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怀疑,当时如果没有我,他恐怕会像罗晨一样,被你从窗户丢下去。或者早在办公室已经杀了他?只是不幸知道我在等他?你暂时不能行动,顺水推舟地透露假线索给我。你知道我是陆月事件的报案人,你想通过我把这些说给警察听,以陷害林老师。”
“案发那天的天气,会让张平想起什么?他父亲就是在一个雨天后生病死的。他很自然地想到,你会不会怎么样?所以,他到这里,就是这间办公室,来看看你。”
“他其实可以不必死的。和陆月一样,因善良而被杀,你于心何忍?”
“又像现在一样,这里只有你。你可能让他坐下,在桌子上摆上书,让他看上面的题目。而你去准备凶器。”落寒瞥向玻璃柜,“马德堡半球,是吧?对在一起抽光里面的空气,就是一个球体。我看过你拿它,非常轻易。把它送去检验,和张平后脑的创口一定比石球吻合。”
席老师看了一眼柜子,又飞快地转回来盯着落寒。
“他没想过你会对他不利,根本没有提防,看见你摆弄凶器也以为你是在检查教具……你看着趴在桌上的尸体,想到了处理的方法。那件杀陆月时穿的花匠制服,你不敢丢掉,你怕把贩毒用的花房和谋杀联系在一起。你把它洗了,一直藏着。你穿上它,背起尸体,于是在肩上留下血迹。张平身材矮小,这并非难事。”
“那时候,大家都回家了,学校里几乎是空的。你下楼的过程中没有碰到人。”
“到了楼门口,是体力不支了吗?或者是过于谨慎,你推来了花园用的手推车。那女证人看见的像鬼一样的花匠就是你!当时车里装的就是尸体!”
“你把尸体摆在池边的装饰旁,把石球推进水中。这是相当容易的,几乎不用花力气。这就造成了凶器和第一现场的假象。”
“一切都算得很周到。石球泡在水里,自然不会有血迹,不能从这个判断它是不是凶器。至于现场周围,也没有血,当然是下雨被冲掉了。”
“这里有个问题呀。那天谁都知道要下雨,可是你怎么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下?你能控制雨吗?万一尸体被发现时还迟迟没有下,现场被保护起来,怎么解释池边没有血迹?自然要怀疑到移尸了。那样你要怎么办?后来发现这个也不用顾虑。”
“那时,我给他打着伞,雨砸在伞面上,我就忽略了雨中藏着的另一股水。你把尸体放好时,离下午1点已经很近了。就算一直没有下雨,水池也会整点喷水。调查人员同样认为血迹是被冲掉的。”
“后来,你被叫去询问。那女证人在楼道里大叫‘花匠’。当时她看到一眼,也只注意了衣服。你知道被人发现,同时灵机一动,把嫁祸林老师的圈套用在李花匠身上,说你在陆月案现场听见有人笑。至于什么花肥的味道……你为了贩毒,经常出入花房,一定很熟悉里面的气味。问完后,你趁花园里没有人,把那染着两个人鲜血的衣服藏进花房角落。”
“你碰对了人。李花匠有些迷信,对鬼神之说十分忌惮。我想他是在晚上看见过林雪。她长得和姐姐很像,又在林雯生前种的花附近徘徊,他还能怎么想?再听到什么‘鬼花匠’,联想到死去的蔡师傅也就不稀奇了。”
落寒停下,等待面前的人反驳。
席老师按着桌子,身子前倾着,冷笑说:
“想不到,物理学得不怎么样,想象力还挺丰富。问题是,有什么可以把我,和这些事连在一起?这些过程,其他人也可以照做的,是不是?证据呢?”
“证据……当然有。”
“是什么?”席老师可见地紧张。
“最后的案子。张平……他就算不死在你手里,也会离开这里,回家乡去。他给我们留了一封告别信。那信……从发现的方式……到其中的内容,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这实在是最好的礼物。”
“那天他被你重击后脑,并没有立刻断气。他一定想留下点什么。死亡的留言一定要隐秘,不能让凶手发现,又要有一天能重见天日。瞒过一些人,而让另一些人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密码。我猜是一个一般人不会想到和注意的地方,而他知道这样的地方。”
“如果你有仔细检查他的尸体--而你并没有这样做--就会发现他右手食指有块突兀的血迹。你知道,刚才按照学校的规划,有搬运公司来更新设备,工作人员中有我一个朋友。他在你桌子的下面发现了一个红点:张平的血,张平的指纹。现在这桌子已经运回局里当证物保存了。”
席老师楞在原地很久,终于摇摇晃晃走到桌前,破釜沉舟地嚷道:
“这能代表什么?顶多证明那个叫张平的是死在这屋子里,死在我桌子前。可是,这里这么多人用,所有人都可以这么作案,怎么说就是我?把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都拿来再说吧。”
落寒的眼睛忽然阴下来,极快的又回复正常,几乎只是闪了一下。
“就算你带了录音机,也拿我没办法,我从没有承认犯罪。”
“录音机?我不带那种东西。”
“怕和罗晨一样死了?”
“是因为录音带能否在法庭成为证据,还有争议。”
席老师定定地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还有绝对没有争议的方法。”
落寒说着向门口走去,敲敲门板。
在屋子里面敲门的举动见所未见,但效果显著。穿着警察制服的张臣立刻进来,冲落寒点点头,在旁边站好。
“刚才搬运公司的那位朋友,除了取走了证据,还把这里的陈设布置都简明地告诉我。所以我以这里为舞台写了个剧本。现在请把我进门以来的事情都忘掉,专心看这出戏。”
落寒坐下:
“今天呢,我向往常一样在校园里散步,忽然想起了一些事,就在宿舍打电话给这位警官,约在实验楼下见面。而我觉得他要很晚才到,所以顺便想来问些题。这些你不用怀疑,问我宿舍的同学就可以证明。”
张臣接过话来:
“我正好在附近办案,所以很快就到了约会地点,正好看见他。他说先去问一道题,晚了怕老师不在。所以我就陪他上楼,在这间办公室门口等着他。”
落寒接着说:
“我进来之后,就拿出书来问您题……”
说着真的从书包里抽出物理书,张臣接过,走过去摊放在席老师办公桌上。
席老师扭着头,不解地看着这一切。
“我问得差不多了,慢慢和您闲聊起与警察会面的事。您就不着痕迹地套我的话,问我要和人家说什么。我当然没心没肺地都坦白了,说我想起张平死的那天,离开我之前曾说过,他要去看望您……”
席老师这下子几乎跳起来:
“你胡说!他真这么说过?”
落寒挥手示意他安静:
“确实没有,我编的……”
“你!”
“好啦,听我说。我一边说着他说去看您,一边低头看着桌子上的书,忽然觉得耳边有风声,本能地一躲,就听见‘啪’的一声……”
身后真的传来‘啪’!席老师惊恐地回头看,桌上地下满是碎片,张臣手里握着手绢裹住的花瓶颈。
“原来是席老师你抄起墙角的花瓶要砸我,幸亏我躲得快,砸在桌子上,就碎了。当然,你非常狡猾,不想留下指纹,所以用手绢裹住。”
“你!……你!……”
“这时候我就算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知道要跑。”
张臣插进来:
“我本来在门口等着,听见里面动静不寻常,就撞开门……”
门‘砰’地大开,不光席老师,另外两人也循声望去。还没有看清人影,就听到一声惨叫。席老师捂着肩膀,血流下来。
张臣一摸腰:
“我的枪!”
站在门口的人手一挥,张臣捞过来,抚摸两下,仔细地别好。然后不敢相信地看向落寒: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落寒沉默一会儿,凝重地点头。
张臣无奈地瞪着唐尧:
“我事先并不知道。算了,现在修改剧本,改成我冲进屋子,看见他追在你身后,就要抓住你了,情况危急,只好开枪打他。”
落寒靠向椅背:
“本来这些都要真实发生的,我真的要诱导你来杀我,可是我不确定自己躲得开。这样太过危险,只好把它演出来。一切过程照做,这里的状况也就和原先设定的一模一样。现在可以打电话回局里,等他们赶来勘查现场,一定会相信我们的故事。还有,顺便叫救护车。”
席老师缩着身子,皱起眉头,不知是因为疼痛或者不解:
“你们这样是……”
张臣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血指纹不足以证死你吗?确实,谁都可能在你的桌子前作案,但谋杀掌握重要线索的证人,”笑着瞟落寒一眼,“却只有凶手才干得出来。什么样的证据都没有一个险些被谋杀死里逃生的人证更有力。”
席老师抬起因失血而苍白的脸:
“人证?他分明是你们的侦探!”
落寒自嘲地咧嘴:自己的身份难得被承认,居然是这种时候。
唐尧笑道:
“确实如此。可是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们这些内部人士,还有谁知道呢?在大家眼里,他只是最后两个案件的尸体发现人,我们珍贵的证人。”
尧开车离开学校。反光镜里照出后座冒出的两个头。
“杜公子在的话,又要说咱们三个不够谨慎了。”
“一个中长篇推理剧的结局,当然要来凑热闹,错过了多可惜。”舜说。
“推理剧?别用这么儿戏的说法。”
“已经够戏剧化了。你给人家一枪是什么意思?”
“那个凶手,真让人恶心。他杀了那么多人,我拿走他一条胳膊不算什么吧?”
“我就知道剧本里没有。你就给杜公子惹事吧。”
“原来不只我,不理智和暴力倾向好像是家族遗传。”禹说。
“可是他替我顶下来了。当然,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这么做。可是,我有点觉得我会有这种动作,他会不会事先想到了,这正中他下怀,所以他默许。”
“他没有这么阴险呀。这又不是小说,他怎么可能什么都算得到?”
“等等!你别说……我现在才发现,他说得没错,这事还真挺像侦探小说的。你们想呀,那次在‘多克’,他列出所有人的情况。席老师的疑点是‘没有教过任何一个死掉的学生’,还有‘陆月死的那天可能感冒’。而后来证明他没有感冒,张平一出事,他就教过死掉的学生了,这样两个疑点就消失了,他岂不就成了最不可疑的人?凶手是最不可疑的人,正是侦探小说的原则。嗯,有意思。”
“行,他闹完你闹!”
“这么说起来,”舜的声音耐人寻味,“那场雨也很有些道理。”
“是呀,制造机会,冲掉血迹,帮了凶手不少忙呢。”
“不是呀,我想如果没有这场雨,他出去找张平就不会带伞,也就挡不住水池喷出的水。如果尸体手指上的血迹被洗掉,他恐怕也不会想到死亡留言的问题。这么一想,这雨倒是偏向咱们这边……挺值得琢磨的。”
“没什么稀奇。那样的凶手才不会想到有人会为死人打伞。”
“那家伙……哈哈,我一想到他死前会有一大段时间没毒可吸,就心情舒畅。”
“不光这个,他还得受审。审问吸毒的人非常简单,只要耗到他毒瘾发作,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所以我不明白他最后为什么还要演那出戏。”
“几个原因吧。第一,证据不足,却要尽快解决,不能留给凶手再行凶的时间。第二,推理都是以他的角度,而他的身份不能暴露,必须找一个不用推理就可以抓凶手的理由。或者这样才算把事情做到底。别忘了,这个案子他是替咱们办的,最后叫我去,大概是为了给先贤一个交代。”
“警局方面的感谢,不用说,他恐怕又会从他石叔那里领到一本小说。那咱们要怎么表示一下呢?千万不能算少了呀。”
“不用操心,他已经自己提出酬劳了。”
“少见!是什么?”
“当然不是财物。他只要先贤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利用咱们的优势,协助警局,破获整个贩毒集团!”
“什么!”禹激动地弹起,头磕在车顶上,“他今天睡醒了吗?只是集团中的一个成员,就把咱们搞得焦头烂额,全部端掉,谈何容易?”
“没办法,再难也得照做。我今天才发现,咱们的杜公子如果有一天不想做好人了,绝对不是善类呢。”
“与其在这里废话,不如抓紧时间闪出去工作。贩毒网,天呀!宏伟的工程!”
昨天席老师被带走,今天的天气是否也随着事件的结束而晴朗起来了呢?还是那句话,“这不是小说”,所以天空还是阴森森的。
落寒坐在长椅上,盯着脚边的一根草,好像说话的对象是它:
“……‘瓶子’……呵呵……徐宁真有影响力,我都开始这么叫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了,那天的梦,你让我在‘花’和‘气球’中选一个……我的选择让你发脾气……在这个案子里,‘花’是重要的线索,而‘红气球’……恐怕代表伤逝的心情……你在提醒我,别再困在自己的情绪里,而忽略了案情……我知道,侦探必须是无神论者……可是偶尔信一下也不要紧,对吗?……”
“你问过我想要什么……我当时犹豫着,就想说我要这件事情尽快水落石出……我最终没说……我侦探的身份没和任何人说过……我没说出来的愿望,你都帮我达成了……还说没有送礼物给我?……现在,我们的那次表演,可以说是邪门的正义……如果没有你留的线索,就是完全的陷害……我只能不断怀疑,却不能确定……谢谢你,‘瓶子’……”
落寒漫步到校门口。
那边在用争吵的音量对话的两人,居然有一个是文羽。要是徐宁这样还正常,文羽就……
“新板报等会再贴,等我先把旧的这张拿下来。”
“直接盖上不就完了,哪儿这么麻烦?”
“学生会的版权,学生会回收!行不行?!”
对方没敢再说什么,只好看他慢慢地揭。
文羽转脸看见落寒,跑过去:
“你……你怎么了?眼睛和鼻子这么红?”吓得后跳,“流感?不会吧。别传上我。”
“不是流感,是毒瘾发作。”
别看只有一天时间,事件的全部已在校内传开。文羽理解了他的“引用”:
“别幽默了。”
落寒看着他手中的纸卷:
“这个……”
“是这么回事。”文羽一条胳膊搭上落寒的肩膀,“我最近才发现,咱们以前真是太保守了。哪有男生宿舍不挂美女图的?所以,徐宁就把他那幅阿灵的素描贴在咱们屋墙上了。你也知道,墙地方很大,挂一张肯定不够的,是不是?我就想起这板报来了。正好要更新,就拿回咱们宿舍贴好了。这‘第二教师节’的主题相当不错,画面很精美,虽然没有美女吧,但是将就了,总比白着个墙好。”
“徐宁呢?”
“他说你没有推理能力,还真说着了。你没看见他前两天抱着的那本长得像砖头,扔出来能砸死人的书?他在钻研photoshop。上个星期不是照相了吗?可是还没来得及照张合影,相机就被借走了。现在都洗出来了,咱们学校机房里又有扫描仪,徐宁去拼接修改了,说尽快把咱们宿舍的合照发到校友录上。这个周末我要还看不见,他就太没效率了。”
“机房的新设备很方便呀……‘菁英教育基金’也算干件好事。”
“可见先进科技还是有很多优点的。至于那个基金,绝对是评不上的。哪个竞争的学校曾经是贩毒活动的据点?”
文羽抬头望天,很感性地:
“你说这有些事吧,还真是……阿雪她们宿舍要住进一个新人,本来她们根本不同意,觉得这么快就让人搬进来,太不尽人情。可是学校的决定,反对无效。而且你能想象吗?新来的那个,从外表看,和陆月简直是异曲同工。阿雪都不敢相信,我也不敢相信。要是这种事也能发生在咱们宿舍……算了,不太可能,那张床,还是给‘瓶子’空着吧。这个倒霉徐宁,真是影响力惊人,我也称呼起‘瓶子’来了……”
用力捏捏落寒的肩膀:
“也不用多想了。反正,咱们迟早有一天会再看见‘瓶子’的……”
隔了好一会儿。
“只希望这天不要来得太快。”
落寒注视着他滑稽的表情,露出继张平死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盲人与狗(一)
说起来,这段时间,我改变了不少。
以前我对文学作品(这么说比较好听,其实只是小说)的观念很传统,也就是大众舆论公认的那种--社会派是名门正宗,高不可攀;周围有四个不入流却很受欢迎的邪教,即言情、科幻、武侠、侦探。而以最前和最后者最令我不能容忍。言情欺骗人的感情。侦探欺骗人的理智。
不久前,我以很特殊的方式,结识对门的邻居,一个不像侦探的侦探。他让我觉得……推理……难道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
于是,现在正疯狂阅读侦探小说中。当然,也疯不到哪里去,条件有限呀。我一个自由撰稿人,要供一个大学生,日子当然紧巴巴。有很多东西是需要分期付款的,比如车,买了车就要买汽油,还有电话,安了电话就要有电话费做后盾,而大学生,则是它们中最昂贵的一个。也不能把小琳撒出去自己打工,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哥!”
“又有什么事呀?大小姐?”
“听你的口气!当然不会没事烦你,”伸出一个巴掌,“拿20块钱来。”
“干什么?”我如临大敌。
“你不知道我最崇拜的言情小说家又出新书了?”
“别这么浪费好吗?”很多侦探小说我都看着没有买,“你上学已经是……”
她劈口打断我:
“我上学怎么了?又不住校,也就学费和饭费,有一顿还在家里吃,能花你多少钱?”
“可是……”
“再说了,家里的衣服谁洗?我洗!家里的饭谁做?我做!你倒是说说,谁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我……我也做家务呀……”
她一掐腰:
“是呀!不但会泡方便面,还会自己洗内衣裤呢。”
算了,我既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自然英雄气短。
“那些东西……它也没用呀……”
“谁说的?”她从架子上抽下一本,“你不知道里面的意境有多美!”
“有什么可美的!经常写一个女人很有气质,就让她整天揽镜自窥,顾影自怜;要不然就跑到水边梳头,看见她的人绝对不会当她是梦中情人,女鬼还差不多;还会写她空闲时只有一件事做,就是坐在窗下读书,不时唏嘘感叹。最重要的一点是,眼神永远虚无缥缈,怎么可能有这么白痴的女人?还不事生产……”
我慷慨激昂,越说声越大。然后随着老妹脸色的变化,越说声越小,终于闭嘴。
她沉默很久,恶狠狠盯着我说:
“好!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来,想像一下,”她切换成陶醉的语调,一边说一边做相应动作,“在高山之颠,云雾缭绕中,现出一位身着白衣的绝色女子,长发飘飞,怀中抱着一把古琴,缓缓拨出绕梁的乐音。告诉我,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我一击掌:
“她是怎么上去的?!”
啪!
一本书砸在我脸上。
“你没前途了你!”
我偷眼看看小琳气鼓鼓的背影,捡起地上的书,抚平上面的折痕:这可是她非常心爱的书,居然舍得拿来扔我,我觉得……很……荣幸……
“小琳……”小心翼翼地捧着书过去。
“给我20块就原谅你!”冷冰冰地伸手。
我只好摸向自己的口袋。每逢这个时刻,我都会想起商场减价促销的常用词:含泪忍痛跳楼大出血!
虽然我们兄妹在诸多问题上意见分歧,但在偶像崇拜方面,还是统一的。
比如,在楼门口与杜公子擦身而过,于是探讨起他手中塑料袋的内容。
“你说那里面是什么?”
“反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会不会是某个案子的证据,警察局长让他带回来仔细研究的?”
“证据?就用普通塑料袋装?”
“这样别人才看不出那是什么呀,保密嘛。”
“有道理。毕竟是个侦探,他的生活可不是咱们能想象的。”
“那是……”
就在我们几乎满意于自己的猜测时,杜公子踩着他特有的步伐,来到每天定时停在楼下的车边,提起那备受关注的袋子,手一松,转身走回来。
我和小琳不由分说地僵在原地,当起了门神:
“难道……”
“只是……”
“扔……”
“垃圾……”
又快“十一”了。
近几年,政府采取“放长假,钓大鱼”的扩大内需策略,把前后的周末扯到一起凑成一个礼拜,让大家歇个痛快。对我这种常年在家的人,其实影响不大。反正我是没钱出去旅游的。而且这段时间的报纸杂志,需要的都是些回顾过去、评估现在、展望未来的文章,正是我工作的淡季。加上妹妹会放假在家……完了,家里没法呆了。
实在不堪对自己黑暗前景的想象,为了身心健康,下楼来透气!
快下到楼梯间平台时,杜公子迎面走来。他低着头,身形有些晃。我以为自己眼花,但立刻知道不是。因为他忽然倾过来,跌在我脚前。
“你怎么了?”我蹲下扶他,第一想法是他在打击罪恶的过程中负了伤,于是在他身后寻找血迹,当然没找到。
他冲我虚弱一笑,摇头表示没事,撑着楼梯扶手站起来。
“幸亏是摔在这儿……”要是趴在楼梯上,一张挺不错的脸,还不磕成一棱一棱的?
我正说着,有人“噔噔噔”从楼下跑上来。此人长相粗犷,身材魁梧,站在我面前,压来一大片黑影。
他简单看看,俯身贴近杜公子,看姿势是想把他横抱起来。我的邻居好笑地推开他,自己扶着栏杆,缓慢拾阶而上。我身边的这位“壮”士在后面亦步亦趋,看来不管前面的人从什么角度掉下来,他都能接住。
直到杜公子开门时,这人才声音低沉地开口:
“‘X君’,要不然……”
杜公子倚着门,转身笑道:
“火车票就麻烦您订了。”
说完,他很有动感地进了屋子,几乎是顺着门的自然打开跌进去的。那“壮”士皱眉看着,然后一拳擂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向我,上下打量。
干什么?要迁怒?
他面露绝处逢生般的喜色:
“你是许飞?!”
我点头,心里诧异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著名。
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按键拨电话:
“喂,局长,是我……这件事……我知道不能改,就是想问能不能请个‘外援’……毕竟情况特殊……让人担心……真的?太好了……”挂断电话看着我:“我是公安局的,叫张臣。有件事求你。”
求人口气还这么硬的?
“去我家谈吧。我妹妹正好不在。”
张警官还没有坐定就说:
“几个月以前,你去我们局里做证人,我见过你。”
“哦,那件事呀……实在多亏了杜落寒。”
他眼神怪异地看着我,似乎无法接受我直呼邻居的名字。其实,我自己叫着也别扭。
“他现在有点麻烦,你能帮个忙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你先看看。”
信上的字不难看,甚至可说漂亮,只是有种特殊的扭曲感,让人很不愉快。
警察同志:
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真的。作为一个艺术家,我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这次也绝对不会。
撷取最精彩的瞬间,拍到最出色的照片,是我毕生的梦想。所以我一直到处旅行,寻找灵感,来往于各个城市之间。在一个城市,我往往住同一家旅馆。不久前,我受到《法制》节目的启发,忽然觉得:如果用旅馆来贩毒,不也很合适吗?而在我现在住的这家,就有一个人,我投宿时见过好几次。如果是我想的那样,岂不是……
“这是什么呀?”实在看不下去了,内容完全不懂。而且,那第一段……就算是必须用词激烈撕心裂肺的话剧台词,也太夸张了,更何况是信呢?
“我慢慢和你解释。你看最近的《法制》节目了吗?”
“我可是热心观众,一直坚持看的。前些天播的《校园惨剧》还不错,说的是发生在某高校的贩毒杀人事件……”
“这‘某高校’,正是‘X君’他们学校。”
“那案子……”
“就是他破的。可是事情并没有完,它背后有一个遍布全国的巨大贩毒网。上面的人非常重视,现在主要就忙它。前些天,我们抓了一个叫徐晓菲的女孩,因为贩毒。大家分析,她绝对是‘网’里的。”
“怎么?”
“方法呀。和节目里一样,利用一个固定的地方,交易的双方不见面,一个留,一个取,钱在银行里走。而徐晓菲说她负责的据点,就是来这封信的旅馆。”
“啊!我明白了。来信的人一知半解,胡乱猜测,却恰恰猜到了点子上。”
“是!那个旅馆就在火车站附近,人口流动量很大,一些人住两天走了,其他人再来住。如果前一个客人落了点什么东西在房里,又偏是不容易打扫到的地方,下一个客人住进来,顺手就拿走了。或者有人假装拾物不昧地捡了个锁着的皮箱,他离开以后,有人自称东西的主人来认领。如果有钥匙,能打开一边的锁,就一定没错了,倒也不需要开箱子让人看……总之,把戏多得是呀。”
“一定是黑窝点?”
“对。为了破这个窝,我们特别保密徐晓菲被捕的事。交易对象不知事情有变,一定会去。”
“好啊。只要派人过去抓,不就行了?”
“不行!交易时间是来信的日子前后,信到我们手里又耽搁了些时候。徐晓菲抓得比较早,这次还没去放下毒品。对方根本没东西可取,还不离开呀?派人可能扑空。”
“那也得去了再说呀。”
张警官脸色有些郁愤,似乎对自己要说的很不屑:
“本来这信是寄给当地警察局的,他们说忙,而且这事也是我们局开始办的,就转到这里。我们局警力也紧张,几乎回来一个立刻又派出去,兄弟们一个多礼拜没放假了……”
前言不搭后语了一段后,他一砸桌子:
“算了,实话跟你说!其实是因为……来信的人没我们掌握的东西多,他猜得对不对没人知道,信里的词句又奇怪成那样,怎么都不让人相信。万一错信了他,浪费警力的责任谁担?尤其现在人手这么紧张的时候。可是那个旅馆有问题,又是一定的。如果不去,放跑犯罪组织重要成员的帽子扣下来,正经不轻。”
这回我理解: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去确定信的真实性,再决定怎么行动。而去的这个人,必须有处理这件事的头脑,又要和警察局--至少在表面上--扯不上任何关系……”非杜公子莫数了,“我知道他说的火车票是什么意思了。”
他的口气有些暴躁:
“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让‘X君’去冒险。哼!他自己也是……那些人编点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骗过他?我就不信!他是明明知道,还坚持要去。要是别的事,我说什么也要把他扣下。偏是这件……”
“有什么不一样吗?”
“和他们学校那件事有关系的,他知道了,绝对不可能不管。他现在又这样,你刚才也看见了……”
“他怎么了?哪儿受伤了?”
“受伤?”听语气,他似乎不敢想象这种情况,“是发烧。他呀,从小不爱得病,一得上就不容易好。所以,我想请你和他一起去,至少有个照应。”
“是不是,如果有什么危险,我还得保护他?”论打架能力,我不太有把握。
“真要有事,谁保护也不顶用。那个组织的人,心狠手辣,想起杀人来,不论个儿杀论打儿杀呀……不过,有人要对他不利,他应该可以意识到……”
他边说边点头,似乎要说服自己相信。我不知道他和杜公子是什么关系,但现在看来,他对他,大概像父母对孩子,再有信心也不放心。
“对了,刚才我和你说的,千万别让他知道,他或许不愿意。你赶紧收拾东西吧,车票什么的我张罗,估计很快能下来。刚才我请示过,这次的一切费用,局里报销。”
说了这么多,最正中我下怀的就是这最后一句。
真厉害!也就是公务能这么快,平常人大概不可能这么顺利。火车票居然是第二天的。而这一天,显然不是什么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恶运从昨天开始。我刚接到委托时,还像个孩子般,紧张却期待。后来,一想到可以去旅行而且免费,就完全忘了此行的重责大任,有些得意过头。为我收拾行李的妹妹,本来就心情极差,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我这样更是动辄得咎。我知道她是借题发挥,可是有些事只能心里明白,不能说出来。我能说什么?“你不用嫉妒呀,放心!我又不能和你的杜公子怎么样……”我要是真敢说,她非抓花了我不可。
被她横眉立目地送到火车站,我这个提心吊胆呀。好容易到了地方,她走了。我跟张臣会合。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据说是石局长写的证明,有局里的大印。到了那边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找当地同行帮忙。这给人一种前途未卜的感觉,我挺喜欢。
古装电视剧里,我最爱看的段落就是:一位钦差大人,扮装成百姓游走于民间。正当一群恶人对他不屑一顾冷嘲热讽时,只见他手往怀里一摸,御赐金牌一亮,在场人众统统伏地山呼万岁。一下子所有人都比你矮的感觉,一定扬眉吐气。类比现在的情况,只可惜时代不对,就算我们在危急关头亮出一张压得笔挺的介绍信……好像也威风不到哪里去。
我浮想联翩过后,才看到站在一边的杜公子。他大概没料到我也随行,而且非常明显,对这改变持反对态度。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生气,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皱眉看着张臣,似乎又不忍真的出口责备。僵持的尴尬场面,被他的手机铃声打破。刚按下接听键,那边便吼出声来。声音很具爆发力,即使在嘈杂的火车站也能隐约听见。
“落寒,说话!”
“我在!”
“嗓子好了?”
“嗯。”
“我失望了!你失声这几天,我们耳根难得清静呀。就是清理现场有点难,一做值日,收拾出好多纸条来,什么‘文羽,咱们吃饭去呀!’,要不就是‘帮我把作业本拿过来’……”
“我说不出话,只能写条了。有道是:‘声’,亦我所欲也;‘意’,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声’而取‘意’者也。”
“刚能说话又开始……气得我都忘了要和你说什么了。假期给我在家好好待着啊,少折腾。再感冒,上课我们不帮你答到。”
“也不是我自己想病……”
“你不想?靠着墙坐了一夜算什么?愿意熬夜我不拦着,你倒衣冠整齐呀,还晾着……人家‘思想者’什么都不穿都不得病,为什么?因为他是雕像!你是吗?不是就别逞能……”
“我那不是脱衣服脱到一半,忽然想起点儿事来……”
“然后就琢磨了一宿?有什么的呀?不就是第二天,要为咱们学校的事,出庭作个证吗?你一个尸体发现人,连死人都见过了,一屋子活人有什么可怵的?再说,你要想,你躺着想。我大晚上的起夜回来,看着上铺坐着一个,你想吓死人呀!”
“我又不是真一夜没睡……”
“你要不是天亮的时候靠着墙睡着了,你能感冒吗你?算了,不说了,再说,我非得摸着电波爬过去掐死你!”
那边没了声音,杜公子低声嘟囔:
“死徐宁……”
谁料对方还没挂机:
“说什么呢?还敢骂我……”
为表示情形出乎意料,杜公子模拟向前栽倒的动作,却在最后悬崖勒马时真的捂住额头。他显然忘了自己现在的体质。
他凝视了手机一会儿,扯到嘴边当步话机用:“在下岂敢,在下惶恐!”随即捏断联系。
回头看看我们,大概是没心情也没心力讨论先斩后奏的问题,长出口气说:
“我们上车吧。”
我们被安置在硬卧车厢,张臣为局里没有更多经费而扼腕。其实我看已经很好了,毕竟两个都是下铺。
火车开动后,我发现和杜公子实在无话可说。平时就只是点头之交,很难有什么共同语言,偏偏住对门,彼此的情况都知道,想废话也废不出来。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一个话题从来没有超过三句。他也只是敷衍地随口应和,我相信这绝对是生理原因。
他终于去休息了,不管从什么角度,我都赞成这个决定。我开始自行其是,观观景,啃啃带来的面包,翻翻随行的侦探小说,不时忠于职守地过去看他一眼。第一天算是平安无事地过去。
晚上了,我关注起火车上的铺位。上中下三层,六张床连在一起,让我想起某种养鸟的笼子。我和杜公子的床只隔一块板,真正的“隔壁”。我睡前决定,回去后告诉小琳:我曾经和杜公子“同床共枕”……
第二天,他过来我这边,气色明显好了很多。我说什么来着?睡觉是真正的“万灵丹”,包治百病。哪里不舒服,睡一觉准好。
这次,换他主动和我聊。果然比我有技巧,一语中的地谈起我摊放在床上的侦探小说。我开玩笑地说:“一般的侦探都是:一出海就沉船,一上飞机必遇恐怖份子,一搭火车准死人。你可别这样。”他笑起来说应该不会。
局面似乎就此打开。我们说到这次旅行的目的上。那封信我没有看完,但他说内容也就我看的那么多了,往后又是一些恳求相信的辞句。信中令人气愤的并没有出现怀疑对象的名字,连性别也不能确定。目前只知道来信人叫吕良,而旅馆的招牌是“如归”,取“宾至如归”之意。我打趣说听着怎么这么不吉利,好像鬼门关,进去就出不来了。他也笑了,但笑容略带些忧郁,似乎不只当它是玩笑。
我连忙转移话题,说我一直很好奇(这倒是真的),让他给我讲讲《校园惨剧》的具体情况。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似乎不愿详述。反而和我说起他们学校的奇人奇事,宿舍的日常生活,上课、翘课、互抄作业、突击复习……
他说得很高兴,我却在心底长叹。唉,偶像这东西,真的之能远观,距离产生美感是绝对的真理。现在在我面前的,哪里还是我想象出来的英明神武的大侦探,分明就是一个满坑满谷一抓一把的普通大学生。
听到有趣处,我也会插上两句,互动性比昨天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但我并不轻松。真的聊起来,最大的问题便是称呼。我叫他什么?“杜公子”只是戏称,“杜落寒”这名字取得实在绕舌头,又没熟到可以叫“落寒”的地步。“小杜”?万万不可能。我们相识,是因为他不久前帮了我,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我恐怕这辈子没机会在他面前倚老卖老了。
思前想后,怎么都不合适,只好“你”个不停了。
一场天聊到中午,“隔壁”过来一个穿着土气的女人。我见过,她和她女儿住杜公子上面。她说孩子在上铺呆着,她怕她掉下来,问能不能借杜公子的铺位玩一会儿。
谈话被打断,他一怔,但立刻点头。
女人眉开眼笑地走后,我立刻用胳膊捅他:
“你不怕她要和你换铺?”珍贵的下铺呀!尤其从票价上讲。
他又一楞,然后就笑了,让我搞不清他是根本没那么想,还是想到了也不在乎。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觉得有点困。因为今天很早就醒了,在火车上究竟睡不安稳。当我想睡午觉时,也终于体贴地想起没有痊愈的病人需要休息,就赶他回去躺着。
等我舒服地睡醒一觉,原以为他那边也差不多,实在没想到,一睁眼会看到这种镜头:
杜公子背靠车窗站在那里,双手抱在一起,头随着车的摇晃上下点着。而他的脸色,又回到昨天的状态,不是,是更不堪入目。异常的苍白,颧骨上顶着烧出来的红色。
我冲过去把他摇醒:
“你干什么?有床不睡睡这里……”
说着我扭头看他的床,一个小丫头趴在上面,身上盖着毛毯,睡得很甜。不用多说,我已经可以演绎出事情的经过。
“看见她玩累了睡着,你就一直在这儿……”
他摇摇头,似乎嫌我说话声音太大,而后异常柔和地看了小女孩一眼,辩解道:
“我也叫过她……”
“叫不醒?我不信!你怎么叫的?用给她盖毯子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