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兰·欧洛夫在客厅找到她丈夫。他正在看晚间电视新闻,她把声量关小,用她庞大的身躯挡在电视机前。
“我正在看呢。”他轻声抗议。
她完全不理会他说的话。“隔壁那两个可怕的女人,刚才正在互相叫骂,像两个泼妇,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当初应该听房屋鉴定人的建议,坚持加上一道隔音墙。如果以后隔壁卖给了嬉皮或是有小孩的家庭,可怎么办哪?我们一定会发疯。”
“再说吧。”道根一边说,一边把胖胖的双手搁在大腿上。他永远搞不懂,为什么年龄带给他的是心灵的宁静,却只给薇兰带来烦躁不安。他觉得有罪恶感,他知道自己实在不应该把她带回这里,和玛蒂尔达住得这么近。就像把一朵雏菊放在一朵兰花旁,势必会引起一番较量。
她对着他大吼。“你说得倒轻松,‘再说吧’,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我觉得在他们把房子卖掉之前,我们必须有所要求。”
“难道你忘了,”他温和地提醒她,“就是因为没有隔音墙,玛蒂尔达才在房屋鉴定人指出这个缺点之后,同意折价5000英镑卖出,我们也买得起这房子。我们实在没有资格提出任何要求。”
不过,薇兰并不是来和他讨论什么要求的。“这两个泼妇,”她又说了一遍,“互相叫骂,显然哪,警方现在认为玛蒂尔达是被人谋杀的,你知道鲁思怎样说她母亲吗?她叫她‘鸡’!她说她知道她的母亲在伦敦做鸡。还不只这样,”她将声调压低,动作夸张地轻声说道,“她说乔安娜是‘下贱’的鸡!”
“天啊!”道根。欧洛夫说,这会儿的他不再心灵宁静。
“事实上,玛蒂尔达觉得乔安娜疯了,她本来想杀了鲁思,而且还将钱用在不当的事物上,更惊人的是,玛蒂尔达死的那晚,鲁思人在这屋子里,而且拿走了玛蒂尔达的耳环,而且——”她特别加强语气,仿佛她并没有说很多次的“而且”,“鲁思还偷了别的东西,很显然她们完全没有把这些告诉警方,我想,我们应该去报警。”
他显得有些紧张。“亲爱的,这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毕竟,我们还是得住在这里,我真的不想见到更多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不管是道根声称的心灵宁静,或是别人眼中的无动于衷,早在两个星期前珍妮。
史毕特的尖叫声之后,这个地方就像捅了蜂窝一样,再也没片刻安宁。
她向他投以质疑的眼光。“你早就知道她是遭人杀害的,对不对?
你知道是谁干的?“
“别胡说。”他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她生气地跺脚。“为什么你老是把我当作三岁小孩子?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40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你这蠢蛋。可怜的薇兰啊,只排在第二位,永远排在第二位。道根,她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她的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我知道,她把一些事情告诉了你。”
“你又喝酒了。”他冷冷地说。
“玛蒂尔达也喝酒,你可从来没怪她,她还是那么完美。就算喝得烂醉,她还是那么完美。”她有点站不稳脚步,“你到底要不要把我听到的事情告诉警方?还是要我自己去说?如果真的是乔安娜或鲁思干的,就不应该让她们逍遥法外。你可别告诉我,你一点也不在乎。我知道,你是在乎的。”
他当然在乎——他只是不在乎薇兰而已——可是,难道她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我不认为凶手只是为了好玩而杀了玛蒂尔达,”他说,和她相互凝视了一会儿,“所以我劝你说话要小心,还要注意说话的方式。我想,这整件事最好让我来处理。”他绕过她,上前把电视机的音量加大。“在播气象了。”他一面说,一面示意她闪到一边,这位平日竭尽所能不离开椅子、死气沉沉的肥胖老人,仿佛突然对明天全英国的天气很有兴趣。
鲁思替杰克开门,乌溜溜的眼珠露出苦涩的眼神。“我本来希望你不要再回来,”她说,“她总是要风得风。”
他对她笑了笑。“我也希望可以不要来。”
“你老婆知道你来这里吗?”
他继续向前走,经过她身边直人大厅,将乔安娜的画像靠在墙边,把袋子放到地板上。“干你什么事?”
她耸耸肩。“她可是我们的财神,如果你和妈妈把她惹火了,我们什么也得不到。你一定是头壳坏了。”
他觉得好笑。“难道你以为我会为了你这辈子的不愁吃穿而去舔莎拉的脚趾头?别做梦了,孩子。我只会舔一个人的脚趾头,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不要叫我孩子。”她板起脸正色道。
他眯起眼睛。“那就不要用你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我。鲁思,我建议你最好少开口,聒噪的女人是最惹人厌烦的。”
尽管外表成熟,底子里她还是个孩子。她的眼眶涌出泪水,说:“我恨你。”
他好奇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找乔安娜。
没有人会说乔安娜聒噪。她是个冰冷的女人,说话、穿着、举止都是如此。她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腿上有本书摊开着,木然的脸上没有表情,金发在台灯的照耀下闪着银光。杰克走进客厅,她瞄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只朝一张沙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他选择站在壁炉前,望着她。他觉得她像冰块一冰冷、耀眼、沉静。
“你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说。
“玛蒂尔达说得没错。”
她灰色的眼睛中,眼神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哪一点?”
“她说你很神秘。”
她只是浅浅微笑,什么话也没说。
“我蛮喜欢她的,你知道吗?”过了一会儿,杰克继续说。
“你会喜欢她的,她只看不起女人,对男人倒是蛮好的。”
这话倒也没错,杰克心想。“她也很喜欢莎拉。”
“你真的以为是这样?”
“她留给她75万英镑,我说呢,这应该足以证明她是喜欢她的。”
乔安娜把头斜靠在沙发上,用一种仿佛要看穿他心里的眼神盯着他。“我原本以为,你对我妈的了解不仅于此。她从来没有喜欢任何人,所以,别以为她安着什么好心。她是要利用这75万英镑的遗产来收买她,而不是要报答某人对她有过的小小恩惠。我妈绝不会把那遗嘱当作她最后的遗言,那只是一场把戏,一场为我和鲁思所设计的把戏。有钱能使鬼推磨。”
若有所思的杰克摸着下巴。莎拉也说过类似的话。“为什么留给莎拉?为什么不直接留给动物收容之家?两者不也都能达到相同的目的吗?”
“这我也想不通。”她低声说,眼神望着窗户。“我在想,可能她痛恨你太太的程度,还甚于讨厌我。假如在我妈没死之前,我和鲁思就看到那卷录像带,我们难道会闷不吭声吗?”她一边说,一边有节奏地用一只手上下搓着另一只手臂。这是极为诱人的动作,可是她自己似乎浑然未觉。她再度把头转过来望着杰克,眼睛中露出奇怪的光芒。“这一来,你太太的处境就很难堪了。”
“假如你真的在她去世之前就看到这卷录像带,你会怎么做?”他好奇地问。
乔安娜露出微笑,说:“也没什么,只不过,一旦传出你太太要一个有钱的病人把财产留给她,她在半年之内就会失去所有病人。反正,现在也一样,她还是会失去这些病人。”
“为什么?”
“我妈的死因可疑,而你太太是惟一因为她的死而得到好处的人。”
“莎拉没有杀玛蒂尔达。”
乔安娜径自微笑。“你和凡特威的人说去。”她站起来,抚平扁平小腹前的黑裙子。“我准备好了。”
“你干吗?”他皱起眉头问。
“性,”她用再平凡不过的语气说,“不就是你到这里来的目的吗?
我们可以到我妈的房间,我要你像和她做爱般地和我做爱。“她那怪异的眼神落到他脸上,”想必你也知道,跟我做爱爽多了。我妈不喜欢性爱,我想你也已经发现这一点,她从来不是为了享受而做爱,而是为了别的目的。男人的呻吟让她感到恶心,她说,她会联想到狗。“
杰克觉得这种说法很有意思。“你刚刚不是说,她只对男人好?”
乔安娜浅笑说:“只因为,她知道该怎么操纵他们。”
玛蒂尔达。吉勒拜留下75万英镑给布莱尼医生的消息,在镇上如野火燎原般传了开来。消息是在周日晨祷之后开始流窜,但究竟是谁起的头仍是个谜。不过,关于杰克。布莱尼搬到吉勒拜家的消息,倒可以确定是薇兰·欧洛夫放出的风声。一整个星期六晚上,他的车子都停在巷道上,而且仿佛将永远停在那里。就这样,流言四起。
当莎拉突然在星期三的午餐时间出现,简-马利奥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毫不惊讶。“没想到你会来,”她说,“你不是应该在去毕丁市的路上吗?”
“我必须到警局提供指纹。”
“要来点咖啡吗?”
“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每个人都知道了。”
简打开炉子烧开水。“你是指钱还是杰克?”
莎拉笑了起来。“或许这样可以活得自在些。我刚刚在大楼前排了一个小时的队等着采指纹,听那些早就该去检查是否已经脑死的人,在那里窃窃私语。你知道最流行的说法是什么吗?他们说,杰克之所以离开我,去和乔安娜住一起,是因为他和别人一样吃惊,没料到我会利用医生的身份,劝说玛蒂尔达不顾自己对家人的责任,把一切留给我。上个礼拜,同一个杰克·布莱尼还是人们眼中鄙夷的吃软饭的家伙。”
“唉!”简说。
“接下来他们会说,我趁那老太婆修改遗嘱之前,就把她杀了。”
“你最好一”简沉着地说:“别把这些话当耳边风。”
“你不是开玩笑吧?”
简递给她一杯不加奶的咖啡,说:“我是认真的,今天早上在这候诊室里,就有两个人在谈论这件事,他们说,过去这12个月来。镇上人讨厌玛蒂尔达的程度,并没有比以前严重,因此镇上的人不太可能是凶手。所以呢,一定是新搬来的人干的,而你是惟一的候选人,而且你有杀人动机,也有接近她的机会。你老公因为担心自己和拉斯勒太太的安全,所以搬去保护她。鲁思的安全无虞,因为她住在学校里。再加上——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维克多·斯特吉斯死得这么离奇?”
莎拉瞪着她。“你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是。”
“你是说,按推理我也是杀害维克多的凶手?”
简点点头。
“怎么个杀法?用他的假牙让他窒息?”
“看来,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简的眼睛眨了眨,突然笑了起来。“噢,我不应该笑的,可怜的老先生吞下那玩意儿真的好惨。可是这个传言——想像着你为了让那93岁的老先生吞下那副假牙而搏斗的那一幕,”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到处都有这种见不得人好的笨蛋,他们看到你发财,眼红了。”
莎拉思索了一下这句话,说:“你也觉得我运气好?”
“当然啦,就像中了彩券一样。”
“如果玛蒂尔达把钱留给你,你会怎么做?”
“搭乘豪华邮轮环游世界,趁这世界还没有淹没在人类的污染中之前,到处去看看。”
“看来,很多人都会这样做,这可能和我们住在岛上有关,每个人都想出走。”她搅拌了一下咖啡,然后一边发呆,一边舔着茶匙。
简也很好奇。“你昵,你会怎么用?”
莎拉叹了口气,说:“用来请个好律师吧。”
库珀警官那天晚上在返家途中经过莎拉住处。她邀他人内喝杯酒,他没有拒绝。“我们收到一封关于你的信。”他在她倒酒的时候说。
她把杯子递给他。“谁写的?”
“没有署名。”
“信里头怎么说?”
“说你为了一张胡桃木桌,杀了一个叫做维克多·斯特吉斯的老人。”
莎拉扮了个鬼脸。“事实上呢,他的确留下一张桌子给我,而且是张很不错的桌子。赡养院总管在他死后把它送给我。她说是他要把桌子送给我,我很感动。”她扬起眉,“信上有没有说,我是怎样杀死他的?”
“有人看到你把他掐死。”
“这样讲倒也不能说不对,当时,我正试着要把假牙从他的喉咙里挖出来,那可怜的老先生,从椅子上摔下来时,假牙不慎滑落到喉咙里,”她叹气,“但是,我还没动手他就已经断气了。我本来是要替他做口对口急救,看看是不是可以打通他的呼吸,我想,从远处看,的确有点像我在掐他。”
库珀点点头,他已经调查过了。“其实呢,我们一共收到好几封信,信里倒不只提到你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一封最有意思,你看看。”
“我可以碰这封信吗?”她怀疑地问,“不是要留意指纹吗?”
“这个嘛,也是很有意思的一点。写这封信的人,一定戴着手套。”
她从信封里把信抽出来,摊开平放在桌面上。一整封信,都是用大写字母打出来的:
吉勒拜太太遇害那天,鲁思·拉斯勒人在家中。她偷了些首饰。乔安娜知道这件事。乔安娜·拉斯勒在伦敦当妓女,问她,钱都花哪儿去了;问问她,为什么想要杀害自己的女儿;问问她,为什么吉勒拜太太说她疯了。
莎拉将信封翻过来,看了看邮戳。是从里尔茅斯寄出的。“你也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完全没线索。”
“这里头讲的应该不会是真的,你不是说,鲁思当时一直在学校合监的看管之下。”
他答道:“我也说过,我没有去调查这个不在场证明。如果这小女孩想偷跑出来,我想合监可能也很难阻止得了。”
“可是,南克里夫离这里整整30英里,”莎拉不同意,“没有车,她是到不了的。”
他转换话题:“关于‘疯了’,又是怎么回事?吉勒拜太太有没有向你提起过,她女儿是疯子?”
她思索了一会儿,说:“疯子只是个相对的名词,没有比较,这个字是没有意义的。”
他不以为然。“这么说,吉勒拜太太的确和你说过这件事?”
莎拉没有回答。
“说吧,布莱尼医生。乔安娜不是你的病人,所以你不会泄露什么医疗机密。而且我告诉你,眼前她对你可是非常不利,她认为是你趁那老太太还没来得及修改遗嘱,就杀了她,并且正到处散播。”
莎拉的手指弹了弹酒杯。“关于这件事,玛蒂尔达只说过她觉得她女儿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她说:这不能怪乔安娜,而是因为玛蒂尔达的基因和乔安娜父亲的基因相克。我说她简直胡说八道,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乔安娜的父亲是玛蒂尔达的亲伯父,还以为她只是在担心基因问题。当时我们没有再谈下去,所以我也不能确定。”
“也就是说,是近亲乱伦的问题。”
莎拉耸了耸肩。“可以这么说。”
“你喜欢拉斯勒太太这个人吗?”
“我对她一无所知。”
“你先生似乎跟她很熟。”
“只是‘腰部以下’很熟,警官。”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处处袒护她。她现在正要把你逼上绝路。”
“这能怪她吗?”她的手托着脸颊,“换作是你,在短短几个星期之内,发现自己是一场乱伦关系的结晶,发现自己的父亲服药自杀,发现自己的母亲死状极惨,而且更重要的是,发现自己的一切财富都将拱手送给一个陌生人,你会怎么想?在我看来,在这种情况下她都能保持这样,已经算很正常的了。”
他啜了一口酒。“你知道她当妓女的事吗?”
“不知道。”
“她把钱花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你觉得有哪些可能?”
“这关我什么事?干吗不直接问她?”
“我问过了,她要我别多管闲事。”
莎拉笑出声来。“我也这么觉得。”
他看着她。“布莱尼医生,有没有人说过,你实在很特别?”他说。
她和他对望,没有说话。
“换作别的女人,早就开着老公的车子,冲到情敌家的大门前,或是拿把斧头大砍情敌的家具。至少至少,也会吃醋。为什么你都不会?”
“我又不是闲着没事干,”她语带玄机地说,“再来点酒吧。”她先把自己的杯子斟满,然后替他添加,“这酒还不错,也很便宜。”
他有种感觉,觉得相比之下乔安娜·拉斯勒似乎比较容易了解。
“你认为自己和吉勒拜太太算不上是朋友?”他问。
“当然算。”
“为什么是‘当然’?”
“每一个我认识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包括拉斯勒太太?”
“不,我只和她见过两次面。”
“你好像有点前后矛盾。”
她笑着说:“我觉得她有点倒霉,警官。鲁思和杰克也一样,很倒霉。你好像对我们每个人都心存怀疑。如果乔安娜和鲁思不知道遗嘱已经修改,案子可能是她们干的,而如果我和杰克知道修改遗嘱的事,我们可能就是凶手。现在表面看起来,乔安娜的嫌疑最大,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一直在问我关于她的事情。我猜,关于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一定已经问得很清楚了,所以,你知道她拿这事来要挟她老妈?”她向他投以询问的眼神,他点点头。她继续说:“你在想,这让玛蒂尔达想以牙还牙,所以告诉女儿,如果再这样要挟,就一毛钱也不留给她。气急败坏的乔安娜,便给她老妈吃下安眠药,割了她老妈的手腕,却不知道玛蒂尔达其实已经修改了遗嘱。”
“你如何看出我不相信这种说法?”
“你自己跟我讲过,那天晚上乔安娜人在伦敦。”
他耸耸肩。“她的不在场证明也不太可靠,演奏会九点半就结束了。也就是说,她有足够的时间开车到这里杀害她母亲。法医认为,死亡时间应该介于星期六晚上9点到隔天凌晨3点钟之间。”
“法医认为,什么时间最有可能?”
“午夜12点以前。”库珀说。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辩护律师会把你打得落花流水。而且不管怎样,玛蒂尔达也没有必要隐瞒,她可能已经直截了当地告诉乔安娜,说已经修改了遗嘱。”
“或许,拉斯勒太太不相信她的说法。”
莎拉笑着说:“玛蒂尔达从来不说谎,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讨厌她。”
“或许拉斯勒太太只是怀疑,她母亲是不是真的已经修改了遗嘱?”
“对乔安娜来说,改不改遗嘱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本来就打算拿她老爸的遗嘱,和她老妈对簿公堂。到那个地步,如果乔安娜能够证明,玛蒂尔达无权处分这些财产,那么玛蒂尔达把钱留给谁,根本就不重要。”
“或许,钱不是主因。你一直好奇那毒舌钩所代表的意义。也许拉斯勒太太是在为自己报仇。”
但是莎拉摇摇头。“她根本难得见到她老妈。我记得玛蒂尔达说过,这一年来她只来过这里一次,除非是深仇大恨,否则很难在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后,还能维持强烈的愤怒。”
“除非拉斯勒太太的精神状态不好。”库珀低声自语。
“玛蒂尔达并不是在暴力、混乱的情况下遭人杀害的,”莎拉缓缓地说,“一切都经过精心策划,连花都不例外。你自己不也说过,没有别人帮忙,很难完成这样的布局。”
库珀一口把酒喝尽,站起来,说:“拉斯勒太太有时会在伦敦一家花店帮忙,新娘花冠和花环是她的专长,要取得一点荨麻和紫菀,完全不是问题。”他朝大门走去,“晚安,布莱尼医生,不必送了。”
听着他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莎拉瞪着自己的玻璃酒杯,觉得自己好想大叫,却出不了声。她的一切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摇摇欲坠。
乔安娜的一举一动,充满了明显的诱惑力,杰克猜想,她一定当过模特儿,可能是平面裸体模特儿。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满足虚荣?应该是后者吧,他心想,她是个非常自负的女人。
她简直迷恋玛蒂尔达的床和玛蒂尔达的卧房,在厚厚的枕头上模仿她母亲的姿态。然而,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差异,此刻却再明显不过——玛蒂尔达在性方面是温柔、含蓄的,主要当然是因为她对性没有兴趣;而乔安娜是做作、具侵略性,她似乎认为每一个男人每一次都会被相同的视觉所挑逗。杰克想不透,究竟她这样表演,是为了挑逗他,还是为了挑逗全天下的男人。
“你老婆是不是很保守?”在静静表演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她突兀地问。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的表演,让你很吃惊。”
他觉得好笑。“莎拉是个开放而且健康的女人,我也不是吃惊,只是你的所作所为冒犯了我,我不喜欢自己被归类成那种会因低级色情动作而兴奋的男人。”
她把眼光移开,望向窗外,用很奇怪的姿势抱着自己,眼神呆滞地坐着。“那你告诉我,莎拉是怎么让你兴奋的?”她终于开口。
他端详了她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她关心我在绘画上的努力,这是让我兴奋的原因。”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性方面。”
“噢,”他不好意思地说,“看来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我说的是爱。”
“少来了,”她轻轻笑了一声,“你应该恨死她了,杰克。她一定是有了别的男人,要不然不会把你踢出来。”
“恨这个字,说得太绝了,”他平静地说,“好像没有任何容忍的空间。”他把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揉成一团,用手指头弹向她,望着纸条落在她身旁的床上。“看看纸条上写的,”他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那是在三次见面后,我对你的看法。”
她竟然一点也不好奇——他心想,绝大多数女人都会迫不及待抢过那张纸条——缓缓拿起纸条,不屑地将正反面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没错。”
“你好差劲。”
“是的,”他说,“你让我不知该从何画起。”他把草稿图递给她,“我不作色情裸体画,可是到目前为止,我所看到的就只有这些,不断重复的恋父情结,或者,更精确地说,是假恋父情结——丝毫没有对父亲的亲近,只有对母亲的深恶痛绝。打从我来到这里,你所说的,都是这些事情。”他耸耸肩,“甚至连你女儿的影子都看不到,自从她回学校后,你便完全没有提起那可怜的孩子。”
乔安娜跳下床,穿上睡袍走向窗边。“你不了解的!”她说。
“噢,我太了解了,你骗不了骗子的,乔安娜。”
她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一个我所见过最自我的人,其实我早该知道你是这种人。
你或许可以告诉全世界,玛蒂尔达误解了你,但你说服不了我。这辈子,你一直都在折磨她,“他指着她说,”不过,你可能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的手段这么高明。“
她没有答腔。
“我敢说,你的童年充满了无止境的愤怒,而玛蒂尔达试图用毒舌钩来控制你的愤怒,我说得对吗?”他顿了顿,“你怎么应付昵?你应该够聪明,一定想出什么法子,阻止她使用那玩意儿。”
她的声调有些紧绷。“那鬼东西真的很恐怖,每次她一拿出来,我就吓得发抖。”
“这倒简单,”他觉得好笑,“我小时候也用这招。当时你几岁?”
她瞪着他,他感觉到她的眼神中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焦虑。“她只有在把毒舌钩套到我头上时,才会表现出疼爱我的样子。她抱着我,用她的脸颊摩擦那玩意儿,‘可怜的宝贝,’她会说,‘妈咪疼乔安娜。一她又转头朝向窗外。”我好恨,那让我觉得,只有在我最丑陋的时候,她才会爱我。“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件事你倒没说错,一直到我发现吉洛德是我爸爸,我才知道为什么我妈妈这么怕我。她以为我不正常。我以前并不知道这点。“
“你有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怕你?”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妈,你根本不会问这种问题。”她的气息让窗户的玻璃沾上了雾气。“她总是有很多很多秘密,我很快就学会了什么都不问。当我去念寄宿学校时,我必须为自己编造一些背景,因为我对自己的过去知道得太少。”她不耐烦地用手拭去雾气,转身朝向房内。
“你说完了没,我还有事要忙呢。”
他心想,这一回自己能拖延多久,才能不让她在毒瘾的驱使下走进浴室。毒瘾发作时的她,绝对远比满足毒瘾之后的她来得有意思。“是南克里夫吗?”他问,“和鲁思现在念的同一所学校?”
她尖声笑起来。“才怪,那时候我妈才没那么大方,我那时被送去那种收费便宜、完全是放牛吃草的烂学校。我妈本来很想让我嫁给有地位的人,”她语带嘲讽地说,“可能她觉得那些不要脸的家伙自己也在乱伦,不会发现我的异常。”她朝大门瞄了一眼,“她花在鲁思身上的钱,远比给我的多得太多,不过,相信我,这绝不是因为她喜欢鲁思,”她扭曲着嘴唇,“她只是要洗掉她身上的犹太味道。她是我和史蒂芬干了一场后的结果。”
“你爱他吗?”
“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你只爱你自己。”他说。
这时,乔安娜已经不见踪影,他可以听见她在浴室的架子上急切翻找东西的声音。她在找什么呢?他心想,镇静剂?可卡因?不管是什么,她一定不是用注射的,她的皮肤和她的脸一样,毫无瑕疵。
莎拉。布莱尼告诉我,她先生是个艺术家,擅长以人格为主题作画。我在想,他一定是很特别的一个人,艺术或文学,也是我曾想选择的路。
“我也知道你们会怎样的涂脂抹粉,太清楚了。上天给你们一张脸,而你们又为自己创造了另外一张。”。奇怪的很,这段话好像是专为莎拉写的。她知道自己是个坦白、开放、有主见、从不隐藏任何意见的人,但是在很多方面,她非常没有安全感。一旦意见相左,她会竭尽所能安抚,甚至妥协。我问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她说:“我已习惯了迁就他人,这是女人的天谴。父母为了不让女儿变成老处女,所以教她们要对任何事情都说‘好’,除了性。”
现在的父母,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