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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那多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5:36

最后这个问题是有答案的,孙镜刚才扯裤子时已经感觉到了,整条裤子都被血浸透过,只是因为裤子原本的颜色和偏暗的光线,才没立刻发现。现在用手电照照,地上一大摊的干褐血印。

还有,他是被突然袭击的吗,他自己的神秘力量是什么呢,他有没有反击?

掏掏中山装的口袋,什么都没有,裤袋里也是。

“ 记着不要用这只手碰我。”徐徐说。

孙镜一笑,她竟还记得这些,看起来精神状态在度过一次危机后,反更坚韧了。这样一想,他也松弛了些。封闭环境里两人的情绪很容易相互影响,哪怕是故作轻松也好,否则承受着这里无形的压力,碰到变故时反应会变慢。

虽然造成眼前一切的事件可能发生在将近四十年前,但既然事情是如此不可思议,就不能用常理推测,也许四十年后依然有危险潜伏着呢。何况还有那个发信人,孙镜相信他必然会在某一刻突然出现。

“去里面看看,小心地上的碎石头。”孙镜说。

“早知道该绑护肘护膝来。”徐徐用手电照着孙镜的屁股,觉得自己也一定很狼狈,要是有人在她后面看的话。她突然转回手电往后一照,什么都没有。

“别自己吓自己。”孙镜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月牙台边,那两个抱着死的人里,有一个是女人。

能够快速辨认出这点,是因为她大多数地方都已成了骷髅,但还剩了一双手。

她仰天被扑倒在地上,姿态似乎有些暖昧,但一双手却死抠住敌人的背,手背上青筋浮现,把那人的中山装和衬衣都抓出大洞,更可能抓进了背肌中。不过如今,再强健的背肌也早变了尘埃。

这双手很纤细,很漂亮。孙镜伸出食指按在青筋浮起的地方,温凉,有弹性。

整只手仿佛长在活人的身上,但在手腕部分,皮肉明显开始腐败,再往上几厘米就是白骨。

孙镜观察健康与腐败皮肤的交界处,又用手电照着她的上臂骨凑近了细看,伸出手指在白骨上抹了抹,放到鼻前闻味道。

“你敢伸舌头舔,出去我就和你绝交。”看不下去的徐徐说。

“你要学会尊重我的专业。”孙镜说。不过他毕竟没有伸舌头。

“专业告诉你什么?”

孙镜指着上臂骨近手肘的地方,说:“从这里开始,腐烂的速度变得非常缓慢。这表明她双手手掌和大半个小臂的细胞拥有惊人的活力,哪怕在人死之后也还是这样。你看,已经开始腐烂的手腕连蛆都没有。“

听到蛆的时候,徐徐嫌恶地”噫“了一声。

”看这双手的年纪,只有二十岁左右。但我猜手主人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因为细胞的活化而让手保持在了最佳状态。这应该就是实验带给她的能力了,可惜除了烂得慢点没什么用处。”

“谁说的,这可是所有女人最想要的能力。要足全身都能这样的话……”徐徐幻想起来。

孙镜忍不住笑了:“如果她是和我曾祖父差不多时间加入实验。如果这些人的死亡时间的确是1969年.那么她花了三十多年才让自己的小臂年轻化。”

“她不会超过三十五岁。”徐徐说,“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要是有这么一双手,外出一定会戴手套。在这种可能要爬的环境里,你觉得她会先把手套拿下来?”

“也许是仪式需要。”孙镜不想承认自己没想到这点,“反正人已经死了。还是看看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死的吧。”

他们此前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双手吸引了。现在转到死因上,第一感觉是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致命伤,第二感觉是这两个人好像抱得太紧了些。紧到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厚度,像是只有一个半人似的。

那双还很“新鲜”的手已经把压在她身上男人的衣服撕破,孙镜索性将他背上的衣服都扯下来,透过背后肋骨的空隙,死因立刻出现在两人眼前。

死的这一对男女胸前的衣服支离破碎,各自的胸骨肋骨竟然交错在厂一起。孙镜和徐徐怎么都想象不出,这样的情况是怎么发生的。并不是骨头被压断破碎才刺入对方身体,而是保持完整地嵌到对方的胸腔内。用手电仔细照照,甚至看见有几截肋骨和胸骨长到了一起,好像是连体婴儿一样。

“这……算是什么能力?共生,不,是共死才对。”徐徐喃喃地说。

“他们从来就没法选择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能力。”孙镜说。眼前的情景可怕更恶心,他不想多看,更不愿意去猜想当时两个独立个体相互嵌入的过程。

和孙镜一样,徐徐也把目光从纠缠在一起的白骨上飞快移开,转向旁边的月牙台。在格局上这是地下大厅的中心,做成这么个形状,总有其意义。

只是等孙镜几下爬到台边,略一打量,就“呵”了一声。

哪里有什么意义,这台子原先做成的时候,根本就不是月牙形的。

紧贴着月牙内凹面,还残留了薄薄一层地基。这层地基和月牙合起来,是个完整的圆。这分明筑是个用红砖砌起来的圆台,但是一大半却不知被什么给”吃“了去,切面极其平整,甚至可以说平滑了。圆台上还有个铜盘,现在也一样只剩了月牙状的一小半。

”用什么方法可以这样切割?切下来的部分呢?“徐徐问。

”和前面三个死人一样,你觉得这种问题会有答案吗?“孙镜的手指轻轻敲打铜盘,发出哑哑的声响。这东西是固定住的。

徐徐见他眼睛眯起来,似闭非闭的样子,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发生这一切的那一刻,这地下室里的混乱情景。在某一个清晨、下午或夜晚,那些人走进壁橱,爬进地下大厅,一个个找到属于自己的小屋子。也许他们会在自己身前点上一支蜡烛……”

随着孙镜推测式的缓缓讲述,徐徐仿佛能看见当时的景象。

每朵烛火后都坐着一个人。他们看不见身边一墙之隔的人,也看不清对面烛火后实验者的面容。但是他们可以看见中央的圆台,那儿也该点着蜡烛吧。而在圆台上的铜盘里会放着什么,有比巫师头骨更好的答案吗?

如果是欧洲实验者们的模式,那么将有一个不知坐在何方的主持者,听着聚会者们一个个述说神秘力量降临的进展情况。但在这儿既然造了个放置巫师头骨的圆台,就应该另有专为东方实验者们准备的仪式,一个和甲骨、巫术有关的仪式。

然而,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变故突然发生了。实验者们肆无忌惮地在地下大厅里挥霍神秘力量,有人受伤,更有三个人瞬间死去,圆台消失了一大半,许多小室的砖墙倒塌下来……

幸存的人决定放弃巫师头骨。

“不对。”说到这里,孙镜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如果放弃巫师头骨,那么说明头骨和这场变故有很大的关系。”

“一定有关系。”徐徐说着,往里爬去。所有的争斗像是都发生在靠出口的这半边,里面的隔间保存得比较完整。

孙镜看着徐徐往里爬,突然挺直身体,他本是弯腰跪地上,这下子头撞到顶上,“砰”的一声闷响。听声音,顶上像是铺了层预制板。

”我想到了。“孙静说着把手电的光打到徐徐前方,说,”你看,你正前方并没有隔间,左右两列汇合的地方留了差不多三个隔间的空,并没有连成整体。这天然就把聚会的人分成了两派,有必要把地下室造成这个样子吗,除非他们原本就不是一组实验者,而是两组。”

“两组?你是说两组之间有冲突所以才……”

“是的,一定是这样。赫定认为甲骨对实验有推动作用,但这是他的猜想,要确认猜想,就要实验,要有对比的实验。我们本以为是中国实验者来对比欧洲实验者,但如果在中国就分成了两组来实验,也合情理。一组用梅丹佐铜牌进行仪式,另一组用巫师头骨进行仪式。要是用巫师头骨这一组的效果特别好,比如可以掌握降临在身上的神秘力量,那么另一组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当然会,甚至巫师头骨那一组内都会有矛盾,因为头骨只有一个。如果能掌握超人的力量,而不是乱七八糟的倒霉诅咒,这种诱惑足以让所有人发狂。所有人,你我都不会例外。”

“矛盾积累得越来越深,终有一天爆发出来,不过看情况并没有弄到不可收拾,巫师头骨被捐献给国家,谁都不拥有它,这应该是一个妥协。”

“可现在东博的巫师头骨是假的。”徐徐爬到三分之二深的地方停下来,挺起身子用手电往周围的小室里一扫。

“啊,又有个死人。”她说。

孙镜想着假的巫师头骨意味着什么,一时有点走神,这时忙往徐徐那边看去,却骇然见她向前扑倒,手电滚落在地上。

一股微风起自地下室最深处,吹过孙镜面颊。

小街尽头,半只耳早已装药完毕,他徒弟负责对面两幢楼,比他慢不了多久也装好了。

隔离带又向外扩了一圈,负责起爆的工程师对旁边的交警指挥说:“可以交通管制了吧,再半小时就起爆了。”

交警拿起步话机,指挥附近的同事开始管制。

工程师低头看表,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对报时员说:“倒数半小时,现在开始计时。”

地下大厅一片死寂。

孙镜没有立刻扑过去,而是稍等了一会儿。他没看清徐徐是怎么倒下去的,然而刚才突兀刮起的风,让他记起了徐徐说过的话。

是……鬼吗?

手电光在徐徐周围游动,有几个隔间被阴暗包裹着。从孙镜的位置照不进去。什么动静都没有,好像徐徐是自己倒下去的一样。

孙镜把手电叼在嘴里,朝徐徐慢慢爬过去。和之前的姿式不同,这次他手脚着地,弓着腰,肌肉保持紧张状态,一旦发现不对可以迅速作出反应。

直爬到离徐徐脚跟不到两米远,孙镜停了下来。他把手电从嘴里拿出来,这个位置差不多可以把附近的暗处都照清楚了。

刚抬手拿下手电,一股怪风就迎面而起。他的眼睛下意识一眯,瞥见风卷着什么扑着脸就来了。

他及时用手电一挡,那东西挂在手电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却有刺鼻的气味被风送到面前。孙镜脑袋一晕,连忙闭住呼吸,心中却是一块大石头落地。

这是一块浸透了强力致晕药剂的湿方巾,会使用这种下三烂玩意的,当然不会是鬼怪。

孙镜一抖手电甩开方巾,迎面的风突地猛烈起来。他忙向侧面一滚,差不多同一时候,“啪”一声

响从先前他的位置上爆出来。

孙镜听声音就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心里骂一声,立刻再翻了一圈出去。翻滚的同时伸手从马甲口袋

里掏出个手机大小的东西,随便往旁边一刺。

又是一声爆响,几乎和刚才那声一模一样,耀眼电弧闪过,余音在大厅里回响。

孙镜不指望能电到袭击者.这只是一种震慑,告诉那家伙,电击器你有我也有。

风停了。

在徐徐的旁边,蹲着一个穿着黑风农的人。他的风帽压得很低,孙镜的手电光只能照虬他下半张脸。

当然,是脸,不是白骨骷髅。

“果然是你,文主任。”

文贞和哑哑十笑起来,把风帽摘下。

“你不太守信用,所以我先放倒了一个。”他说,“不过有徐小姐在,你们还这么慢才找到这里,可让我急得很。”

“如果你等得急,就该早点在短信里写清楚,有个拿壁橱当门的鬼地方。”

孙镜想让气氛缓和一下,因为徐徐就躺在文贞和的脚边,已经成了人质。要解救人质不那么容易,在这个低矮的地方,只有天生用四只脚走路的生物才能发挥出正常速度,而他嘛,在扑过去之前,文贞和有大把的时间作出反应。

“如果还等不到你们,我可能真就这么干了。”文贞和说,这话里的含义,只有他自已明白。

“这么说,韩裳死的那天,徐徐看见的就是你了。”孙镜盯着文贞和,“你的脑袋这么小,肩膀一耸起来,穿着这么件大风衣,头顶就在领口下了。”

“哦。”文贞和不置可否。

“被你顶在头上,裹在风帽里的那颗脑袋,是巫师头骨吧,我是说,真的巫师头骨。”

文贞和微微低着头,保持沉默。

“你的能力和风有关吧,这么费周折地戴着巫师头骨杀人,看起来那玩意儿可以让你的能力发挥得更出色。要把大花盆吹歪,刚才吹我那点风力可不行。不过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把门打开露一下面呢,这是不是你能力的限制?好在顶着个骷髅头,就算有人看见也会吓一跳,注意不到你躲在领口下面的真脑袋。”

说到这里,孙镜一笑,又说:“不过看起来文老师还是个做学问的,不太干这种事情。否则也不会躲在地下室避风头的时候,听见徐徐走进来的脚步声,才想起没把自己脚印处理掉,急急忙忙出来把她吓走。这扮鬼的人,自己也不轻松啊。”

文贞和翻起眼睛,又用干涩的嗓子笑起来,“可真是不得了,就像被你瞧见一样。刚才我听了这么会儿,连四十年前发生的那些,你才看几眼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真是不得了。”

“文主任这样说,让我无地自容了。我们还假模假样地来博物馆找你合作,你第一眼就把徐徐认出来了吧,看我们这样表演,肯定觉得很有意思。”

“这你就猜错了,那天我脸藏在风衣里,只露领口一个小缝,匆匆忙忙的根本就没看清楚徐小姐的脸。倒是你,额头上那块创可贴,嘿嘿嘿嘿。我再仔细瞧瞧徐小姐,这才又把她认出来。”

孙镜闷哼一声,原来问题在自己身上。刚被敲了闷棍,就顶着头上的大包打算去骗敲棍的家伙,自己做的事情还真够可笑。

徐徐的手电掉落在地上,依然打开着,光柱斜斜从文贞和身边划过。文贞和右手一直握着电击器,左手在说话时却向手前方伸了伸,像是很随意的一个动作,但立刻被孙镜注意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随意的动作?孙静不相信,但一时却猜不透用意。

文贞和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不过在他说完刚才最后一句话时,却侧了侧左手手腕,眼神向那儿一飘。

难道他在看表?孙镜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但他为什么要看表,他是在赶时间,还是要拖时间?

孙镜假作随意晃了晃手电,光柱在文贞和的右臂掠过。他把电击器握得很紧,甚至在手电光晃过的时侯,还微微一动。

这是蓄势待发!他一定在赶时间。

敌人赶时间,那么自己就该反其道而行,把他多拖一会儿,可能就会出现有利自己的变数。

“幸好我也带了电击器,不知道文主任对这东西有没有研究,很多人都以为电压越高越好,其实那些号称三百万五百万伏的,都是银样蜡枪头,不中用的。这电击器厉不厉害,还要看功率到底有多少。”孙镜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电击器。

“是嘛。”文贞和淡淡地说,不为所动。

“看来文主任今天请我来,不是准备把我电晕,就是准备把我迷晕。能不能告诉我,要是晕了之后,您打算干什么,杀了我?本来这地下秘室,死个把人几十年都发现不了,就像那三位一样。但这条街可正在拆,能瞒多久呢?还是说,您有把握再搞个像砸花盆一样的意外事故出来?不过现在我们来了两个,这意外还搞得成吗?”

“你不是很能猜吗,你可以猜猜看。”

“其实我倒是更好奇四十年前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是三十八年前,1969年,没错吧,文老师那时才二十岁,就已经加入实验了吗?”

“那时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能告诉我,您是怎么加入实验的吗?看来在斯文·赫定离开中国之后,你们又多了不少新成员啊。”

“你的好奇心太重了,这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你知不知道,我的曾祖父可就是孙禹呢。这个地方,他来的次数可能比你还多,毕竟1969年之后,你们就不再使用这个地下室了吧,整幢楼都搬空了,看来当时这楼上楼下住着的,都是参加实验的人啊。这些人后来还互相联系吗,你说要是其他人知道你又重新回到这里,知道你居然把东博的巫师头骨换成了假的,会有什么反应?”

“你还真是话多,不过说话的时候,能不能老老实实的?以为我没发现你在慢慢往前挪?”

“噢,没问题,如果你担心我可以退回去。”

“如果你把电击器扔过来,我就不怎么担心了。”

“什么?”孙镜失笑。

文贞和看着他,忽然把电击器按在徐徐的手背上,“啪”地电弧闪动。尽管在昏迷中,徐徐的身体还是明显抽动了一下。

孙镜的眼皮一跳。

文贞和笑了,他抓着徐徐的肩膀,把她翻过来,电击器点在她左胸上,慢慢画了个圈,又向下按了按。

“弹性很好嘛,你试过没有?现在,把电击器扔过来。或者你想让我在她心脏上再来一下,你觉得她能挺几秒钟?”

“接着。”孙镜一扬手就把电击器扔给了文贞和。

文贞和没想到孙镜忽然变得这么爽快.稍一愣神,想要去接,忽地又明白过来根本不用接,就让它掉在地上好了。

孙镜看他侧身一让,手里的电击器离开了徐徐胸口,立刻把手电向他的头奋力一扔,然后豹一样扑过去。

手电正中文贞和的脑袋,这手电虽然不是金属做的,但孙镜用足了力气,挨上了绝对不轻。

文贞和一声痛嚎,然后就起了风。

迎着孙镜脸吹的大风,他虽然强睁双眼,但两支手电都散落在地上,文贞和的身影看不清了!孙镜没有一点犹豫,照着他原先的位置就是一拳。

打空。

黑暗中闪起电弧。击在孙镜的右上臂。他全身一麻,力气瞬间被抽空了。那一声爆响现在才传到耳中,像是延迟了一两秒钟。

如果是孙镜自己的那个电击器,现在他已经被击倒了。但这个的功率明显弱了一筹,又是击打在效果最弱的四肢上。

但孙镜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自己在这一两秒钟里没法控制身体,接下去的几秒钟也会行动迟缓。这点时间,足够文贞和再电几下了。

只要再挨一下,就等于会再挨十下,那意味着彻底完蛋。

可是他现在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实际上。在这样的环境里,当他挨了第一下之后,一切就注定了。

文贞和被手电砸在嘴上,满口的咸腥。他咬着牙,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握着电击器,就要再给孙镜一下,耀眼却突然被狠狠踹了一脚。

“你个老王八蛋敢吃老娘豆腐,我打不死你!”

文贞和被踹倒在地上,他毕竟是个快六十的老头子,捂着腰缩成一团,电击器也扔了。徐徐一骨碌翻过身来,冲过去就是一顿乱拳。

“叫你摸我,叫你电我,当我死人啊,不知道医院用电击救人的啊,电你个白痴。”

孙镜缓过劲来,文贞和却已经被电活过来的徐徐搞定。

“喂。停一停,他好像不动了。”

徐徐摸摸他鼻息,顺手又扇了他两耳光,说:“晕了而已,真是不经打。”

孙镜捡起手电,把两个电击器都收好了,坐在地上,这时才感觉心脏跳得飞快。

徐徐也坐下来,开始急促地喘气。

孙镜去握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徐徐“嘶”地抽了口气,手一抖。

孙镜忙松开,问:“你怎么样?”

“手上一点点灼伤,没事。”

两人这么坐了一会儿.才感觉力气又逐渐回来。刚才真是险到极点,要是两人都躺倒了,也许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的机会。

“他怎么办?”徐徐问。

“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孙镜说着去掏文贞和的口袋,果然在他内衣口袋里发现了一把大铜钥匙,看看形状正能塞进密室入口的锁孔里。

“至于这老家伙,要想拿到真巫师头骨,还得着落在他身上。不过现在带出去有难度,我可不想对那两个家伙说,其实我落了个人在家里忘了带走。”孙镜说。

“得到晚上才方便些,反正我们把门一锁,他醒过来也出不去。没了电击器和湿手绢他就会吹吹风,翻不出花样来。”因为被狠狠吓过,现在徐徐对文贞和的吹风本事特别看不上。

文贞和的手机先前已经被搜出来扔在地上,孙镜拿电击器一戳,“砰”一声爆出好些火星。

徐徐眼疾手快一下把手机拨远,还被残留在上的电流电了一下。

“电池会炸的,再说这手机不能留给他我们也可以带出去卖掉,蚊子小也是肉嘛。”

“这样干脆。”

“我看你是耍帅,谁吃你这套,走啦。”

说是走,其实还是爬着出去。拿铜钥匙开了锁,两个人先后从壁橱里爬出来,都禁不住深深呼吸。

重新锁好机关。关上壁橱门。徐徐走到房间中央,重重一踩地板说:“这下面就是文老头的脑袋。”说完她义狠狠跺了一脚。

孙镜一笑,走出门去。

走廊上,经过一间房间,孙镜还记得来时看到过的“天道酬勤”,顺便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终于知道,文贞和在急什么。

“倒数一分钟。”报时员说,“五十九。五十八……”

工程师把手覆在了起爆器上。

警戒线外一众同观的路人都翘首以待。

“快走!”

孙镜一把拉住徐徐的胳膊,“外面一定围死了,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这么出去怎么解释?”

“解释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们回去,文贞和要是能顺利把我们干倒,绝对不会这样出去的。密室里一定另有出口。”

徐徐瞪着孙镜,“你要赌这个,就算有出口我们能在起爆前找到?”

孙镜瞪着她。

徐徐一跺脚.“好,赌了。”转头飞奔而回。

开锁,死命地转木把手,通道打开的速度却让人觉得慢到要死。

根本就没耐心好好走楼梯,徐徐一下就跳了进去,会不会崴到脚已经顾不上了。虽然他们不知道离爆炸还有多久,但谁都只有一条命。

“老王八蛋装晕。”孙镜刚准备往下跳就听见徐徐在下面骂。

等他到了下面,就看见绞盘边另开了个密门,文贞和显然已经从里面溜了。

“幸好他装晕,还真不笨。愣什么,快进去。”

说是密门,其实就是个洞。徐徐和孙镜一前一后,努力向前爬。

地下大厅是利用隔潮层建起来的,这个洞也是。深挖地下大厅的时候会掘出大量土石.看来为了掩人耳目,当年这些土石并没有运出去,而是填在了其他房间下的隔潮层里,只留下了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

爬了片刻,徐徐在前面叫起来:“我看见他了,老王八蛋爬得可真够慢的。“

先前孙镜和徐徐本就没有在上面耽搁多久,而文贞和挨了一顿老拳,虽然是装晕,但行动起来也不利索,爬洞的时候腰一扭就剧烈疼痛。他是知道预定起爆时间的,早就拚了命在爬,这时尽管听见后面徐徐的声音,却也没法再快了。

但是逃生的希望就在前面,文贞和已经看见铁盖子了。铁盖旁就是防空洞入口,上个世纪上海的地下建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防空洞,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相互连通。

文贞和万幸自己事先考察地形的时候,已经把铁盖挪开。越靠近盖子,洞穴通道就越宽敞,他终于能弓起背,用两倍于先前的速度,飞快爬到铁盖子旁。

徐徐和孙镜这时也差不多追到文贞和屁股后面,猛然间,一声闷雷响起,整个通道都摇晃了一下。

承重墙被彻底摧毁,三秒钟之内,整幢楼垮了下来,笼在烟尘中。

对于徐徐和孙镜来说,这三秒钟被密集的雷声塞满,那是砖混结构大楼崩散坠落的声音,数百数千斤的断墙相互撞击发出的闷响连成了轰隆隆的一片,如果没有坚强的神经,仅仅这狭小地洞里的声浪就能让人晕厥。

有些人在这种情况下会瘫软在地,有些人则会爆发出几倍的力气。幸好孙镜和徐徐都属于后者,通道地震一样晃动随时会崩塌的三秒里,他们向前爬的速度反而提升了一截。孙镜的脚一重,后面已经垮下来了。他拚命一挣,终于松脱出来,鞋却留在了土里。

徐徐已经爬到文贞和身边,一根裹了些水泥的粗大钢筋从上面直插下来,从他的腰椎处透入。全是血,但他一时还未死,这最后的一刻反不再哀号,而是低低咒骂。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早了两分钟。”

“下次学会对表。”徐徐毫不怜悯,扔下话就进了防空洞。

文贞和厉咳起来,跟在徐徐后的孙镜瞧了他一眼,正要离开,却觉得文贞和盯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

“有什么想说的吗?”孙镜问他。

文贞和停了咳嗽,气息愈见微弱。

“六九年,我没在这里。”他轻声说。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快点下来!徐徐在下面催他。

文贞和侧着脑袋,给孙镜挤出个笑容,”我……我喜欢……漂亮女人。“

真是见鬼!孙镜跳进防空洞的时候想。淋死了这老头还在说什么浑话。

人性是最难以捉摸的。永远不要自以为足够了解它,否则你将犯下比青涩莽撞时更危险的错误。

十 兆纹

孙镜半靠在床上,看着徐徐临走前帮他拿上来的早报。

从昨天下午直到六小时前,他从未试过这么疯狂的做爱,感觉不错。不过更能让他回味的,还是密室里的一小时。

报上没有关于小街的消息。建筑队可能还需要一两天才会把现场清理十净,然后他们将发现文贞和的尸体,还有地下大厅里的白骨。

那双不腐烂的手,现在也该被压烂了吧,不知警察能不能发现这三具白骨的特异之处。恐怕他们确认文贞和的身份,都需要一段时间。

大概除了自己和徐徐,没人再会知道真相了吧。

孙镜把枕头调整了一下,好靠得更舒服些。他一时还不想起来,窗帘拉开了一半,刚下过雨,现在却义出了很好的太阳,阳光照在被子上,连空气里的微小尘埃都清晰可见。

孙镜放下报纸,看着空中飞舞的灰尘发呆。

隐隐约约里,他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内心深处有某种不安潜伏着,哪里有问题?

是文贞和最后两句莫明其妙的话吗?

混沌中一时理不清头绪,孙镜按下心思,随手从床边拿过一本杂志,翻了几页。

这是本以城市消费信息为主的杂志,有三分之一的篇幅是美食。孙镜还没吃早饭,看着图片肚子就饿起来。他翻到餐厅推荐,准备选一家今晚和徐徐去吃。对徐徐来说,大难不死需好好放松;对他自己来说,要充分享受生活,冒险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其中一家餐厅的名字很熟悉——临水轩。孙镜想了想,记起欧阳文澜的野菌美味就是拜托这家的厨师做的。

但看杂志上的介绍,这是家粤菜馆子;怎么厨师会做云南美食。不。应该反过来,欧阳文澜怎么会知道一家粤菜馆的厨师会做云南菜?

孙镜把手上的玉戒指转了几圈。照着杂志上刊载的订位电话拨过去。

”不,我不是订位的。我有个朋友专门从你们店里定做食物,我不知道菜名叫什么,用一种云南野菌做的。可能的话我也想要一些。“

”我们是粤菜馆,没有云南野菌类的菜啊。您是不是搞错了?“

”噢,能请你们厨师接听吗,我给他具体形容一下。肯定是你们餐厅,我见过送菜的面包车上写着你们的店名。“

”这个……“听起来那头正打算把这个电话挂掉。

”或者你有印象,我朋友是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叫欧阳文澜。“孙镜补充。

“九十多岁?噢我有印象的,不过……我们是有一位长期定制食品的九十多岁客人,但他定做的是猫脑,不是什么野菌啊。”

孙镜一下子翻身下床,被子也掉了一半在地上。

“喂?”

“……谢谢。”孙镜挂了电话,一股寒气直逼上来。

原来是猫脑!

欧阳文澜养了一群猫,总是新来旧去地换,原来他吃猫脑。

信任就像堤坝,看似坚固,但只要溃了第一个小口,就会在转眼间垮塌。

当信任不再,疑惑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孙镜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安了。文贞和在第一时间就识破了自己和徐徐的把戏,而去找欧阳文澜实施“第二个计划”,却是源自文贞和的提醒。

这绝不可能是个善意的提醒!

想想他们第一次去见欧阳文澜时他的反应,关于巫师头骨他什么都没有说,却反而问自己知道多少东西。这是在探底细啊,可是自己去了次精神病院就脑抽风地把什么都说了。

对了,韩裳这个名字,还是欧阳文澜自己,先提及的,那就是为了把话题引到他想知道的东西上。韩裳真的拜访过他?这么一个从赫定手里买下头骨的重要人物,就算见面什么都没问出来,也陔在口述录音里提一句吧。恐怕文贞和并没把她介绍过去,韩裳想见却被拒之门外,或者她根本就还没打听到欧阳文澜住在哪里。

徐徐向欧阳几次提起贺寿甲骨展,他一直不表明念度,直到自己把曾祖父及韩裳的事情都说了之后,欧阳文澜才松口同意。那个时候,他想必已经下决心动手解决麻烦了。

而这个解决麻烦,在自己就是骗到小街十四号的密室,等文贞和把自己放倒之后,被爆破垮塌的大楼压死。这就和韩裳被花盆砸死一样,不会有任何麻烦。甚至为了确保在收到短信后自己一定会赴约,他还特意透露了十四号是实验者聚会场所的秘密。

而在徐徐就是……在徐徐就是……

孙镜蓦地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出门去。

徐徐答应了帮欧阳文澜完成一个祈寿巫术,这个巫术是要用到巫师头骨的。虽然前天保险箱里的头骨是假的,但真的……真的在欧阳文澜手里,不是文贞和!

这到底是个什么巫术?

短信里强调了让他一个人去,而在同样的时间段里,欧阳文澜请徐徐去帮他筹备这个见鬼的巫术!

要不是欧阳文澜不清楚徐徐和他的关系,要不是徐徐前天晚上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她一定会去欧阳家的。

太蠢了,欧阳文澜说起他对巫术的研究时,自己就该警觉的。他对商代巫术做了这么深的研究,如果真是一个好名之人,怎么可能不发表出来。著书立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博声名?他不做,一定有理由,一定有蹊跷!

现在想来,这都是漏洞,当时竟然全无所觉!

孙镜风一样跑出弄堂,跳在一辆空出租车前。

“你不要命啊。”司机第一次对乘客这么不客气。

“一刻钟,复兴路,两百块。”

油门在下一秒钟轰响起来。好乘客,司机想。

昨天徐徐没去欧阳家,从防空洞逃出来后,她特意打电给给欧阳文澜道歉,说好今天上午去。她已经去了多久?起床的时候孙镜还在睡着,根本算不清楚时间。半小时,一小时,一个半小时?

什么筹备巫术,如果欧阳文澜提出让徐徐配合着预演一遍,她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1969年,文贞和不在地下大厅里,欧阳文澜却一定在。文贞和只是一个新加入的实验者,而且肯定是个隐秘的不为大多数实验者所知的新人。

所有实验者都想要独享巫师头骨,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才被捐给国家,没人能得到它,这是冲突平息的前提。既然这样,实验者们绝不可能容忍任何一个同类处在如此接近巫师头骨的位置上。

肯定是某个有野心的实验者为了得到巫师头骨,秘密发展了文贞和。这个人除了欧阳文澜还能是谁?

一个个细节在孙镜的脑中闪过,迅速拼接在了一起。太可笑了,精心设计的骗局,所谓的寻找人性弱点,哈!他和徐徐这两个自以为是的老千,从头到尾都落在别人的局里,踩着别人敲出的鼓点扭屁股跳舞。

一切过程都在敌人的掌握里,但是……去他妈的过程,重要的是结果。

孙镜握紧了拳头。文贞和赢了过程,但输了结果。现在,他要去赢得第二个。

徐徐捧着个铅盒,走在欧阳文澜身边。

“幸好换了盒子,要还是那个保险箱,我可抱不动呢。”徐徐说。

欧阳文澜侧过脸,冲她微微一笑。

铅盒里装的就是巫师头骨,不知为什么,双手捧着它走路,总有轻微眩晕的感觉。孙镜不是说东博送来的头骨是假的吗?大概是昨晚睡得太少了吧,徐徐想。

“您也太突然袭击了,我还以为只是筹备或者排演一下呢。”

“昨天你没来,我自己照着商时的历法算了一遍,真要严格按着那时候的规矩,祈寿就只有今天做。下一个合适的日子,要过一个多月呐。这巫师头骨可没法借这么久。”

“那一会儿我要做些什么呢?关于巫术我什么都不懂啊。”

“不用做什么。”欧阳文澜温和地说,“你只要捧着巫师头骨就行了。”

“就像现在这样捧着?”

欧阳文澜笑了,“当然是没有这个盒子的,不过你一个小女孩儿,让你拿着个死人骨头,是会有点害怕的。”

“才没有。我也藏了很多甲骨,不都是骨头嘛。再说这可不是一般的死人骨头,这是国宝呢。”

“不怕就好,不怕就好。其实我也知道,什么延寿都是妄想,这也只是做个样子,哪能真和商时一样呢,那个时候,可还讲究用人牲呢。所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就回去好了。”

“都到这儿了,还说这样的话,真是看不起我。”徐徐瞪了他一眼,欧阳呵呵大笑。

徐徐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只是她双手捧着铅盒,没法接听。

铃声响了两三下就停了,徐徐让欧阳文澜帮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看看是谁打来。

“是孙镜打给你的啊。”欧阳文澜瞧了眼说,“可能这里的信号不太好,一会儿我们结束了,你再打回给他吧。”

“哒”一声轻响。身后,来时的门关上了。

“这……这是?”徐徐吃惊地看着面前甬道。

“听说过巴黎地下三百公里人骨墓穴吗?”欧阳文澜语气变得阴森起来,“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完全用白骨筑起来的甬道。”

徐徐脸色发白,吃吃地说:“上……上海怎么也有?”

欧阳文澜突然大笑,伸手在徐徐头顶拍了一巴掌,“还说不怕,仔细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小心别拿不住盒子,砸坏了头骨。”

眼前这条-一米宽的甬道两旁的墙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骨头,任谁第一眼见丁都会吓一大跳。不过现在徐徐定睛看去,这些骨头里还杂了许多龟甲,其他那些也与人骨有异。

“居然这样吓我。”徐徐嚷起来,她是真被吓_r一跳,如果不是手里捧着铅盒,就要跳起来不轻不重地在欧阳文澜的背上打闹几下。

这些其实都是甲骨。在安阳出土的甲骨数以百万计,但绝大多数都没有刻字,其中又有一多半连火烤的卜纹都没有,在当年是作为材料储备起来的。这些无字甲骨,价值和价格与有字甲骨天差地远。在甬道两边,就是这样的甲骨。

“全是我年轻时候,刚接触甲骨文化时买下来的。那时候不懂,有字没字都买,积了一大堆。现在这些东西,捐出去也没人要,我就放在了这里。”

欧阳文澜手里拿了根竹杖,却并不怎么使用。腰杆挺得笔直,在徐徐前方慢慢走着。

“人一老就怕死,但死亡这东西,你逃得再远也没有用。有时候我来这条甬道里走走,看看这些几千年前的骨头,嗅嗅死亡的味道,反倒是淡定了。”

徐徐本对这条甬道有些惊诧。被欧阳文澜一吓,却讪讪反思自己,怎么经过了昨天的磨难.还是一惊一乍的没个静气。现在听他这样说,回想近来的接触,觉得老人的心境气度,和最初的判断实在不太一样。

反正也不准备继续在他身上做巫师头骨的文章了,今天虚应一下,以后是不是还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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