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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那多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5:36

原本和女人并肩坐着的男人却还是很镇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或许他已经见得多了。

会傀儡术的长发男人手又向他一指,忽然注意到孙镜站在旁边看,慢慢把手移到了孙镜的方向,朝他笑了笑,突然用更响的声音喝道:“倒!”

孙镜耸耸肩膀。

“滚!”他又说。

孙镜冲他笑笑,向前走去。

小草坪的两侧是桃树林,树林绕着小湖。空气里含着草木泥土的气息,比市中心呼吸起来畅快得多。

草坪上树林问。有人或散步或驻立,他们大多都有些年纪。不过还是有几位年轻姑娘。穿着一色的浅蓝色衣服.站在一边看着。

湖的一侧有片假山石。一个头发花白但剃了个板寸的男人,把左手放在一块表面平整的石头上.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他瞅准左手拇指和食指张开的

空隙,将笔“笃”地插了下去。顿了两秒钟,又跳到

了食指相中指间.如此住复。

孙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拉住孙

镜的手。

“你敢不敢?”他问。

“什么?”

板寸头抓着孙镜的右手.按到石头上。

“我练过的。”他安慰着说.然后握笔的手猛然发力,“笃”地插了下去。

第一下之后,他抬眼看看孙镜。然后第二下,又拾眼看看孙镜。

从第三下开始,他的速度突然加快.快得像急风。圆珠笔尖敲击在石面上的声音连成丁一片.像譬雨。他的速度还在加快.快得那只握笔的手就要变成一团影子。他腮帮子上的肉抖起来,急促地喘气,每口气吸到喉咙口就卡住,一声一声,像只待宰的鸡。

“叭”的脆响.塑料圆珠笔断裂开来,笔芯笔管飞散。板寸头抛下手里的半截笔管.摊开手看看被刺破的手掌,冲孙镜点头。

“你很好。”他说。

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孙镜的胳膊,把他拉走。

这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他穿着和鄢些年轻姑娘一色的蓝色制服,拉着孙镜走了十几步才松开.皱着眉头说:“你发什么疯啊,多危险。”

孙镜笑笑,“我认得他的,我知道他的技术很好。”

“技术再好也是疯的,你知道他会往哪里插?”

孙镜又笑笑。

老人摇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其实这也是一种精神障碍。”

“可别把性格和障碍混为一谈.这是职业病吗,王医生?“孙镜苦笑,”有性格就代表在某些方面极端一点,对不对?在这个没意思的世界里我总得给自己找些乐子。”

“只有疯子才在危险里找乐子,孙镜。”王医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但又并不全是玩笑,“我活了这么久,都还不觉得这个世界没意思呢,也许你该常来跟我聊聊天。”

“噢,聊些什么?聊老爸死了老蚂疯了所以童:年期有阴影造成性格缺陷?医生啊,那典理论我也清楚得很呢。”

王医生电笑了,“其实我想你该快点找个好女人结婚,这样你会有归属感。不过我担心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吸引你。”

“您还是多担心住在这儿的病人吧。我妈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和前些年比,现在她的情绪趋向稳定,思路也比较有逻辑性。大多数时候,她就像个正常的老人了。”

从孙镜把母亲送到这个疗养院开始,王医生就负责她的精神治疗,已经有十多年了,和孙镜彼此之间非常熟悉。

“她还恨我吗?”孙镜问。

“像是好了许多。这么多年还是找不出她恨你的原因,如果把这个原因找出来,治疗起来就更有针对性了。”

“反正我是已经把能回忆得起来的细节都告诉你了。”孙镜叹了口气说。

自从九岁那年孙镜的父亲孙向戎在街上突然倒下暴毙,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母亲方玲也承受不住打击而精神失常。失常后的方玲表现出对儿子孙镜离奇的恨意,对此她的主治王医生一直疑惑不解,曾经多次让孙镜回忆往事想找出原因,但都未果。

王老医生陪孙镜向湖另一边的居住区走去,边走边说:“这种仇恨情绪一定是有原因的,那么久都找不出来,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现在她这情绪慢慢的淡了,我就不去特意挑起来。也许就这样再过几年,恢复到一定程度,你就该把她接出去了。否则一些还比较严重的疗养病人,会反过来影响她。”

“上次你在电话里说,她现在特别爱说从前的事?”

王医生点头,“对,有时没人听,她也自己在那儿说往事。喏,她就在那。”

顺着王医生的手,孙镜远远看见,在病区小楼前的花坛边,一个穿着白衣白裤,头发雪白的老人。正孤单地坐在椅子上。乍看上去,她的年纪不比王老医生轻,实际上她才五十五岁。

“我今天就是来好好听她讲往事的。”孙镜低声说。

他正要往母亲那儿走,却又想起一件事,回过身来,对王医生说:“如果一个人,因为突然受到惊吓,而没办法回忆起一些事情,该怎么治疗?”

“你要说得详细一点。”

孙镜就把徐徐的情况说了,当然在一些地方进行了改动。王老医生只当他是个甲骨学者,可不知道他又是造似又是挖坟的。

“听起来,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个场景,给她留下相当负面的精神记忆。你这样一刺激她,结果人心理上的保护机制反而就把那段记忆隔绝起来了,不是很严重的问题,这种情形通常是短期的,如果那个回忆不是非常重要的话,最好就让她这么放着,大多数情况下,时间久了,会慢慢缓过来的,特别是足不要吃药,精神类药物总是有副作用的H0,不俏得。”

“噢。”孙镜点点头,“那大慨会要多久?”

“快的话几个月,很可能一年以上”

“如果让她看到类似的场景,或者让她有联想的人,会不会有助于记忆恢复?”

“有这种可能,但是我不建议这么做。她本来

就是因为过度刺激而造成了记忆创伤,如果冉经受刺激,更有可能的是造成真正严重的精神问题。像她现在这样,还是保守疗法来得妥当。”

“我知道了。”孙镜谢过王医生的建议,向自己的母亲走去。

方玲的对面放着一张空椅子,她正看着这张椅子.嘴里低声念叨着,就好像这张椅子上坐着一个隐形人,正在和她说话。

孙镜走到椅子旁,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他妈看着他,又像没在看着他,和先前一样喃喃说着。离得近了,孙镜用心去听,还是能听见她在说些什么。

“底楼的张家一天到晚地吵,晚上闹得不让人睡觉。这工人阶级呀,不是说最团结,连家里面也不团结,还去团结谁呀。就这样的人啊,说觉悟,这觉悟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们的觉悟就高了,我们一家搞学问的,觉悟就低了。

原来却是在说自家的老邻居。孙家的房子自从“文革”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时候,被“革了资产阶级的命”,一下子抢进了许多户人家,就成了“七十二家房客”式的混居状态。邻里离得太近了,总有磕磕碰碰的地方。

方玲说话时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得令孙镜有些发毛,因为他不知道,她到底看的是什么地方,又看到了些什么。他自嘲地笑笑.实际上,孙镜一直觉得自己母亲的精神太过于脆弱r,和自己是两个极端。

他能理解丈夫的死会给妻子带来沉重打击.但令他觉得方玲的精神简直如玻璃般脆弱的原因是,方玲并不是在孙向戎死后哀伤过度而发疯的。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孙向戎死之前和方玲牵着手走在外滩江堤上,突然之间就倒了下去。方玲像是傻住一样,呆站了几秒钟,也跟着倒下去。送到医院里孙向戎已经死亡,而方玲只是晕倒,醒来之后就疯了。仅仅看见丈夫在面前倒下就发了疯,这总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可是今天坐在这里的时候,孙镜却有一种异样 的感觉。

当年的情形,和小街上韩裳的死及徐徐的恐惧,竟有几分相似。或许他的母亲看到了什什么?

方玲还在叨叨说着,却小知什么时候跳转到另一个话题:“黄浦江有点脏了,那股子腥气一人比一天重。在我们小的时候,学校里上体育课,游泳队考试就是从江的这边游到那边。现在这水址没法游了。”

方玲的世界,几乎全停在了二十年前,所以她说的黄浦江有点脏,也是对八十年代初的同忆。在那之后,黄浦江水从有点脏变成了非常脏,又在大力治理下,重新向有点脏过渡。

这样的回忆,散乱无章,却不是孙镜想听的内容。他想听的,是关于曾祖父的回忆。其实方玲并没有见过孙禹,孙禹死得早,他这一脉全是单传,每一代都死在中年。但她也许会从自己的婆婆——孙禹的儿媳那儿听到些什么。

孙镜九岁的时候失去父母的照顾,奶奶是在他十四岁时死的,曾祖父的事情,奶奶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也许有些事情不适合对小孩子说。但也难讲得很,孙镜对奶奶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有一次她很郑重地摸着他的头,叮嘱他不要太早结婚,不要太早生孩子。那时孙镜才只有十三岁。

“记得……更久以前的事吗?奶奶常找你说话,你们处得很不错。”孙镜迟疑着开了口。

方玲目光的焦距有了些变化,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在她对面坐了谁。

“你,你是……”在她的记忆里,儿子的形象一直十分幼小,如果不提醒,她未必能意识到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就是自己的儿子。现在她只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很熟悉。

“我是……”孙镜有些犹豫,通常他来看自己的母亲,只是在旁边站一会儿,听她说说话,并不去和她相认。因为母亲对自已有着莫名其妙的恨,每次认出来,都会闹得很不愉快。

但方玲终究还是把儿子认了出来,她死死盯着孙镜,目光像是能把人烧化一样,双手用力抓着椅子的把手,胸口很明显地起伏着。

是不是该先离开,去喊医生,孙镜心想。

“你是孙镜,我的儿子,孙镜,我的儿子。”她反复说着,语气先是酷厉得就要发作,然后慢慢地缓和下来。

“孙镜,我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啊。”重叹了口气,说,“这是命啊,谁叫我把你生出来了,这是命。”

孙镜忍不住问:“什么命?”

“命,是命。”方玲摇着头,又叹了几口气。你很难和精神病患者进行正常的问答,她始终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给外界开了很小很小的通道。

“你刚才说什么?”方玲问儿子。

“我想问奶奶,她常和你说话,你还记得她吗?”

“奶奶……妈。”方玲点点头。

“她提过公公吗?”孙镜不确定该怎么对方玲称呼孙禹。站在奶奶的立场该叫公公,站在母亲方玲的立场该叫太公。

“我太爷爷,孙禹。”他补了一句。

“发烧,神智不清,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呀。这时候才几岁呀,十岁吧。”方玲说。

“九岁。”孙镜说着叹了口气。他几岁的时候生了场重病,就在父亲猝死的那天,像是冥冥中父子之间有着感应一样。可是他问的是孙禹,怎么却扯到了自己身上来。

“头疼得厉害,医生查来查去,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方玲自顾自接着说,“躺在床上,睡着了都会说胡话,喊头胀得要破了。”

九岁时这场大病,孙镜今天还记着。那感觉实在太痛苦了,高烧头痛四肢无力,医院去了很多次,吊盐水打抗生素,实际上并没有查出确切的毛病。一直过了一个多月,才渐渐地好起来。但那个时侯,母亲方玲已经精神异常进了医院,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或许是去看她的家人和她说的吧。、

“痛得厉害的时候就哭,嗓子一天到晚都是哑的,胡话说得没人能听懂。白天夜里没个安分.折腾啊,有时候抱着头在床上翻,结果有一次没有人看住,从床边上掉了下去。”

这倒是不记得了,孙镜心里想。那段日子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细节上已经淡忘了,只有当时剧烈的头痛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常常会在梦中做到。

方玲好像又已经完全进入了对往事的回忆里,叹了口气说:“结果掉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在床头柜没关紧的抽屉上面,眉毛上的那道疤就是这么落下来的。”

这句话就像一道雷,打得孙镜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雷声让他的脑袋轰隆隆地响,一时问什么都听不见了,从椅子上跳起来,盯着母亲。

方玲却一点都没在意,她的眼里此时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儿子,左手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眉,像是在那儿有一道疤一样。

她的眉毛上当然没有疤痕,可是孙镜的眉毛上也没有。

那是孙向戎的疤,孙镜的父亲!

她正在回忆自己婆婆对她说的事情,孙向戎小时候的事,一定是孙镜的奶奶告诉方玲的。

原来父亲在小时候也生过这样一场莫明其妙的重病,症状和自己完全一样。在他十岁的时候!孙镜的思维就像闪电一样,在瞬间已经把幽深黑暗的地方完全照亮。

孙向戎出生于1955年,他十岁时,是1965年。孙向戎的父亲、孙镜的爷爷、孙禹的儿子孙协平,就是在这一年死的!猝死!

孙镜从来没有这样信任过自己的直觉,他确定父亲一定和自己一样,在爷爷死的那一天突然患病。回去一查就能查到,必定是这样的。

那么孙协平会不会也生过这样一场病,在孙禹死的时候?

很多时候,想通和想不通,只隔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孙禹有那块梅丹佐铜牌,就证明他和神秘内心实验有关系。如果他真的是实验者,那么总该获得些特殊的能力,但是孙镜完全不知道曾祖父曾经有过什么异于常人的力量。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神秘的力量仿佛原本就不该被人类掌握,所以任何实验人都不知道会从内心里挖掘出什么样的力量,会带来幸运还是诅咒。甚至有一些力量,并不会立刻显现出来,就像韩裳的先祖威尔顿。他的特异之处仅仅在于,把自己的部分记忆以梦境和幻觉的方式,隔代遗传给韩裳。

那么孙禹呢,为什么自孙禹后,每一代后人都是甲骨专家,并且在极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对这门艰深的学问造诣颇深?

孙镜年幼的时候,就对甲骨非常有兴趣。到他十岁出头,竟然把书房里那许多关于甲骨的书籍通读了一遍,神童的赞誉,在那段时间里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现在他第一次对自已学习甲骨文的情况进行反思,蹊跷的地方立刻就冒了出来。

因为九岁的那场人病,之前的记忆变得模模糊糊。他原本想当然地认为,自已一定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识字,开始接受家人关于甲骨学的熏陶。所以当他自已一本本把书房里的甲骨学专著拿来看的时候,才会如此轻易就看进去,轻易得仍佛曾经看过一样!

如今回想起来,当他翻看那此书时,常常有灵光闪现,有时他甚至用不着把书看完一遍,就对里面所说的东西非常了解了。

他竟然从来没有对此产生怀疑.那蝼记忆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剧烈头痛,和他完美地融和起来了!

是的,现在孙镜明白了,这根本就不是他的记忆。这是他父亲的,他祖父的,归根结底是曾祖父孙禹的。他把自己关于甲骨文的学识,以这样离奇诡异的方式,一代代地传了下来。

为什么奶奶在小时候,会不合时宜地说那些话。因为她知道爷爷是怎么死的,看着父亲成了“神童”,又看着父亲死,又看着自己成了“神童”。就算她对于实验的事一点都不知道,也足以在这些事实里发现些什么。

晚点结婚,晚点生子,是因为当孩子长到十岁左右的时候,当爹的就会把自己关于甲骨的学问传给孩子,代价是自己死去。所以一生孩子,就意味着只剩下了十年的寿命,也许还不到十年。

这就是方玲对儿子恨意的来源,婆媳之间一定在某个时候谈起过这个话题。在孙向戎死之前,这还能看成捕风捉影的无端猜测,老一辈人未消除的“迷信”思想,但孙向戎一死,方玲的心里,就把儿子看成了导致丈夫死去的直接原因。

连方玲的疯病,恐怕都是因为她在孙向戎死时,和他过于接近。这不是正常的死亡,记忆的传递给受者造成了一个多月死去活来的痛苦,那么近在咫尺的方玲,也一定遭受了某种冲击。

那些关于甲骨的学识这一刻在孙静的脑海中盘旋起来,二十年前的头痛仿佛在下一刻就要重新降临。他凝望着对面的母亲,想说一句“对不起”,却又觉得这三个字不该由自己来说,也不该由父亲来说。

这都是命吗?不,这都是因为那个实验。

小街上已经没有住户,也许就这几人,便会有施工队进驻开始拆房子。到时候,走都没法走了。

孙镜漫步在小街上,他今天特意到这里走一走,因为在这儿,他还能感觉到韩裳最后的气息。

已经查到了父亲孙向戎十岁那场病的具体日期,和祖父的死亡正是同一天。祖父的病历已经无法查证,但通过他还在世亲友的回忆,他十岁时也曾重病,孙禹就是那一年死的。

一切正如他的直觉。

孙镜在韩裳死去的地方站住,地上的痕迹儿乎看不见了,她在最后一刻努力想要说些什么的姿态,却就在眼前。

从昨天到今天,韩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经从毫无感情的路人,上升到了有着某种联系的同伴。这种联系说不清道不明,但却深刻到即便此时两人阴阳相隔,依然可以感受到冥冥中注视的目光。

曾经孙镜觉得,韩裳在录音里所说的实验,和自己并没有多少关系。以至于拿到了梅丹佐铜牌,也没有心思去调查个究竟。

现在,不一样了。他甚至不用去下什么决心。像母亲说的那样,这是命。

他在小街的尽头回转身,顺着原路慢慢走回去。

一辆三轮车和他交错而过,车上的老式家具很况重,车夫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孙镜记得自己见过这辆车,就在韩裳死的时候,车夫把车停在一边,挤在人圈里看热闹。看来他经常打这条小路经过。

孙镜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三轮车看。车夫的身子微微前倾,小腿上的腱子肉鼓胀得隔着层裤子都看得见。眼看着三轮车慢慢驶远,孙镜拔脚追了上去。

“嗨,等等,停一停。”

车夫拉动了手刹,车子停了下来。

“啥事啊?”他问孙镜。

“前些日子,这里花盆掉下来砸死了个人,你是不是看见了?”孙镜问话的时候,眼睛却往车上装的旧家具扫了扫。那上面是两张用麻绳绑在一起的红木八仙桌,还有四张椅子,历史不会超过五十年,没什么出奇之处。

车夫是个快到中年的汉子,头发稀少,脑门光亮。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蹬在踏板上,有些疑惑地看着孙镜。

“看见了,怎么啦?”

孙镜摸出根烟递过去,善意地笑荷,“耽误不了您几分钟,其实我是个画家,那天也在现场,场面太震撼了,回去之后我就想着,要把这场面画一幅画。这几天我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了好多回,想尽量把当时的场景真实地还原出来。我记得您那时车上,是拉着东西的,但记不清是什么了。”

车夫笑了,把烟接过去,夹在耳朵后面。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给一个画家提供帮助,尽管不是为他画肖像,这让他略有些遗憾。

“那真是太吓人了,我就看了一眼,实在不敢多看。你还要把它画出来啊,要把我也画进去?”

“画个模糊的侧面,您和这辆车。当然车上的东西随便画也不是不行,但恰好存这儿碰见您了,就问一下。”

“好,好,让我想想。那天装的是……是个书柜,这么高这么宽。”他努力给孙镜比划着。

“书柜?”孙镜有些失望,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真的是个书柜吗?

“对,书柜,还有个梳妆台,就这两件东西。”

“梳妆台?”孙镜问,“带着镜子的梳妆台?”

“对啊,梳妆台都带镜子。”

“你是怎么放这两件东西的?”孙镜指着三轮车问,“梳妆台在这一侧?镜子这面朝外?”

“对对。”

“那天你也是像今天这样,从这头往那头骑?”

“是啊。”

孙镜长出了口气,“太谢谢了,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车夫咧开嘴笑着,“哪里哪里,这不算什么,呵呵。”’

他当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个一看就很有艺术家气质的“画家”,究竟为什么这样看重他车上驮的旧家具。

那天中午,围绕在小街尽头的重重迷雾,现在终于被拨开了第一重。

按照三轮车行进的大概速度,杂货店老妇人很可能是从车上梳妆台的镜子里看见的“鬼”。而当她女儿也向同一个方向望去时,已经迟了一步,车驶出了视野,所以她看见的是徐徐。

当时镜子所处的具体方位角度已经不可能知道,总之,里面映出的是对面某个地方的情景。徐徐一定就是被对面的“鬼”吓到的,而韩裳突然停下脚步的原因,多半也在于此。

孙镜的日光在小街对面那侧慢慢划过,一段段

斑驳的外墙,一扇扇沾染了油烟污渍久未清理的窗

户,一面面紧闭的褐色木门……在那个中午的阳光

下,仅有几人看到的角落里,发生过怎样慑人心魄的

事情?

真相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当你下定决心去追逐它,必须学会慎重。小心那些廉价的仿制品。

七 赫定的新战场

这几天来了寒流,气温降得厉害。

坐在沙发上的文贞和缩着脖子,好似办公室里的暖气对他毫无用处。徐徐看他快把脑袋缩进肩膀里,觉得就像只把头努力往壳里藏的王八,还是翻过身肚子朝天的那种。但这场景一点都不让她好笑,而是极其厌恶,只想离得远远的。好吧,要有职业素养,再给他一个见鬼的笑容。

她和孙镜再次拜访文贞和,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看看能否让他答应参观库房。孙镜做假颇有学者精神,严谨得很。他可以根据东博的官方仿品挑选头骨当制假的材料,但没亲自观察过真品前,还是不敢贸然下手仿制。虽然借欧阳老先生庆寿慈善展览的机会,可以见到真品,但一来展览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而做假也需要一个周期,未必能在此期间完成;二来就算能完成,展览也一定到了末期,留给他们换包的时间不够充裕,可能会错过最好的下手机会;三来徐徐迄今为止,都还没把欧阳文澜完全搞定呢。

当然,虽然主要目的是这个,在整个谈话的过程里,大部分时间是在向文贞和请教,专门的甲骨博物馆该怎么办,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又该如何经营管理。这些显然是未来的馆长该考虑的主要内容,文贞和谈得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然而,等到两人都觉着轿子抬得差不多了,交流过眼神,再次试探参观的事,却还是被挡了回来。

好吧,本来就是万分之一的希望。

但还是让人沮丧。

孙镜喝了一肚子茶,告辞之前去上了次厕所,回来的时候文贞和唯一的下属小陈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小陈的脸色今天一直差得很,不知有什么心事,勉强冲孙镜笑了笑。快要错身而过的时候,却停下脚步,问:“我从晚报上看到那个新闻了,孙老师,你们是打算请文主任当馆长?”

“徐小姐好像有这个打算,我也不是很清楚。”孙镜作了个含糊的倾向性认可,“怎么?”

“噢……没,没什么,有点好奇。”他又挤了个笑容给孙镜,抱着手里的文件离开了。

也许他想换个环境?孙镜没有多想,反正这个所谓的私立甲骨博物馆,只是座空中楼阁。

“下午你去复兴路?”从东博出来后,孙镜问徐徐。

徐徐点头,她天天卜午都去那儿,有时老先生还会留她吃晚饭。

“他到底现在什么态度?”

“我提了几次,看得出来,肯定是动心的。大概是在犹豫真办起来事务太繁琐。我不好那么快就说一切我包办,等过两天火候差不多了,我认他一个干爷爷,再提这事情,准能成。”

“辈分乱了,他能做你曾爷爷。”

“没听说过认干曾爷爷的,以后记得叫我姨哦。”徐徐笑着横了孙镜一眼,已经把在文贞和那儿受的气扔到脑后。

“阿姨。”孙镜若无其事地说。

“嗯。”徐徐美美应了一声,忽然想想不对,孙镜可是过了年就三十岁了,气得伸出手拧他胳膊。

孙镜把她的手捉在掌中,徐徐也不挣脱,却用指甲狠狠刺他。

“下午我也会去一次。”孙镜说。

“你去干吗?”

“问些事情,我自己的事。”

“你曾祖父的事?”

孙镜点点头,也是我自己的。”

“我能听不?”

“随便。”孙镜沉默了一会儿,回答。

徐徐把手抽出来.她已经用力刺了孙镜很久。她悻悻地瞧了眼自己的指甲,然后一把抓起孙镜的手。

“你是死人啊,掐破了也不叫。”

“男人总是不太擅长叫的。”孙镜说。

徐徐啐了他一口,低头在包里翻找创可贴。

孙镜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到欧阳家时,门恰巧开着。路边停着一辆刷着"临水轩"字样的小面包车,看名字有点像餐馆。司机正捧着一个很精致的青花瓷坛,递给开门的阿宝。

“约了找老爷子的。”孙镜对阿宝笑笑。

阿宝抱着小瓷坛,呵呵笑着,说:“对的,对的,来吧。”

他把孙镜让进来,想起来门没有关上,把瓷坛往孙镜怀里一放,自己把门关上,再将小坛子抱回去。

“好吃的东西。”他见孙镜打量这坛子,笑得嘴角翘起来。显然对里面装着的东西爱吃极了。

莫非是韩国泡菜?孙镜看见阿宝毫无心眼的憨厚模样,有些好笑地想。

今日天气寒冷,虽然是午后.老先生也不会像上次一样悠闲地在葡萄架下煮水饮茶。阿宝把孙镜引进了洋楼,楼里温暖如春,似乎用的是地暧。这楼虽然看似故旧,实际上内里全都重新翻修过了。

顺着转角楼梯拾级而上,旁边有景窗,每一扇都隔成六小块玻璃,简单大方。外面是半推开着的木百叶窗,刷着多年前的红漆。一楼半转角的地方有个小平台,平台上有可以推门而出的阳台。阳台很小,通常不会有人真的站进去。但这样一处空间.却把外面花园的气息接引进来,就像半山腰的亭子被称为“吞纳云气之所”,都有着东方建筑美学的精神。虽然这总的来说,是幢欧式风格的建筑。

二楼向南的大房间里铺了厚厚的长绒羊毛地毽,脱了鞋踩在上面,柔软温暖得让人想躺倒在里面。

徐徐也在,屋里热得像在晚春初夏时节,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米色T恤,半低的领口饰了,一圈珠贝,诱惑地让人想将眼神停留在那里。孙镜进屋的时候,她正伸手扶着欧阳文澜,站在一对黄花梨多宝槅前。

多宝槅上的格子有大有小,或凸或凹,错落有薰。这种家具样式单只中国有,专门用来陈列玩赏物品。这对多宝槅每个都有二十格,陈放着的东两一眼看去,有几尊小巧的青铜器皿、牙雕木雕,还有些青花或粉彩的瓷碟瓷瓶,但最多的,是用小支架斜撑着韵木匣子。

木匣的盖子是透明玻璃,内里有白色的衬底.盛放这些褐色、灰白色或黄白色的甲骨。

欧阳文澜正指着其中一个匣子,对徐徐说:“这块甲是有来历的,说的是一次对先商诸王的祭祀。你来看这里,‘祖乙,祖辛,祖丁,牛一,羊一,南庚,羌甲’,这个是国维先生的解释。但沫若先生说不对,王先生错了,牛一羊一这个祭品,怎么放在了先王名字的中间呢,没这个顺序呀,顺序解错了,有的字也解错了。实际上呢,是‘祖乙,祖辛,祖丁,甲,一羊,一南’,一羊一南都说的是祭品。沫若先生的这则补释,是很有名的,这事就让他立住了甲骨大学问家的地位,当然,还有他对阳甲的考证

“可是这‘一南’算是什么祭品?”徐徐刚问了这句,阿宝就引了孙镜进屋。

“送来啦,送来啦。”阿宝说。

欧阳文澜却没有理阿宝.对孙镜点头一笑,说:“这个‘一羊一南’里的‘南’,小孙你来说说看。”

这就带着点考教小辈的意思了。

不过孙镜带着先祖的记忆.再加上这十多年来自己对甲骨文的学习,面对这样的问题.就像是士生做初中生的考卷。

孙镜走到两人身边.回答道:“沫若先生的解释,南是商时的一种乐器.从字形的演变上看,似钟似铃。不过并没有确实的考古实物佐证,还只能算是推想。”

欧阳文澜微笑点头。

“这是什么呀?”徐徐看着把瓷坛抱得紧紧的阿宝,说。

看样子她和欧阳文澜的关系,确实离认干爷爷的程度不远了。她可不是会贸然问出这样有失客人礼数话的人。

“你去盛三个小碟来。”欧阳文澜对阿宝说.“你要吃的话,也盛一小碟吧。”

“好啊好啊。”阿宝像个小孩一样雀跃着出去了。

“我这个人,爱吃的毛病老了还是一样,等会儿你们尝尝看。就当是下午茶的小点。”欧阳文澜说。

“您的年纪,日常里还有这样的情趣在,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孙镜这话并不是恭维,快百岁的人了,要享受生活既得有条件又要有心情,几个人能做得到。

“坐吧。”

分别落座.徐徐紧挨着欧阳文澜.举在孙镜的斜对面,还细心地多拿了个靠垫.塞在欧阳文澜的腰后。沙发上本就趴着一只虎皮条纹的肥猫.抬起头瞧了几眼,又重新趴了回去。欧阳文澜轻轻抚着它的颈子,它眯起眼睛,很是舒服的模样。至于上次见过的那几只猫,却不见踪影,不知躲在哪里玩耍。

先客套性地闲聊了几句,还没进入正题.阿宝就托了个木盘过来。盘上是三个极小的白瓷碟,如果不用木盘盛着.阿宝摊开他的大手.在掌上一溜也尽能放得下。小碟里装的是褐色膏状物,卖相不怎么样,但看这架式,总该是很美味的食物。这估汁就是刚才临水轩送来的瓷坛中装着的东西了。

“尝尝看。”欧阳文澜招呼他们。

孙镜拿着小银勺子,面前褐膏总共也就一勺多些的样子,他浅浅盛了一些,送进嘴里。

褐膏一触舌头就化了开来,异常鲜美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下去,让孙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想让这从没有尝到过的绝妙滋味多保留片刻。

这滋味仿佛把舌头上的每个味蕾都调动了起来,从舌尖到中部到舌根,不同地方的品味略有不同,就像是由不同音部组成的完美和声.让整个人都微醺起来。

只是孙镜这一勺盛得实在太少,滋味没保持多久,就消散得只留下些许余韵.同时涌起的是巨大的不满足感。他又盛了半勺,送进嘴里。

只片刻,小碟就空了,看看徐徐,甚至吃得比他更快些。

“这是什么,这么好吃?”徐徐伸出舌尖在唇上抹了一圈,问欧阳文澜。其实她更想把小碟舔上一遍,但那未免太难看了。

“是云南的美食,用一种在当地也很少见的野菌作主要材料,配料也很难找。我专门请了人搜罗食材,再找了会做的大师傅定制的。那种野菌太罕见,我一年也只能做出两坛子来。所以呢,不要怪我给得少,太小气啊。”

欧阳文澜呵呵笑着,用手指把面前碟中剩下的最后一点蘸了蘸,送到肥猫的嘴前。

那猫好像从未吃过,嗅了嗅,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尝尝。欧阳文澜却不等它决定,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像个孩子般送进嘴里一吮。

肥猫突地站了起来,转着脑袋盯着老人,大叫一声,跳下沙发跑了出去。

“这猫儿好大的脾气。”徐徐说。

欧阳文澜中气十足地大声笑了起来.显然对自己的恶作剧相当满意。

大概正是这样的心态,才能让他如此健康长寿吧,孙镜心想。

欧阳文澜笑罢,摇了摇铜铃,把阿宝叫进来收去碟勺,摆上茶水。不过孙镜和徐徐一时之间都不打算喝茶,免得把那美妙滋味还留在舌尖上头的一小截尾巴冲掉了。

欧阳文澜却没有这样的得失心,浅抿了口茶,对孙镜说:“你今天来,还是想问怀修的事吗?”

人活到这样年纪,只要头脑还清楚,那眼力见识可不是年轻人比得上的。孙镜也不隐瞒,点头承认。

“我看你年纪虽然小,做人是有分寸的,不会对我这个快进棺材的老头子胡搅蛮缠。”欧阳文澜看着孙镜,缓缓说道,“你今天又过来问我,大概是知道了些什么吧?”

孙镜点头。

欧阳文澜长长吁了口气,身体陷进沙发里,转头望向窗外,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旁边的两人都知道,老人此时肯定想起了当年的旧事——那些原本打算永远埋在心里直到死去的秘密,谁都没去打扰他,直到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孙镜身上。

“那么就先听你说说看,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时间那么久了,也许你能帮我回忆起一些事情来。”

孙镜既然来到这里,就做好了和盘托出的准备。只有待人以诚,才可能得到别人的秘密,何况欧阳文澜近百年的人生阅历,可不是好糊弄的。就连骗取巫师头骨的计划里,欧阳文澜这一环上也是阳谋,一方得名一方得利,各取所需。

“这故事还挺复杂。徐小姐你听过就算了;可别往外传。”

“你放心吧。”徐徐撇了撇嘴,虽然她知道这话基本上是说给欧阳文澜听的。

欧阳文澜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我要说的这些,大多数人听了估计都不会相信。我曾祖父死得早.不知道您是否还了解我们家之后的情况。不仅我的曾祖父,我的祖父和我父亲,死得也非常早……”

孙镜用平静的语调,把自孙禹开始,连着数代人的甲骨学记忆传承,和与之相伴的不幸事件说了出来。

徐徐原本听过韩裳的录音,对神秘现象有些心理准备,但发生在孙家四代人身上的离奇事情依然让她大吃一惊。她望着孙镜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但终究还是一言未发,老老实实地当个旁观者。

欧阳文澜的白眉毛也抖动了好几次,叹息着说:“竟然发生这样的事,原来怀修……”

他摇摇头,没有接着往下说,却问孙镜:“听你的意思,好像把这一切的源头都归到了怀修的身上。你确定在怀修之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吗?或者……你知道的可比我想象里多啊。”

果然还是不可能瞒过去,孙镜在心里想着。

“您还记得韩裳吧?”孙镜遂把韩裳在录音中说的那些大概转述了一遍,不过却没讲这是得自录音。而只说是韩裳自已告诉他的。否则牵扯到对韩裳死因的怀疑。不仅复杂化,且和今天的主题并无关系。

孙镜尽量往简单里说,但韩裳的录音自述足有几个小时,事情的前因后果再简化也是复杂的。等说完的时候,只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装着普洱茶的小杯一饮而尽。

欧阳文澜长叹一声.说:“事情的原委居然是这样,听你一说,我心里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也就通了。既然这样,我就把我所知道的一‘事情告诉你。这事情还要从巫师头骨说起,我所有捐献给国家的古物里。就数这件最为珍贵,可实际上……”

说到这里,欧阳文澜顿了顿.轻轻摇头,说:“实际上这件东西,并不能算是我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孙镜正把第二杯茶吞进喉咙,发不出声音,徐徐却忍不住开口问:“小是都说这件东西是您从斯文·赫定手里买下来的吗,怎么会不是您的呢?”

“我是河南安阳人……”欧阳文澜开始述说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些往事。

欧阳文澜出生在安阳的大户人家,按照解放后的成分划分,是大地主。不单如此,家里1916年还在上海开了火柴厂,家境非常富裕。

自从安阳发现了甲骨之后,附近许多农民都因为挖甲骨发了小财,有些索性转行当了古董贩子。欧阳家当然不会去做这些有欠体而的生意,但安阳成了甲骨文化的中心,风气之下,家中的一些人也对收藏甲骨有了兴趣,其中最狂热的,就是欧阳文澜。

欧阳文澜十几岁的时候,就四处从农民手里收集甲骨。要是有大收藏家或者研究甲骨的学者来安阳,只要知道了,就跑去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看能学到些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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