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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舌钩》第十六章

作者:英-米涅·渥特丝 当前章节:10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40

当天上午稍晚当库珀回到局里,桌上摆着两份传真。第一封简单扼要:

钥匙上指纹——编号TC/H/MO/32O——证实属于莎拉·布莱尼,辨识度22.没有其他指纹。酒瓶上的指纹——编号TO/H/MG321——分别和吉勒拜公馆桌上(房一)、椅子(房一)和水壶(房一)上的指纹吻合,辨识度依序为10、16和12.将寄上完整报告。

第二份传真较长,也更有意思。读完之后,库珀决定要找詹金斯问问。他记得,吉勒拜太太死后那几天,凡特威很多事情都是由他负责调查。

“听说你忙得很。”查理·琼斯问,一边将姜饼浸入浓浓的咖啡牛奶里。

库珀坐下。“你是指休斯的事?”

“再过半小时,我要去那里再修理他一次,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我这辈子再也不跟戴维·休斯还有他的同党有任何瓜葛。你等着瞧吧,查理。真是的,他们都还是孩子,15岁的人看起来像25岁,却只有8岁小孩的心智。太可怕了,真的。如果我们不好好教育他们,让他们心智的年龄追上生理的成长,我们的社会根本没什么指望。更糟糕的是,不只英国是这样。那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10岁小男孩,是索马里叛军,手上还拿着机关枪;我也看过爱尔兰的孩子向敌人抛掷砖块;巴勒斯坦青少年带着家伙到处走;南非的黑人男孩在白人警察的怂恿下互相残害;塞尔维亚男孩学他们的父亲强暴回教女孩,简直乱到极点。我们教坏了孩子,而且还教得真是成功!”

查理同情地看着他。“看来你不只是忙,显然也累坏了。”

“还不只是累,”库珀苦笑,“根本就睡不着。我有时会在半夜让我们这世界的真面目给吓醒。一边是宗教领袖掌握着人们的灵魂,另一边是滥权的政客操控人们的思想,而教育程度不高、逆来顺受的大众则被困在中间,因为他们受的教育太少,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你干脆出家算了?”

“差不多了。”

“难道没有还俗的机会?”

库珀笑了。“当然有,只要不跟我提起休斯。”他隔着桌子把第一封传真递过去。“显然吉勒拜太太没有离开过客厅,而钥匙是个死胡同。”

琼斯显得失望。“老兄,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证据,而且要快。上头要我放弃这案子,专心去办会有结果的案子。我们都知道,就算真的能证明这是一桩谋杀案,要想找到凶手起诉,恐怕还遥遥无期。”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很耳熟,”库珀无奈地说,“如果大家都用这种方式做事,那干脆打包回家,把这社会留给无政府主义者。”

“日记方面呢?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彻头彻尾搜了又搜。不过,我早知道会这样,第一次搜查的时候,我就已经翻遍书房里每一本书。”他皱眉头,“昨晚我跟杰克和鲁思谈了一下,但是他们也说不知道,只有杰克记得吉勒拜太太有一天为了她的书被人弄乱而发脾气。”他手指触摸着嘴唇,“如果说真的有日记,而有人想要找到它们,这可能就是书被弄乱的原因。”

查理不以为然。“百分之百的假设,”他说,“而且几乎无法证实。”

“当然,但如果真有其事,而且日记也落在那个人手里,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找不到那些书。”他看见查理一脸疑惑。“因为,”他接着说,“这些日记可以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

查理皱起眉头。“可能有些牵强。首先,你必须先证明给我看,真的有日记这回事。”

“詹姆斯·吉勒拜干吗撒谎?”

“因为他是个酒鬼,”查理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理由。”

“那为什么看到书被弄乱,玛蒂尔达要大发脾气?你倒解释看看。还是说,你认为是杰克在撒谎?”

查理注意到,这是他第二次直呼“杰克”的名字,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笨蛋要怎样才能学会不要感情用事?“不专业、不能保持客观”是查理的前任给库珀的评语。“她一定猜到是谁弄的,”他说,“可能的对象不会太多,她为什么不直接找这个人算账呢?”

“或许她找了,也或许因此而惹来杀身之祸,”库珀手指在那份传真上敲打。“那把钥匙让情况变得更复杂,如果这个人也知道有这把钥匙,那就可以在不让她知道的情况下,自己开门进去。这一来,牵涉的范围就更广了。”

“看来,你觉得这个人就是吉勒拜,而他提到日记的惟一原因,是他以为大家都已经知道有这些日记。”

“没错,但问题是如果他希望让这些日记来证明她侵占了那些钟,为什么又要把日记拿走,而且还矢口否认?”

“两面糊弄。他看过了日记内容,发现跟他所声称的说法完全相反,所以决定销毁日记。然后又勒索她,让他可以和拉斯勒太太一起接收财产。”

库珀摇摇头。“当然是有这种可能,但感觉怪怪的。如果他把日记偷走,是因为他知道这些日记会害他讨不到钱,问题是,他又怎么能确定没有其他人看过日记?太多如果了,查理。”

“说的也是,”查理淡淡地说,“如果真有日记——如果小偷知道日记的存在——如果日记上真的记载了重要的事情——如果这个人知道有那把钥匙……”他停下来,再浸泡一片饼干,“有两件事我不懂:为什么吉勒拜太太把全部钱都留给布莱尼医生?为什么凶手要把毒舌钩套在她头上,还布置了荨麻和紫菀?如果我可以找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能告诉你凶手是谁,否则我还是倾向列为自杀。”

“我想,我知道她为什么把钱留给布莱尼医生了。”

“为什么?”

“她知道自己没有把女儿和外孙女管教好,也知道如果把钱留给她们,一定会让她们俩斗得两败俱伤,所以把钱交给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惟一受到她尊敬的人,也就是布莱尼医生。我猜,她是希望医生替她完成她所做不到的事。”

“没有说服力,”查理说,“因为你由果推因,以你的印象来推论出一个正常人可能会有的期望。但试试由因推果:她是个坏心眼的恶毒老太婆,不只利用勒索和诈骗保险金来取得财富,而且终身诅咒和鄙视周围的人。为什么一个60年来都这么度过的人,会突然把财富拱手送给一个陌生人?可以确定的是,绝非为了让大家皆大欢喜。”查理若有所思地眯起眼,“如果说毒舌钩是她临死前对自己恶毒过去的悔恨,这点我可以接受。但要说她在立遗嘱时突然转变成另一个人,那我绝不相信。”

“查理,你得听听布莱尼夫妇对她为人的说法。他们认为,她并不如一般人口中所说的那么难相处。我猜想,这对夫妇让她有喘息的空间,从来没有提出任何要求,而这让玛蒂尔达可以放心地流露真情。”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你想想看,我们已经讨论过那毒舌钩的象征意义,主要是因为奥菲莉亚的典故,不过,我们不妨把它当作实际的东西来看,毒舌钩是从前用来让女人安静的刑具,也或许刚好她身上戴着这东西。凶手不希望她的尖叫传到邻居耳中,所以把那玩意儿套在她头上,然后用花故布疑阵。”

查理的手托着脸。“那她必须先服下巴比妥,否则一定会挣扎,脸上也会留下伤痕。问题是,如果她已经吃了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凶手干吗还要多此一举地给她套上那玩意儿?”

“试试你所说的由因推果。你要杀一个女人,想让别人以为那是自杀。但邻居实在住得太近,所以你必须用一种方式确保她不能说话,以防万一巴比妥的效果不如预期。你不能使用胶带,因为那会在皮肤上留下痕迹,也不能用东西塞她的嘴,免得验尸时在口腔里发现残余的纤维。所以你必须找一样可以留在尸体上,又不会启人疑窦的东西,而且最好能让警方相信是死者为了忏悔才故意这么做。接着,你将她拖到浴室,握她的手来割她的腕,让刀子掉到地上,等她死去。你很清楚,就算她突然清醒,那毒舌钩也让她叫不出声。”

查理点点头。“听来有这种可能,但干吗要用刀子?还要拖到浴室?为什么不直接给她吃过量的安眠药就好?”

“因为光是那样还不够,而且太不保险。假如鲁思隔天上午回去,发现老太太还活着,可能会救回她的命。再加上,奥菲莉亚淹死自己很可能为凶手带来灵感。”他露出自信的微笑,“我去看了那出戏,看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剧情实在很血腥,最后几乎全部人非死即伤。”

“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

“我想也是,它是四百多年前写成的。”查理的铅笔敲着牙齿,“坦白说,我实在不认为这一切能改变什么,凶手还是一个跟她非常亲密,而且是我们打从一开始就非常信任的人,惟一的新讯息是那把钥匙的出现和遗失的日记。我同意,那把钥匙代表着凶手或许是不速之客。但这人一定也还是她可亲近的人,否则早就大呼小叫地求救,何况,有太多不寻常的细节:那把水果刀、安眠药、她对莎士比亚的热爱以及毒舌钩。这个人——不论是谁——可能连她花园内有荨麻和紫菀都晓得,而且有办法摸黑找到这些植物。跟她这么熟的人,只有布莱尼夫妇、拉斯勒母女或史毕特夫妇。”

库珀从笔记本里抽出第二封传真,摊开摆在桌上。“根据我们所做的指纹比对—一因为我催他们快一点,所以结果可能还需要再重新比对一次——目前在屋子里找到的指纹中,除了吉勒拜太太本人、史毕特太太、布莱尼夫妇、拉斯勒母女和吉勒拜先生,还有四枚指纹,分别是……”他的手指快速扫过传真,“马修神父——吻合度10分,指纹出现在大厅柱子上;欧洛夫太太——指纹出现在厨房工作台和地上,吻合度分别为16和10分;史宾塞太太——和大厅门上指纹的吻合度为12分;以及简。马利奥特——和书房桌上两枚及楼梯扶手一枚指纹吻合,吻合度为18.”他抬起头,“欧洛夫太太是她邻居,史宾塞太太是杂货店老板娘,马利奥特太太是凡特威诊所的总机。欧洛夫太太和史宾塞太太都很乐意坦诚自己在吉勒拜太太死前那个礼拜,曾经进到屋子里。马利奥特太太则否认,据向她问话的詹金斯说,她声称她有很多年没走近吉勒拜公馆。”

不理会伯恩茅斯警方的限制令,杰克在莎拉上班后,骑着丢弃在车库的旧白行车,动身前往凡特威。他的车子扣留在弗里蒙特路警局,可能要等到警方决定是否要起诉他时才能取回。杰克非常怀疑警方扣留车子的动机,虽然警方声称那是物证,不过他看见凯斯在背后做手势示意,仿佛在说“要布莱尼医生替你看管她丈夫,简直异想天开,所以最好留下他的车子,他便无处可去”。他以前竟然感激史莫勒对她太太的帮忙。

鲁思在楼上睡得不省人事,前一晚的一切让她身心俱疲。他在厨房桌上留了张纸条,以防万一她醒来找不到他。“休斯人在狱中,你我都很安全,”纸条上写着,“但为了以防万一,不管谁叫门,都不要回应,我很快回来。杰克留。”

“马利奥特太太吗?”库珀在空荡的诊所里弯下腰,向着柜台出示证件。“我是库珀,里尔茅斯警局的警官。”

简报以微笑。“警官,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她说,“除非有电话干扰。要来杯咖啡吗?”

“好的,加奶,两颗糖,谢谢。”

她忙着弄咖啡。

“我们的指纹比对报告有些有意思的发现,”库珀对着她的背影说,“证据显示,吉勒拜太太死前,有几个人到过她家,包括你在内。”

简突然僵住。“我本来希望你没发现,”过了一会儿,她承认,“一直到你要我们都去做指纹比对。然后我就没了主意,不知究竟该承认自己先前撒谎,还是祈祷自己当时什么东西也没碰。”

“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你去过她家?”

“因为你会问我去找她的原因。”

他点点头。“那么原因是什么呢?”

她转身,将水倒入咖啡杯。“跟玛蒂尔达的死无关,警官,只是件私事。”

她隔着柜台将咖啡杯推到库珀面前,把茶匙和糖罐摆在旁边。“假如我不告诉你,你会把我抓起来吗?”

他笑起来。“不会马上就抓。”

“那会是什么时候?”

他避开这个问题。“假如你所说的事情真的跟吉勒拜太太的死完全没有任何关系,那么我绝不会说出去。这一点,你信得过我吗?”他盯着她的眼神。“你可能无法想像,如果我把你带回警局问话,外面会传成什么样子。一旦让记者逮到,他们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简一脸无奈。“玛蒂尔达如果还在,一定爱死了这种局面,”她说,“她最爱制造麻烦。”

“看来你很了解她。”

“太了解了。”

“你也不喜欢她?”

“简直受不了她。我已经尽可能地躲开她,但自从我来这里上班,就很难做到了。老是打电话来要求医生去看她,或是不断地索取相同的处方。”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跑去找她?”

“没办法,她死的前一天,我看见詹姆斯从她家走出来,”她一只手按着胸口,“我实在吓了一跳,本来以为他人在香港。”接着,她陷入沉默。

“说来听听。”库珀礼貌地说。

“你不会了解的,”简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认识玛蒂尔达。”

抵达吉勒拜公馆时,杰克心情糟透了。他已有多年未骑自行车,在早该铺成柏油路的乡村道路上骑了四英里,震得他胯下发痛,也抖得他双腿发麻。他将自行车靠在吉勒拜公馆院子的树边,越过栅栏快步穿过草坪走到厨房窗户边。为了私人的理由,他无意光明正大地到大门按电铃,宣告自己的到访。

他不停地轻敲窗户,过了约一两分钟,乔安娜出现在通往大厅的厨房门口。“你要干吗?”

他听不见她说什么,只能读她的唇。他指着后门。“让我进去。”他用嘴唇挤出这几个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回忆起过去,简眯起双眼。“你知道吗,你不能根据别人的说法来评价玛蒂尔达,她们已经忘记了她年轻时候有多漂亮、多迷人、有多少男人渴望得到她。她是这一带最有身价的单身女郎——她爸爸是国会议员,她伯父是个有钱的单身汉,”她耸耸肩,“她想嫁谁都可以。”

“那她为什么没那么做?”

“每个人都以为,她是在等条件更好的男人出现,或许是更有地位、更富有的大地主。可是我一直觉得,她要的应该不只这些。以前在舞会上我常常观察她,在我看来,虽然她喜欢到处招蜂引蝶、吸引众人目光,但却不喜欢那些男人碰她。”她停下来。

“继续啊。”过了一会儿,库珀追问。

“一直到十年后,当我和我先生在香港遇到詹姆斯,他告诉我们乔安娜真正的父亲是谁,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吸了口气,“当然,我不是真的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年头没有人会公开说这种虐待儿童和乱伦的事情。詹姆斯说是她勾引吉洛德,但我不相信。这方面,我一直替她感到难过,我想,她也因此受到很大的伤害。”

“所以,你早就知道拉斯勒太太并非詹姆斯·吉勒拜的女儿?”

“是的。”

“吉勒拜太太知道你晓得这件事吗?”

“知道。”

“她难道不担心?”‘

“她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怎么知道?”

“她就是知道。”简理所当然地说。

詹姆斯·吉勒拜是怎么说来着?相互保障。

后门一关上,杰克那只巨大的手突然绕着乔安娜的脖子,把她从厨房拉到客厅。“玛蒂尔达的死难道没给你教训吗,你这笨女人!”他压低嗓门说。

库珀拿出一根烟,旋即想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又把烟放回去。“和吉勒拜先生比较熟的,是你还是你先生?”他问简。

“保罗和他一起打过仗,不过我也认识他很久了。”

“为什么那天看见他从玛蒂尔达家走出来,会让你吃一惊?”

“我一直希望他死了,”她叹气道,“我知道你已经见过他,莎拉告诉我的。他说了什么吗?”

“关于什么?”

她淡淡笑了一下。“如果他对你说过话,你应该知道,警官。”

“这么说,我想他并没有告诉我,”他坦诚道,“可是你显然害怕他先告诉我,莫非这件事应该由你来说比较好?我猜,一定是只有你、他和玛蒂尔达才知道的事情,你有把握她不会说出来。因为你会环以颜色揭发乔安娜生父的事,可是他不同。他没有把柄在你手上,这也是为什么你看见他回到英国会如此吃惊,也是为什么你跑去找玛蒂尔达,想要知道他是否打算揭露这一切。我说的对不对?”

乔安娜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她靠在墙上,带着胜利的眼神与他对望。“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没说话,只是探索着眼前这张完美无瑕的美丽脸庞。这是米开朗基罗《圣母哀子像》中圣母的脸,一个低头凝望着心爱儿子冰冷身体的脸。第一次见到这幅画时,他被这么纯真的脸庞所感动,眼中都是泪水。多年以来他一直在想,米开朗基罗创作时是否以真人临摹,或只是全凭他自己的想像?直到遇见乔安娜,他才相信米开朗基罗创作时一定有这样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也只有艺术家,才能完成这么一件完美无瑕的作品。现在,杰克手中就握着一张这样的脸,而他知道,这张脸和自己的一样,都只是与生俱来。他闭起眼睛,不让泪水涌出。

简不太高兴地点点头。“我们从香港回来后,詹姆斯勒索了我五年。最后算起来,我总共给了他超过1万英镑,都是我妈留给我的钱。”她的声音在颤抖,“之后我把银行存折的复印件寄给他,证明我真的已经没钱,他才罢手,但却警告我说他即将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后来我就没再听到他的消息,直到那天见到他从玛蒂尔达家出来。”

库珀同情地看着她的脸,他猜想,可能是她有外遇,让吉勒拜夫妇知道了。但为什么经过这么多年都还难以说出口?“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马利奥特太太。我想到自己的某些事情还会脸红。可是,难道事隔三十几年,你老公还会介意?”

“当然,他一定会,”她坦白道,“因为保罗一直想要小孩,而我不能给他。”

库珀等着她,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好追问。

“这跟生不生小孩有什么关系?”

“保罗跟玛蒂尔达有染,而玛蒂尔达怀了孕,这是为什么詹姆斯要去香港的原因。他说那是最后一根稻草,他可以容忍她跟吉洛德乱伦下的杂种,但不能忍受她跟保罗的爱情结晶。”

库珀大感意外。“詹姆斯就是为了这事情勒索你?”他心想。不,这没道理,勒索的对象应该是出轨的丈夫,而不会是被背叛的太太。

“不是因为外遇,”简说,“这事我已经晓得,保罗早在辞职后就告诉我。当时他是威廉爵士的代表,只要出差就会跟玛蒂尔达和詹姆斯一起住在他们位于伦敦的公寓里。我认为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冲动,她对洗尿布、料理家务的生活感到厌倦,而他……”她叹了口气,“他觉得受宠若惊。你一定要相信玛蒂尔达当年的魅力,那不只是因为漂亮而已,她有种力量,可以像磁铁般吸引男人。我猜想是她的冷艳和拒绝男人碰触,挑起了男人的挑战心,所以当她对保罗卸下武装,他就完全屈服了。”她无奈地苦笑,“而我能够体会,相信我。你可能觉得怪,但我们也曾经年轻,我对她的爱并不比他爱她来得少。她拥有我渴望却从来没得到的一切。”她眼睛充满了泪水。“你知道吗,她真的很有魅力。莎拉和我一样,也爱上了她。”

“让我看看你有多爱我,杰克。”乔安娜的声音温柔而缠绵,让人难以抵挡。

他的手指温柔地在雪白的脖子上移动。怎么会有这么丑恶的人长得如此美丽?她简直开了造物者一个大大的玩笑。他另一只手抚摸她金色的秀发,接着突然手一扭,将长发绕在手掌上,把她的头往后拉扯,手指还挟着她喉头。“我就爱你这么多。”他说。

“你把我弄痛了。”这回,她的语调提高了。

他把她的头发抓得更紧。“我喜欢这样,乔安娜。”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上回荡。

“干吗啦!”她大叫,因为喉头被挟着,声音也变了调。“你想干吗?”她看见他的眼神,开始感到害怕。“天啊!原来是你杀了我妈!”她开口要叫,但就是无法发出声音。

“很抱歉,我还是没听懂,”库珀不好意思地说,“詹姆斯·吉勒拜知道的这些事,为什么会值得你付他1万多英镑?如果你先生已经把外遇的事告诉你,”他终于忍不住,“那么是因为怀孕的事了。你当时知道吗?”

她紧闭着双唇,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我知道,是保罗不知道。”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太可怕了,这个秘密我守了这么久,想告诉他却始终找不到适当的机会。正如我骗你的手下一样,纸是包不住火的,不是吗?”她的手压着嘴唇,显得绝望。“当爸爸,这是他一直期待的。我不断祈祷,希望能有我们自己的小孩,但却没有成功……”她声音越讲越微弱。

库珀硕大的手搭着她,尽管仍然一头雾水,却不忍追问,以免适得其反。“如果你先生不晓得,你又怎么会知道?”

“玛蒂尔达告诉我的,她打电话给我,要我去一趟伦敦,说我要是不去,她会让全凡特威的人都晓得她和保罗之间的事。他写过几封信给她,如果我不照着她的话做,她就要把信公开。”

“她要你做什么?”

她隔了好久才开口。“她要我在她生下孩子后,把那孩子杀了。”

“老天啊!”库珀吃了一惊。看来,她真的做了,否则詹姆斯·吉勒拜也不会有机会勒索她。

屋外步道响起脚步声,接着门铃声响起。“乔安娜!”薇兰紧张地尖叫。“乔安娜!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声音。”没有听到回应的她,再度叫道,“有人跟你在一起吗?请回答。”她的声音更尖锐了。“道根!道根!”她叫道,“出事情了,一定出事了,快打电话给警察,我去找人帮忙。”她的脚步声朝着大门方向远去。

杰克往下注视着乔安娜死白如鬼魅般的脸,然后出其不意地将她轻轻放入最靠近的椅子中。“你不配拥有它,不过你要比你妈幸运多了。”这是他走向厨房,从后门离去时说的惟一一句话。

当道根·欧洛夫紧张得以长柄大锤击破大门冲进客厅时,乔安娜·拉斯勒还在尖叫。

“你照她的话做了吗?”库珀故作镇定地问。

她的表情有点怪。“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我只能猜。”她沮丧地环抱双手,“她没有说得很清楚,只是要我去我爸的药店偷些安眠药——巴比妥——给她,说是她自己要吃,因为她睡不着。我本来以为——也希望——她会自杀,那时候我恨死她了。”

“所以,你拿了药给她?”

“是的。”

“可是她没有用来自杀。”

“没有。”

“但是你说,她是要你帮她解决那小孩?”

“十年来我都是这么以为。”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潸然而下。“你也看到了,只有乔安娜,另外那小孩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她颤抖的手托着脸,“我以为是我帮她杀了那孩子,一直到去了香港,詹姆斯不断追问我吉洛德为什么会用巴比妥自杀,因为从来没有医生给他开过那种药。我这才晓得,她要杀的其实是吉洛德,而我成了她的帮凶。”她拿出手帕,擤了擤鼻子,“让詹姆斯猜到这件事,我实在吓死了,以为他早就知道。他跟玛蒂尔达,在很多方面蛮像的。”

库珀绞尽脑汁弄懂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太多疑问有待解答。“为什么没有医生开过巴比妥给吉洛德?我看过验尸报告,他毫无疑问是死于非命,差别只在过失杀人或自杀。”

“吉洛德他……”简在找比较恰当的字眼,“有点低能,和史毕特一样,现在我们称这种人为学习能力异常。这就是为什么财产都放在威廉名下。玛蒂尔达的爷爷担心,吉洛德会随随便便把财产送给别人。但我始终没搞懂玛蒂尔达怎么会跟他上床。他是个非常可怜的人,我猜想杀他可能是受她爸爸胁迫,以保护他的身份,但詹姆斯说那是玛蒂尔达的主意。我不相信,詹姆斯恨她,所以故意诬赖她。”

库珀一脸疑惑地摇摇头。和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白发老妇比起来,自己这辈子简直单调得可以。“既然你先生和他太太有染,你干吗还要跟他在香港见面?你们三人之间,心里不可能完全没有芥蒂。”

“不是约好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詹姆斯去了香港,玛蒂尔达从没告诉我们——干吗告诉我们?而且,那件事情发生后我们便离开这里,搬到南安普敦去,我当了老师,保罗在海运公司工作。我们完全抛开了那件事,是后来保罗要去香港出差,顺便带我去度假。”她摇摇头,“我们几乎可以说一到香港,·就遇到詹姆斯,世界真是太小了。”她抬起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命中注定得遇到他,早知道他在那里,我们绝不会去。造化弄人啊,警官。”

这一点他无法反驳。“那你们明知道吉勒拜太太还住在这里为什么又搬回来,马利奥特太太?难道不怕造化再度弄人?”

“说得也是。”她简单地答道,“但是,我又能怎么样呢?警官,这些事情保罗完全不知道,而他得了肺气肿,健康越来越糟。这里的房子我们一直没卖——这是他爸妈留下的,他合不得卖,所以租给别人。五年前他因为健康不佳而退休,求我陪他一起搬回这里。”她泪水再度涌出。“他说我不需担心玛蒂尔达,他对她只有一种感觉,就是同情,他所爱的女人只有我。我又怎么能告诉他真相?我当时以为那孩子真的被拿掉了。”她用手帕擦拭眼睛。“一直到那天我去玛蒂尔达家询问詹姆斯的事,她才告诉我,有人收养了那孩子。”她双手捂着脸。“是个男孩,现在还活着。”

库珀琢磨着世事的无常。有些女人能生,有些女人不行,这究竟是天意,还是巧合?他不得已将话题转回玛蒂尔达遇害的那天,他知道,刚刚说的事情,将再也不是秘密。

我又怀孕了,恶心又难过的怀孕。生下那杂种才六个月,我又怀了另一个。或许,可以利用詹姆斯烂醉后的盛怒做点好事——能让我如愿流产。他不停地咆哮叫闹,泼妇骂街似的羞辱我,仿佛深十白整栋大楼里有人不知道我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这一切所为何来7和笨拙、无能的保罗·马利奥特一段没有爱情的短暂外遇,早已烟消云散。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呢,玛蒂尔达7

因为我曾历尽苦难。保罗的呆板和~本正经让我烦透了,他总是说“亲爱的简”,好像她真的很重要;而我只想到死——那婴儿的死、詹姆斯的死、吉洛德的死、爸爸的死。毕竟,那是最终的解脱。爸爸放话说要把我留在伦敦,他告诉我,如果我回去,吉洛德就会和葛丽丝结婚。更糟的是,我相信此话不假。吉洛德现在非常、非常十自我。

我找了个私家侦探,偷拍詹姆斯的照片。嘿、嘿!好精彩的照片!真是如狼似虎,有些还是在公厕呢。老实说,我还蛮想让他自己看看这些照片。我的所作所为罪孽深重,而詹姆斯也干些犯法的事。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敢再提离婚,乖乖闭嘴到香港去。他可不想让自己的性癖好曝光。

说真的,玛蒂尔达,你得学学更有效地勒索吉洛德和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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