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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舌钩》第三章

作者:英-米涅·渥特丝 当前章节:10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40

莎拉在11点钟将钥匙插入门锁时,杰克正在画室里工作。经过他敞开着的画室门口时,他抬头问:“你上哪儿去了?”

她疲累不堪。“在贺维家。他们请我吃晚饭,你吃了吗?”她没有走进画室,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对杰克来说,食物并不重要。他将头撇向画架上的油画,问:“这画怎么样?”

如果她愚蠢些、完全看不懂画里的意思,她心想,一切该是多么简单。如果她什么都不想,只听信那几个艺评家的意见,视这些作品为不值一顾的烂艺术,这一切又该是多么简单。

“可能是乔安娜·拉斯勒。”

不过,除了葬礼上的一袭黑衣和一头金发,画中倒不是一般人认得的乔安娜·拉斯勒·杰克惯用形状和颜色来表达情感,而这幅画里——即使尚未完成——有着惊人的气势。接下来,他会花好几个星期,一层一层地上色,试图透过油彩,描绘和创造人格的复杂性。莎拉对于他用色风格的了解,并不亚于他自己,因此她能了解已经完成的部分中所要表达的含意:哀伤(为了她母亲?)、轻蔑(对她女儿?)以及——在预料之中的——淫荡(对他?)。

杰克望着她的脸。“她是很有意思的人。”他说。

“显然是的。”

他生气地眯起双眼。“别又开始,”他低声说,“我不想跟你吵。”

她耸耸肩。“我也不想,我要去睡了。”

“明天我会把封面完成。”他勉强地说。设计书的封面,算是他的谋生方式。可是,所赚不多,而且因为他习惯拖稿,所以老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要他为了钱自律,往往会让他暴怒不已。

“我不是你老妈,杰克,”她冷冷地说,“你明天爱做什么,是你的事。”

他存心挑衅,或许,莎拉心想,是因为今天下午乔安娜把他捧上了天。“你就是想找架吵,是吗?不,你不是我老妈,可是你的语气越来越像她了。”

“这就怪了,”她用力地挖苦他,说,“我一直以为,你跟她处不来是因为她老爱指挥你做这做那;现在,我正好相反,让你自己做主,可是,你却说我跟她一样。杰克,你是个孩子,你生命中需要个女人,在你做错每一件事情之后责备你。”

“又想说教了吗?”他反讥道,“妈的,莎拉,结婚前你就知道我是这种人,是你自己义无反顾地一头栽进婚姻里。‘事业至上’,还记得吗?一直以来什么都没变,至少我是如此。如果是荷尔蒙在催促你,让你觉得再不生就来不及,这可不是我的错。我们讲好的,不要有小孩。”

她一脸好奇地望着他。原来,她心想,乔安娜一定不如他预期中的热情。既然如此,好吧!“说到‘讲好的’,杰克,我们当初讲好的是:在你闯出名堂之前,我会全力支持你;在那之后,一切都不再受限制。我们没有想到的是——也怪我太相信自己的艺术眼光而没想到这点——你会永远闯不出什么名堂。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这种承诺没什么意思,也没有履行的必要。我们在一起六年了,婚前两年,婚后四年,而结婚,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如果没记错,当时我们还在庆祝你的作品第一次卖到好价钱,也是惟一的一次,”她补充,“这样说,很公平吧?我想不起,在那之后你卖出过任何油画。”

“别这么刻薄,莎拉。”

“不是我刻薄,”她说,“而是你太像被宠坏的孩子。你说‘什么都没变’,错了,一切都变了。以前我崇拜你,现在我瞧不起你;以前我觉得你很有趣,现在你让我觉得无聊;以前我爱你,现在我为你可惜;”她苦笑,“以前,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成功,现在,我不再这样想了。不是因为我看轻你的作品,而是因为我看轻你的为人。杰克,你完全没有成功者所需要的投入和自律,因为你总是忘了,天才往往是靠百分之一的灵感和百分之九十九的苦干。我之所以是个好医生,不是因为我在诊断上有什么过人的天分,而是因为我的仔细。你是个腐败的艺术家,不是因为你没有天分,而是因为你太懒、太狂妄,不肯像我们其他人一样,辛苦建立自己的声誉。”

那张发黑的脸,挤出一抹嘲弄的表情。“想必,今晚是受了贺维的影响,先跟鸡婆罗宾和他老婆吃了顿温馨的小晚餐,然后回来找杰克出气。拜托,那油腔滑调的小子,若不是玛丽和那些小毛头守在他门口,他早就钻到你床上来了。”

“少胡说,”她冷冷地说,“这跟别人无关。打从我必须要莎莉?班尼迪去堕胎那天开始,我就不再对你有任何感情。我就等着看,杰克,看你这混蛋哪天会死,尤其是死在一个像莎莉?班尼迪那样的自私的贱人手里。相信我,她会喜欢看你受到这种报应的。”

他吃惊地望着她,她知道,自己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他完全不晓得这回事,她心想,至少,这对他也没什么坏处。

“你早该告诉我。”他手足无措地说。

她真的觉得好笑。“为什么?你又不是我的病人,莎莉才是。虽然说是自己的骨肉,但是她可不愿意为了和你偷情所留下的这个种而失去争取演戏的机会。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是不可能扮演朱丽叶的。而我呢,则建议她找你谈谈,建议她找个心理咨询谈谈。不过,可能她觉得,‘谈谈’没有好处。我在想,她宁可得癌症,也不肯这样不情不愿地怀孕。”她苦笑,“老实说吧,我们都知道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也只有这一次敢这么确定,这个孽种一旦生下来,都只是父母的烫手山芋。我把那女人转去医院,不到两个星期,她就出院了。”

他在色盘上漫无目标地扭动着画笔。“这就是我们突然搬来这里的原因?”

“只是原因之一。我总觉得莎莉不过是很多人当中的第一个而已。”

“还有什么原因?”

“我以为你不会想来多瑟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我本来是希望你留在伦敦的。”

“你早该告诉我,”他又说一次,“我向来就不太懂别人的暗示。”

“你是不懂。”

他把色盘和画笔放到凳子上,用沾了松节油的抹布擦手。“过去一年,又是所为何来?施舍?惩罚?把我从安稳的伦敦弄到这里,像个游魂似的游荡,让你有报复的快感?”

“都不是,”她说,“是希望。和过去一样,也是一个不该有的希望。”她看了油画一眼。

他顺着她的眼光望去。“我只是和她喝喝茶罢了。”

“我相信。”

“那你干吗生气?你和罗宾吃饭,我也没有说什么。”

“我不是生气,杰克,我只是受够了。受够了当你那些可笑想法的听众。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这是你和我结婚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安稳,而是因为你需要别人的关爱来激发你的创意。”她高声笑起来。“如果是这样,你不该娶个医生,这种事情,我们在工作时看得太多,可不想回到家里还来这一套。”

他看着她。“这么说,到此为止了?这是逐客令?要我收拾包袱,再也别走进这个家门?”

她又露出当时令他着迷的蒙娜丽莎微笑。他心想,他知道她一定会怎么说——她会说:这是你的人生,自己做决定吧。因为,莎拉相信每个人都和她自己一样的自信和单纯——这是她的强处,也是她的弱点。

“没错,”她说,“结束了。我早已经决定,只要你再靠近莎莉一步,我就会提出分手。我要离婚。”

他眯起眼。“如果这是因为莎莉,你两个星期前就该说分手了,我去找她,也没有瞒你啊!”

“我知道,”她显得很累,又望着那幅油画,“现在,你连背叛都想找个听众。”

隔天早上,当她下楼时,他已经离开。餐桌上有张字条:

把离婚协议书寄给凯斯?史莫勒代转,你自己可以另外找个律师。我要平分所有财产,所以,别对这房子有太多依恋。一找到住的地方,我会立刻回来把画室的东西搬走。如果你不想见到我,先别换锁,等我把东西清掉,会把钥匙留下。

看了两遍后,莎拉把字条丢入垃圾桶里。

当莎拉推开门进到空无一人的候诊室,凡特威诊所的接待员简?马利奥特抬起头来。星期一下午和星期五早上,是莎拉在凡特威值班的时间。由于她比另两位男同事体贴,所以轮到她值班时,病人都会特别多。“有两个留言给你,孩子,”简说,“我留在你桌上了。”

“谢啦!”她在桌旁停下来,问,“第一个是谁?”

“杜鲁先生,8点45分,接下来你会一直忙到11点半,然后有两个外诊。我已经告诉他们,你中午之前不可能赶到。”

“好吧。”

简是个六十出头的退休老师。她像母亲般看着莎拉。“你一定又没有吃早餐?”

莎拉微笑说:“打离开学校后,我就没吃过早餐。”

“你看来很疲惫的样子。你太拼了,孩子。当医生和做其他工作一样,要学着调整自己的脚步。”

莎拉将肘靠在桌上,双手托腮,说:“告诉我,简,如果真有天堂,天堂在哪里?”她就像简教过的一个八岁小女孩,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困惑和犹疑,但相信马利奥特太太一定能为她解答。

“哈!没教书之后,再也没有人问过我这种问题。”她给水壶插上电,将咖啡粉倒入两个杯子。“我常告诉孩子们,天堂就在别人的心里。喜欢你的人越多,你能攫获的人心也越多。用这种方法来鼓励他们待人友善。”她笑着说:“不过,我知道你不吃这套。怎么,突然对天堂感兴趣?”

“昨天参加了吉勒拜太太的葬礼,让我很难过。一直在想,活着到底所为何来?”

“早上8点半谈永恒真理,没搞错吧?”她把滚热的黑咖啡端到莎拉面前。“玛蒂尔达?吉勒拜活着的意义再过五代都找不出答案。谁也不知道,像她这样的人以后会不会变得很重要?”

“这更令人沮丧,”莎拉说,“因为这表示,你必须有孩子才能知道自己生命的意义。”

“胡说,我也没有小孩,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没价值。生命的价值,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莎拉。而莎拉有种感觉,觉得这些话只是徒具形式的安慰之语。“是很令人难过,”简继续说,“玛蒂尔达一直没有摆脱丈夫离她而去的阴影,这让她很痛苦。我在想,她一定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背后嘲笑她——当然,实情就是如此。”

“她不是寡妇?”原来,自己对这女人的认识,竟然这么少。

简摇摇头。“相反的,如果詹姆斯还活着,他才是她的鳏夫。据我所知,他们根本没办离婚手续。”

“他怎么了?”

“他到香港一家银行工作。”

“你怎么知道?”

“大约在他和玛蒂尔达分居十年后,我和保罗到远东度假,在香港一家饭店里遇到他。他和保罗曾经一起参加战争,所以我们早年和他很熟。”她露出怪异的微笑,“他可是乐不思蜀,和一群外国人混在一起,完全不关心家里的妻小。”

“谁在供养玛蒂尔达母女?”

“玛蒂尔达自己。她父亲留了一笔不小的财产给她——有时候,我还真看不起这一点。如果她靠自己的脑袋谋生,这一生可能会完全改观,”她不屑地“啧啧”出声,“只会钱来伸手,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这个嘛,如果说的是杰克,就再贴切不过了。所有财产平分?想到就有气,门都没有。“他什么时候离开她的?”

“大约是在他们结婚的十八个月后,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有一两年,我们还收到他的来信,但后来就失去联系了。老实说,我们也觉得他很无趣。在香港遇到他时,他已经喝得醉醺醺,喝醉后更是离谱。停止通信后,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从此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玛蒂尔达知道他写信给你们吗?”莎拉好奇地问。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已经搬到南安普敦,和她也没什么来往,除了彼此共同的朋友不时提起她外,我们之间完全没有联系。一直到五年前,我们家那老头子病倒,我觉得多瑟的干净空气对他来说,远胜于南安普敦污浊的环境,所以才决定搬回这里来。”

保罗·马利奥特患的是持续性肺气肿,而他可怜的妻子担心得几乎崩溃。“这实在是最聪明的决定,”莎拉认真地说,“他告诉过我,自从回到老家后,感觉好多了。”根据过去的经验,她知道一旦提到这个话题,简便会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于是她把话题引开:“你和玛蒂尔达很熟吗?”

简想了一下。“我们一起长大的。我父亲在这里当了多年医生,而保罗曾经在她父亲手下工作——威廉爵士是这里选出的国会议员——可是我也不敢说跟玛蒂尔达很熟,因为我向来不喜欢她。”她无奈地说,“这样讲一位已经死去的人,其实不太好,不过我也不想矫饰。她实在是我所见过最可恶的女人,詹姆斯遗弃她,我一点也不认为是他的错;令我不解的,反而是他为什么会和她结婚。”

“为了钱吧。”莎拉似有所感。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简表示同意,“他是标准的穷光蛋一个,家里一分半毛也没留给他,加上玛蒂尔达很漂亮,就和乔安娜一样。整个婚姻是场大灾难,詹姆斯发现,还有很多情况比贫穷更惨——被一个手握财源的泼妇所控制,就是其中一种。他恨死她了。”

莎拉桌上的其中一个留言,是来自鲁思·拉斯勒。很简短的留言,可能是前一天晚上从诊所门缝塞进来的。对一个已经十七八岁的女孩来说,她的文笔实在太稚气了。“亲爱的布莱尼医生:请你到我的外婆家来找我(星期五),我没有生病,我只是要跟你讲讲。星期天晚上我就要回去上课了,先向你说声谢谢。鲁思·拉斯勒上。”

另外一个留言是库珀警官来电。“布莱尼医生的留话,今天早上已转给库珀警官。今天稍晚会再和你联系。”

等到莎拉有时间造访吉勒拜公馆,已经是将近下午三点了。沿着短短的砾石路往上开,她把车子停在屋子左边、面向马路的餐厅窗户外。那是一幢用灰、黄石头砌成的乔治式建筑,有深陷的窗户和天花板层层装潢的许多房间。莎拉常常想,对玛蒂尔达而言,这房子实在太大了;对于一个在健康不佳时几近瘫痪的老人家来说,也实在太不方便。玛蒂尔达对病魔的妥协之一,就是装了电动扶梯,让她可以继续在楼上走动。莎拉曾经建议她把房子卖了,搬到单层平房去,但是玛蒂尔达却答说:“门都没有”:“莎拉啊,只有那些低等人家才住在单层平房,这辈子不管怎么样,都别让自己的身份降级。”

就在她打开车门的同时,鲁思走了出来。“我们到避暑屋说话。”她急切地说,不等莎拉回答,便径自经过屋角。仅穿着薄T恤和短裤的纤细身体,正和狂扫小径落叶的秋天北风对抗着。

年纪较大的莎拉,受不了寒冷天气,从车子后座拿了件外套,尾随她过去。她从眼角看到乔安娜由深邃而昏暗的餐厅窗户里望着她。跟着女孩穿过草坪时,她心想,鲁思要我来这里,有没有告诉她母亲?而且,为什么这么神秘兮兮?避暑屋距离乔安娜至少有200码。

莎拉走进屋里时,鲁思正点了支烟。屋子里放着几张精致藤桌椅——古早时代(或者说,是比较快乐的时代?)留下的古董。“我猜你又要说教了,是吗?”女孩一边不友善地说,一边把门带上,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

“什么?”莎拉也找了另一张椅子坐下,双手把外套往胸前拉紧。好冷,即使是关着门。

“抽烟啊。”

莎拉耸耸肩。“我没有教训别人的习惯。”

鲁思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先生告诉我们,我外婆说你是她的毒舌钩。你又没有让她停止唠叨,她干吗这样叫你?”

莎拉望向窗外,那棵巨大的黎巴嫩香柏树——这房子“香柏树屋”就是以这棵树命名的——在草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就在这时,寒风带起一片云遮住太阳,树影也随着消失。“我倒不觉得她是那种人,”她转过头来对女孩说,“我很喜欢和你外婆在一起,我不记得她曾责备过我。”

“换作是我,才不喜欢被人家叫做毒舌钩。”

莎拉微笑说:“我倒觉得受宠若惊,这应该是她对我的恭维。”

“我才不信呢,”女孩不满地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妈妈小时候,外婆用这东西来惩罚她。”她紧张地抽着烟,急促吸了几口,从鼻孔吐出烟来。她看得出来,莎拉并不相信她说的话。“是真的,外婆自己就告诉过我,她很讨厌人家哭,所以每次妈妈一哭,外婆就让她戴上那鬼东西,然后把她关到柜子里。外婆的爸爸也是这样对待外婆的,所以在她看来,这没什么不对。”

莎拉等她继续说,可是她没有再开口。“好残忍。”她低声说。

“是啊。外婆比妈妈坚强多了,而且,在外婆年轻的时代,戴上这玩意儿可能和鞭打没什么两样。但是,对妈妈来说,却糟糕透了。”她用脚把烟弄熄。“没有人站在妈妈这边,帮妈妈说话,所以外婆可以为所欲为。”

莎拉心想,这女孩到底想说什么。“其实这是个越来越普遍的问题。男人受到压力,把气出在老婆身上,老婆受到压力,则拿孩子当出气筒。对女人来说,没有什么压力会比独自扶养一个小孩来得大。”

“你觉得外婆没有错?”

“不是的,我只是说,我们要试着去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很多和你母亲同样年纪的小孩,也经常受到言语暴力。这种暴力所造成的伤害,并不亚于肢体上的虐待,因为这种伤害不会留下疤痕,而外人也无从晓得。”她耸耸肩。“不过结果是一样的,孩子会压抑退缩,形成人格缺陷,长期受到自己所依赖的人无端谩骂,很少人仍能保有健全人格。不是逆来顺受,就是叛逆反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鲁思显得有些生气。“这两种虐待,我妈妈都受过。你不知道,我外婆对她说了多么恶毒的话。”

“抱歉,”莎拉无奈地说,“如果玛蒂尔达小时候也曾遭受残暴的对待,那么她和你母亲一样,都是受害者。我想,你一定不喜欢听这种话。”

鲁思又点了根烟。“噢,别误会我的意思,”她的嘴角扭曲了一下,说,“我爱我外婆,至少,她有正直的一面,我妈妈却没有。有时候我好恨她,大部分时候,我却很瞧不起她。”她皱着眉头望着地板,一脚扬起地上的灰尘。“我觉得,是她杀了外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方面怪她,另一方面又不怪她。”

莎拉让这句话回荡在空中,一边思索该说什么话。这是什么样的指控?真的指控她杀人?抑或纯粹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对讨厌的父母所做出的恶意中伤?“警方相信她是自杀的,鲁思。他们已经结案了,据我所知,警方认为你外婆的死,和别人完全无关。”

“我不是说我妈真的动手杀死外婆,”她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不是拿刀砍人的那种,我的意思是,外婆是让她逼得自杀的。这和动手杀她没什么两样。”她抬起充满疑问的眼睛,“你了解了吗,医生?”

“我想我了解。不过,从你告诉我的关于你母亲和玛蒂尔达的关系来看,听起来不太可能是这样。如果倒过来说是你外婆把你母亲逼得自杀,似乎还比较有可能。”她带着歉意地说:“就算真的如此,这样的事情并不常见,而且这人必须长期处于精神不稳定的状态,认为自杀是摆脱这场痛苦的惟一方式。”

鲁思仍未被说服。“你不明白,”她说,“她们俩是半斤八两,妈妈和外婆一样坏,只是方式不同。外婆不停唠叨,妈妈依然我行我素。只要她俩在一起,我就不想在场。”她将双唇抿成一个难看的弧度,“这是去念寄宿学校惟一的好处。妈妈后来搬去伦敦,而我放假时,可以选择来这里或去妈妈那儿。不必再当讨人厌的皮球。”

莎拉发现,自己对这三个女人的认识,原来少得可怜。举例来说:拉斯勒先生是谁?是不是也和詹姆斯·吉勒拜一样落跑了?抑或乔安娜胡诌个名字,只是为了给女儿一个身份?“那么,在你去念寄宿学校之前,你和妈妈在这里住了多久?”

“从出生一直到我11岁。那时候我爸爸去世,什么也没留给我们,如果妈妈不厚着脸皮回来,我们就得饿死。那只是她的说法,在我看,她只是太懒惰,太不屑找辛苦一点的工作,宁可被外婆羞辱,也不愿弄脏自己的双手。”她把手围在腰间,身体前倾,摇了起来。“我爸爸是犹太人。”说这句话时,语气中带着轻蔑。

莎拉当场说她。“你怎么这样说话?”

“外婆就是这样说他的——那犹太猪。她是‘反闪族主义者’你不知道吗?”

莎拉摇摇头。

“这么说,你也不是很了解她。”鲁思吸了几口气,“他是个专业乐师,是附属在一个乐团下的低音吉他手,在乐团有需要时帮他们伴奏。他有自己的乐队,偶尔也会演出。他在1978年因为海洛因吸食过量而死,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他的样子了,不过外婆却很乐意告诉我,他是个多么没用的人。他叫史蒂芬·拉斯勒。”她陷入沉默。

“他和你母亲怎么认识的?”

“在伦敦一场舞会上。那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本来应该开开心心地回家,结果却跟了个吉他手。外婆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妈妈告诉她有了身孕。从此天下大乱,我是说,你能想像吗?妈妈竟然怀了一个吸毒的犹太吉他手的孩子!”她失声笑起来,“用这种方式报复也真绝。”她的手臂已经冷得发紫,但她自己似乎没注意到。“总之,后来他们结了婚,她搬去和他住,把我生下来,六个月后,花光他们仅有的钱去买海洛因,之后就死了。他积欠了好几个月的房租,妈妈不到23岁就成了寡妇,无家可归,还有个孩子要养。”

“这么说,回来是她惟一的选择。”

鲁思扮了个鬼脸。“换作是你,才不会这么做,除非你不介意自己的伤口一再被挑起。”

或许吧,莎拉心想。她不知道乔安娜嫁给史蒂芬·拉斯勒是为了爱,还是如鲁思所暗示的,纯粹为了刺激玛蒂尔达。“事后诸葛亮,通常比较容易。”她只回答这句话。

女孩仿佛没听到,继续说:“外婆本来要给我改一个比较‘WASP’的名字——你懂吗,就是比较‘白’(White)、比较‘盎格鲁撒克逊’(AgloSaxon)、比较‘新教徒’(Protestant)的意思——除去我身上的希伯来成分。有一段时间,她给我取名伊丽莎白,可是后来妈妈威胁说要带我离开,外婆才放弃。除了这件事,以及不让外婆在我哭的时候给我戴上毒舌钩,妈妈让外婆主宰一切。”她眼睛不屑地眨了眨。“她太没用了。要反抗外婆其实也没那么难,我就常常这样,弄得家里鸡犬不宁。”

莎拉完全不想介入这对不太熟识的母女间的家庭纠纷。她再度望着草坪上的树影——太阳渐渐又从云后露出脸来。“鲁思,你为什么把我找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以为你可以帮我。”

望着这张薄情,甚至有些凶恶的脸,莎拉心想,乔安娜究竟晓不晓得,女儿竟然讨厌她到这个地步。“什么也别做。坦白说,我实在想不出来,你母亲能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让玛蒂尔达必须结束自己的生命。就算真如你所说,恐怕也无法构成什么可以告她的罪名。”

“一定有的,”鲁思厉声说,“上次她来这里的时候,看到了一封信。她威胁外婆,如果不修改遗嘱并马上搬出这房子,她就公开那封信。所以外婆自杀了。外婆把一切留给我,你懂了吗?她本来是要把一切留给我的。”这未成年的女孩,终于提出具体的指控。

老天啊,莎拉心想:玛蒂尔达,你到底在暗示我什么?“你看过这封信吗?”

“没有,可是外婆写信给我,告诉了我信里的内容,她说她不希望我从妈妈口中听到这件事。你看,真的是妈妈逼她的。为了不让丑事曝光,外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用撕裂的声音说。

“她写给你的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鲁思愤怒地说:“已经撕了,那封信不重要,妈妈找到的那封才是重点。她利用那封信要挟外婆修改遗嘱。”

“那么,我建议你找个律师。”莎拉正色说道,同时将两脚靠向椅边,准备随时站起来。“我是你外婆的医生,如此而已。鲁思,我不能介入你和你母亲之间的事,而且,我也不认为玛蒂尔达会同意我这么做。”

“她会的,”女孩哭起来,“她在信上说,如果她有了不测,要我找你谈。她说,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可能?你外婆从来不曾向我说过什么心事。我对你们家的了解,只有你刚刚告诉我的这些!”

一只小手伸出来握着她。那是只冰冷的手。“那封信,是外婆的伯父吉洛德·卡芬迪,写给他的律师的。那是封遗嘱,遗嘱上说,他要把名下一切都留给他女儿。”

莎拉可以感觉到女孩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继续说。”她催促女孩。

“这幢房子和那些钱都是他的,他是长子。”

莎拉又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玛蒂尔达并不拥有这些产业?这个嘛,鲁思,真的很抱歉,这真的不是我能力所及,你真的该找个律师,把这一切都告诉他。我完全不知道该给你什么样的法律建议,真的。”不过,她开始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很怪吗?如果他的女儿就是遗产继承人,她本来就可以自动继承遗产的呀?”

“妈妈就是他的女儿,”鲁思沙哑着声音说,“除了外婆自己,没有人知道。而外婆告诉所有人,詹姆斯·.吉勒拜是我妈妈的父亲。其实吉洛德的女儿就是我妈妈,布莱尼医生。外婆被她自己的亲伯父干了,不是很病态吗?”

乔安娜今天来找我,整顿午饭吃下来,一双眼睛几乎都瞪着我不放,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似的(这让我想起她父亲,一被激怒就不可收拾,当他把我父亲的手掌咬得鲜血淋漓时,也是带着同样的眼神),然后一整个下午都在书房里翻东翻西,说是在找我母亲留下的插花书籍。当然,我知道她在撒谎,她搬回伦敦时我已经把那些书给了她,但我没有阻止她。

她看来蠢极了——妆化得太浓,裙子短到有点可笑,根本和她的年纪不搭调。我猜,一定是某个在酒吧里遇到的男人载她来的。性,对她而言,只是交易的工具,她可以毫无羞耻地利用这个工具。

唉,玛蒂尔达呀玛蒂尔达,你实在太虚伪了!

我在想,这些男人到底知不知道,她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她并非鄙视他们,只是因为她在乎自己的感觉胜于一切。我应该听休?亨德瑞的建议,帮她找个心理医生。她实在很不正常,也难怪,毕竟是吉洛德的种。

她从书房走出来,手上像捧着圣旨似的拿着他那份鬼遗嘱,用很孩子气、很恶毒的话,指责我偷了她的财产。我在想到底是谁告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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