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杜公子系列》作者:水天一色【完结】 > 杜公子系列.TXT

  “今天是第一节,你以前不是也没上过他的课?为什么上课前就说欣赏他?”.2

医生赶快指示:

“快扶她到旁边的屋子里躺一会儿。”

大家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

徐宁说:

“真没想到,一提起体育老师,我想到的就是健康。”

文羽说:

“我也以为运动员身体都很好。”

林雪快速地看了他一眼,用严厉的口气说:

“别这么说,真让人讨厌。”

说完忿忿地走回自己学院的队里。她的两个跟班紧随其后。

文羽惊讶地看着落寒他们:

“她……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说我不查!”

年轻护士拿着针管都吓呆了,直直地看着席老师。医生笑着过来打圆场。

“您来都来了,为什么不查呀?”

“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不查!”

“不就是抽个血吗?不会伤害身体的。再说,肝功能很重要的……”

席老师粗暴地打断他:

“肝功?什么肝功?都肝癌了还查个什么……”

他忽然停住,表情很不自然,像后悔泄露了竭力隐瞒的秘密似的,快速转身冲出去。

大家自动闪开一条道,看着他跌跌撞撞地下楼。这么多人没有一点声音。过了一会儿,楼道里爆发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张平用自言自语的音量说:

“听说得了癌症的人,一旦极度消瘦,就……”

虽然没再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后面的话是“离死不远了”。

站在旁边的吕老师也低声说:

“早在他经常感冒的时候,就应该察觉的……”

落寒回过头,第一次看见吕老师脸上没有笑容。

大家体检后分开行动。晚饭后,聚集在宿舍。

徐宁见张平坐在椅子上发呆,用手在他眼前晃晃:

“喂,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坐在这儿。”

张平抓住他的手:

“以后再上物理课,大家和我坐在一起吧,前排!”

落寒说:

“试试也好。也许认真听,真的可以听懂呢。”

徐宁也说:

“嗯,反正也没有多少次了。真正的生命倒计时!”

张平忽然趴在桌上呜咽。徐宁赶紧拍着他的肩膀叫:

“‘瓶子’!‘瓶子’!怎么了?我们没说不去呀。”

“他的家人……怎么办……”

“这个别担心呀。他好像一直住教师宿舍,家里就他一个人也说不定。”

徐宁回头看落寒,冲他使眼色。落寒看着他们,似乎在想什么,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没事的,别哭了。以后我们陪你呀。”

文羽也上前:

“别说以后了,下节物理课咱们就坐前面去。有好些事都是,老想着有时间就做,结果真有了时间,就忘了,或者觉得以后也来得及,干别的去了,那件事一直停留在‘有时间就做’的阶段。这样到最后一定后悔,所以有了想法要立刻去做。”

“是呀,我也深有体会。我一直都想要阿灵的签名,她都来北京开两次演唱会了,其实我当时都有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去。”

“你是说你特崇拜的那个香港女明星?服了你了,现在还能想这些。”

“这有什么的?你发这种感慨,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想做没做?”

“我家不是要搬家吗?不知道搬到哪去,想搜集点房产信息。我明明知道去街上走一圈,就能拿来一堆新建小区的广告。房展会现在也多的是。但是我有了时间,哪怕在家里呆着,也不愿意去。”

“这样的事情很多呢。”落寒接道,推推张平,“你说是吧?”

张平抬头擦擦眼睛:

“他们说的很有道理呢。落寒,你有没有想做而没做的事呢?”

落寒犹豫了一下,笑道:

“没有。”

没有课的一天,睡懒觉是大家钟爱的一项运动。要是以前,张平已经早早起来学习了,现在还在睡,实在被落寒他们带堕落了。文羽倒成了起得最早的一个。

落寒朦胧中,觉得文羽出去了,心里闪过“他这么早出去干什么”的一个疑问,然后翻个身,接着睡。

门一声大响,大家全部惊醒,没完全醒也惊了个半梦半醒。

文羽大叫:

“完了,来不及了。兄弟们谁帮个忙?”

徐宁揉揉眼睛:

“大早晨的吵人睡觉,什么事急成这样?”

“我……”文羽坐下喘口气,喝口水,“学生会的事。谁写字好画画好,帮个忙呀。”

“搞宣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落寒的字,是不堪入目的档次。”

落寒也说:

“是呀。我们动手的话,学生会的形象就毁了。”

张平问:

“着急要吗?”

“嗯。”

徐宁说:

“你也不早说。现在上哪儿帮你找会出板报的人去呀。”

“我也不想呀。本来是去找阿雪拿胶卷冲洗的,结果那么背,让会长逮着了,刚布置的任务,下午就要的。”

“学生会没人了?我记得这摊事不是你负责的呀。”

“文宣部一共三个人,一个我,另一个也是大一的。我们两个本来是无事一身轻,上一次的海报什么都没插手,反正有我们头儿顶着呢。她是一个有点黑的女生,画画得狂好。落寒上次替我开会应该见过。”

落寒想起那个很有见地的麦色皮肤的女孩:

“对,我记得。她怎么了?”

“前天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就剩我们两个撑着了。可是我是因为会乐器,他是因为擅长演讲,才被分到文宣的。要说写字画画那是一窍不通。”

张平边穿衣服边说:

“是往纸上画吧?让我试试。”

文羽抱来两大张白纸摊在地上:

“这次的主题是‘第二教室节’。学生会为老师们每人准备了一件礼物。我们的设想是画出老师们的脸谱,然后对应画出礼物。但是我知道画人太难,要是觉得麻烦就……”

还没说完,张平已经跪在地上,用线条勾勒出轮廓。虽然简单几笔,但一下子就能看出是“云小姐”。

“想不到‘瓶子’还有这手。”徐宁趴在下铺看着。

落寒也赶快从上面爬下来赞叹:

“厉害呀。画什么能像什么就不容易了……胡说的,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从小就没有美术细胞……”

文羽赶快把老师名单和礼物清单奉上。

张平边画边说:

“我一直都喜欢画。在家乡上初中的时候,条件特简陋,学校只有一些仿真的小雕像可以参照,差不多都是希腊罗马时期的作品,著名到俗的那种。还得背着家里人……”

“为什么?”

“比如我画维纳斯,爸爸说伤风败俗。”

张平说着干咳两声。落寒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回头看着落寒说:

“没关系的,现在我特别明白。用审美的眼光看,就是美的;用欲望的眼光看,就是色的。”

“好经典的一句话。谁说的?”徐宁问。

“我就知道这话正中你下怀。”文羽用意料之中的口气说。

“教西方文学的郑老师。”

“强啊。什么时候跟你去听他的课。对了,‘瓶子’,有了这句话作理论基础,你现在一定什么心理障碍都没有,画美女画得得心应手。什么时候帮我画一张……”

文羽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样东西,没看是什么就扔过去:

“别烦他。至少等他画完这个再说别的。”

“呃!居然用厚达3.5公分的英语书砸我,你谋杀呀?”正当防卫地拽回去。

“什么3.5公分?你量过?!”

文羽扑过去,两个打作一团。

张平看着落寒: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如果你让我去劝架还是免了。万一误伤了怎么办?”

“谁要你去干这么无意义的事了?我是说,昨天李维安不是要你……”

“啊!对了!还真的忘了呢。”

现在是上课时间,校园里非常安静。从宿舍走到操场的一大段路,都没看见什么人。

李维安像往常一样生龙活虎,没有昨天的病弱。

拿了作文,落寒在草地前的长椅上坐下。

先大概地看看字面,有明显的错字别字,要改的地方一定不少。于是决定改前通读一遍,别单句单字地改完,前言不搭后语了。

李维安的作文,大概是这些内容:

“先要谢谢你看我的作文。我知道写得不好,我写了好几篇,最后终于决定把这篇给你。

我最愧疚的一件事

五年前我来找工作,学校肯要我大概是为了锻炼学生的英语听力。因为那时的我,对中文几乎--那个词怎么说?一窍不通。汉字不会写,汉语也只听得懂几句特别基本的句子。而且我一直不明白中国人的舌头怎么能发出那么多个音?

我试着说过汉语,可是其他人都听不懂。我想了个办法,就是到人多的地方听人说话,或者看电视,把感兴趣的字句的音记下来,然后再研究和练习。我相信这样能让我学会说中文。我也真的学会了不少有用的词。

可是我记一段话的时候,总是跟不上。他们说得太快了。

有一天,天气很热。我到花园的角落里,拿着本中文小说,想熟悉这些字的形状。可是那角落几乎都被树围住了,不太透气,有点闷。我就出来坐在树荫下的地上,接着看。

一会儿,我听见一对男女在说话。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角落里去的,我没注意。以我坐的位置,他们应该也没看见我。

他们的声音一开始很低,然后慢慢升高,忽然又压低,反复这样。他们一人一句,不知道在说什么。

按我们国家的习惯,不能偷听人说话,这是窥探他人隐私的行为。可是我当时……中国人有句话叫‘走火入魔’是吧?我本能地拿出随身带着的笔,在书的空白处开始记。我还很努力地想:这次一定要完全地记下来。

女的说:我觉得不安。他叫你去一定没好事。

男的说:没关系的,放心吧。他不会把我怎么样。到底我们也……(漏掉)

女的说:这种事……(漏掉)他不会跟你讲情面的,还是别去的好。

男的说:这件事一定要尽快解决,不能再拖下去了,所以我非去不可。放心,只要有你在,他对我不利,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女的说:晨,别去。我求你别去。

男的说:别担心了。我按约定时间去找他,你就在这里等好了。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保证。乖……

然后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男的在劝慰那女的。我忽然惊觉,再听下去就太不礼貌了,就合上书走开。

走到一条比较宽的树缝时,我禁不住好奇,往里看了一眼。他们拥抱在一起,看模样是两个学生。男生背对我,我只能看见那女孩的脸,她可真漂亮。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上面的这段话,在我的记录里只是些音标。到底是偷听来的,我又不太想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了。可是第二天,我听说一个男生跳楼死了,一个女生在那个角落里上吊,好多人都说是殉情。

我在餐厅吃饭的时候,被警察叫去问话的汪老师坐在我旁边。她和云老师说着什么,然后拿出一张照片,人很多的那种,大概是集体照。我就大概听懂一句,什么”死……就是她“。我偷偷看着她手指的地方,发现那是一个女生,就是我看到的那个。

我回去就拼命想弄懂那些话。等我终于明白的时候,觉得很对不起他们。要是我当时就听得懂汉语,就可以劝劝他们:争风吃醋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对爱情想开一点。这样,也许就能留下两条命。”

落寒忽略了众多错别字,终于看完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捏着眼睛中间的地方。

现在还没有下课,周围依然很安静。

落寒攥着作文纸,一边在花园里漫步,一边想着这新增加的线索。

很显然,文中的男生(应该是罗晨)是去赴什么人的约会,而女生(一定是林雯)认为有危险而阻止他,可惜没有成功。林雯是对的,因为第二天这一对恋人就死掉了。

约会的地点在哪里呢?会不会就是发生凶案的地方--实验楼的五楼?罗晨和人见面,一语不合,或者早有预谋,那个人把他从窗口……?

这时,落寒来到实验楼的楼下,眯着眼睛往上仰视着。

会是什么人约他去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失望,因为汉语中的“他”和“她”读音相同。李维安写成这个“他”完全是按照她自己的理解,或者因为比较常用。他们对话中的“它”到底是哪个“它”呢?英语就比较好了,至少有“he”和“she”的区别。

但是,罗晨--一个大学的男生,应该算成年男子了。把他从楼上推下去,一定要花不少力气。即使有什么特殊手段可用,是男人的可能性也居多。

左拐是一条小道,严格说也算花园的一部分,与实验楼另一边的道路相连,平时几乎没人走,今天终于有人惠顾。

落寒沉思地绕过实验楼,拐弯时,觉得眼前一片艳红,一时有些恍惚。那红色缓缓下落,他看见一个小男孩,表情应该是渴望的。他反应过来,抬手把红气球打回去。

小男孩接了球,很礼貌地鞠躬“谢谢哥哥”,然后跑到一个女孩子跟前。那女孩的轮廓有些眼熟,戴上眼镜一看,矮个长发,不正是和林大美人在一起的那个?

女孩冲他笑笑,他也回应一个笑容。

小男孩拉拉她的衣摆,把气球递上去:

“姐姐不是说,打过球要带我去看动物的吗?”

女孩躬身扶着他的肩膀,指指实验楼,用哄孩子的声音说:

“是呀。这上面可养着很多动物呢,光小白鼠就一大群。还有各种标本,姐姐曾经帮着老师擦过,其中有一只是小熊猫,那毛皮厚厚的,很暖和……”

小男孩向往地往楼上看看。

“说起标本呀,姐姐也做了很多呢,主要是蝴蝶的。对了,姐姐带你去花园吧?也许能抓到一两只呢。”

“妈妈说,秋天没有蝴蝶。还是去看动物吧。”

“这个呀……万一有呢?咱们别上楼了,还是在附近呆着的好。一会儿妈妈来了,她找不到你会着急。”

“哦,那好吧。”

“妈妈教过你看颜色吗?一会儿看到那些花,姐姐可要考你呀。”

“我知道颜色的。草是绿的,水是蓝的……”

小男孩抬头看着楼上,声音越来越小。

“那这个气球呢?”

小男孩心不在焉,没有回答。

“告诉你,你要记住呦。红色,是红色。”

落寒含笑看着她们,一时没有继续想案子的心情。

终于女孩冲落寒点点头,护着小男孩往花园走。落寒也转身无目的地继续漫步,争取把注意力再集中到案子上。

这条路很长,等走出比较远了,回头看。小男孩抱着气球,自己站在这边的拐角处。落寒轻皱眉头:那个“姐姐”呢?

小男孩站了一会儿,终于不很稳当地自己拐弯了。落寒释然地笑笑。

有个女生拿着本书,边看边走,和落寒擦身而过。

又过了一会儿,落寒听到身后一声凄厉的叫声,立刻转身往回跑,心里感觉到某些不祥的东西。

拐了弯,看到:

刚才走过的那个女生,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眼睛白的部分居多,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嘴巴大张,不住地喘着气。书掉落在一边。

另一个更加明显。她躺在地上,头发凌乱地铺着。从胸口到腰之间染满鲜血,上衣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身子下面的地上也是一滩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扑鼻的血腥味。

小男孩蹲在她身边,蘸起地上的血,看着自己的手指。

落寒赶快上前。身体还温暖,但已经没有呼吸和脉搏。看看周围,发现她脚附近的地面,有很多血点。

小男孩一见落寒,一下子扑到他身前,抱住他的腿,兴冲冲地抬起头,向他摇着小手:

“哥哥,看!红色,是红色!”

下课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从楼里走出来。

落寒赶快用手机打张臣的电话,让他马上过来。

这时有人发现了尸体,指点给更多的人,于是很快以落寒为中心,围成了一大圈。尖叫声此起彼伏。

“大家不要往前挤,保护现场,退后退后!”

张臣分开人墙来到落寒身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幸亏你就在附近,再晚就无法控制了。”

“我已经封锁了校门,禁止任何人出入。局里其他人马上就到。”

“这样就好。”

落寒护着小男孩到旁边,拿出手绢擦他的手。

有个人在他旁边蹲下,落寒抬头看,是一张比其他面孔多三倍可见机率的脸。是哪个?禹?

“你……”

“你石叔说,我可以活动,但是干什么都要有人看着。所以我跟着张臣,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哦。”

落寒站起来,小男孩紧贴着他的腿。

哭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落寒缓慢地扭头去看。只见林雪往这边跑来,高底鞋让她一步一绊。她后边还跟着个女生,似乎也见过的。

林雪冲进来扑在尸体旁边。张臣赶紧过去:

“姑娘,姑娘,别哭了。先起来……”

张臣扶起林雪,交给跟上来的那个女生。林雪立刻扑在她肩上痛哭。她拿出面巾纸塞过去,偏头看看那尸体,吸吸鼻子,用手背抹抹眼睛。另一只手拍着林雪的后背。

“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林雪的哭声。

人墙内圈的一个人往前一栽,险些摔在落寒身上。落寒顺手扶住。旁边一下子多出来三个人。他们显然威力惊人,竟然让众人闪出了一块白地。

这三个男生的形象都很容易描述:

第一个眼睛奇大。大眼睛一般会为整张脸增色不少,可是长在他这儿显得恐怖,眼珠子在眼框子外面咣当。脖子歪着,用下巴的侧面朝前对着人。嘴张着,像根本合不上的样子。

第二个很胖。有些人胖得很有份量,可谓“君子不重则不威”。可是他让人觉得臃肿粗糙,肥肉折成褶皱堆在脖子上,眼睛被挤成一条线。整个下巴兹着半寸长的胡子。

第三个肤色很黑,五官也颇端正。本来是一张严肃的脸,可惜被咧开的嘴和里面的白牙破坏殆尽。

“哎哟,以为什么事呢?死个人嘛,又不是没死过……”“大眼睛”说。正常人的声带不可能发出这种忽高忽低又尖又滑的声音,可见他是故意的。

“胡子”看见相拥哭泣的两个女生,眼前一亮:

“那个……不就是计算机学院的院花--林雪吗?”

“黑脸”应道:

“听说这届计算机学院的院花比其他学院都漂亮,那么说,是咱们学校的校花了。”

“谁说不是呢?美人儿,别哭了,让我看看,”“大眼睛”踮起脚看清楚尸体的脸,夸张地笑道,“哎哟,就这种质量的女生,也值得!”

“就是,就为了她,哭坏了你的脸,哥哥们可心疼呀。”

“趴在女生肩膀上哭有意思吗?也太低呀。让我们替她好不好?是不是?雪……小雪……雪儿……”

“黑脸”作出压低声音的样子,但音量所有人都能听到。

三个人哄然大笑。

落寒凝视着地上那一头披散的长发,把小男孩推到唐禹跟前:

“帮我照顾他,他是重要的证人。我去一下。”

说完分开人群跑出去。

“哎!”张臣叫道,“艾可……”

禹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把那愚蠢的称呼收回去!他的身份暴露不得。”

“可是就要开始调查了……”

“算了吧,就让他任性这一次。”把小孩塞在他手里,“看一会儿,我去看看。”

落寒停住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食堂,不开饭的时间,这里是最安静的地方。

落寒深吸了一口无人的空气,慢走过一个个窗口。

有很多人的时候,服务人员总是爱理不理。而人少了就会勤于招呼。这里一向如此。

“新出炉的小点心要不要?”

“饮料……冷的热的……”

“喂……”

这声音很淳厚,落寒不禁停下,看见一个胖厨师笑咪咪地端着个盘子:

“学校自制的炸薯片,要一份吧。”

落寒看着他,神情有些恍惚。

他又拿出一个瓶子:

“还有番茄酱。”

出现在落寒眼前的是一片殷红。他立刻别开眼睛,摆摆手,低头从另一个门冲出去,没看见身后唐禹冰冷的眼神。

校园惨剧(五)

向学校借了一间办公室,张臣拿着调查材料在里面来回走着。唐禹坐在一边。

“死者陆月,18岁,计算机学院大一学生。在实验楼下,花园拐角处的小路上发现尸体,据判断是案发的第一现场。凶器是刀,形状与一般常见水果刀相似。死者的伤痕集中在两处,后脑的碰伤和胸腹之间16刀的致命伤,推断在行凶过程中就已经断气……”

唐禹叹口气,插道:

“又是老程序。从凶器的选取推断,凶手是女性。而从手段的凶残看,又不像……”

“你认为女人就不凶残吗?”

“总结先贤办过的案子,你就会发现,女人是往另一个方向凶残。她们可能一边向你微笑一边把毒下到你的饭菜里,捅刀子倒是……”

“但是这次是女人的可能性极大,因为每一刀的力度都……”

“还有什么吗?”

“还有就是,结合现场血迹的分布……”

“可以推断出行凶的过程。”第三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落寒!”

他边走边说:

“当时应该是这样……”

走到张臣身前,几乎贴着他:

“现在我是凶手,我捅了你16刀,血滴在地上……然后,你无力地靠在我身上,于是我觉得你应该已经死了,把你往前一推……后脑会碰到地面……尸体脚附近的地面会滴上点状的血迹。”

“但这样行凶有两个问题:”

“第一,凶手能与死者如此接近,必须是很熟悉的人。第二,死者的血必然沾到凶手身上,他要怎样处理这件血衣?”

“落寒你……”

“还有其他情况吗?”

“没……没有。”

“那听听我的证词吧。”

落寒第一次抛弃侦探的身份,以证人的立场说道:

“我大概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成年人……”

在纸上画个图:

“这是方位。实验楼俯视是长方形,左边的长边邻着花园。上面的短边挨着花园小路,就是凶案发生的地方。楼右边是大路,我就是在那里看到她和小孩一起玩。然后大约9:20,她们往上走,要从上面拐到花园去,就……”

落寒把当时的情况描述了一下。

张臣看着图,嘟囔着:

“只要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死亡时间就可以确定了……带发现尸体的女孩吧。”

女孩走进来坐在张臣对面,依然有些喘气。落寒和唐禹已经在隔壁了。

张臣开始提问。

“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我……我……”女孩结巴两声,“今天上午没课,我就去图书馆借了本书,一边儿看一边儿往宿舍走。一拐弯,我闻见一股不对的味儿。我当时还想呢,就算花园施肥,顶多臭一点,也不应该是这个味儿的呀。往地上一看,血!到处都是血!”

女孩又激动起来,双手乱挥。

“镇定一下,好吗?还记得是什么时间?”张臣温和地说。

女孩喘着气:

“下课时间是9:35,当时大概9:30的样子。”

“你在发现尸体前后,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我想想……当时好像有个小孩蹲在尸体旁边。其他人就……不是,有,还有一个!”

“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张臣的表情出奇认真。

“是那之前,有个人跟我走迎面,应该是刚从尸体的方向过来。我看书的中间抬了下头,就瞟了一眼,是个男生,长得相当俊……”

“你说的不是报案的那个吧?”

“报案……对!对!就是他。”

张臣向她挥挥手,示意可以走了。

下一个本来应该是林雪的,可是她依然在哭,情绪很不稳定。张臣决定从她的同学那里了解情况。

那个卷头发白皮肤的女孩坐下,手里拿着一张半湿的面巾纸,不时擦擦眼睛。鼻子旁边都已经擦到起皮了。

“你和死者同班同宿舍,是这样吗?”

“是。我叫顾斯玮,住她旁边的上铺。”

“你们今天上午没课吗?”

“有课的。”她还算镇静。

“那死者为什么没有去上?”

“因为……因为……”她哭起来。

张臣耐心等着,终于她擦干眼泪:

“我们早上上了一节课以后,出来透气。本来课间休息才有五分钟,可是是上机课,管的松,所以……走到实验楼附近,看见一个小男孩,在路边坐着,很沮丧的样子。她就过去问他,那个孩子说他妈妈答应很快回来,可是一直没有。正好我们先前经过宣传点,就是厂家到学校做广告,在路边发些试用的化妆品和小玩意。她拿了个红气球,就用这个逗他。后来我们觉得应该回去了,催她快走。她坚持要陪着小男孩,直到他妈妈来。她还说,反正是上机课,不点名,去不去都一样,就逃一节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没想到……没有……再也没有了……”

她又开始哭。

“所以她就留下,你们去上课了?”

她抽噎着点点头:

“……直到有同学来告诉我们出事了,我们跑去看……”

“那么,你认为她为什么会被杀?她有什么仇人吗?”

“不,不可能。她是个很活泼的人,和大家处得也不错。她和人混熟了之后特别亲热,像个小妹妹似的。有时候她会做做鬼脸,或者突然扑到你怀里……”

“拥抱!?”张臣站起来。

“对……对呀,怎么了?”

张臣坐下:

“没什么,请继续说。”

“她是不会得罪人的,就算是有人恨她,也一定是误会了。她不是有心的。”

“噢?举个例子。”

“嗯……这件事我是听她自己说的。她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抓了条毛毛虫来玩。后来没有看住,那虫子爬到同桌女生的铅笔盒里。那个女生偏偏特别怕这个,而且有先天性心脏病。结果一开铅笔盒,特别惨地叫,然后晕倒,送去医院抢救。最后到底怎么样她没跟我说,反正她说她一直特别后悔。”

“那别人完全有可能因为这个恨她。”

“可是……您不要以为她是无聊地想吓唬人。她从小住平房,和各种虫子甚至老鼠都混得很熟,她根本就喜欢这些东西,还经常主动去找。她说她有时候架个笼子抓只老鼠来养,还到土里挖虫子的……应该叫‘蛹’吧……总之是那种东西。我们宿舍遇上个蟑螂壁虎什么的都找她。她说要不是因为高中那件事,她真特别不理解为什么我们看见那些东西会叫。您知道……她自己本身不怕,所以她认为别人也不怕。真的,她不是故意要伤害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落寒从门缝看着生物吕老师走进来。他依然挂着笑容,但似乎有些苍凉的味道。

“您不奇怪我为什么请您来吗?她并不是生物学院的学生。”

“虽然是这样,但是她旁听过我的课。即使您不叫我,我也会来。因为我觉得我非常了解她。”

“噢?”

“我一直在惋惜她为什么学了计算机而没有来学生物。她对动物植物非常热爱,非常非常热爱,一看就是适合我这科的人。”

“这个我听说过一些了。您似乎非常欣赏她。”

“当然,她比我们学院的学生更有求知欲,经常缠着我问这问那。老师都喜欢这样的。我想想……她问过我‘为什么一只蚂蚁要背着另外一只蚂蚁’,‘老鼠偷鸡蛋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吗?一只抱着另一只拖着它的尾巴’,‘樟脑对植物的生长有好处吗’,还有‘把刺都剪掉的仙人掌会不会死掉’……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想法很特别。”

“这么说她在您眼里是个好学生了?那么,人呢?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在这方面,就更加不可多得了。长到这么大还这么单纯的学生有几个?”

“单纯?”

“而且善良。有一次,我教做解剖小白鼠的实验。她居然跑到讲台上来问我,这些老鼠不会绝种吧。我告诉她,这是为了实验特别培育的,所以没关系。我劝了她半天她才放心。她也是个热心的孩子。还是那天,准备实验的时候,我发现丢了解剖刀,她一直帮我找呀,把整个教室都翻了,虽然没有找到吧……我现在正在搞的生态缸的实验她也帮了不少忙。”

“那她可不可能和人结怨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吕老师还在继续回答问题。

在隔壁,唐禹说:

“过来坐,别老跟门那儿站着。这些人的证词迟早也是给你看。来歇会儿吧,你够累的了。”

落寒过来坐下,有些无力:

“是啊,我觉得自己手里攥着四条人命。”

“一个坏女人,一个刚才死的陆月,还有五年前的一对恋人……对了,这件事有新发现吗?”

落寒把李维安作文的事和禹说了。他听得眼睛发亮,还一边点头:

“我一直就这么怀疑,现在确定了。就是他,没错!好,这事算结了,你就专心忙今天的案子吧。”

“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这话一般是别人问落寒,他自己这么问倒是第一次。

“就是咱们的委托人--陈赫呀。”

“理由呢?”

“你看李维安的文章啊,那段对话,男生要去赴约会,女生不让他去。她说‘这种事……他不会讲情面’,说明约男生去的人和男生的关系不一般,所以那句‘到底我们也……’也许是‘到底我们也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后边那句‘只要有你,他对我不利没有意义’,另一种说法是‘只要你站在我这边,就算他杀了我,也得不到你的心’。你看,这三个人显然是三角恋的关系,李维安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她用了‘争风吃醋’这个词。而你我都知道,陈赫也喜欢林雯。”

“我的想法是,林雯一开始是罗晨的女朋友,可是后来选择了陈赫。这样,罗晨的那封信也有解释了。第一句‘当她告诉我的时候’,她告诉他什么?应该是‘我喜欢上陈赫了,咱们分手吧’。所以他会‘不敢相信,整个人都呆了’。后面的‘我那么信任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因为他不能接受他的恋人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背叛他。‘钱真的那么重要吗’,他好像认为林雯抛弃他是因为钱的关系。你想,陈赫生了病可以送到国外去休养,他的家境一定相当不错。那封信其实根本是在控诉。”

“我知道,你一定以为当时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就是死掉的一对,可是你别忘了,李维安到底也没看见那男生长什么样,而且她记下来的只是一些读音。那么,女生口中的‘晨’真的是‘罗晨’的‘晨’吗?或者是‘陈赫’的‘陈’?当然,咱们的委托人在这时候应该在国外,可这是他自己说的,没有谁能证明。案发那天,他应该是和林雯在花园里,而约他去的就是罗晨。他们按约定在实验楼见面之后,一定会争吵,然后他就失去理智,把罗晨从楼上推下去。这就是五年前的真相。”

禹说完,满怀希望地看着落寒:

“怎么样?很有道理吧。”

“确实有理。我刚拿着作文的时候,也这么想过。”

“那你不说?”

“因为我觉得不对呀。”

“理由?”

“嗯……你说的那个坏女人,她好像和上司关系暧昧,她的男朋友怎么说呢?”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一点不客气地骂她‘贱人’。这个怎么了?”

“罗晨的最后一封信的第一句话又是怎么说的?”

“‘当她告诉我的时候……’”

“不是,准确的是‘当小雯告诉我时’,注意称呼,‘小雯’!如果她背叛了他,他就算不骂,应该也不会用昵称了。”

“啊!!确实……居然只用这一点就能否定……”

“还有其他的。如果按你说的,罗晨被杀,那林雯呢?她为什么死了?自杀的话是什么理由?他杀的话是什么动机?”

“看到旧日的恋人惨死,一时愧疚,所以上吊?不,这太牵强了。”

“再说,陈赫要真是凶手,为什么要自找麻烦,把过去那么久的事翻出来,找你们调查呢?”

“用自己的罪行向侦探挑战……不,太脱离实际,又不是小说。”

唐禹正低着头哀悼自己的完美推理,张臣从隔壁过来。

“怎么样?”

“和死者有关的几位老师都问完了。只有三个科目的老师有课在学校,都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云老师在上课,就是死者应该去的上机课。生物吕老师在上实验课。何老师在监考,今天他教的班高数考试。”

落寒低下头,叹口气:

“是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才对。”

“可是……”

“这些课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学生们都只盯着自己眼前的东西,显示器、实验台、试卷,其他人在不在没有人会注意。”

“啊?这个……倒也是。”

唐禹说:

“会不会就在利用这点伪造不在场证明?”

“你这么说……上机和实验早就安排好了,高数考试倒是临时决定的。”

静了一会儿,落寒问:

“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只有这么几个人的证词吗?”

张臣睁大眼睛:

“整个学校连学生带老师,加在一块几万人,不能每个都问到吧?就算问,人家要是说‘为什么向我了解情况?我又不认识死者。她死的时候我在哪儿,有什么关系吗?’,我怎么回答?让人‘配合调查’必须有正当理由,只能找真正有关系的人。”

落寒虽然破案无数,但真正参与琐碎的调查倒没几次。他不明白这些,张臣也可以理解。

唐禹耸耸肩:

“警察的无奈了。”

“但是,不用担心呀。一报案我们立刻就到,封锁了校门,所以,凶手应该还在学校里边。”

“门禁能维持多久呢?而且,凶手真的还在校内吗?从我最后看见死者到发现尸体,时间是不长,但也有10分钟。捅死一个人连一分钟都用不了,丢弃血衣也不费事,他几乎可以不慌不忙地走出学校大门。”

张臣说:

“大学开放得让人头疼,任何人都可以进出自如。凶手是校内的还是校外的都说不定。”

落寒说:

“何止这些?这个案子可以确定的东西太少了。”

“但是谋杀的性质可以确定,根本是仇杀嘛。想想看,连捅16刀,多大的仇!所以我觉得那个女生说的陆月高中时的经历很有价值,应该着重调查。如果故事中的女生死掉了,那她的亲人很有可能憎恨到这个地步。”

正说着,一个实习警察进来报告:

“我们已经把学校内各处的垃圾箱和厕所都翻过来了,没有找到血衣。”

“学校外面的呢?”

“附近能翻的都已经底朝天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把门禁解了,再禁下去用处不大。该干的应该都干完了吧?准备撤!”

那警察刚要走,被落寒叫住:

“等等。还有个最重要的证人呢。把那孩子带来。”

唐禹笑道:

“这么重要的事你都忘了?”

张臣解释:

“可是他才4岁……”

唐禹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落寒的经历还不能教会你:不要轻视孩子的智商吗?”

张臣面对着过于年轻的证人,实在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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