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感觉一样。”
还以为她会说这名字最有得分析,它的谐音,比如作地名的“天津”(读白了的话),运动项目的“田径”,或者建筑用语的“天井”。没想到轻易放过了,大概还是对女同胞宽容一些。
“嗯,”她满意地点头,“我觉得田静和擎岳这一对不错呢。”
“擎岳?”她一定是故意的,怕我领悟不了这个名字的“妙处”,“别叫这么亲热呀。人家可心有所属了。”
她笑起来:
“有什么关系呀?”
我叹口气:
“好,他们两个就说到这里,还有其他人呢?三口之家?”
“就像那老太太说的,父子的名字像兄弟,一定是指他们。”
江源?江汨?还真是……擅于瞎想的人就是有优势,能理解人家话里真正的意思。齐老太太说的时候,我和她同时听,我就没反应过来。
“还有,那孩子的名字,和一种食物材料很相近。”
糨米?我笑!
“不管是音,还是字,都让人想起屈原,是吗?”粽子和“汨”罗江,还能想什么?
刘湘点头:
“至于那位母亲的名字,本身没什么。不过现在这种姓加叠字的结构,很多人用。我有个高中同学就是,叫‘李婷婷’。她是个比较自我又西化的人,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注明缩写‘LTT’。我看见之后就说‘这是什么意思呀?老太太(缩写也是LTT)?’同学听了之后都乐得爬不起来,说我怎么反应这么快,还这么逗。其实我早在知道她名字的第一天,就已经变换缩写,故意往歪了想。实在不是思维敏捷,我说出来前已经在心里笑了一个学期了。”
“这种事我们也干过。过去有个哥们叫‘吴聪’,我们净在他本上写‘WC’了。还有,现在网上,把‘漂亮’简写成‘PL’,其实想想,‘破烂’就不是‘PL’了?”
“举一反三,人材呀!在这方面你也很有天赋嘛。”
“多谢师傅夸奖!至于最后老两口的名字有什么典故,还请您赐教。”
“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从名字倒是能知道他们是那个时代的人,而且看取名咬文嚼字的程度,他们以前的家庭,很可能是书香门第。”
“我也这么想,尤其是那个老头,和他的名字一起留在了过去。”
我把从老板那里听来的齐老头轶事说给她听,她理解地笑了:
“可以想象。他年轻,给人当儿孙时,是大家长制,家里的爷爷说一句话,一个家族的人都得奉为圣旨;现在终于轮到他当爷爷了,不但没了权威,还赶上社会老龄化,多余了起来。老人嘛,真的很像孩子。这两个年龄段的人,制造事端,不过因为他们是弱者,没有存在感,需要用这种方法告诉别人他们的重要性。这么一想,其实蛮可怜的。”
“这理论正确归正确,你也别逮谁往谁身上套。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呀。”不耐烦的口气。
“对了,我来之前,那孩子在你身边,他和你说什么没有?”
“没什么。他那么小,不知道事情轻重,乱说而已,随他去。”
“不管他说什么,你一定别信。那孩子嘴里没实话。”
“哎呀,你放心呀。我都多大了,还跟他一般见识?”口气严厉了些。
她是不是在讽刺我这么大年纪还和孩子斗气?
“你别不当回事。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不管他多小。‘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话我信。还有他们家的人,你也留个心眼。从孩子身上能看到父母的影子,这话我也信。”直接导致我对江氏夫妻的评价大跌。
她缓慢点着头,像刚明白一条真理,“哦”了半天,忽然奸诈地笑道:
“这么说,小琳什么样子,和你脱不了关系?”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块石头还正经不轻。
“是!都是我惯出来的。呀?已经这么晚了呀,我吃饭去了啊。”
这话题不谈,绝对不谈。
晚饭后,我坐在自己屋里进退维谷。因为想去大厅呆着,却又不太想去。直到终于不能容忍继续陪伴地板墙壁天花板,才走下楼梯,这时候开始希望厅里有很多人,又希望一人都没有。
大厅里如果突然冒出一件东西,可能会引起围观。但出现一个我,几乎没有激起任何关注。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眼前展现的是一副再正常不过的生活图景,看来死人事件的威力只持续了一天。
老板不用说,坐在柜台后,忙他忙不完的事情。
刘湘也一如既往地坐在原地,手指拨弄着沙发上的遥控器,看来百无聊赖。右边的沙发并排坐着两位老人家,老太太扯着一张报纸,眼神一路经过眼皮下方、老花镜上沿和报纸边缘,落在我身上。身边的老头膝上也摊着报纸,手里拿着柄放大镜,对着灯光看了看,拎起衣角擦着。老太太瞪他一眼,拍上他的手,把眼睛布递过去。
电视前沙发上的三个人,却没有一个在看电视。屏幕上只有图像在滚动,声音已经关掉,大概怕影响其他人。
刘湘头后的那张小桌子上,江汨正在写字,精益求精的样子。我说那桌子怎么感觉不对,可能是为了他才新添的。从光线讲,这里是比屋子里好,但是,难道就没有卖弄的意思?
桌子边放着的折叠椅上,坐着尽忠职守的看护田静。她侧对着看护对象,低着头,捧着一本厚书,但似乎没有在看。因为她背挺得很直,坐姿十分规范,完美得不像在看书。
再往远看,在最那边的角落里,我找到了导致她这种表现的原因。那张转角沙发和玻璃茶几,被方擎岳一人霸占,凌乱地铺陈着书本和一张张纸。这种赶论文的人,通常非常忘我,看看,脸上挂着条圆珠笔道,都没察觉。不过还好,没到焦头烂额的地步,反而有些陶醉地抬头,盯视着一个方向。
田静显然知道有人在看她,但她不想让他察觉她已经发现了,可是她又很高兴,所以右边的嘴角勾起轻微的笑。对于只能看到她左侧脸的方擎岳来说,依然是一成不变的端庄。
这种“阴阳脸”的景象让我叹为观止。唉,女人真是可以创造奇迹的动物!
方擎岳又痴迷了一会儿,终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到论文上,信手写了几个字,不满意地皱眉,大刀阔斧地划掉好几行。照这种写法,岂不是越写越少?
我踱到桌子边,想看看江汨在写什么。普通的钢笔字帖,看上一面的,不得不承认,以他的年纪,能把字写得这么漂亮,实在不多见;可是正在写的这篇就差多了,间架零散不说,颜色也是忽深忽浅,显然是写两笔耗一会儿,断断续续出来的效果。
可是现在,偏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笔尖划着纸的声音,压迫着我的耳膜,令我用力深呼吸,好像想用呼吸声打破这里的沉静。
我看到他手边的墨水瓶,忽然想起如果我的笔有水,就不必呆在这里,可以回去写日记了,可是管他借……免谈!
齐老头打个哈欠站起来,走过我旁边时,不痛不痒地说了句“嗯,写得真好”,然后上楼去了。老年人习惯早睡,可以理解。
田静也离开座位,轻盈地走到柜台前,还没开口,老板抢先:
“又是可乐,是吧?”
田静点头。
老板递出一听,取笑:
“姑娘,一天一罐,不怕胖呀?”
她笑咪咪地,语气不无骄傲:
“我怎么都不会胖的。”
说着瞥了江汨一眼,昂首挺胸,用事实说明她是窈窕淑女,而不是被侮蔑的“丑女”。然后走过我身边,冲我点头后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就顺手放在桌子上,再次落座捧起书。
方擎岳凑近柜台,对老板说:
“我也口渴。”
“怎么?也要可乐?”
“不不不。”他连忙摇头,“我一直不习惯它,颜色看着像墨汁,喝起来和中药汤一个味儿……”向田静看一眼,发现人家正在瞪他,马上回到正题,“矿泉水,矿泉水就好。”
我又把目光投向字帖,过了会儿,听到身后轻声呼唤“哎……”,直觉是在叫我。回头看见方擎岳已经回到座位,勾着没拿矿泉水的那只手,有求于人的样子。
我过去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问你个字呀,我觉得你懂得比较多。‘病入膏肓’……‘膏肓’俩字怎么写?”
“‘膏……肓’?呃……你换个词吧。”
“要是能不用,我也不想用。可是写着写着堵在这儿了,非它不可。”
“这么生僻,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呀。”
我抱歉地点个头,正转身要走,他拉住我:
“等等,我还有字不会,我找找,上哪儿去了?”翻动纸张的声音。
“没关系,你慢慢找。”
我这么说着,却没有看他。我在看刘湘。她怎么了?
她向右扭着头,我正好可以看到她完整的侧脸。即使只有半张脸,也能看出她拧着眉,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好像在努力揣摩什么。可是她视线的尽头只有……齐老太太?人家干什么了,值得这么盯着?
我诧异地再看其他人。田静表情安恬地在看书,或者说假装看书;江汨似乎不愿意写了,磨磨蹭蹭地摆弄他的笔。一切都没有异常呀,她是怎么了?
“来,你看这个……”
我低头往方擎岳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听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声音:
“噢,写得真不错呢。”
刘湘?她居然主动和人说话?
我不敢相信地瞟去一眼,只见她胳膊挎在沙发背上,表情很温和地对着那张习字专用桌,手里还随意捉着雪白的桌布角把玩。
随着一声“哎呀,对了”,她猛然转身,只听得“哗啦啦”。等我楞过回神,地上已是一片狼藉。墨水瓶破了,一地碎玻璃,一大滩墨水,字帖也黑了,易拉罐打着滚,还在“汩汩”地往出冒可乐。桌布大部分搭在沙发背,余下的缠在刘湘身上,她正手忙脚乱地在领口处摆弄,终于把它成功解下来,露出她衣服上别致的扣子。看到那星星尖锐的角,我立刻明白:桌布挂在那上面,偏她转身太急,这么一扯……
这是个意外,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原谅。江汨站在那里,用近乎愤恨的眼神瞪刘湘,自己的东西也不要了,还把手里的钢笔一摔,跑上楼去。
田静早躲到一边,惋惜地看着裤子上的污渍,放下手里的书,苦笑着蹲下捡起字帖,甩着上面滴答的墨水,然后又摸向钢笔。
方擎岳见状也跳过去,要归拢起地上的玻璃渣。
“你们别管了,明天我让他们收拾吧。”老板忙制止,而后望着刘湘,叹了口气。
齐老太太捏着报纸驻足一会儿,嘟囔着“毛毛躁躁”回屋去了。
田静捏着江汨扔下的东西,胳膊从桌上夹起爱书,免得一起污染了,也跟着上楼。
我看看剩下的方擎岳,他耸耸肩,站起身来,过去敛起一堆论文,抱着逃离事故现场。
刘湘双手抓着那条桌布,很无措的样子,让我很想和她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在注视她良久后走向楼梯。
我醒了!是被吵醒的!
谁呀?大夜里的,尖叫什么呀?听着不远,但应该不在旅馆里。
翻个身,接着睡。旁边工地又把探照灯打开了,正照我的脸,隔着眼皮都看到一片白茫茫。
我咒骂着坐起来。
现在几点?天!这么早!可是有种强烈的预感,就是我躺到天亮都睡不着了。
我干什么去呀?在这里实在呆烦了,不太可能找到什么新鲜事做。那……出去逛逛?一个人,半夜徜徉在陌生城市的感觉,好像很诱人。而且这里临海,也许能看到日出?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日出呢。
或许是稀奇的想法,可是我觉得不错!这就是我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有作家的气质。而妹妹说我“没有人家的才能,先学会人家的怪癖”。
出去站在楼道里,为我刚做的决定在心里欢呼雀跃。但看到刘湘的房门时,忽然想到今天她抱怨我不和她打招呼,害她当时没注意我出去,找我一上午。明天,她万一又要穿什么给我看(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而我凭空消失……
回屋子写个条,交待我的情况,“我出去了,可能探完病再回来”云云。留在哪里呢?一定得是她能收到的地方。对,塞在她门缝里,她起床一开门就看见了。
夹好留言条,兴高采烈地下楼,不幸撞锁。看着从里面锁得牢固至极的门,我自责居然忘了这里的规矩。不愿意吵醒老板,又坚决抵制回去躺着,就走到一楼楼道尽头,还好,果然有窗户!拔开插销……
上过大学,住过男生宿舍,翻墙上树跳窗户,可是基本素质呢!
经过那该死的工地,意外发现街边停着辆救护车。
我不以为意地继续走。
这城市的夜景,美则美矣,感觉却总是沉甸甸,心情的起评分就很低。这种寥落是什么原因?身处异乡?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可以蜷腿坐在海边。
夜里的海,自然不会是蓝的。深黑色?大概吧。一眼望不到尽头,怎么了?但并没有感觉多伟大,只是觉得,如果有人在那边溺水,恐怕他游不上岸就淹死了。也没有多汹涌澎湃的的浪潮,顶多是重复不断的催人如眠的“哗啦”声。
把脸收在膝盖里,闭上眼,心里还想:不枉小琳对我大发雷霆,我确实缺乏浪漫细胞。
……
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一睁眼就已经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看日出的时间。因为太阳已经挂在空中了。
我望着那一轮红日,觉得很荒谬,我干什么来了?放着床不睡在这里睡……
看看表。唉,看不见日出,去看杜公子吧!
从医院出来,我还想着他说的话。
开始见到他时,不可避免地闲扯了一会儿,主要是我和刘湘昨天聊的内容,调侃大家的名字,我觉得挺逗,就说给他听。他也听得笑逐颜开,还说出院后一定要见见这位有趣的女孩。虽然我有点担心这个决定,会导致他多一个我妹妹那样疯狂仰慕者,但事情毕竟没有临头,所以先说眼前。
本来我是来向他汇报昨天的新消息--“常客”的定义问题。他几乎没有插嘴,只在我停顿时加两句过渡,耐心地听我说完。我还以为他会有长篇大论的分析,谁知他一张嘴居然说“难得来渡假,何必搞得这么沉重”。
“渡假?”我看看四下无人,“我们是来查案的。”
他说:
“我知道,可是生活中不只有谋杀呀。”
“你还是不希望我调查吗?”他一定是以为我查不出任何东西。
我的脸一定把这种想法带出来了。他抿着嘴好一会儿,抬眼直视着我,一开口吓我一跳。
杜公子平时说话,每句结尾时的语调,都带有很奇特的转折,就像他总是弯起的嘴角一样,隐隐蕴着笑音,让你觉得不回敬他一个笑容简直罪大恶极。用这种标准衡量,他这句说得算是义正辞严。
“我希望给许琳带个健康的哥哥回去!”
狡猾呀!居然拿我妹妹压我,算是捏住我的脉门,只好屈服了。
他见我妥协,语气又回复正常,表情也是,笑着说:
“而且,我觉得你比案子更有得研究。”
“我?我怎么了?”
“你自己都没注意吗?刚才你和我说了那么多,好几次需要自称时,用的都不是‘我’。你用了两次‘鄙人’,三次‘在下’,再多说一点恐怕连‘小生’也搬出来了。你的样子很严肃,不像在幽默。来这儿之前你好像不这样啊,所以,我在想这种变化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精神上的返祖现象……”
“嗯?这是……心理学术语?”
“不是,我自己造的。”他近乎顽皮地笑,很快收敛,眼神也空茫起来,“为什么呢?对古代的向往?从‘人心不古’这句话看来,过去恐怕永远比现实美好。依现代人对古代的了解,它代表着消失的文化,或者外向的感情。我印象中的古人都很开朗,与人一见如故,推心置腹……”
虽然他看似天马行空地乱猜,但我可不这么觉得。怎么说呢?他自问的时候,我也跟着思考。当我想到一个地方时,他的下一句正好敲中那里。如此不谋而合了几次,我十分惊讶,甚至有些惶恐。一直认为每个人都是一个玄机,自己都不一定了解自己,而现在玄机被其他人参透……我不得不怪力乱神地往“读心术”联想。
没有人愿意被看穿,所以直觉地抵触他的说法。但内心深处清楚地知道,他的方向是对的,虽然没有做出最终的结论,但是他明白的。
这些日子,我说话确实带出些古味,有事情也总想着,如果是发生在古代会怎么样。必须承认,我仰慕豪爽的古风。究其原因,大概是我对现实相当不满。
我和旅馆那些人几乎都聊过天,总觉得这样便应该是朋友。但一旦聊完,再看他们时却相当茫然:这个人,我真的认识吗?在旅途中相遇,注定了分道扬镳的结局。由陌生人开始,也必然以陌生人结束。
刘湘也是一样。在说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时,我觉得她是多年知交;而一转脸便事过境迁,她又开始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除了我找她说话,她从没主动搭理我。可是转念一想:除了她以外的人,又有谁主动搭理过我?好像没有。可是她不一样吧?毕竟我们以前认识。重逢后总觉得她变了很多,冷漠而且愤世嫉俗了。知道了她的经历当然可以理解,但总是没有以前好,虽然偶尔还能看到过去的影子。
再往深了想,到这里以后,我忽然和杜公子亲近起来。在旅馆大多数时候,我都觉得像不得不为的应酬,而如果24小时都是探病时间,我愿意整天泡在医院,哪怕跟他没话找话呢。可是,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以增进友情吗?还是因为,在北京我和他很生疏,而到了这个城市,他变成了我最熟悉的人?就像升学后到了一个新班级,很多不认识的人,你就更喜欢和以前的老同学在一起。人都愿意和熟人交往,这就是为什么转学的插班生总是处境艰难。
忽然心中一凛:我都想到这里了,杜公子会想不到吗?他一定知道我老往他那儿跑其实是……唉!我这个人呀,只知道盲目地情绪低落,人家却能看出原因。善解人意到这种程度,真是……阴险呀!虽然这个词断断不好用在他身上。
回旅馆途中,又经过那个工地,与我第一次看到的喧闹大不一样。没有人,铁链松着躺在地上,那条狗也不在。
进了大厅,看见刘湘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耳朵里垂出两根线,连在随身听上。看表情,是在欣赏音乐?
走近坐下:
“嗨。”
刘湘转过脸,把耳塞拽下来:
“回来了?”
“是啊。回来的时候看见旁边的工地人去楼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哦,我知道,刚才听服务员和老板说,昨天半夜一个工人回工地,发现几个同事躺着正打滚,好像是食物中毒,现在应该正住院呢。”
我想起昨夜的尖叫声和救护车,原来是这样。
“大概是吃了工业用盐,或者喝了工业酒精吧。”活该!一点也不同情他们。非关职业歧视,只是觉得,虐待动物是心智问题,不是素质问题。
“何必这么说?他们也不知道……再说,比起真正的坏人,他们哪里算坏呀?”
“真正的坏人?你指的是……”
“你还记得咱们刚来那天,死人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就是为这个来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似乎没完呀。你有时间看着点江汨,这孩子需要照顾。”
“同感同感!我早就想找时间‘照顾’‘照顾’他呢。”我恶狠狠地说。
“你误会了!我是说他的安全堪忧。”
“他?有他在,是别人的安全堪忧吧?”
刘湘摇着头:
“你觉得‘狼来了’的故事,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
“还用说?当然是‘谎话说多了,说什么都没人信’呗。”
她继续摇头,语气深沉:
“不,我倒觉得是‘再喜欢撒谎的人,偶尔也会说句真话’!”
我望着她深思的样子,一时无语。
这一天,我一会儿想起杜公子说的,一会儿又为刘湘的话疑惑不已,全副精力全在脑子里转,独自呆在屋里也就不觉得无聊,吃完晚饭上楼继续冥想。我在一人世界中遨游,其他人对我来说,相当于不存在。
晚上爬起来真不得已,一定是晚饭的汤喝多了。
出门就是公共场所,还得穿好衣服,真是麻烦。
到了水房。很好,这里的灯昨天还有一根灯丝烧红自己在发光发热,现在已经寿终正寝地不亮了,乍看之下黑成一片。可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外面的光透过蓝色玻璃射进来,看着蓝幽幽的。恐怖!还不如全黑呢。
起夜完毕推门出来,听见里面的女厕所门也是一响。这种环境下自然精神紧张,脱口而出:
“谁?”
“是我。”
“刘湘?”吓了我一跳。
我刚要走,却发现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不回屋子吗?”
“我……”
“也难怪,这么黑……”我走过去,或者说一点一点摸过去,“我都不太敢下脚。”
“嗯。”
我站在她面前,借着蓝光看着她。如果她害怕,那么……
我伸出手。
她没有动作,依然低着头,一只手攥着另一只的手腕。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嗤”了声,上前一步,拽起她胳膊就走。
她惊跳了下,但立刻挽住我,微靠在我身上。
暗暗叹口气:女孩子呀……
她是真的害怕,比我更不敢举步,小步小步地蹭着,我等于是在拖着她走。
还没走出去,听到背后一声“啪”,回荡在空旷的水房里。
“什么声音?”我回头寻找。
“怎么了?”她抬起脸,五官因蓝色的光而显得深幽,“没事就走吧。”
“啊……嗯。”
出来到楼道,已经有灯了。
突然的亮度刺得我用空闲的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还抓在她手里。
慢慢地走到了我屋子门口,她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算了,好人做到底……再多走两步,在她的门口停下。我把手抽出来:
“好了,进去吧。”
我折回来,打开门时,听见她叫:
“许飞哥!”
“嗯?”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
“我忽然想问,你今天早上是留了张条给我吗?”
“是呀。”既然收到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那就好。”
我正要进去,她又说:
“对了,你前两天是不是和我说,你的电话簿丢了?”
“对呀。怎么?被你找到了?记得还给我啊。”
“哦,好的。”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不过……还是再躺会儿。
什么声音这么吵?警笛?好像就在楼下。
楼道里很快充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好像不少人在跑来跑去。
一会儿又听见有人高叫:
“大厅那边拍完照了。下去两个人抬尸体!”
我一下坐起来:尸……尸体!
盲人与狗(六)
我快速冲下楼,在最后几个台阶时却慢下来,仿佛回到昨天晚上走在水房的感觉--漆黑就蒙在眼前,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没什么两样,都不知道下一步将面临什么。
站在楼梯口很久,才敢拐进大厅。
最先注意的是围了一圈制服的地方。电视前三条沙发围成的小空间里,地上有一滩血,顺着血线往棕色的沙发上看,血迹斑斑,还有凌乱的五道五道血指印,满沙发都是。最醒目的莫过于靠背上用血写成的“7 3”两个数字,它们之间大约相隔20厘米。
尸体呢?已经抬走了吧。那么死的是谁呢?
耳边传来语调平板的声音,也许它一直都在响,我只是现在才听见:
“……死者身中两刀,一在腹部,一在后背。后者直插心脏,是致命伤……”
我缓慢转头,贴着柜台站着一群人。我从左往右,依次看他们每个人的脸。看着一个人时,控制余光,绝不扫下一个,生怕一下子看完了。
“……遗留在现场的匕首上带有血迹,与创口形状基本吻合,应该就是凶器……”
先是前两天见过的何警官,旁边站着个照着笔记本念的,看他嘴唇的蠕动速度,应该就是作报告的这个。再往下看是老板,皱着眉,垂头丧气的样子。
“……推定的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1点左右,前后误差在半个小时之内……”
江汨还是那副嚣张样,却有些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味道。他靠着一个人的腿,头顶上放着一只手,顺藤摸瓜上去,看到他父亲,正低头专注于伏在肩上的爱妻。任莉莉半张脸贴在丈夫的衣服上,明知道自己会害怕,还自虐般往血淋淋的沙发上瞟,一眼后立刻缩回来,随后又不由自主瞄过去。
“……根据老板的证词,他就住在一楼,昨天夜里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说明死者没有机会呼救……”
田静站在那儿,表情大致如常,也许略有些不一样吧。我这才知道,一个永远表现得安定祥和的人,你是不可能从外观上窥知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综合上面的线索,行凶过程基本推测如下:凶手扑到死者背后,掩住死者的嘴,一刀刺入死者腹部。死者本能地按住伤口,双手沾满鲜血。而后奋力挣脱出凶手钳制,但下一刻被口鼻朝下按在沙发上,依然不能出声。死者跪在地上,挣扎中,抓扒出许多血手印。在背后又挨一刀后,留下了‘7 3’的血字,终于断气。”
齐老头捏着手里的拐杖,瞪着报告人,显得很厌烦。齐老太太的目光在警察们身上逡巡,似乎有些失措。而我看方擎岳时,他也正凝视我,眼睛里流露出怜悯。这是为什么?
等一下,算算旅馆里的人,排除现在还活着的。这么说……是刘湘?
我听说又死人时,就担心死的是她,又在心里否定说“不可能”。现在确定了,却只是错愕,并不觉得难过。
一个不一样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66707595,是谁家的电话呀?”
“我,我家的。”我一楞,看向何警官。
“那这个是你的了?”
他慢条斯理地捏起电话簿,一见那熟悉的淡黄色封皮,我立刻伸手去接,但僵在中途--它是装在透明袋子中的。
“怎么……”
“你知道尸体什么状态吗?死者跪在地上,上半身趴在沙发上。她的右手紧抓着裤子的口袋,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掰开呢。而那个口袋里只装了一样东西,就是……”
“那……可能是她临死前胡乱抓的。”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我慌忙辩解。
他没有直接驳斥,只是盯着我,对刚才报告的那个说:
“刚才的过程修正一点。她不是留完血书后立刻断气的。字在她右边,所以她是用右手写的。如果刚写完就死,她的右手会自然下滑到沙发上。而她在失去生命前的宝贵时间里,又用右手做了一件事……这件事的重要可想而知。”
“可是我……”
“不光是这个,还有……现场抛着两件东西。一件是血衣,就是齐老先生落下忘了拿走的那件,被凶手穿来作案;另一样是匕首,非常常见的样式就不说了,手柄上有血迹,却没有指纹。下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显然是预谋杀人。死者呢,当然不可能大半夜的跑到大厅来,除非是有人约她来,然后埋伏好了,趁她不备扑到她身后……而那么晚的时间,可以约出一个年轻女孩,凶手和她的关系,只怕不一般吧?”
“我们……不是……我以前是认识她,但是……是普通朋友,没有好到……”
“不用着急嘛,”他冷笑起来,“虽然情况对你这么不利,但我最不怀疑你。因为如果死者想告诉我们凶手是你的话,直接抓电话簿就可以了,何必留血字多此一举呢?但是你也不能完全排除,怎么都是嫌疑人之一。”
说着扫了一遍旁观者们。
他们马上理解“之一”的深刻涵义,当然不肯当俎上肉。任莉莉挣脱丈夫的怀抱,首先发难:
“你又是什么意思呀?上次……”
何警官打断她,对老板说:
“你再把发现尸体的过程说一遍。”
老板不解地眨眨眼,但依言而行:
“今天早上,大概六点多吧,我起来了--我每天都这个点起来--之后来大厅开门。结果就看见一片血,血里还趴着个人。我哪儿见过这架势呀?都吓傻了,也不敢过去瞅一眼。楞了半天,才想起应该打电话报警。然后……我也不敢在这屋呆着了,特想冲到外头上太阳底下站着去,可是门从里面锁着呀,我这手呀,都哆嗦地不能把钥匙插在锁眼里……”
“好了。”老板叙述时,何警官显得很不耐烦,听到最后一句终于眉头舒展,“你们都听见了吧?门是从里面锁住了,我们来这里以后,又调查了各楼层所有的窗户,它们全不适合作机械密室,但都是从里面插死的。这就把整个旅馆隔成了一个密闭空间。虽然不知道凶手为什么不加以破坏,不过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事实就是这样。凶手只能从你们这些人里找了。”
大家哑口无言,好像都明白他说得不错。
“那好。我现在想知道有谁和死者订过约会。”看没人吭声,“如果把你们分开一个个问吧,恐怕都说自己没有,再告诉我一些其他人怎样怎样的蛛丝马迹,这样就第二轮第三轮问个没完没了。来,咱们互相揭发,当场对质,隐瞒按包庇论处。”
说完插着手等待。
依然鸦雀无声。
“害怕就不必了。我绝对会派人监视你们每一个,以防有人逃跑,顺便保护大家不被人报复。不过……”他沉吟一会儿,“偷听到别人定约会确实机会渺茫,那么和她单独说过话也算。”
没有人说话,只是面面相觑。我也觉得这太不现实。刘湘不是热络的人,其他人也不太可能主动去搭讪,和人交谈的机会很渺茫吧。再说,谁整天看着别人在干什么呀?唯一有这个闲工夫的只有……
看看老板,他局促不安,似乎很为难。正在他犹豫间,方擎岳打破沉默:
“我先说吧。我昨天早上和她说过话。”
“说什么?”
“是这样的。我一大早就在屋里赶论文,可是写到‘番木鳖’的时候,那个‘鳖’字,明明会的,可是提笔就别扭,怎么写都看着不对。书里肯定有,但是我找了半天都没找着。心情挺不好的,就到大厅来透气,看见她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忽然想起那天,听见她和这位齐……老人家在讨论中药,好像很渊博的样子。我就拿着纸过去,让她帮我写一下。她说她也不会。就这么点事,我们没说别的。”
老板证实道:
“是呀,我差不多整天在柜台,看见他拿着张纸在问什么。他走了以后,好像是许飞回来了,和她说什么来着。”
“我们也就是闲聊。”
“闲聊也得有内容。”何警官不放过。
“我们在聊……”我想想,决定隐瞒,“童话,‘狼来了’的故事。”
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老板又说:
“他没坐多一会儿呀,说不了什么。然后,好像过了很长时间,田静坐她旁边看书来着,好像还聊了两句。”
“不是呀。”田静的声音略带焦急,但整体不慌不忙,“那不叫坐在她旁边呀。这张沙发又不小,她坐那边,我坐这边,离得挺远呢。平常我们都不说话的,昨天是因为……我同学忽然给我打手机,一下响起来,老板你肯定也听见了。”见对方点头,“我设定的铃声很尖,当时又正在看书,就吓了一跳,她好像在听随身听,也没防备。我赶紧把它断掉,发个短信过去,说要打打旅馆电话,手机费很贵。后来我看着她,觉得吓到人应该道个歉。可是我以前几乎没和她说过话,不知道怎么开口,不说又过意不去,终于鼓起勇气,说‘对不起呀,刘湘,没打扰你吧’。她冲我笑,说‘没什么的,我只是以为我不小心压到了手表,是它在响呢’。我挺好奇,就问‘你的手表还能当闹钟用?’她点头说‘对呀,响起来很刺耳,还能报时呢’。然后就表演给我看。我听见它叫‘现在时间--16点39分’。她又按了别的钮,又叫‘闹钟设定--5点’。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也就说了这么多。”
“等等,”何警官表情惊喜,“太好了。也许这是个意外收获……”对旁边的警察伸手,“把死者的表拿来。”
他捧着透明袋到田静面前:
“你还记得报闹钟时,她按的是哪个钮吗?”
田静迟疑半晌,终于隔着袋子捏了一下,听到那沾满血污的表里传出电子化的规范声音:闹钟设定--0点30分。
“哈!”何警官大笑起来,“死亡时间就是0点30到1点30之间,她修改了闹钟,果然是与人有约呀。”
他欣喜地看着田静:
“除了这些以外,你还知道什么吗?”
“还有……好像没有……对了,”她睁大眼睛,“和案子没关系的也可以说吗?我真的觉得很奇怪……”
“有什么,说吧。”
“就是那天--你们来搜查的那天--晚上,我……我失眠来着。生平第一次知道身边有人死掉,心里总是别扭,怎么也睡不着。当时都很晚了,大概11点多吧,我听见楼道里有‘笃’、‘笃’、‘笃’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我已经很害怕了,可是……可是……”她五官一皱,都快哭出来了,“那个不知什么东西……它……它推我的门。我胆子本来就小,再加上刚还在想死人的事,立刻把脑袋扎在枕头底下,缩在被子里,根本不敢睁眼。过了好久,我才缓过来,壮胆了半天,小心地开门去看。结果……楼道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低着头,手紧攥着衣服,似乎真的很恐惧。可是……有这种事?想太多的心理作用吧?我正将信将疑,忽然想到来她说的那天,也是我来这儿的第一天晚上,我做梦梦到啄木鸟。难道是我睡着时也听到了‘笃笃’声,反映在梦里的结果?
这时又跳出其他证人,不由得我不信。
“哦,哦,我也听到了。”破锣嗓子的江先生说,“不过不是那天,是第二天。晚上,我用电脑写一份报告,写得很不顺。先是8点多的时候,我儿子冲进来说,有人故意破坏他练字,连字帖什么的都给弄脏了。我劝了他两句,就让他找他妈去。等写到10点多的时候,就听见外面‘笃笃笃’响。听了几声之后,心想这是干什么呢,我非去看看不可。好像我开门之前,忽然又不响了。但是我还是出屋了,结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水房门口的黑影里,但是我认得出。他!就是他!”
他指着方擎岳“他”个不停。
方擎岳点头说“没错,是我”, 一见所有人都看着他,忙摇头说“不,不是我”,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咳嗽两声,捋清思路:
“我的意思是,他看见的人,确实是我,但是声音可不是我弄出来的。那天我是起来方便,在厕所里的时候,就听见墙外边‘笃笃笃’。我还琢磨这是什么声儿呀。后来出来一看,空荡荡没有人呀。正站那儿纳闷,他……”他回指江先生,“他忽然开门冲出来,还吓了我一跳呢。”
“等等。”何警官问,“能具体形容一下,那是怎么样的声音吗?”
田静咬着嘴唇:
“就好像……就好像……什么东西在敲地面!”
一言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齐老头的拐杖上。老头脸一沉,眉毛一拧,事实胜于雄辩地拿拐棍用力顿地三下,大声喝问:
“一样吗?”
“这……”田静皱眉思索,“不太一样。不过上次听见是晚上,当时安静,而且楼道里,有回音,那个……”
“你们听见的时候都10点11点了,那时候我早睡了,不睡也不会跑你们二楼去呀。再说,我走路需要拐棍吗?你们谁看我拄过?”
田静闻言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
“所以才奇怪呀。您根本用不着它,干嘛整天拿着?有时候还拎着在地上拖……而我听到的声音里,除了‘笃笃笃’,还穿插着跟地摩擦的响动。”
“我愿意拿着犯法啦?你这姑娘叫什么呀?没准的话别瞎说。”
老头恼怒地要冲上前,被老伴拽住衣襟,替他解释道:
“儿子送的,你就让他拿着吧。”
“跟她说这个呢?哼!”
田静噘起嘴,不屈不挠:
“可是……可是……只有您可能发出这种声音呀。如果不是您,这里就没有人啦。大晚上在楼道里走的,总不可能是外人吧?”
“外人?外人!玄!还真有可能。”老板眼睛一亮,像想起什么,“我知道,刘湘和某个外人见过面。”
“某个?”何警官问,“你没看见是谁吗?”
“没有,但肯定不是旅馆里的人。因为当时大家都在楼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