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马利奥特放下电话,颤抖的手靠到嘴边。她先生正在冬日照耀着的客厅里打盹。她走进客厅,坐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是库珀警官打来的,”她说,“今天早上有人发现詹姆斯·吉勒拜死在公寓里。他们猜,可能是心脏病突发。”
保罗没答腔,只是望着花园。
“他要我们不必再担心,还说……”她停了一会,鼓起勇气说,“他还说那是个女孩,玛蒂尔达骗说是个儿子。”库珀到诊所里问话那天,她一回家就把一切告诉了他。
他的眼角流下泪水。“我很难过。”
“为了詹姆斯?”
“为了……所有的事,要我早知道的话……”他说。
“有什么差别吗?”
“你就不必一个人受这些罪。”
“我差点就撑不下去了,”她承认,“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玛蒂尔达怀了你的孩子。”她盯着他的脸,“但是却怕你想她的时间越来越多,想我却越来越少。”
“怎么会呢,”他布满皱纹的手握着她,“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就算让我知道那孩子的存在,也不会改变什么,我还是只爱你一人。”他眼眶含着泪水,“不管怎样,亲爱的,我相信你的直觉是对的,玛蒂尔达的确有可能害死那孩子,没有人知道她会怎么做,她撒的谎远多于她说的实话。”
“不过,她把财产都留给莎拉,”简说,“库珀警官说当年那孩子是个女孩,会不会莎拉就是……?”她紧张地握着他,“现在看起来,好像还有希望。你说,我们去问问清楚,好不好?”
他别过脸不看她急切的表情,感叹着造化弄人。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接受了膝下没有子女的事实;现在已经70多,简才告诉他原来一直有个孩子。但是,孩子是谁?是儿子?女儿?还是这根本只是玛蒂尔达的谎言之一?对他而言,其实根本不重要,他早已不在乎有没有孩子一但对简来说,玛蒂尔达将是她心中永远的阴影。根本没人知道,莎拉·布莱尼是不是他的骨肉;如果那孩子真的存在,也没有人知道她愿不愿和他相认。然而,他实在不忍见到简再一次失望(他的出轨已经让她失望一次)。与其要他面对自己背叛的事实,还不如永远活在虚幻的快乐里。
“你一定要答应我,什么也不能说,”他头靠到椅背上,用力叹了口气,“假如我是她亲生父亲,那显然玛蒂尔达没有告诉她,否则我敢肯定她会主动来找我。”眼中涌出泪水,他说,“她已经有个称职的爸爸,成功地把她养大成人,不要增加她的困扰了。”
简替他拨了拨额前稀疏的头发。“有些秘密还是不要揭开比较好。这样吧,我们什么都不讲,好吗?”她是个聪明而心胸开阔的女人,终于发现玛蒂尔达让她更认识自己,也更了解保罗。她心想,自己应该为这一切感到高兴。
乔安娜坐在窗户边她妈常坐的硬背椅子上,微微转过头来看库珀警官。“你来告诉我这些事,布莱尼医生知道吗?”
他摇摇头。“她不知道,我希望是由你主动撤销遗产官司。冤家宜解不宜结,拉斯勒太太。让这一切告一段落,回伦敦去,对大家都好。”
“对她是好,对我可未必。”
“我是替你女儿着想。她年纪还小,外婆的死给她带来的冲击远超过你的想像。假如你能选择和解,而不再坚持让这令人难堪的对立继续下去,将会比较……”他努力找出最恰当的字眼,“有帮助。你也知道,一旦上了法院,很多不堪的旧账都会被翻出来。”
她站起来。“我不想再谈,这不干你的事。”无神的双眼显得坚决,“你就跟我妈一样,让布莱尼夫妻耍得团团转,光凭这一点,我就不想跟他们谈。我还是不懂,杰克打我、鲁思偷东西,为什么你都不起诉?我一定会跟我的律师说,要他去向你上司抗议。在我看来已经很清楚,布莱尼医生不但收买我女儿,还利用她老公和你来给我施压,逼我搬离这里,好让她接收。我不会让她称心如意的,我住得越久,我越有权利争取。”
库珀忍不住笑出来。“你真的有律师吗,拉斯勒太太?假如这是他给你的建议,那我倒希望你没有花这冤枉钱。”他指着椅子,“你坐下,”他说,“你最好先感谢你女儿和布莱尼夫妇,否则我早就以非法持有海洛因把你抓起来。告诉你,我是很想抓你,正如我说过,你坐牢对大家都好。依法我应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总局,可是我不会这么做。反正他们迟早都会知道你的恶习,因为就算布莱尼医生真的给你一大笔钱,你也会胡乱花掉。拉斯勒太太,以后再没人每月寄支票给你,也没有老太太可以受你要挟。你是用什么手段逼她给你钱的?”
她径自望着窗外,隔了好久才回答。“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因为我是她女儿,她以为我会跟她一样,所以怕死了我。”
“什么意思?”
她转过身盯着他看。“我看着她杀死她爸爸,她怕我有样学样。”
“你会吗?”
她突如其来的微笑,那股美艳震慑了他。“我就像哈姆雷特,警官。你或许不相信,但我反而怕她会杀了我。直到最近,我才睡得比较安稳。”
“你打算搬回伦敦吗?”
她耸耸肩。“当然会。撒谬尔·约翰逊不是说过‘当一个人厌倦了伦敦,他一定厌倦了生命。’你读过他的作品吗?他比莎士比亚好多了。”
“我会找机会拜读,拉斯勒太太。”
她又转身面向窗户,花园里的香柏木构成美丽的视野。“如果我不撤销官司,你就会去告发我,是吗?”
“是的。”
她低声冷笑。“我妈最拿手的就是勒索,你没见过她实在太可惜了。布莱尼夫妇会照顾鲁思吗?我可不想她饿死。”
库珀心想,这是她表达对女儿关爱最露骨的一句话。“看来,短期内他们打算留她在身边。”他说。
(“鲁思需要精神上的支持,”莎拉说过,“如果要堕胎和面对休斯的官司,还需要你的帮助,库珀。”“万一休斯获判无罪怎么办?”库珀问。“不可能的,”莎拉笃定地说,“另外还有三个女孩愿意指证他,女人其实是很勇敢的。”)
“以后呢?”乔安娜问。
“如果没有人争遗产,布莱尼医生会为鲁思成立一个信托基金,而且依你妈生前的意思,给你一笔钱。”
“她会卖了房子吗?”
“这我不晓得,今天早上她告诉我,这房子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看护中心。”
乔安娜生气地抓着自己的手臂。“要是我妈知道凡特威这些老女人到她家占她便宜,她一定不会瞑目。她讨厌死这些人了。”
库珀暗自叹了口气,真是讽刺,第一个搬进来的,或许就是可怜的薇兰·欧洛夫。
杰克坐在凳子上为乔安娜的画像涂上最后一笔。他用眼角看着莎拉,她正望着窗户外的景物发呆,额头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在想他们?”他问。
“你说什么?”她转过头来。
“你在想什么?”
“噢,没什么,只是……”她摇摇头,“没什么。”
“在想孩子的事?”他问。
她走回房间正中央,看着玛蒂尔达的画像。“好吧,是的,我是在想孩子的事,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只是在想你说得没错,生儿育女的确是很麻烦的事,只会带来头痛,坦白说我宁可自己过活。”
“唉!”他把毛笔放在松节油里清洗,然后用餐巾纸拭干。“我还正想改变主意呢。”
她刻意控制自己的声量。“杰克,你开什么玩笑我都能接受,但只要跟孩子有关就不行。从莎莉·斑尼迪拿掉你的种那天开始,你就没资格再谈这个话题了。”
他若有所思。“我很好奇,你说这话是表示要我滚蛋,还是你打算将来就这样来教导鲁思?”
“这完全两码子事。”
“是吗?我看不出来。”
“鲁思不需要给她老公第二次机会。”
“这么说,你谈的不是孩子,也不是我应不应该改变主意,而是出轨。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对你而言,或许是两件事,对我来说可是同一件事情。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人,就等于托付给一个信仰。假如你不愿意跟自己的老婆生小孩,为什么又让你的情妇怀孕?”她的脸颊开始涨红,很快地别过脸去。“算了,过去就过去,我不想再谈。”
“干吗不谈?”他说,“我正想听听你怎么说呢。”他双手交叉在脑后,看着她。“这一年来你害我过得一塌糊涂,什么也不说清楚就把我丢在伦敦,说了一句‘随便你,你只是个下流丈夫’,让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继续说,“我只好忍受贺维的冷嘲热讽,对那些批评我作品的人强颜欢笑,因为我只是个连老婆都管不住的烂男人。更可恶的是,我还得听凯斯‘史莫勒对我说教,说你已经是多么仁慈。那段时间以来,惟一把我当人看的是玛蒂尔达。要不是她,我早在九月就离开,让你一个人逍遥快活。”
她还是背对着他。“那你干吗不走?”
“因为她不断提醒我,我是你丈夫,”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道,“莎拉,我要不是重视两人过去在一起的一切,当初干吗跟你结婚?又不是有人用枪指着我逼我这么做。”
“那你为什么又……”她没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让莎莉怀孕?我没有,我根本没跟那贱女人上过床!我替她画,只是因为我在庞德街那家画廊卖出第一件——也是惟一的一件——作品,她以为我会一炮而红。”他大笑,“她想当明星,这是她对每个可以帮她走上明星路的人所采取的一贯伎俩。我画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妄想成功的社会寄生虫。所以她才恨我,如果你早告诉我她声称怀了我的孩子,我可以把真相说清楚。可是你不信任我,不告诉我真相,”他接着说,“反倒相信她。”
“她看来像是讲真话。”
“当然像!”他大吼,“她是个演员!拜托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周围的人,看看他们的善、他们的恶、他们的优点还有弱点!真是的,不要这么感情用事,如果真觉得我背叛你,你可以挖我眼珠,割我睾丸,怎么做都行!”他语气转软,“难道你不爱我吗?”
“混账!”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不开心。”
“不要光指责我,我也过得不开心,该怪谁?”
“你可以轻易地去寻开心。”
“才怪。”
“本来就是。”
“我怎样寻开心了?”
“找个人帮你按摩按摩、亲一亲不就行了。”
“噢,”他说,“那倒也是。不过我可长期都不开心,怎么办?”
“那就得多花钱。”
他半眯着眼看着她。“真的吗?”他伸手进口袋,“要多少?”
她的手勾向他脖子。“只要你回答几个问题。玛蒂尔达去世那天早上,为什么会和简·马利奥特吵架?你把画像给玛蒂尔达看时,她为什么哭?为什么把财产都留给我?杰克,我知道这些事情都有关联,而且昨天晚上我可以从库珀的眼神里看出来,他知道答案。”
“看来,我如果不告诉你,你就不帮我按摩?”
“要是你不说,我就去帮库珀按摩。反正你们俩当中总得有人告诉我。”
“你这样会把那老家伙害死,你碰碰他的手都会让他达到高潮。”他一把将她拉过来,坐到自己腿上。“告诉你,其实对你没什么好处,”他警告,“反而会有坏处,我太了解你。”他在想,不管她过去有过什么样的罪恶感,一旦知道自己无意间让玛蒂尔达误把她当作亲生骨肉,她一定会抓狂。接下来她要怎么维持和简·马利奥特的关系?他太了解莎拉,她一定会把真相告诉简,让那可怜女人的心愿破灭。“莎拉,我答应过玛蒂尔达,我得信守承诺。”
“你不是已经告诉库珀了吗?”她说。
“是没错,但我很后悔,也后悔违反了对鲁思的承诺。”他叹了口气,“可是我真的别无选择,库珀和查理·琼斯都以为是那份遗嘱引发凶手的杀人动机,我一定得把她立这遗嘱的真正原因告诉他们。”
莎拉瞪着玛蒂尔达的画像。“她这么做,是希望能在死后做点好事,但却不相信乔安娜和鲁思能替她完成心愿,担心她们会把钱花光,所以要我做些‘能让人们记得她’的事。”杰克感觉得到她的难过。“她知道我不会乱花这笔钱,尤其当这些钱根本不属于我。”
“她的动机其实没这么复杂,莎拉,她很喜欢你,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莎拉还是目不转睛地瞪着画像。“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周末你干吗去找莎莉?”她转过头来看他,“你其实不是在她那里,对不对?你人在别的地方。”她的小手搭在他肩膀上,“你去哪儿了?”见他没回答,她摇了摇他。“我猜想一定跟玛蒂尔达的事情有关,”他几乎可以听到她心中没说出的话,“不管是什么事情,一定不能让我知道。”她盯着他的脸,寻找答案,“可是,她没打算这么快死,为什么这么早就把这事情告诉你?”
“她本来是没打算告诉我的,我并不是个最好的听众。”他叹了口气,他知道,她迟早会发现他人在她父亲家,以及他去那里的原因。“乔安娜出生后一年左右,她跟保罗·马利奥特有了另一个女儿,她把这女儿送给人家扶养。反正有很多原因,使得她深信你就是她那失散多年的骨肉。她告诉我,将为你修改遗嘱内容。”他苦笑,“我实在很意外,不知道该说什么。应该什么都不讲,让你发笔横财?还是把真相告诉她,戳破她的想像?我决定暂时什么也不说,先去看看你爸爸那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死心的证据。”摇摇头,他说,“可是我一回来,玛蒂尔达就死了,而警方到处调查杀人动机,我又是惟一知道玛蒂尔达留一大笔钱给你的人,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自己最好闭嘴,否则你跟我都成警方谋财害命的首要嫌犯。我无法向他们证明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你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他笑起来。“接着你便找我麻烦,我只好顺水推舟,让你以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大烂人。你气疯了——那是你生平第一次直接表达情绪——而这让库珀相信你。他对遗嘱的内容感到意外,也对于我可以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为她作画而感到不可思议。”他又笑起来,“你知道吗,你把我们俩都耍得团团转。”
“谢谢你的抬举!”她说,“万一当时我决定从此不理你,你会怎么样?”
他做了个邪恶的表情。“这个嘛,我可以搬去跟乔安娜同居,她比你漂亮得多,一定会让你吃醋。”
“才怪!”她没进一步解释,究竟这句话是指她的长相还是指吃醋。“玛蒂尔达怀了保罗的骨肉,有没有让简晓得?她们就是为了这事情吵架?”
他点头。“不过,她告诉她是个男孩。”
这回轮到莎拉叹气。“这么说来,我怀疑玛蒂尔达是否真的生过这么一个小孩。可能也只是她虚构出来的——就像她虚构她伯父的自杀一样,”她耸了耸肩,“这会让继承遗产的人觉得愧疚、不安,进而一辈子受她影响。”她又转过身去看那幅画像,“她利用了我们。不管怎样,我实在不想再受她操纵了。要是简和保罗问起,我该怎么说?”
“什么也不必说,”他答道,“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道根做了件好事,就是把日记全部销毁,让你可以重新塑造对她的记忆。十年后,凡特威的人只会记得,她是个慷慨的老太太。”他握着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别在这时候背弃她,不管她做了什么事,不管她动机如何,她对你是没话说的。”
“她应该把一切交给你才对,杰克,我觉得她一生中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她睫毛上泛着泪光,“她值得人们怀念吗?”
他用指尖为她拭眼泪。“她值得同情,莎拉,同情是我们每个人到头来都需要的。”
这是玛蒂尔达·卡芬迪的日记,是我死后要留给人们看的故事。假如有人发现这本日记,请转交给警方,以便把我爸爸吊死。他今天要我做件邪恶的事,我说要告诉牧师,他就把我关在柜子里,拿“毒舌钩”套住我的头。我流血了。他痛哭失声,说都是妈妈的错,不该死得这么早。嗯,我也觉得是妈妈的错。
昨天是我的生日,爸爸说我已经长大,妈妈不会介意,她明白男人的需要。爸爸不准我告诉任何人,否则就要用毒舌钩对付我。他一次又一次对我做这种事。
妈妈不应该那么早死,爸爸也就不会这样对我,我才十岁。
我恨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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