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兰·欧洛夫动也不动地站在自家厨房,听着吉勒拜公馆传来的说话声。她似乎因为自己偷听别人谈话而显得有点不安,犹豫着要不要走开。不过,由于一点也不用担心有人发现,所以最后仍屈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
她从洗碗槽里拿取一个玻璃杯,将杯口贴到墙上,再将耳朵贴近杯底,声音顿时清晰起来。还好她看不到自己弯下身鬼祟偷听的样子,脸上甚至还带着有如偷窥狂般兴奋、睨视和期待的表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伦敦干什么好事?你是个下流的婊子,外婆也知道了。这一切都要怪你,现在你还想色诱他,要吞了我的份。”
“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该死的,我老早就想和你断绝关系,你以为我在乎你上不上大学吗?”
“这就是你,每次都这样。嫉妒,嫉妒,嫉他妈的妒!你就是看不惯我做了你做不到的事情。”
“我警告你,鲁思,我不要再听到这种话。”
“为什么不?因为这是事实,怎么样,事实让你受不了吗?”女孩的声音激动,“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像个母亲?外婆比你强多了,你就只会恨我,是你把我生下来的,不是吗?”
“幼稚。”
“你恨我是因为爸爸爱我。”
“太荒谬了。”
“是真的,外婆都告诉我了。她说史蒂芬以前很疼我,说我是他的天使,而你每次都大发脾气。她说,如果早点和你离婚,史蒂芬也许不会死。”
乔安娜冷冷地说:“而你相信了她的话,当然,因为那是你爱听的。你就和你外婆一模一样,我本来以为,一切都会随着她的死而结束,没想到,我错了,她所有的恶毒都遗传到你身上。”
“好啊,那你就一走了之嘛,跟以前一样!什么时候你才肯面对问题,妈妈?不要假装问题没有发生!外婆常常说,那是你的特长——把所有不愉快扫到地毯下,然后假装没事。拜托你好不好!”她的声音已接近嘶吼,“你听到那警官讲的话了!”显然这句话已经引起她母亲的注意,因为她的声调明显下降,“警方认为外婆是被人谋杀的,我要怎么告诉他们?”
“实话实说。”
鲁思狂笑起来。“好啊,你要我去告诉他们,你是怎么花钱的?你要我告诉他们,你有多么疯狂,疯狂到外婆和亨德瑞医生想把你抓起来?老天,”她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要我老实告诉他们,你曾经想把我杀了?还是,为了争取那笔财产,要我什么也别说,因为如果我说出来,那笔钱再也没什么指望?你知道的,当你杀了自己母亲,就已丧失了继承遗产的权利。”
接着,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薇兰·欧洛夫一度以为,她们已经换到房子的另一头说话。
“随你,鲁思。我倒是不怕告诉他们,你外婆死的那天,你人在这里。你不该偷她的耳环,也不该拿那些被你这只贱手染指的东西,真是个蠢贱人,你也不是不了解她,难道你真的以为她不会发现?”乔安娜的语气中带着挖苦,“所有遗失的东西她都一笔一笔记下来,就藏在她的床头柜里,要不是我发现后撕毁了那张纸,你早就去吃牢饭了。大家都看得出来,你气死了那份烂遗嘱,警方应该不难相信,既然你无法阻止自己偷她的东西,可能也无法阻止自己杀了她。所以呢,最好我们都别开口。”
传来很用力的关门声,薇兰觉得整个厨房都在震动。
杰克坐到画凳上,摸着胡渣丛生的下巴,半眯着眼打量警官。的确很像撒旦,库珀警官心想。黝黑的皮肤、老鹰似的脸庞上有一双闪烁的眼睛。不过,眼角密集的笑纹缓和了他不怀好意的面容。如果说他是个恶魔,那他一定是讨人喜欢的恶魔。库珀想起过去二十几年来,他在无数场合所逮捕的那些死性不改的爱尔兰裔累犯,他们都有着“我就是这样,爱抓就抓吧”的表情,那种无所忌惮的挑战表情让人无法忘记。他忽然很好奇,玛蒂尔达?吉勒拜太太的眼神中是不是也出现过相同的表情?他无法从录像带中看出这一点。不过,摄影镜头会说谎,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乐意上镜。
“我答应。”杰克突兀地说。
警官皱起眉头。“答应什么,布莱尼先生?”
“你给我2000英镑,我为你和你太太画像。不过,如果你敢告诉别人你花了多少钱,我会把你吊在灯柱上。”他双手朝天花板,伸展背部肌肉。“我说啊,换作是玛蒂尔达这种人,我会开价1万英镑。也许,我应该定出一套收费标准。作品的价值,应该根据被画者口袋里‘麦克麦克’的程度,而不是凭我一厢情愿的认定。”他扬起眉,一副嘲讽的表情。“我怎么能剥夺穷苦牧师和警察欣赏美好作品的机会呢?你说是吧,莎拉?”
莎拉对他摇摇头。“你为什么老爱这样攻击别人?”
“这人喜欢我的作品啊,所以我才答应用蓝色、紫色、绿色和金色为他和他太太作画,我哪有攻击他?我说,这应该是恭维他才对。”他望向库珀,“对了,紫色也代表你的性欲。颜色越深,表示你越好色。不过,那是我眼中的你,不是你眼里的自己。如果我把你画成深紫色,而你太太是淡紫色,搞不好她会恍然大悟。”
库珀警官笑起来,“或者是倒过来。”
杰克的眼神一亮,“没错,我不会刻意恭维别人,只要你了解这点,我们可以谈生意。”
“我猜想,你现在需要用钱。你会不会要我先付部分现金?”
杰克露齿微笑。“当然,这样的价格,自然会有这种要求。”
“你如何保证,一定会把作品完成?”
“口说无凭,人格保证。”
“布莱尼先生,我是个警察,从来不接受任何人的口说无凭。”他转向莎拉,“医生,你是个诚实的人,告诉我,可以相信你先生的人格保证吗?”
她望了望杰克。“这样问不太好吧。”
“我倒觉得没关系,”杰克说,“这桩交易有2000英镑,他应该知道自己的钱有没有保障。告诉他吧。”
莎拉耸耸肩。“好吧,如果你问我:他会不会卷款落跑?答案是:不会。他会为你完成作品,而且会画得很好……”
“可是?”杰克接口。
“可是你不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你做事不经大脑,也不会替别人着想。你刚愎自用,对别人的意见都嗤之以鼻。你不懂得忠人之事,而且感觉迟钝。其实,”她朝他做了个扭曲的笑容,“除了艺术,你根本一无是处。”
杰克的手指向库珀。“警官,怎么样,你是准备让我赚这笔钱呢,还是要听我老婆对我的中伤?”
库珀拉了张椅子给莎拉,她摇摇头,于是他自己坐了下来,显得轻松许多。他已经老到只要有椅子可坐,便绝不会站着。“我必须老实告诉你,先生,目前我不能和你有任何私人往来。”
“我就知道,”杰克轻蔑地说,“你就和那混账马修一样。”他用韦尔斯腔模仿牧师道:“杰克,我真的喜欢你的作品,毫无疑问,不过你也知道,我没什么钱。”他挥拳击向自己的手掌,“所以我把早期的作品,2000英镑卖给他,那杂种竟然跟我讨价还价,想杀到300英镑,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低吼起来,“他弄几场烂讲道会所赚的钱,远超过这个数目。”他望着库珀,“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想不劳而获?为什么没听过你们要求减薪?”他瞄了莎拉一眼,“我老婆也是这样。你有政府给你钱,而我要自己养自己。”
库珀原想告诉他,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怨不得人,但话到嘴边,他却不想开口,库珀已经和自己孩子为了同一个话题争执了无数次,实在不想再和一个陌生人谈这个问题。不管怎样,他心想,布莱尼误会他,而且是故意的。“我只是‘目前’不适合和你有任何私人往来,先生,”他很谨慎地措辞,“这是因为你和一个可能遭谋杀的女人关系密切。如果我给你钱,不管为了什么理由,万一你不幸被控上法庭,将会严重影响审判结果。不过,假如调查结案,又另当别论。”
杰克突然专注地望着他。“如果现在是我给你2000英镑,你的顾虑言之成理,可是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不是我。”
库珀又笑起来。“这能怪我吗?或许期待会落空,但我还没放弃升迁的希望,和一个凶杀案的嫌犯有金钱往来,一定会让长官把我打入黑名单。毕竟如果能成为督察,前途要光明多了。”
杰克仔细打量了他数秒钟,双手环抱在邋遢的针织毛衣前,他发现,这个姿势让他更暖和。“对了,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玛蒂尔达为什么戴着毒舌钩让我作画?”他看着那幅画,“因为她说,这代表了她的人格精髓,说得倒没错。”他眯起眼睛回想,“我在想,要形容她这个人,简单讲就是‘压抑’二字。这种压抑分两方面,”他淡淡微笑,“也许,所有压抑都是如此。她从小生活在凌辱中,长大后无法感受也无法表达爱,最后自己也成了欺凌者。而不管是被欺凌还是欺凌别人,这种受苦的象征就是毒舌钩。毒舌钩不仅套在她身上,她也把毒舌钩强加在女儿身上。”他偷瞄了一下妻子,“讽刺的是,那玩意儿也象征了她的爱——或者说,代表在她一生中结束敌对状态的爱。她称莎拉是她的毒舌钩,真的是恭维。她说,所有人当中,莎拉是惟一不怀偏见、完全接受她的人。”他和善地笑了笑,“我本来想告诉她,这并没什么了不起,莎拉也有很多弱点,其中,在我看来最糟糕的一个,就是她欣然接受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但是,玛蒂尔达完全不肯批评莎拉。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他说完了。
库珀警官暗想,杰克·布莱尼可能是他所见过的人当中,最不坦率的一个。不过,基于自己另有目的,他决定继续和他周旋。“布莱尼先生,这对我很有帮助。我自己并不认识吉勒拜太太,多了解她的为人,对我非常重要。你认为,她是会自杀的那种人吗?”
“绝对是,而且也会动用水果刀。对她来说,摆脱人世和来到人世是一样的,搞不好还更喜欢前者。如果看到我们三个人在这里为了她的死而争论不休,她一定觉得很好笑。大家骂她老不死,是因为她令人痛恨,可是,大家却对她的不怕死一无所知。她会喜欢临死前一刻的感觉。”
库珀皱起眉头看着莎拉。“布莱尼医生,你同意吗?”
“这种推论虽然奇怪,但她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没错,”她想了一想,说,“不过她不相信有来世,只相信有蛆虫,也就是说,我们都是同类相食的禽兽。”她对着面露恶心的库珀微笑了一下,说:“人死后,由蛆虫啃食得精光,然后鸟吃蛆虫,猫再吃鸟,然后在植物上拉屎,我们吃下这些植物。总之,你爱怎么推论都行。”她又笑了一下,“很抱歉,不过那真的是她对死亡的看法。她干吗要让自己死得这么随便?老实说,我真的认为,她会尽可能活着,让更多人越痛苦越好。拿那卷录像带来说,如果录像带只是为了在她死后播放,为什么她要加上配乐和效果?她是打算留着自己看的,而如果有人在她看这卷录像带时闯进来,更中了她下怀。她的用意是为了惩罚乔安娜和鲁思。我说得没错吧,杰克?”
“或许吧,你一向很少说错,”他话中没有嘲讽的语气,“你们刚刚说什么录像带?”
她忘了,他没看过那卷录像带。“是玛蒂尔达留给她家人的遗言。”她说完,摇了摇头。“对了,你应该会喜欢这卷带子。”她皱起眉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认识她?”
“那会造成你的困扰。”
“为什么?”
“你有你的想法,”他说,“如果你老是在我耳边嘀咕你的看法,我根本不能作画。”他拉高了音调,装出女人的声音说:“可是,杰克,我喜欢她呀,她真的是好人,她根本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可恶,她心底其实是很善良的。”
“我才不会那样说话呢!”莎拉不以为然。
“你应该偶尔听听自己的声音。你害怕人性晦暗的一面,所以你闭上眼睛不去看它。”
“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耸耸肩,说:“如果你要活得毫无热情,倒没什么不对。”
她端详了他良久,说:“如果说,热情就是对立,是的,我宁可不要热情。还记得,我是怎么从父母的离异下熬过来的吗?我做了很大的努力,避免自己重蹈覆辙。”
他疲惫的脸上眼神一亮。“这么说,你是害怕自己晦暗的一面。你是在害怕自己失去控制吗?害怕一不小心,让自己苦心维护脆弱心灵的努力功亏一篑?小天使啊小天使,你最好祈祷,这辈子不要有大风大浪,要不然,你会发现自己原来活在这么愚蠢的天堂里。”
她没有答腔,房里也陷入沉寂。在场三人仿佛抽象得如墙边的画一般,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库珀心想,杰克·布莱尼真是个可怕的人。他对别人,也会像对待自己妻子般这么咄咄逼人吗?“害怕一不小心,让自己苦心维护脆弱心灵的努力功亏一篑。”为了自己的正直和责任,库珀也苦心维护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杰克·布莱尼不一样?
他清了清喉咙。“先生,吉勒拜太太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她遗嘱的内容?”
一直看着莎拉的杰克,把头转向库珀。“没说太多,她曾经问过我,如果把钱给我,我会怎么用。”
“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花掉。”
“可是,你太太告诉我,你瞧不起拜金主义?”
“一点没错,所以我要用钱来提升我的心灵。”
“怎么个用法?”
“我要尽情享受毒品、酒精和性。”
“这听起来还是很物质化,和心灵提升似乎没什么关联。”
“这要看你怎么想。如果你和莎拉一样,是‘斯多葛学派’的信徒,你的心灵提升会来自工作和责任;但是,如果你和我一样,是个‘伊必鸠鲁主义者’——可能老伊必鸠鲁还嫌我不够格当他的门生——那么,心灵的提升就要靠欲望的满足了。”他的眉毛扬起,“不幸的是,我们这些现代的伊必鸠鲁总是遭人唾弃,假如一个人只追求欢乐而拒绝担负责任,就成了人们眼中的卑劣之徒。”他盯着库珀,“这是因为这个社会是由一群容易受广告洗脑的绵羊所组成,这些人或许不认为女人的成就就是将家里刷洗得洁白干净,但他们绝对相信,女人必须有个一尘不染的厨房,必须有纯真无邪的笑容,必须把孩子调教得彬彬有礼,必须有个勤奋的老公,必须三从四德。对男人的要求则截然不同,人们总是告诉男人要有种,实际上却要男人穿着干净的针织外衣、把胡子刮干净、要交游广阔、要从不喝醉而且谈笑风生。”冷冷的脸庞露出微笑,“而我呢,我的毛病在于——我宁可和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处女消磨一整天,尤其是还可以同时慢慢替她脱掉紧身外衣。”
天啊,库珀心想。库珀感觉到杰克的眼光正对着他的头。难道这混蛋也会透视别人大脑在想什么?库珀假装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你有没有向吉勒拜太太解释这一切?或是你只管把她可能给你的钱花掉就算了?”
杰克望了莎拉一眼,但她一直瞪着玛蒂尔达的画像,没有理会他。“以这种年纪,她的皮肤真的很好。我跟她说,我宁可和一个老婆婆消磨一整天。”
正直的库珀吃了一惊,抬头问:“她怎么说?”
杰克倒是自得其乐。“她问我,愿不愿意替她画张裸体像。我说我愿意,她就自己把衣服脱光。如果你想知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在我为她作画时,她身上只戴着毒舌钩。”他脸带微笑,眼光在这位警察脸上搜索。“怎么样,让你感到兴奋吗,警官?”
“老实说,是的,”库珀平淡地说,“她当时是不是也在浴室里?”
“不是,她活生生好端端地躺在床上,”他站起来,走到角落一个小矮柜边,“样子棒呆了。”他从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素描簿。“拿去,”他将簿子抛向对面,刚好翻开落在库珀脚边的地板上。“随便你看,里头都是玛蒂尔达,你很少见到这么棒的人。”
库珀捡起簿子,逐页翻阅。里头的确是全裸躺在床上的吉勒拜太太。不过,却是截然不同的吉勒拜太太,不同于浴缸里毫无气息的可怜老妇人,也不同于电视机里尖酸刻薄的样子。他将簿子放在身边的地板上。“布莱尼先生,你跟她上过床吗?”
“没有,她从来没开口说要。”
“如果她要,你会答应吗?”库珀还没想清楚,问题已脱口而出。
杰克的表情令人无法解读。“这和你的案子有关吗?”
“我是在尝试了解你的人格,布莱尼先生。”
“哦,原来如此。不过,从我是否答应和一个老女人上床,你又能看出什么呢?看出我是个变态佬?还是看出我拥有无穷尽的热情?”
库珀笑了。“我会说你该去验验眼睛了!即使是一片漆黑,也应该不难看出那绝不是个16岁小女孩的身体。”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可以抽根烟吗?”
“请便。”他把地上的字纸篓踢到库珀脚边。
库珀将点着的打火机凑近叼在口中的香烟。“吉勒拜太太留下整整75万英镑给你太太,布莱尼先生,你知道吗?”
“我知道。”
库珀很意外。“这么说,吉勒拜太太告诉过你她有这个打算?”
“不是!”杰克一边说,一边再度坐回到画凳上。“我刚刚才在吉勒拜公馆,度过了愉快的两个小时。”他望着莎拉,“乔安娜和鲁思以为,我能够影响我太太,所以想尽办法讨好我。”
库珀抓了抓下巴,心想,布莱尼医生干吗受这种罪。这男人对待她的态度,就像一只可恶的猫在玩弄一只奄奄一息的老鼠。令他感到不解的,并不是为什么她突然决定和他离婚,而是为什么她忍受了这么久。然而,杰克的挑衅似乎没有得到响应,毕竟,没有老鼠的“配合”,猫也玩不起来。库珀发现,杰克已经知道他在自讨没趣。
“在这之前,你知道这件事吗?”库珀问杰克。
“不知道。”
“听到之后,你觉得惊讶吗?”
“不会。”
“难道,你太太的病人常常把钱留给她?”
“据我所知,倒是没有,”他向库珀笑道,“如果有,显然她没告诉我。”
“那为什么你不觉得惊讶?”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应该觉得惊讶?就算你说,玛蒂尔达把财产留给‘警察之友基金’或是‘新世代旅游者协会’,我也不会诧异。钱是她的,爱怎么处理,是她家的事,我只会祝她好运。我想告诉你,我很高兴雀屏中选的是我‘老婆’,”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语气中带着攻击的味道,“这一来我可好过多了,也不介意你知道,我现在的确缺钱。”
莎拉不满的眼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遍。“天啊,杰克,我多么想痛扁你这自私的家伙。”
“哦,”他低声说,“终于有点情绪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摊开双手。“来吧,动手啊!”
她出其不意地举起膝盖朝他胯下撞去。“下次,”她咬着牙说,“我会把玛蒂尔达的画像砸到你头上,那可有得瞧了,因为那幅画很可能是你画得最好的一幅。”
“妈的,你这女人……痛死我了!”他大叫失声,手抓着阴囊,往后仰跌到画凳上,“我要你把情绪发泄出来,不是要你让我绝后!”
莎拉眯着眼睛。“痛死你,活该。想染指玛蒂尔达的钱?你别做梦。如果可能,你也别想拿到我的钱。想要平分一切?想得美!我宁可变卖一切捐给爱猫之家,也不会让你坐享其成我辛苦赚来的钱!”
他的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我和玛蒂尔达的合约。”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纸条递给她,另一手还不断搓着痛处。“那老太婆还没给钱就翘头了,我想,遗产执行人应该还欠我1万英镑,而她的继承人会拥有这幅画。妈的,莎拉,真的很痛,这次一定被你踢到什么地方了。”
她不理会他的话,只顾着纸条上的内容。“看起来,还蛮像样的!”她说。
“当然像样,是凯斯写的。”
“他怎么没告诉过我?”
“干吗要告诉你?根本不关你的事。我只是希望分一杯羹,照我平常的运气,这合约搞不好在她死后便无效了。”
莎拉将纸条递给库珀。“你看呢?如果杰克说得没错,就笑死人了。这是他第二次卖出自己的作品。”
她是真心替这杂种高兴,库珀有些诧异地发现。真是奇怪的一对冤家,他耸了耸肩。“我不是专家,不过据我所知,欠债就得还钱,如果你为她完成了铺地毯的工程,而她还没有付钱给你,账单还是有效的。我想作画应该也是如此,尤其画中的人就是死者。照理说,你应该也可以把它转卖给别人,”他望了那幅油画一眼,“当然,也别忘了,恐怕你很难证明画里的人就是吉勒拜太太。”
“我要向谁证明?法官?”
“有可能。”
当他伸手取过合约时,眼中露出异样的眼神。“要靠你了,莎拉!”他一边说,一边把合约塞回口袋里。
“靠我什么?”
“当然是让遗产执行人别把钱还给我。就说你不认为画里的人是玛蒂尔达,我希望能利用上法庭的机会打响知名度。”
“别傻了,那明明就是玛蒂尔达,如果那合约有效,他们就得付你钱。”
不过,他似乎没有在听,只顾着把画具、画笔丢进一个大袋子里,然后从画架上取下一幅乔安娜?拉斯勒的画像。“我得走了。对了,剩下的这些,我暂时带不走,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新画室。不过,我会尽量在这个星期之内回来处理,可以吗?我本来是回来拿几件衣服。我一直都睡在车上,这身衣服实在有些难闻。”他朝门口走去,把大袋子往肩上一甩,手中则拎着那幅油画。
“等一等,布莱尼先生,”库珀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我的话还没问完呢。吉勒拜太太死的那天晚上,你人在什么地方?”
杰克瞄了莎拉一眼,说:“我在史特福市。”他冷冷地说:“和一个名叫莎莉?班尼迪的女演员在一起。”
库珀没有抬头,只是舔了舔手中的铅笔笔尖,把名字写在笔记本上。“我该怎么跟她联系?”
“通过经纪公司,她正在那家公司的一出戏中饰演朱丽叶。”
“谢了。还有,我必须告诉你的是,如果你还要继续睡在车子里,你必须每天到警局报到;要不然,我将会被迫申请拘捕令。我们也需要取得你的指纹样本,以便和我们在吉勒拜太太家采集到的指纹比对。星期三上午,会有一组采样小组到凡特威。如果你不能出席,我会安排你直接到警局里来。”
“我会去的。”
“至于……你现在要上哪儿去呢?”
“去凡特威找乔安娜·拉斯勒。”他把门踢开,从容走出去,从门上油漆的凹痕和刮痕来看,这应该是他惯有的动作。
“杰克!”莎拉叫道。
他转过头来看她,扬起双眉。
她朝玛蒂尔达的画像点点头,说:“恭喜你。”
向她报以亲密的微笑之后,房门砰一声关上,他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留在画室里的两人,听着他上楼取衣服的脚步声。“他实在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对不对?”库珀一边若有所思地抽着烟,一边问。
“很有个性的人,”莎拉套用了杰克形容玛蒂尔达的话说,“也是很难生活在一起的人。”
“看得出来。”他弯下腰来,在字纸篓的边缘把烟蒂拧熄。“而且,也是很难‘不’跟他生活在一起的人。”
莎拉别过头去,望向窗外。当然,她什么也看不见,窗外已一片漆黑。倒是库珀可以看到窗户的玻璃,如镜子般清晰映出她的影像。库珀心想,如果杰克少说两句,可能会好些,但是布莱尼夫妇之间,似乎有种颇有意思的坦白。
“他平常不是这样的,”莎拉说,“他很少这么直接,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是拜你之赐。”她不再说话,仿佛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当然是因为你。”
他们听见大门传来开了又关的声音。“为什么是‘当然’?”
“因为,伤他的人不是我。”
透过玻璃窗的反射,他们的眼光相遇。
“你觉不觉得人生真烦,警官?”
乔安娜的胃口越来越大。她说,她之所以找不到工作,全是我的错,是我害得她生命空洞无趣,是我害她必须嫁给史蒂芬,也是我害她必须生下一个她不想要的孩子。我强忍住气告诉她,是她自己迫不及待地和犹太人上床,而且早在她怀孕的多年以前,就已经有了避孕药。我本来还想把我的悲惨遭遇一一告诉她——童真被夺、嫁了个酒鬼、来不及忘记第一次怀孕的痛苦却又再次怀孕,以及那种硬是将坏死胎盘取出来所需要的勇气(这是她根本无法想像的)。当然,我没有这么做。我很清楚她对我和鲁思的厌恶。我不敢想像,假如她知道吉洛德是她父亲,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说,我是个守财奴。也许,我真的是,钱财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守护它,就像别人守护不欲人知的秘密。天知道,这些钱都是我用尽心思挣来的。假如寿衣有口袋,我会把所有的钱带到阴间享用。我们没有欠孩子什么东西,而是孩子欠我们。惟一让我死得遗憾的,是无法看到莎拉在知道我留给她的东西之后的表情。我想,那应该十分有趣。
老霍华德今天引述《哈姆雷特》的话对我说:“我们终将得到一小片土地,那里除了有个名字,没有任何好处。”我大笑——他是有史以来最好笑的老家伙——然后引述《威尼斯商人》的话回答他:“心满意足,就是极大的报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