开始回忆,“以前住一起时常打她,不是很用力,但必须让她怕我,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闭起那张恶毒的嘴。”颤抖的手抚摸着干涩的嘴唇,“我觉得很丢脸,从此再也没打过女人,一直到……”他停下来。
库珀顺着他的语调。“你是说,当她告诉你无权要回那些东西时,你打了她?”
“打了她一巴掌。”他闭起眼,仿佛这段记忆带来痛苦。
“打伤她了吗?”
老先生苦笑。“我把她打哭了。”他说。
“然后呢?”
“说我要告她,然后就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似乎突然发现自己裤裆上的尿渍,刻意地合起双腿。“打她那次?两三个月前了。”
“这么说,你去过不止一次?”
吉勒拜点点头。“两次。”
“打她之前或之后?”
“之后,她才不希望我告她呢,不是吗?”
“我没搞懂。”
“你当然不懂。你一定没见过她生前的样子。恶毒,是惟一可以用来形容玛蒂尔达的话。恶毒而且残忍。她猜想我日子不好过,隔天跑来找我谈判,说要和解。”抓了抓手上的癣,他说,“以为我不知道那些钟的价值,给我5000英镑要我别再去找她。”他沉默下来。
“然后昵?”见他沉默许久,库珀追问。
年迈的双眼望着空旷的房间。“她知道要遮丑没这么容易,后来又来了几次,可以看出她有多脆弱。死前那天她已经把金额提高到5万英镑,我的打算是10万,而且应该不会有问题。她知道迟早会有人看到我,把我认出来。”
“你勒索她?”
吉勒拜又大笑起来。“玛蒂尔达可是个贼,我将失窃的东西要回来,你说这是勒索吗?我们彻底了解对方,要不是她死了,我们一定会达成协议。”
库珀等他笑完。“在我看来,先生,你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你在40年前甩掉她,丢下她和孩子自生自灭,又在1961年收下那些钟的理赔金,”他眼睛看着空酒瓶,“很可能都用来花天酒地,把赚来的钱都喝光后,又回来压榨让你给遗弃的女人。谁才是贼,还很难说。假如那些钟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干吗当初不把它们一起带走?”
“没那能耐,”吉勒拜淡淡地说,“只凑够让我离开的钱,没有余钱运走那些钟。”
“为什么不把其中一个卖了,把钱拿来运走剩下的钟?”
“她不肯,”他从库珀的表情中看到存疑,“你不了解她,老兄,别太早做结论。”
“不过,你自己也说,常常打她好让她怕你。那她又怎能阻止你卖掉属于你的东西?你大可修理她一顿。”
“我是打她,”他说,“或许是她找到另一种方式来阻止我。你以为勒索是我发明的吗?她才是老祖宗呢。”他再度将手靠近嘴唇,只不过,这次的手抖得更明显。“我们达成协议,她让我去香港,条件是不离婚,而且那些钟归她。她说,这叫做‘相互保障’,由她保管那些钟,可以确保我闭嘴,而让我仍继续拥有所有权,她也会噤声不语。这些钟在那个年代,就已经很值钱了。”
库珀皱眉。“闭什么嘴?”
“很多事情。那是段不愉快的婚姻,那年头离婚会惹人非议,别忘了,她老爸可是国会议员。”
“她让我去香港”……库珀心想,他为什么这么说?她怎么能阻止他?“你犯了什么法吗,吉勒拜先生?那些钟是收买她不去报警的代价?”
他耸耸肩。“已经过去了。”
“犯了什么法?”
“已经过去了,”老先生固执地重复了一次,“干吗不问我,玛蒂尔达收买我的原因,这可他妈的有意思多了。”
“是什么原因?”
“因为那孩子,我知道真正的父亲是谁。”
已经过去了,库珀心想。“你告诉道肯先生,你太太留下了日记,”他问,“放在书房第一排书架,伪装成《莎士比亚全集》。是吗?”
“没错。”
“你到她家时亲眼看到,还是她自己告诉你?”
吉勒拜眯起眼。“日记不见了?”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亲眼看到,还是她自己告诉你?”
“我看到的。我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其实呢,我替她装订前面两本,作为结婚礼物,另外再送她八本空白的本子。”
“你可以形容一下它们吗,吉勒拜先生?”
“褐色小牛皮封面,书背上烫金编号,书名写着《莎士比亚全集》,总共十本。”
“多大?”
“长8英寸宽6英寸,大约1英寸厚。”他的手放在腿上,“我看,一定不在那里了。你最好找到那些日记,它们会证明她设计骗我。”
“这么说,你看过她的日记?”
“没机会,”老先生说,“她从不让我独自逗留太久,把我当小鸡似的看守着,但日记里一定能证明,她一定写了下来,就像她记下别的东西。”
“这么说,你也无法确定那些就是日记,只能说第一排书架上那些莎士比亚作品,看起来像是40年前你送给她的日记。”
他扁着嘴。“第一次去就看到了,的确是玛蒂尔达的日记没错。”
库珀想了一会儿。“拉斯勒太太知道这些日记的事吗?”
吉勒拜耸耸肩。“我不晓得,我没告诉她,没必要打草惊蛇。”
“可是你告诉了她,你不是她生父?”
他又耸了耸肩。“总该有人告诉她。”
“为什么?”
“她老是缠着我不放,实在令人同情。应该让她知道这打开始就是个错误。”
“可怜的女人。”库珀低声道,同情之心油然而起。他在想,她到底让多少人给遗弃过。“想必,你也把她生父那封信告诉了她。”
“干吗不告诉她?在我看来,她应该和玛蒂尔达分享卡芬迪的财富。”
“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封信是你去香港之后才写的。”
老家伙露出狡黠的表情。“自然有我的办法。”他说。库珀的眼神让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吉洛德自杀后村子里有些传闻,”他说,“说他在弟弟的强迫下写了一封信。自杀——”他摇摇头,“在那年头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威廉为了家族决定掩盖事实。当时我听到消息,就叫乔安娜去找那封信,想知道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吉洛德是个感情用事的老糊涂,铁定会提到他的私生女,实在抗拒不了好奇。”
“而你也和乔安娜达成协议,如果她答应供养你一辈子,你将出面证明她的生父是谁,是不是?”
吉勒拜干笑了一声。“她可比她妈懂事多了。”
“那你干吗找麻烦,去找你太太谈判?”
“我对乔安娜不放心,不太相信她敢跟她妈作对。”
库珀点点头。“所以你杀了你太太,以便一劳永逸。”
干笑声再度响起。“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就算她没有自杀,我那继女儿也会替我杀了她。发现她妈和舅公胡搞时,她气疯了。”他突兀地从沙发软垫后取出一瓶威士忌,仿佛卸下了憋在心里很久的秘密,旋开瓶盖把瓶口凑到嘴边。“要来点吗?”过了一会儿,他才向库珀挥了挥酒瓶,随即又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多年来在料理酒鬼方面经验老到的库珀,一边看一边觉得惊讶,吉勒拜的酒量果真惊人,短短两分钟他所喝的酒精量,足以让大部分男人醉倒,对他而言,惟一的效果却只是减少双手的颤抖。
“我们正在寻找凶手杀害你太太的动机,”库珀缓缓地说,“但我看你的动机比谁都强。”
“才怪,”吉勒拜不以为然,双眼因酒精而更为有神,“她活着对我来说才更有价值,我告诉过你,她死前一天我们已经谈到5万英镑了。”
“但是你自己没有遵守当初的协议,吉勒拜先生,也就是说,她可以透露你溜到香港去的原因。”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只是淡淡地回答,“船过水无痕。再没有人会对我当年的小问题感兴趣,但人们对她的好奇可完全不同。光是女儿的事,就够瞧的了。”
库珀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什么事情让他觉得比现在更倒胃。他站起来,隐藏自己的不舒服,他真希望可以不再和这个可怕的家庭有任何瓜葛,因为他发现这家人都无可救药,这些人的腐化就像这房里的恶臭一样。假如他这一生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刚好在玛蒂尔达尸体被发现那天值班。若当天没值班,他或许还可以保有自己一贯的优点——容忍。
趁吉勒拜没留意,他用指尖勾起地上一个空酒瓶,然后一并带走。
杰克看着莎拉费尽唇舌从鲁思那儿套出来的地址。“我该怎样单独找他出来?”
她正在用冷水冲洗杯子。“我想还是算了,万一得到什么铁轨旁替你收尸,可就不妙了。”
“总不会比我现在的处境还糟。”他一边嘀咕,一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客厅那张床一定有问题,睡得我脖子僵硬。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鲁思撵走,让我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在你道歉之后。”
“这样吗?”他无奈地说,“我还是让脖子继续僵硬算了。”
她眯起眼。“混蛋,只不过要你道歉罢了,又不是要你的命,活该你脖子僵硬。”
他邪邪地笑。“硬的可不只是脖子。女人,你错过的可多了。”
她看看他。“那倒容易解决,”她突然朝他大腿泼了一整杯冰水,“这一招莎莉·班尼迪可不会。”
他从椅子跳起来,把椅子撞得向后倒。“天啊!你这女人,”他大叫,“你怎么老想把我弄成太监!”他将她拦腰抱起,“有鲁思在这里算你走运,”他一边吼,一边将她的头按压在淌着水的水龙头下,“要不然我会让你看看冷水对一个被剥夺性欲的人一点效果也没有。”
“你快把我淹死了。”她挣扎。
“你本来就该死。”他将她放下,关上水龙头。
“你要激情,”她说,水滴到瓷砖上,“现在满意了吧!”
他递毛巾给她。“是呀,”他说,“我可不想要一个这么善解人意的老婆。别想哄我。”
这话让她气得猛甩头,将厨房弄得湿答答的。“敢再说个哄字,我一定不饶你。我只是希望对我不幸遇到的那些个没用却自恋的家伙表示仁慈,别不知好歹,”她用毛巾用力擦拭头发,“如果每个人都跟我一样,人间早就是天堂。”
“这个嘛,你也知道人们怎样形容天堂,老太婆——到处都是天堂,直到有人开始面对现实。”
她看着他穿上夹克,从厨房抽屉拿出手电筒。“你打算怎么做?”
“你别管,不知道就不会受牵连。”
“要我跟你去吗?”
黝黑的脸露出笑容。“跟来干吗?要趁我干掉他之后再补上几刀?你这女人跟来,只会误事。万一被抓怎办,而且也需要有人陪着鲁思。”
“你小心点,好吗?”她的眼神充满关爱,“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杰克,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他伸出手指放到她唇上。“我会的。”他允诺。
他缓缓开上皇宫路,找到门牌23号,一辆白色福特厢型车就停在外面。他绕了一圈,找到一个可以让他清楚看见屋内又不会引人注意的位置。沿街的昏黄路灯,在一栋栋的房子间照出影子,不过,在十一月底这么冷的星期四晚上八点钟,路上几乎没人,只有几次因出现在步道上的人影而提心吊胆。一小时过去,有只狗突然出现在距离车子10码的地方,开始抓啃垃圾桶边的垃圾。八分钟后杰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狗,而是只狐狸在觅食。准备待上一整晚的他,因狐狸的抓啃而分心,竟然没看见23号大门打开,直到传来一阵笑声,他才惊觉有人走了过来。他眯着眼,看见一群年轻男子钻到厢型车后座,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根本看不出究竟是不是休斯。鲁思形容他高大、黝黑且英俊,但晚上看来每人都黑黑的,而且在冬夜里30英尺外看每一个年轻男子几乎都长得差不多。杰克决定赌一赌——她说过那是他的厢型车,他经常开着那辆车子——于是尾随在后。
医生在爸爸的死因栏上写着“心脏衰竭”,看见这几个字时我实在忍俊不禁,他当然是因心脏不适而死,每个人都是。女佣史宾塞太太沮丧极了,直到我告诉她会把她留下来,不必另找出路。从此她的手脚非常勤快,那种人除了认钱,是没有什么忠诚可言的。
爸爸在椅子上死得很安详,手中还握着威士忌酒杯。照医生的说法,是“在睡眠中走的”。说得真是一点没错。“孩子,他喝得太多,我已经警告过他。”他接着还要我放心,他没有受到痛苦。我礼貌地回应了他,但心想,那多便宜了他。他实在应该尝点苦头,爸爸最糟糕的一点是他的不知好歹。算詹姆斯运气好,我若早知道摆脱酒鬼这么容易……哼哼……不说了。
可惜,让乔安娜看见了。就在我拿掉枕头时,那死孩子起床下楼。我告诉她,爷爷病了,枕头可以让他舒服些,但我总觉得,她知道真相。昨天晚上她不肯回床去睡,只是以胆怯的眼神瞅着我。
不过,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对枕头又懂得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