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斯·史莫勒开车抵达山丘街上巴克莱银行时,莎拉已经坐在门外走廊上等候,她将外套领子竖起围住耳朵,在十一月的灰暗光线下,显得苍白而憔悴。他和她相拥问好,轻吻她冰冷的脸颊。“你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个刚刚中了大彩的女人,”他一面说,一面握着她的手,仔细察看她的脸,“怎么啦?”
“没什么,”她简短答道,“我只是觉得,命比钱重要多了。”
他微笑,瘦削的脸露出抱不平的表情。“不会是在说杰克吧?”
“不是,我才不是说他,”她立即答道,“为什么每个人都以为我的心情和他有关?那条肤浅的两头蛇,一辈子就只会把女人的肚子搞大!”
“哦——!”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只是哦一声罢了!”他牵着她的手挽向自己的手臂,“看来情况不太好,是吧?”他指着前方道路,“保罗‘道肯的办公室怎么走?”
“往上走。目前情况也没有不好,我觉得心情很平静,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然而,郁郁寡欢的表情,却透露话里的言不由衷。他带她下车,走到步道上。
“没像现在这么寂寞过?”
“杰克是个王八蛋。”
凯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他搬去和玛蒂尔达·吉勒拜的女儿住在一起。”
凯斯放慢脚步,凝视着她,说:“就是把一大笔钱留给你的那个老太太玛蒂尔达·吉勒拜?”
莎拉点点头。
“他为什么要搬去跟她住?”
“这要看你问的对象是谁。有人说,是因为我抢了可怜的乔安娜的继承权;也有人说,他是为了保护她和他自己,免得死在我的水果刀下;好像完全没有人理会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原因。”
“什么原因?”
“魅力。乔安娜·拉斯勒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指着前方10码外的一扇门,说:“那就是道肯的办公室。”
他停下来,把她拉到一边。“让我先把事情弄清楚,是不是有人说你为了钱而杀害那个老妇人?”
“这是其中一种说法,”她淡淡地说,“我的病人开始弃我而去。”
睫毛有点微湿,“我可以告诉你,这简直是不折不扣的折磨,有些人甚至为了避开我,而刻意走到马路另一边。”她哼了一声,“我的合伙人也不怎么高兴,我的病人走光,他们可就累坏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太离谱了!”他气呼呼地说。
“倒也不会比一个老太太把所有财产留给一位陌生人来得离谱。”
“昨天我和道肯通过电话,他说,吉勒拜太太显然和你非常熟。”
“我和你也很熟,凯斯,可是我不会把我所有的钱都留给你,”她耸耸肩,“如果她留个一两百英镑,或是把毒舌钩留给我,可能我也不会意外,但是把全部财产给我,实在说不过去。除了觉得她的笑话很有趣,以及开几帖止痛药给她,我什么也没做,不配得到这笔钱。”
这回轮到他耸耸肩。“搞不好,那已经足以让她这么做了。”
她摇摇头。“一般人不会为了一个每月只出现半小时的普通朋友而背弃家人。这简直疯狂透顶,迷恋年轻女郎的糊涂老先生或许会这么做,但像玛蒂尔达这种角色,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她是基于这种想法,为什么不留给杰克?照他的说法,她和他已经熟到可以脱光衣服让他给她画裸画了。”
凯斯为莎拉推开“道肯·史密斯·杜鲁法律事务所”大门时,突然有股莫名的怒气。他心想,杰克·布莱尼要个病痛缠身的老妇人为他宽衣解带,实在很过分。为什么她竟然也答应?他完全不能理解。杰克·布莱尼的魅力——如果真的存在——这在凯斯身上完全找不到。凯斯还是比较传统,不会因离经背道的言行而惹人非议。他安慰自己这件事不是真的,但是他心里深处却相信那的确千真万确,杰克·布莱尼最恼人的一点,就是总有女人为他宽衣解带。
这次谈话花了很长时间,道肯针对1975年《家庭供养条款》中的细节一一讲解,他曾警告过玛蒂尔达,乔安娜身为直系血亲,可能会根据这项条款,申请合理的生活费用补助。“她完全不听我的建议,”
他说,“坚持要我在遗嘱中把一切财产都留给你。不过我认为,从她一直支持女儿的生活费以及拉斯勒太太名下未拥有那幢公寓的情况来看,拉斯勒太太要在法庭上争取生活费用的成功几率很大。照这种情况来看,是值得慎重考虑的。我建议,可以询问专家的意见。”
莎拉抬起头。“你有点操之过急,我可没说我愿意接受她的遗产。”
他的回答也很直接。“为什么不接受?”
“为了保护自己。”
“我不懂。”
“那是因为过去三个礼拜来没有警车停在你家门口。玛蒂尔达死得这么离奇,而我是惟一因为她的死而获利的人,你难道不觉得,这让我很容易成为别人的攻击目标吗?”
“如果你事先不知道有这份遗嘱,就不会。”
“问题是,要怎么证明呢,道肯先生?”
他露出惯有的友善微笑。“布莱尼医生,换个角度讲,拒绝接受这笔遗产,就能证明人不是你杀的吗?难道别人不会说,你原本是要弄得像自杀,可是不成功,所以你害怕了?”他停了一会儿,虽然她没答腔,他还是继续说:“而且你也知道,不会有人为你的清高而喝彩,因为那笔钱只会被充公,不会落到拉斯勒太太或她女儿身上。如果你接受了,她们至少还可能从这笔遗产获得一些好处。”
莎拉的眼光越过他,投向窗外。“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说她很喜欢你。”
“你难道一点也不起疑?我的意思是,难道你常常遇到这种有钱的老太太,突然跑来说要重立一份新遗嘱,而且不想让家人知道?你难道不应该劝她最好别这么做吗?每个人都会有一时冲动突发奇想的时候。
有人说这一切都是我在背后煽动她的。“
他一边转动手中的铅笔,一边说:“那并不是一时冲动。她第一次来找我,是在三个月前;事实上,我的确劝她最好不要这么做。我告诉她,不管一个人多么讨厌她的子女,家族财产最好还是留给自家人。我说,她不应把卡芬迪家的财富视为自己的财产,应将它当作继承而来的一笔基金,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可是她不听。”他耸耸肩,说:“我还建议她先和你谈一谈,显然她也没有这么做。她很肯定地说,假如让你知道;你一定不肯接受。我可以负责任地讲一句,正如同我告诉警方的,我绝对相信,你完全没有在背后煽动这一切。”
莎拉非常震惊,“三个月前?”她缓缓重述了一遍,“你把这点告诉警方了吗?”
他点点头。“他们本来也猜测她是一时兴起。”
她颤抖的手指靠近嘴唇。“如果她是在死前两天立下这份遗嘱,我倒是可以证明我对此事完全不知情。但是,如果她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有这个计划,那我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银行经理约翰·哈古德清了清喉咙,说:“在我看来,布莱尼医生,你似乎完全搞错了方向。如果我没记错,吉勒拜太太去世那天是星期六。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们不妨先来研究看看,你‘有没有必要’证明自己不知道遗嘱内容。”
“当时我人在家里等候应诊。遗嘱的事情发生之后,我去查过行事历了。”
“有接到任何求诊电话吗?”
“只有一个,在接近八点钟的时候。因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所以我在电话里就解决了。”
“你先生也在家吗?”。
“没有,那个周末他人在斯特拉福市,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不是傻瓜,哈古德先生,如果有不在场证明,我早就说出来了,不会等到现在。”
“这么说,布莱尼医生,我想你还是得对警方多点信心。不管报上怎么写,他们可能还是世界上最好的警察。”
她望着他,心里觉得很好笑。“可能你说得也没错,哈古德先生,不过,我个人对于证明自己并没有为了钱而谋害玛蒂尔达,却是一点信心也没有,而我总觉得警方非常清楚这一点。”她屈指数了数,“我有杀人动机,有杀人的机会,而且至少有一半的凶器是我提供的。”她的眼睛闪亮,“可能你还不知道,在割腕自杀之前,她服用了大量巴比妥,而那些巴比妥便是我开给她的药。更重要的是,在当门诊医生之前,我本来想成为法医,因此我曾在病理学部门待了12个月,所以,如果说有人知道怎么把谋杀弄得像自杀,这个人非我莫属。你倒是说说看,假如警方真的要来逮捕我,我拿什么为自己辩护?”
他的指头按着脸颊,说:“这倒是很有意思。”他将眉头扬得高高的,说:“星期六那天,你做了些什么事?”
“跟平常差不多,整理花园,做家务。我记得,那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修剪玫瑰花。”
“有人见到吗?”
“有人见到又怎样?”她显然很不耐烦,“玛蒂尔达是在晚上遇害的,而我很确定自己没有摸黑整理花园。”
“那,你那天晚上在做什么呢?”
都要怪杰克,害我变成这样。“我在粉刷其中一间卧房。”
“白天在花园忙了一整天,晚上还粉刷?”
“总得有人做吧。”她不悦地答道。
有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显然你是个工作狂。”哈古德先生勉强说。莎拉让哈古德想起自己的太太,总是动个不停,做个不休,从来没有一刻停下来。
莎拉回以浅浅的微笑。“很多女人都是这样,我们就是不会因为自己想要一份事业,而推卸打理家务的责任。尤其是当我们想要摆脱丈夫独立生活时,更得面对兼顾家庭和事业的恶梦。”她用拇指和食指揉着疲惫的眼睛,“不管了,这些都和我们坐在这里的目的无关。目前为止我的理解是,玛蒂尔达让我陷入一个非常怪异的情况,不管我怎么做,都会得罪她女儿和外孙女。到底有没有可能,我可以站到一边,让她们自己去争个够?”
“一旦这些财产属于你,”道肯说,“你将它们当作礼物转送,倒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这是非常浪费的一种处理方式,光是赠与税就是天文数字。”他苦笑,“而且也等于完全违反了吉勒拜太太的遗愿。不管她们之间谁对谁错,总之她就是不想让拉斯勒太太和拉斯勒小姐继承遗产。”
凯斯把手伸入公文包里。“布莱尼医生必须很快作出决定吗?”他问,“依我看,我们能不能暂时把这事再搁个一两礼拜,等警方的调查有了结果再说?我老是觉得,在调查结束后,布莱尼医生比较容易作出决定。”
建议获得采纳。只不过对莎拉来说,最后的决定已无选择的余地,只是把时间延后而已。
凯斯和莎拉在山脚下一家小餐厅吃午餐。透过面前玻璃酒杯的杯缘,凯斯看着莎拉,说:“刚刚你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担心自己被抓?”
她耸耸肩。“这很重要吗?”他心想,杰克的离开,对她影响甚大,他从来没见过莎拉这个样子。
“当然重要,”他说,“如果你真的担心,我可以现在就陪你到警察局走一趟,跟他们把事情解释清楚。干吗为了一件可能不会发生的事而让自己整天提心吊胆?”
她摇头微笑。“我是故意装的,”她说,“我只是受不了他们老是谈论我,当作我好像不存在似的。在他们眼里,我和玛蒂尔达一样只是个死人,让他们觉得兴奋的,其实是那笔钱。”
这话不公平,他心想。刚刚那两个人对于莎拉的处境相当同情,只是她把每个人都当作敌人。包括我在内吗?很难说。他转动酒杯,让壁灯上柔和的光线穿透杯里的红酒。“你希望杰克回心转意吗?难道你就是为了他的事而生气?还是纯粹只是因为他有了别的女人而嫉妒?”
“换作是你,会‘纯粹’嫉妒吗?”
“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又露出微笑——一个扭曲着嘴唇的苦笑。“我也搞不懂,凯斯,我已经嫉妒了很多年,嫉妒他的作品,嫉妒他的女人,嫉妒他的才华,嫉妒他这人以及他把每个女人弄上床的能力。我现在的感觉和以前所有嫉妒完全不一样。或许,以前的嫉妒感觉还在,只是已淹没在许多其他的情绪中而无法抽离。”
凯斯皱起眉说:“什么?他把每个人都弄上床的能力?我一直都受不了这个人,从来没对他有过好感。”
“可是你会记得他,虽然我想你所记得的都是不满和气恼的事,但你就是会记得。有多少人能像杰克这样,让你印象深刻?那个调查我的警察说得好,他说杰克‘难以捉摸却无法抹灭’。”她直视凯斯的眼光,“那是我所听过,对杰克形容得最恰当的一句话,因为他真的是这样。现在呢,我自己住在一个安静的大房子里,而我一点也不喜欢。这辈子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何去何从,这种感觉让我很害怕。”
“那就干脆忍痛,正式办分居吧,从头开始。不确定的状态的确令人害怕,‘拍板定案’总是比较让人安心。”
吸了口气,她将盘子推到一边。“你的语气好像我妈,每次遇到什么事,她都要长篇大论唠叨个没完,常气得我快发狂。去跟那些坏蛋说‘拍板定案让人安心’,看看他们会不会同意!”
凯斯向侍者招手,示意买单。“冒着招牌再度被砸的危险,我建议你到海边走走,让自己清醒清醒。你的感情用事,已经影响了你的判断。像这种时候,你只需要记得两件事:第一,是你开口要杰克离开的,不是他要离开你;第二,你这么做,绝对理直气壮。不管你现在觉得多么孤单、多么寂寞、多么嫉妒,都不重要,也都无法改变最重要的事实,这个事实就是:你跟杰克不适合继续当夫妻。我的建议是,另外找个好丈夫,一个能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在你身旁支持你的好男人。”
她突然笑起来。“可能没什么指望了,好男人都已经成了别人的丈夫了。”
“这又能怪谁呢?你本来也有机会,可是你却选择了放弃。”他把信用卡交给女侍者,望着她朝柜台走去,然后才把眼光移回莎拉,“我想,你根本不知道你曾经伤我多重。你现在的感觉,倒很像我当时的痛苦。”
她没有马上答腔。
“到底是谁在感情用事?”她终于开口,他发现她的眼眶又出现泪光,“你忘了你是在失去我之后,才发现自己这么需要我,那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可悲的是,他心里知道,她一点也没说错。
凯斯按了电铃后,吉勒拜公馆的大门敞开6英寸。他露出亲切的笑容。“是拉斯勒太太吗?”
她前额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事?”
“我是杰克。布莱尼先生的律师,听说,他住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
“我可以进去和他谈谈吗?我是远从伦敦开车过来的。”
“他现在不在这里。”
“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他吗?我有非常重要的事。”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叫什么名字?等他回来我会告诉他你来过。”
“凯斯·史莫勒。”
她把门关上。
薇兰·欧洛夫躲在屋角,在他向车子走去时向他招手。“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多管闲事,”她悄声说,“可是我刚好听到你们的对话。她现在的情绪很怪,不跟任何人讲话,既然你大老远从伦敦来……”她没有打算把话说完。
凯斯点点头。“是啊,如果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杰克,我会非常感激。”
她紧张兮兮地向乔安娜家大门望了一眼,迅速朝那条绕向屋子另一端的小路做了个手势。“在花园,”她悄声说,“在避暑屋里,他把那里当作画室。”她摇摇头,“可别告诉她是我说的。我本来以为玛蒂尔达的嘴巴最毒,可是乔安娜——”她双眼向上翻了翻白眼,“她竟然说布莱尼先生是个同性恋。”她催促他,“快走吧,免得让她看见我跟你说话,道根会大发脾气,你知道吗,他怕得要死。”
这个女人的拔刀相助,总让他觉得怪怪的。凯斯向她点头道谢,沿着鲁思带着莎拉走过的路走去。尽管天很冷,那门仍敞开着,走过草坪时,他听到里头传出一个女人唱着寇尔。波特的歌。在简单的钢琴伴奏下,歌声完美无瑕,饱满而扣人心弦。
每次我们道别,我怅然若有所失;
每次我们道别,我疑惑为何如此。
高高在上的老天,无所不知的老天,
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竟让你离我而去……
凯斯在门口停下来。“什么时候成了克莉欧·琳恩的歌迷了,杰克?我还以为只有莎拉喜欢她。”他按下录音机上的“打开”键,取出那卷录音带,看着录音带正面手写的标签。“哈,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们结婚前,我录给她的那一卷。她知道你拿走了这卷带子吗?”
杰克的眼皮垂下一半,凝视着对方,他想反唇相讥——这是他每次面对史莫勒尖酸开场白时的标准反应。有一度,他还很高兴见到这王八蛋。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他妈的高兴,高兴他可以改变过去六年来的习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和他打招呼,而不是婚姻破坏者。他把画笔插到一个装着松节油的瓶子里,用身前的围兜擦拭双手,伸出沾满色料、象征言和的硕大手掌,说:“我猜,是莎拉送你来的吧?”
凯斯假装没见到伸出的手,眼光扫向丢弃在混乱屋角的睡袋,拉过一张椅子。“不是,”他一边坐下,一边答道,“我在普尔市就跟她分手了,她不知道我来这里,我只是想来和你聊聊。”他看着那幅画,“我猜,是拉斯勒太太吧。”
杰克双手交叉在胸前。“觉得怎么样?”
“你是说她还是说这幅画?”
“随便。”
“我只从六英寸宽的门缝里见过她,”他歪斜着头,端详那幅画,“你的紫色用得很重,怎么,她是花痴?还是代表你自己的幻想?”
由于背部肌肉被寒冷的天气和冷硬的地板冻伤,杰克只能对着椅子缓缓蹲下来,心里同时想着:真正的男子汉会现在立即给凯斯一拳,还是等他做好招架的准备?“她不是常常这样,”他认真地答道,“只有嗑药时才会。”
凯斯不作声地咀嚼他的话。过了一会儿,问道:“你告诉警方了吗?”
“告诉警方什么?”
“说她嗑药?”
“没有。”
“那么,我想最好你也别告诉我,而我什么也没听到。”
“干吗?”
“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你为所欲为的特权,我不能知法犯法。”
“跟我不一样?可别责怪到你的职业,”杰克不满地说,“是你背叛了你自己。”他朝房子四周点点头,“她需要帮助,而最能给她帮助的,是那个她不想见到的人,也就是莎拉。警方能帮她什么忙?”
“警方可以阻止她再度杀人。”
杰克摸摸下巴。“你是说,她堕落到会瞌药,所以依此类推也会堕落到杀她母亲?你心里很清楚,这全是狗屁。”
“这可能是她杀人的动机,这动机比起莎拉被冤的理由合理多了。
供养瞌药习惯的代价不小,更别说这习惯对人格的影响。就算她不是为了钱而杀死那老女人,也可能会突然发飙,而下此毒手。“
“你也会把这些事情去跟警方说,对不对?”杰克低声说。
“没错,尤其,这关系着莎拉的性命。”凯斯将手指间的录音带翻过来,顺手放到录音机旁。“我想,虽然你人在这里和那嗑药的花痴厮混,也应该知道莎拉现在正为了病人流失和可能遭警方逮捕而担心得要命吧?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话是莎拉告诉他的吗?杰克心想。不是,据他所知,“厮混”不是她会用的字眼,她自视甚高。他打了个好大的呵欠。“莎拉要我回去?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吗?我也不怕跟你说,我早就受不了这冷得半死的鬼地方。”
凯斯深深吸了口气,控制住怒气。“我不知道她想怎么样,”他一边说,一边将放在腿上的手握拳,“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突发奇想,觉得我们俩可以不要再互相刺伤对方,坐下来好好把这烂摊子谈清楚。看来,我早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杰克望了一眼握拳的手,不相信凯斯会有种动手。“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要离婚?”
“没有说得很清楚。”
他双手放到后脑勺,双眼看着天花板。“她怪我,因为她必须替我一个女朋友安排堕胎手术。从那时起,情况就越来越糟。”
凯斯真的大吃一惊。他终于知道莎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摇摇头,他起身走到门边,望着门外的花园。“要不是我确定自己打不赢你,我一定把你拖到外头去痛扁一顿。你实在很贱,杰克。老天!”他说,“你竟然有脸要莎拉拿掉你的孩子,我实在不敢相信真有这么贱的人,她是你太太,可不是什么见钱眼开没良心的密医啊,我的老天!难怪她要跟你离婚,你还有没有人性?”
“显然没有。”杰克冷冷地答道。
“我警告过她,要她别嫁给你,”他转过身来,用摇晃的手指对着他——因为他不够胆对杰克举起拳头——说,“我早知道这段婚姻维持不了多久,告诉她会有什么结果,告诉她你是什么样的人,告诉她你始乱终弃过多少女孩子。但是,我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真的想不到。你怎么做得出来?”他几乎快哭出来,“妈的,换作是我,根本不会不要孩子,而你竟然要自己的太太来当刽子手。你实在太过分了,你知道吗,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痞子!”
“这样说吧,我也同意你的看法。”
“如果我办得到,你将不会在离婚后拿到一毛钱,”他愤怒地说,
“你该知道,我会回去提醒她,要她在打官司的时候提出这点。”
“全靠你喽。”
凯斯不解地眯起眼,问:“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呢——史莫勒——就是要你回去一五一十地转述这段对话,”他的表情令人不解,“现在,趁我还没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之前,拜托你快滚。莎拉要交什么朋友,当然是她家的事,但我必须说,我始终不懂,为什么她身边总是引来一些小家子气的专横男人,都以为她很脆弱。”他拿起一卷录音带,放回录音机里,按下“开始”键。这回,是理查德·罗德尼·班尼特的《我绝不离开》。
不管我去哪儿,
我绝不离开你……
我绝不离开……
杰克闭起眼睛。“滚吧,”他低声说,“趁我还没扭断你的手。还有,别忘了提起那个睡袋,这点很重要。”
道根夫妇这对令人讨厌的夫妻,一整个下午都待在草坪上,道根很快便睡着了,薇兰则在一旁聒噪个不停。她像只发疯的小乌,小脑袋瓜东张西望,仿佛提防着捕食者的出现,所以她根本连瞧也没瞧道根一眼,也完全没发现自己说的话,道根一句也没听进去。我想,这不能怪他,她的脑袋像三岁小孩般空空如也,年龄一点也没让她长进。当年薇兰写信给我说他们已打定主意要在凡特威养老,要我把房子卖给他们,到现在,究竟这么做是对还是不对,我也说不上来。“我们真的好想回家。”这是她当时的感情说法。当然,对我来说,卖房子的钱来得正是时候——乔安娜那栋公寓的售价是笔惊人的开销,还有鲁思的学费也是——不过,还是和邻居保持距离比较妥当,否则很容易演变成过度亲密。上个礼拜,薇兰一时冲动,用“亲爱的”称呼我,但在我告诉她这事儿时,她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双手猛槌胸口,像个村妇般地呼天抢地。老实说,那一幕还真恶心,我想,她可能已经老糊涂了。
当然,道根是截然不同的类型,脑子还很清楚——即使真的因为比较少动脑筋而变得略微迟钝。和薇兰相处了40年的他,如果真的变笨,一点也不会意外。我常在想,对于过去,他们有多少记忆7我担心,薇兰哪天会对乔安娜和鲁思透露一些不该讲的事情。我门之间有太多秘密。
最近,我回头看了早期的日记,发现自己曾因为少许的失落感,在她结婚的前一个星期,告诉她这段婚姻不会持久。如果这可怜的女人有点幽默感,应该要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