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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英语课。.11

作者:水天一色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2:55

“于是成功阻止了恶作剧。问题是,那真的只是恶作剧吗?”

“你怎么这么说?”

“因为次日早上,老板发现事故残骸被打扫了,以为是刘湘弄的。可是刘湘真能整理得纤尘不染?她看不见,有心也无力。既然不是她,又有谁肯半夜起来收拾垃圾,如果那真的只是垃圾的话?”

“不是垃圾,又是什么呢?”

“这又是没有证据的猜想了。在一地狼藉以后,大家不欢而散。过了一会儿,老板上楼去关窗,刘湘一个人在大厅。这期间,她好像和某个店外的人碰面,因为老板说她站在门口道别。如果她见的是她熟悉的某个人,那人一定知道她失明,会进来找她。她为什么要劳动自己到门口去呢?走路对她来说,是件颇艰难的事情,能省则省,除非她不得不去。所以,我怀疑,和她见面的,真是个‘人’吗?”

“你别这么说,我渗得慌……”

杜公子失笑:

“不是呀。旅馆不是还有个人类以外的食客--那条狗吗?它第一次来,你们在聊天,谁都不知道它在门外;而刘湘却对着门喊‘谁’,一定是听到它挠门。那天晚上,她听到相同的声音,摸过去开门。狗进来了,到处寻觅,却没有食物,可是它非常饥饿,会去舔食它以为能吃的东西,就是那一滩墨水与可乐的混合物。刘湘听见了,并没有阻止它。它出去了,刘湘让它‘慢走’,正好让老板看见。等他往外看时,找的是人,看见狗也当成没看见吧?”

“就算是这样,又怎么了呢?”

“这条狗回到工地,就开始吐白沫。想想看他的主人们,平时那样对它,现在看到它病到快死了,会怎么样?”

我心里一冷:

“剥皮,吃狗肉!”

“所以引发集体食物中毒。”

“啊!”线索都扣在一起了,“难怪……我和刘湘说起这事,她好像知道内幕似的。而且听她的意思,她知道是谁杀了吕良,还说即使江汨很喜欢撒谎,但偶尔还是会说实话。可是江汨只说过田静是凶手呀,难道她一直到被杀都怀疑错了人?”

盲人与狗(八)

杜公子摇摇头:

“这个必须要提到旅馆的整体气氛了。从你的言谈中,我隐约能感觉出来,好像不是很……温暖?”

“何止呀?!那种感觉非常令人恶心。好像所有人都不甘寂寞,经常要跑到大厅去沾染人气,却谁都不想主动说话来增加人气。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比如实在是抱歉需要道‘对不起’时--绝不张嘴。如果有个大家都感兴趣的,又和任何人都能谈论的话题,也许会热闹一阵,就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里,涟漪过后依然一片寂静,也不会因为和某人聊过就增进了感情。方擎岳曾经说过一句非常经典的话,完全可以用来概括那里的情况:陌生人,永远是陌生人。”

“我听说,虽然大家一起住了这么久,刚才被询问的时候,江源指着方擎岳‘他’来‘他’去,恐怕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而齐老头更直接,明白问田静叫什么。除了互相没有基本了解以外,还有其他沟通障碍吧。说真的,在火车上我和你聊天,死活想不出该叫你什么。你比我大,我不好直接叫你名字,就一直‘你呀你呀你’……”

我没和他说:我也为这个困惑了很久。

“想来旅馆的情况也一样吧。虽然每个人都有大名,可是我们会好久都听不见人叫。除非是正规场合,否则叫一个人的学名非常奇怪,显得太过生疏严肃。比较熟悉的人之间会叫昵称,这也是为什么同学间互相取外号;而不算太熟的人,就根本不叫,用‘你我他’这种代词混过去。你在旅馆里这么多天,没有真的听到谁叫谁的名字吧?”

“本来大家就不太想过多和人接触,可能共处很多天连名字都不知道;偶尔谈话也不会互称姓名,更没有熟到议论第三者的地步,就算说起,比如你和刘湘,都专门谈到名字的话题了,都没有实际叫出这些名字。”

“总不能像点名那样一个个叫吧?那样感觉不太好,好像很……嗯……市侩。大概刘湘也这么想吧。”

“是啊。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她产生什么认知上的错误,也许根本没机会得到纠正。”

“什么意思?”

“名字大讨论的时候,她聊得太高兴了吧,脱口而出叫了‘擎岳’,这是为什么?”

“我当时觉得她是故意这么念。她说方擎岳这名字女性化,所以省掉姓让我听得更明白。”

“我觉得不是。类比一下,刘湘能叫你妹妹‘琳琳’,而我要叫她‘许琳’,什么原因?”

“因为……刘湘和我妹妹同学很久了,你才认识她没几天……你是说,刘湘和方擎岳以前早就认识?”

杜公子往后一仰,头撞在墙上,“咚”地一声我都听见了。他揉着后脑说:

“我的意思是,刘湘和你妹妹都是女的,而我是男的。同性之间叫得多亲热都没有关系,何况刘湘当时只是和你说,又没有外人听见。其实,她认为方擎岳是女人。”

“这不可能呀!”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在我们眼里它对应着一张张脸,而刘湘心中的是一个个不同的声音。除了你以外,她听到一个老头的声音,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嗓子粗嘎的中年人,声调尖利的妇女,童音,温雅的女声,年轻男声。她知道都有哪些人,只是把名字安错了位置。她以为那个年轻女孩叫方擎岳,而中医叫田静。这就是为什么她心里明白知道凶手是个懂中药的人,却写下田静的名字,不是留错言,根本是认错人。事实上,我说她看不见,虽然提出之后有很多小细节证实,但单知道细节是不太能想到她失明的。就是因为错认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才会往眼睛上想。这是明眼人不可能犯的错误。”

“如果认错,名字讨论时,我应该听出不对呀。”

“按照她的说法,你觉得‘田静’这名字不错,‘方擎岳’--‘晴月’很女性化。可是刘湘心目中,一个女孩叫‘方晴月’,当然很有气质;男的叫‘田敬’,读音上和‘静’相像,所以很女性化。她还会想‘田敬--景天--景天三七’,一个中医的名字能和中药挂钩,当然很合适。你后来说方擎岳心有所属,她以为是那女孩对中医也有好感。”

“可是……可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所以要说,她的第一印象是哪里来的。当时她让你介绍旅馆里的人,你说‘田静,我要去打招呼’,在她心里,当然认为下一个出现的声音就是‘田静’。而你走了两步,遇到了方擎岳,你们说起话来。而她看不见你是中途遇到他,以为他就是你要招呼的田静。然后你向刘湘介绍时,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可能是你知道,所以没想过她还不知道。而且之前为了看登记簿,你大声说‘田静我认识’,你又和刘湘说在火车站曾见过这位中医,她就更肯定这个人必定是‘田静’无疑。你和她说过两个家庭的人都叫什么,搜查时把所有人的名字点过一遍,她利用排除法,认为剩下的一个叫‘方擎岳’的,一定是那个女孩。”

“这……太愚蠢了!就因为我,她才会被杀,还留言错误?”

“不管她有没有误认,知道了凶手的秘密,都会被杀。而认错了人,反而有好处,应该感谢你呢。”

“怎么说?”

“被杀害时,她一直在挣扎,虽然没有机会大声叫,但她认出了凶手的声音,可能用力说过‘田静,是你’!凶手当时一定很惊讶,他不知道这种错误是怎么造成的,但当他看到留言时,灵机一动,他知道她留言指示的一定是田静,所以放着它,并刻意保持旅馆的密室状态,把嫌疑圈定在几个人范围内,以陷害田静。如果刘湘没有认错,留言会直指方擎岳,早已经被破坏掉,我们根本没机会看到,更别说推理到现在了。”

“如果凶手是他,那么……”

“那么应该从他的角度串一下整个案子。光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分析,恐怕不太清楚。”

“先说大厅里下毒的事吧。就算是有毒,我也看不出蓄意。从头至尾,参与的就是田静、江汨、刘湘三个人,没他什么事儿呀。他是怎么指使……等等,他为什么要害田静呢?情杀?”

“不是,灭口。咱们乘的那趟火车出事,重要的证人死了……”

我急着插嘴:

“你说是凶手谋杀吕良时,被田静看见了?可是,当天警察询问过所有人,她并没有说什么呀。”

“她确实没看见,但是,凶手以为她看见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回想一下田静的证词,她在凶案发生前,正好看到那盲人乞丐要打一个孩子。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她大叫起来。而几乎是立刻的,她身后也有人叫。两个叫声挨得这么近,第二声是因为铁轨旁边的人看见吕良跌下去了,说明那时凶手刚刚得手;那么,前一刻的第一声时,凶手在干什么?”

“正在下手?”我眼睛瞪直。

“是。凶手正把手伸向吕良时,忽然听到田静的叫声,非常尖锐刺耳。他当时正精神紧张,一定吓了一跳,心里一颤,胳膊大概也哆嗦了一下。虽然没有影响结果,但是他很害怕,收回手立刻往发声的方向看。这时,他身边的其他人目睹惨剧,跟着叫起来。田静听见,正往他这边看。他们打了个照面,对他而言,又是一个大惊吓。”

“你不是说田静没看见……”

“那时的情况就像……”杜公子嘴角微微勾起,抬起手挡住一只眼睛,闭起露在外面的另一只,“就像这样。”

“什么?”

“我可以透过指缝,看到完整的你;你却只能看见我半边脸,和指缝里模糊不清的一些残余。我的手相当于一块有缝隙的隔板。因为光是直线传播的,”他一笑,好像在为不得不用到物理学表示歉意,“所以,离隔板近的一方,视野几乎不受影响;而远的那个,想要看到板对面的东西,可就难了。”

他放下手:

“每次看见火车来,接站的人都会拥向铁轨。正因为这样,把人推下去这种方法才安全,不容易被目击。采用这种手法的凶手,也通常是谨慎而多疑的。他的这种个性非常重要,几乎主导了案情后面的发展。”

杜公子停下看着我,似乎在等待回答。我应了句“我会时刻记住的”,他才点头接着说:

“案发时,凶手四周应该聚拢了一圈人。通过那些人的缝隙,他清楚地瞧见站得较远的田静。田静看到的,却只是紧凑的一堆人而已。”

“是这样……”

“他看着田静的眼睛,自以为他们是在对视,而她是一直盯着他的。田静叫的那声‘不要’,他不觉得是巧合,反而会认为:她一定是看见我推他,所以才叫的。做贼心虚,凶手们的通病。从心理上讲,他肯定不敢一直看着她,会躲躲闪闪,隐没在人群中,离开案发地点,一边想着对策。等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时,再找她,已经不见人影。然后就碰到了咱们……”

“就是那时?”

“对。他说他在找人,找田静,倒没有撒谎,但不是因为关心她,而是想杀了她。他和你说的,‘一开始看见一眼,然后就找不到了’,是事实,只是把凶案省略掉了。其实,如果目击者是别的人,可能没什么关系,因为办案人员不一定会和他接触。可死者住的旅店一定会被调查,同住的人包括田静当然都要叫去问话。要是不想让她说出点什么来,必须赶在那之前,把她……”

“我说呢,他急着去杀人,居然还有心情帮你诊断?这么一想就明白了。大概因为我当时心情不好,有点不依不饶。他怕真吵起来,耽误他的大计,所以要尽快把咱们打发走。我说得对吧?”

“应该对。我们往医院来时,他留在那里继续找她。过了一段时间,依然没有结果,就想到她可能已经回旅馆了。他也赶回去,决定改用毒杀的方式。大家在那里可以一起吃饭,要下毒非常容易。所以中途先去准备必须的毒药。这就是为什么,你送我来这里,再折回去,耽搁这么久,还是比他先到。”

“因为他利用这段时间做太多事了。难怪他一进门就盯着田静,是在寻找机会呀。”

“通过观察,他发现田静的态度毫无异常,不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回忆一遍当时的情景,他或许明白了些,但他不敢相信。警察也来得太快,在午饭之前就到了。田静还没吃东西,他也逮不到可乘之机。再说,还另有一个不利条件,那就是你。”

“我?”

“他不会料到你正好在那个旅馆投宿。如果没有你,他就可以一口咬定,案发时根本不在火车站。即使田静真说她看到什么,他也可以坚持是她看错了。”

“他在旅馆见到我,一副惊讶的样子,原来!在火车站不愿意和我吵,除了时间上的顾虑外,是不是也怕造成影响?真把工作人员招来干涉,证明他当时在场的人可就太多了。”

“嗯。那时,警察已经来了,要杀田静也来不及了。如果她说出什么,加上有你在,他无从辩驳,很可能就这么完了;如果她不说,他就有运气渡过这个难关。可她不说表示她什么都没看见,也就没有杀她的必要。他脑子里想着这些,思路非常混乱,也非常矛盾。生死在此一举,一种赌徒的最后一搏的心理油然而生。他要机灵一点,也许能侥幸逃过这一次。只要他还有机会,为了保险起见,就一定不能让她活着。不过,方法一定要隐蔽,要神不知鬼不觉,怎么都查不到他身上,或者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证据。”

他说得有点快,咳了两声:

“他想到了田静每天要看着江汨练字,那个时候偏偏有喝一听可乐的习惯--从老板的话‘又要可乐呀’就可以听出来--于是,一个计划形成了。”

“噢?”

“还记得搜查时,他管江家借墨水吗?他那时吸水,吸了几下呢?”

“好像……好像是两下。”

“墨水瓶颜色比较深,不可能看清钢笔在里面是什么状态,笔尖在液面以上还是以下。如果悬空,挤压笔囊就是在注入,以前钢笔的液体,就和墨水混合了。”

“你是说,他事先在自己的笔里灌上毒,第一下挤到墨水瓶里?第二下才是吸水?”

“然后在纸上写字,作出试笔的样子,掩人耳目嘛。人们只会觉得瓶子里少了点液体,而想不到其实多加些东西。到这里,下一次谋杀的前期准备工作算做完了。”

“我想想,在那之后……是警察的调查,田静说出了她的经历。他已经知道她构不成威胁,完全可以停手的。为什么还……”

“他要杀她,从性质上说,是灭口。但从感情上讲,却应该算仇杀。”

“什么意思?”

“你以为听了田静的证词,他就安心了吗?接受询问时,所有人都在旁边,他会想:她不说,是因为当着我她不敢说,背地里就不会去找警察翻供吗?或者是时间太紧,她没反应过来,也许过两天就觉得,当时人群里怎么有个人那么像他?但如果说她真的就知道什么,也不一定。她的说辞很现实也很完美,不由得他不信。可是火车站的经历又太根深蒂固,他就反复琢磨:难道她是真的没有看到我吗?她到底看到我没有呢?这种疑惑,已经成为他心里一个打不开的死结。每次看到田静,都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明知道想不出结果,却还要拼命去想,在脑子里一次次回顾那时的过程,当然也包括那让人心有余悸的叫声,以及刚杀完人后,回头从人缝看到的那双眼睛。这些回忆不能摆脱都是她造成的,她已经成为他生存的障碍,他不能忍受继续看到她。”

“我明白了,可以体会。”

“本来,他可能想当天解决的。但那时由于凶案的影响,常规打乱了,江汨并没有照常练字,他也就没事做,很早回到二楼洗漱,也就碰到了你。第二天,江汨的课业恢复。和凶手平时观察的一样,得磨蹭且磨蹭,而写字前从瓶子里吸墨水,是最光明正大的,可以让他晚动笔两分钟的事。他怎么可能不做?所以他的笔里一定有毒了。然后,田静要了可乐,他紧跟着要了矿泉水,然后发表不喜欢可乐的言论。最关键的就是那句话,‘可乐和墨汁一个颜色’。听在江汨耳朵里,会有什么效果?他用的是碳素墨水,黑颜色,和墨汁一样,也就和可乐一样。他是那么一个喜爱恶作剧的孩子,当时正在枯燥地写字,穷极无聊,精神不集中,一定注意看着听着,找点什么新鲜事好分心。再加上一直和田静有些小别扭,甚至为此不遗余力地说她杀人。如果有整她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所以,一切按凶手的计划进行。”

“通过往墨水里下毒,再暗示别人把毒转移到饮料里?这……太不保险了吧?”

“可他成功了,是吧?”他苦笑,“在效果上,确实不能保证一定得逞;但说到安全,已经可靠到极点了。即使失败,江汨被人抓个现行,也不过是打断一场恶作剧,没人会想到有什么内幕。如果没有刘湘的阻止,彻底得手,田静死了,调查会怎么样呢?查出可乐里有毒,没关系,他没有接触过那易拉罐。再检验出有墨水的成分,江汨承认恶作剧。这种说法可能不被采信,江汨因为年龄,倒不会被怀疑,但别人会认为是他父母授意。继而确认墨水瓶里有毒,但那孩子练字一向是在公众的地方,瓶子就在旁边,谁都有下手的机会。只要他把自己那枝内胆有毒的钢笔处理掉,就万无一失。”

“那天他问我‘膏肓’怎么写时,手里拿的就是圆珠笔,想必已经毁灭证据了。”

“其实,就算怀疑到他身上又怎么样?就算证明确实是他又怎么样?他只是把毒加在墨水里,而不是饮料里。真正下毒的是江汨,但毕竟是自发行为,他并没有明确教唆,就算闹上法庭,可能也定不了罪。”

“真是太小心了。”

“还不止这些呢。搜查时,他会故意把钢笔放在危险的地方让人碰掉,给他借墨水的理由;暗示可乐的颜色时,还捎带比较中药和可乐的味道,听起来也就不觉得突兀。就连叫你去问字的写法,也是有用意的。哪怕他真的有字要请教,他为什么会叫你不叫别人?”

“我是作文字类工作的嘛,他当然觉得在这方面我比其他人渊博……”

“问题是,他知道你是写手吗?你没告诉过他吧?再说,那时是谋杀的紧要关头,他会分心去钻研文字?找这个借口,把你叫过去,是因为你站错了地方。你站在田静旁边,看江汨写字。江汨要恶作剧,总要偷着来吧?当然要把你调开,方便他下手。”

“我也真够傻的,一直上他的当。他老看着田静,那天尤其是,眼神还似乎很温柔,算他会装!我还真以为他喜欢她呢,原来是在关注谋杀进度呀!他说可乐不好的时候,我就应该看出来了。要真对她有好感,人家就喜欢可乐,他还不顺着说?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逆着来?哼!”我咬牙切齿,“我是怎么想的呀?这么没人性的东西,会有感情?!”

杜公子大概被我的激烈吓着了,楞了一会儿,点头:

“他是可能没感情。感情应该占据那部分智慧和精力,都用在别的地方了。他很注意生活中的细节,了解每个人的性格并加以利用,总会找出最好的方法。你也说过,用推下铁轨的方式杀死吕良,巧妙得像量体裁衣。而这次下毒,最初的灵感大概来自江汨把盐撒在他的汤里。他擅于根据各自的特点,把所有人安排在最适合的位置。如果说刘湘是个好演员,那方擎岳还真是个好导演。”

“刘湘……”我捂住额头,“还没说她呢。”

“她阻止了那场所谓‘恶作剧’,而凶手当时就在旁边……”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明白!”我睁大眼睛,摆出笑的表情,但没有在笑,“又是见鬼的‘做贼心虚’,是吧?谁叫他‘谨慎多疑’呢!刘湘平时不怎么和人接触,那时居然主动,不用说,有目的的!他不会觉得刘湘是在制止小孩子胡闹,只以为她看破了他的阴谋,才用打翻东西的极端方式救田静一命。如果留着她,她也许会和田静多嘴。田静一琢磨,再把火车站的老帐翻出点儿来。好,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他不能继续看到的人!哈!坏事做多了,果然会没有容身之处!”

“是这样。”杜公子再点头。“他那时已经动了杀心。虽然有些冲动,但还是很谨慎,半夜起来把打碎的东西收拾掉了。”

“可是,刘湘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真是冤……”

“她只是当时不知道。等她第二天听说了‘食物中毒’,回想前一天晚上那条狗,好像听到过它舔食地上的液体,再结合狗的主人对它的虐待,她想到是可乐出了问题。她不觉得江汨一个孩子能想杀人,就仔细回忆下毒前发生过什么。她看不见,所以对语言更敏感。她体会出方擎岳话中的暗示意味--当然,她以为他叫‘田静’--,领悟到了真相。”

“她知道了?”

“只是这部分,不全知道。她估计听信了大家的讨论,认为火车站的事是个意外,没有把这件事与那件联系起来。”

“等等,没联系吗?她知道下毒是火车站的后续,也好像知道谁是杀吕良的凶手……”

“真的吗?她就清楚明白地和你说过?你确定不是在按照自己既定的想法来理解他的话?”

“这……”语言这东西会造成多少误会,在这个案子里,我领教了!不敢绝对自信。

“我推测她头脑中并没有并案,这就要命了。”

他叹气。

“怎么?”

“如果她知道在火车站行凶的也是他,那他身上就背负一条人命了;但她把下毒孤立起来,那他就只是个有杀人企图的未遂者……”

“她认为方擎岳只想杀田静?可是,杀人总要有理由呀。她……啊?!她不会是信了我的话,认为他们彼此有情,感情纠葛……”

杜公子连忙摇头:

“就算你没告诉过她,她自己猜测,可能也是这个结论。重点不是下毒的动机,而是刘湘猜到的,他要害她这个事实。”

看我不解,他补充:

“再说,不管她明不明白,明白到什么程度,凶手都不会放过她的。”

“也是。”

他长出一口气:

“那我就接着刚才说了。一个已经犯罪的凶手,是穷凶极恶的,是必须躲他远点的。但一个尚未沾上血腥,只是有这个意向的人,却是可以通过苦口婆心来劝他改邪归正的……”

“不……不会吧?刘湘以为他还没现实地杀过人,所以想……她没有这么傻吧?”

杜公子歪着头,不苟同地看着我:

“不是傻,是善良!你和她一起呆过那么长时间,应该比我了解。”

我嗓子一哽,压下那一丝怀疑,“嗯”出声来。

“从结果看,也是这样。她使田静免于被杀,却因此死于非命,等于用自己一条命,换了人家一条命。”

“我都知道。你不用夸她了,接着说,然后怎么了。”

“她想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想和他谈谈下毒的事。可是,旅店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很不隐私。他只是一时糊涂,应该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不宜张扬,说话时最好只有他们两个人。眼睛的条件制约着,刘湘找到他,再寻觅个隐蔽的地方说话,几乎不可能。最方便的就是找个不会有人的时间段……”

“她主动和人定约会?一个男的……大半夜的……”

杜公子哀伤地一笑:

“一个正常的女孩子,确实会有时间上的顾虑。但对她而言,什么时候不是‘大半夜’呢?”

“这……”也对呀。

“正因为对方是男的,才没约在房间里。而除了房间,大厅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在她被害的前一天,曾经有些人和她接触过,其中就有方擎岳,约会也许就是那时定下的。”

“还是请教字怎么写,他的把戏还真单一。这次也是有企图的吧?”

“他接近她,想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结果她和他说,‘晚上1点来大厅一趟,我想和你说昨天的事’。一个心里没鬼的人,肯定觉得半夜见面匪夷所思。但对他,是天赐良机。即使他开始不确定她是否会危害到他的安全,现在也知道必须……刘湘算是货真价实地自己撞在枪口上了。从现场看,他准备得相当充分,带着刀去赴会,穿上遗留在大厅的衣服阻挡血迹喷溅。我想他提前约定时间大约1小时,坐在沙发上等她,假装看电视,其实是用它为即将发生的凶案照明。0点30分的时候,刘湘手表的闹钟响了……”

“嗯,行了。不用再说一遍行凶过程,你不久前说过了。”

“好。那么,我想想,该说的应该都说了,没什么遗漏吧?”

杜公子温和地看着我,等着我发问。

“我也觉得应该没有了。”

他的脸色更柔和下来:

“那就好。至于推理的证明,火车站谋杀应该是没希望了;下毒嘛,去检验一下江汨的字帖。那天写的字,和后来溅上的墨水,如果有毒,就说明我猜对了。而以上所有结论,都建立在‘刘湘看不见’的基础上。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打电话回北京,让张叔去医院帮我查刘湘的病历。”

“不会再不对了吧?我是想不出其他解释了。”

“如果说了这么多,一点都不对,那可……”杜公子扯下嘴角,作个不堪忍受的表情。

“怎么可能?不过,话说回来,对了也蛮让人不舒服的。凶手虽然狡猾,但还算可以想象;刘湘也给咱们出这种难题,就真是添乱了。一个案子里,最大的镜面居然是死者设下的……”

“你说什么?镜面?”他看来很惊异。

“所谓‘镜面反射原理’,镜子内外两个世界,此亦一逻辑,彼亦一逻辑,两种逻辑均正确合理,可惜只有一个是真的。这不是你说的吗?”

杜公子向前一倾身,栽在自己膝上:

“我可没这么说过。”

“用现代一点的方式说,就是我们看到的,想到的,都是人家刻意让我们知道的表象;而本质则不一定藏在哪里。虽然有些蛛丝马迹露出来,但经过粉饰成了另一种涵义,和表面融为一体了。格外适用于这个案子,不是吗?刘湘站在镜子前,照出来的影象会没有丝毫异常,一个正常的姑娘。她的眼睛和过去一模一样,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

“我知道。”他有些懒洋洋地趴在膝盖上,扭头看我,又重复了一遍,“真的……”

“你……怎么……”

“没事。”他恢复平时的笑容,但略带些疲惫,“只是忽然觉得,我好像做了很多多余的事。比如列举那么多细节,来证明她眼睛不好,其实只要等病历记载查出来不就行了。最重头的地方都能轻易证实,往后真是没什么了。”

“是吗?”我可不觉得。就算例行调查可以查出她的残疾,就会往“认错人”的方向想?再推出后面这一系列?反正我是不行。现在再想以前的怀疑,还真滑稽。

我也笑起来:

“你知道吗?我还怀疑过田静呢,是真的那个啊……”

“是吗?”

“我觉得她一开始去火车站接人,结果谁都没接来,非常可疑;后来发现她有手机,就更怀疑了:既然有手机,干嘛非得用旅馆的电话?好像是故意公开她必须去火车站的原因……”

杜公子失笑:

“这没什么的。很多人只喜欢发短信,不喜欢打手机。女生尤其这样。她们觉得太贵,浪费钱。”

“哦,我知道,见过这样的女生。其实要我说,一天发几百条短信,肯定比打电话贵得多。她们就是算不过帐来。”

“铃~~”声打断我们的闲扯。我和他对视一眼,再一起看向病房门口。曾经给杜公子输过液的小护士不负众望地走进来:

“你的电话。怎么样?能去接吗?”

“我去!”

我飞快地跳起来,跟在她身后往隔壁走。她走路慢得有水准,真恨不得超到她前面去。

“喂!”我终于如愿拿起了电话。

“X君!”张臣显然没能从一声“喂”里听出我的身份,“我查到她车祸那次就医的病历了。上面写着……哎呀,这些字!现在的大夫都是练草书的?写着……好像……是什么‘轻微脑振荡,颅内淤血,压迫视神经’……”

盲人与狗(九)

匆忙地道别杜公子,往医院外面走。和我一起来的警察迅速跟上,变相地提醒,还有一场询问等着我呢。

回去的路上,心情说不上“坏”,但绝不能称为“好”,正想找个人给他点难堪。何警官这个人我一向看不顺眼,当然首当其冲。迁怒于他我真是一点思想斗争都没有。

到了旅馆,刚要接受询问,我就倨傲地提出“本人对这个案子有一些自己的想法”,申请说给他们听。旁边的警察暴跳起来,似乎要让我“老实点”。何警官冲他一摆手,倒乐于听我说。

我努力地回忆,尽量按照杜公子和我说明的那种顺序阐述,省得一改变弄出纰漏。在适当的地方,再插进“镜面反射原理”。如果单纯的推理还不足以震慑他们,那么加入理论性的东西,无疑会让我的结论更加掷地有声。

他们一开始不以为然,但后来就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看。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这样关注,我的右手居然紧张地颤抖起来。我使劲捏捏拳头,依然不能制止。为了掩饰,我索性把它藏在外衣兜里,一把攥住一直随身携带的介绍信,果然更有镇定作用。

终于吐出最后一个字,我的手指捻着那封信,蓄势待发。求你了,快说“不信”!再讽刺我两句!我才好拎出信来表明我的身份。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何警官表演尴尬了。

他注视着我,出人意料地,忽然笑起来,手撑着桌子起立:

“从北京来协助调查的?石局长有没有给你什么文件类的东西?有的话,就拿出来吧。”

我瞬间呆住,化主动为被动地交出信。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终于盼到了,杜公子出院的日子。我早定好了火车票,就在今天下午。虽然赶了点,但这个城市,不是绝对必要,我是不想继续呆了。

明明是急不可待的,我却停住脚步,不愿意进门去。什么原因?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怔怔地望着医院的大门。

一阵风吹过来,旁边的树“沙啦啦”地响。我心里一紧,重重地咳嗽一声,踩上台阶往里面走。

身边有人死了,就一定要非常难过吗?一开始不一定,顶多是茫然。因为“死亡”不过是两个字,不会带起任何情绪。直到你把它的意义扩展成“再也见不到她,听不见她说话,看不见她笑”,你才可能会有点感觉。

但是,不是每朵乌云都会下雨的。同样,也不是每种哀伤都可以哭出来的。

真的可以爆发的情感,过后就能当个里程碑,毫不留恋地跨过去,再回首也许还是段宝贵的经验。对,就像下雨,过了那一阵,自然会天晴。

而爆发不出的,更像是风。它在身边盘旋不去,却永远不会引人注意。但你偶尔会毫无理由地抑郁。也许在很多年以后,某次触景伤情时,才恍然找到困扰人许久的心情的来处。

我保持着自嘲的笑容,来到杜公子病房紧闭的门前,正要进去,忽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你就是‘他’吗?”

谁?声音很难听,又很熟悉……何警官?!

“我是……谁?”不解地反问。

“他们怎么称呼你?‘X君’,对吗?你叫什么?”他停顿,大概在看病床上的牌子,“杜落寒?!这名字真奇怪,不过,我也算听过了。”

“什么?”

“你不知道?你的名字和基本情况可算是机密呢。我曾经在石局长手底下混了一年多,才只知道你的姓。”

虽然我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形,但是……这人怎么一副没好气的腔调呀?

“你以前在北京工作?对不起,我……”

听声音就知道,杜公子又在陪笑了。还笑?听不出人家什么态度呀?

“你当然没听过‘何鸣’这个人。一个刚毕业就分到局里的大学生,就算学的专业是刑侦吧,也还没到和你直接接触的资历。再加上呆的时间短……”他“哼”出一声,“即使能继续留在那里,我也不屑。”

他停下,可能在等待对方答话。很久没有声音,就接着说:

“因为环境不好,胳膊肘往外弯成习惯了。局里坐着一堆人,他不用,反而信任在外面不三不四开保安公司的小子。我就不觉得姓唐的那家伙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局长……”

他说的难道是“先贤保安公司”的唐尧?如雷贯耳呀。

“让你找个机会和他练习,是吗?项目是枪法和拳脚?”杜公子失笑出声,“这事儿我听说过。不公平的比试,你不必介意。”

不公平?什么意思?

“你不用说这种话。我是当事人,是不是公平,我比你更清楚。结果我不在乎,虽然搏击是我接受训练时的强项,但是我学得最好的,还是调查和侦破。问题是,关于一个案子,我说出点什么,他们从不立刻听,总要耗着,一段时间以后再照办。开始我以为是人拖沓的本性作祟,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在等一份外来的结论。行动一向以它为准,即使和我先前说得完全一样,被相信的也不是我。就盼着有一天,我的想法和那结论出现差异。终于让我等到,然后我就调到这儿来了。”

局里的情况,我也多少了解一点。所谓“外来的结论”,来自杜公子吧?原来是标准的学院派和实践派之争。至于“差异”,推理有出入是常有的事,问题是谁比较正确呢?其实……是不是……他某次和杜公子意见相左,最终证明他错误,因为工作失利,判断失误才被贬到这里的吧?惩罚也许重了点,但我打赌石局长不喜欢他。如果这种脾气的人是我的下属,我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一直特别好奇,那个幕后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就算保密吧,大家都不说不说,真打听也能知道一些。关于‘他’的评价很多,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有贬义词,好像他是个既温和又聪明,有理智有感情的人,总之没缺点。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人。”

沉默一会儿,杜公子说:

“我也不相信。”

“相反,我倒觉得‘他’十足的阴险。时刻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偷偷摸摸地培植自己的势力。表面上,顶着个很俗的代号,经常在做无偿劳动,实际上却可以通过正当途径,暗中调度全市甚至更大范围的警力;局长对‘他’信任有加,张臣崇拜‘他’到五体投地,就连一向不好驯化的‘先贤侦探社’,也唯‘他’马首是瞻……”

说什么呢?不光我觉得荒谬,杜公子也笑起来:

“以前倒不知道,这个人是如此擅于弄权……”

喂!你也精神分裂了?明明是说自己,还“这个人那个人”的?

“这次把那封信转到北京去请求支援,我就想着,八成来的就是‘他’。‘他’难得从张臣的母鸡翅膀底下钻出来,我可得见识见识。谁知到了那个旅馆一问,只有两个从北京来的,女孩不算,那个男的自称姓‘许’。我当时还琢磨:不是应该姓‘杜’的吗?”

“你想看看面对这案子,我要怎么做。所以,故意提供线索给许飞,让他听到所有应该听到的。”

“噢?你这么想?”

“询问证人时,应该把人凑在一起问吗?我记得规矩不是这样的……现场勘查的结果,嫌疑人也不应该知道。”

“我就是希望他都知道。前两天许飞跑到我面前,说‘他的想法’。一开始,我还猜测他是我调走后才去上班的新同行呢,很惊讶:才离开几天呀,就又出来这么一个?北京盛产这个?等他说出‘镜面反射原理’这六字招牌,我就知道,错不了,肯定是你来了。”

“不,你不会有这种想法。其实,你早知道我在这个城市吧?不然也不会中断调查,让许飞出来找我。是张臣告诉你的吧?他担心我们,一定会电话联系你。”

何警官咳嗽一声:

“是,我放许飞来问你,因为想听听你怎么说……我好奇心重。”

“希望没有重过两条人命。”杜公子话中的笑音有些收敛。

“你说什么?!”

好大声!哪儿来这么大火气?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你自己都极少插手,只是帮许飞提供破案的一切便利条件,好像在等我做出个结论。相反,你在我身上,倒是花了不少心思。所以,我怀疑,当初把信转到北京去,是不是为了把我引出来的一种手段?”

找个棘手的案子来刁难宿敌?像何鸣能干出来的事。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收到信就及时处理,这次的案子根本不会发生。但由于我对您过分仰慕,不择手段也要一睹尊容,就找借口,搞些小动作,在信件流转的途中,耽误了时间,以至于耗死了两条人命?”

可以想象,他不肯接受指责,但这是人命呀……我不相信杜公子会冤枉他。他怎么也该负些责任吧?

“我愿意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即使是,你应该也没有想到这种后果。因为,我不觉得你明知道将付出人命这么昂贵的代价,却还坚持。不过,案子真的耽误不得,拖延一秒钟都危险……”

“看样子,你是要和我讨论职业道德呀。我还没说你呢,你根本不配作个侦探!”

他不配,难道你配?

“侦探的灵魂就是推理,可你呢?你把推理当成什么了?你跟许飞说的那些,能算推理?旁征博引呀,循循善诱呀,整个一个辅导班,推理讲座……”

“推理不过是通过条件导出结论的过程,没有必要故意弄得很高深,当然要用别人听得懂的方式。”

杜公子语调平和,更凸现出何鸣的尖锐。对着一个根本就吵不起架的人大呼小叫,有意义吗?

“为了这个,你就可以牺牲推理的完整性和条理性,搞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这也就算了,我不能容忍的是,你的推理,连最基本的正确性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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