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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示录》,他说,第六章。

作者:美-尼尔·盖曼·特里·普拉切特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6:07

“第二段到第八段。”白衣小伙子好心地补充说。

大特德瞪着四个人。他的下巴慢慢向前探出,太阳穴上的青筋开始跳动。“这是什么意思?”他喝问道。

有人揪了一下他的袖子。是猪粪——尽管盖着一层污垢,但还是可以看出他的脸色发灰。

“意思是说咱们有麻烦了。”猪粪说。

高个陌生人抬起带着白色摩托手套的右手,打开头盔上的面罩。大特德有生以来头一次希望自己过的是更为体面的生活。

“基督耶稣!”他呻吟道。

“我想他老人家可能也快来了,”猪粪急切地说,“大概正找地方停摩托呢。咱们走吧,找个青年俱乐部什么的……”

但大特德的愚顽正是他的盔甲和盾牌。他没动地方。

“酷啊,”他说,“真的地狱天使。”

战争冲他懒洋洋地敬了个礼。

“是我们,大特德。”她说,“货真价实。”

饥荒点点头。“千年老号。”他说。

污染摘下头盔,甩出白色长发。1936年,他接了瘟疫的班。那老家伙退休时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青霉素。如果老家伙知道未来会提供怎样的机会……

“别人应许,”他说,“我们传达。”

大特德看着第四个骑士。“呃,我以前见过您老,”他说,“在蓝贝党②的唱片封面上。我还有个戒指,上面有您……您的……您老的头像。”

【②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摇滚乐队,这里说的是他们的第二张唱片《迷人的夜晚》,封面画着死神。】

我无所不在。

“啊。”大特德努力思考,大脸盘都随之扭曲。

“你们骑哪种摩托?”他说。

风暴在采掘场周围肆虐,系着旧轮胎的绳子在狂风中飘舞。他们尝试修建树屋时留下了一堆铁皮,时不时会有一片从不牢靠的存放处挣脱出来,向远方飞去。

“他们”抱成一团,盯着亚当。不知为什么,他显得高大了些。狗狗坐在地上,低声咕噜着。它想着所有这些即将失去的气味。地狱里除了硫磺以外,没有别的气味。但在这里,有些气味简直……简直……好吧,实话实说,地狱里也没有母狗。

亚当兴奋地走来走去,不停挥舞着双手。

“到时候咱们会有没完没了的乐子,”他说,“可以探险仟么的。我估计我很快就能让古老的丛林重新长出来。”

“但……但谁……谁去做那些,你知道,煮饭洗衣服什么的?”布赖恩颤声问道。

“谁都不用干这些事。”亚当说,“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薯片、炸洋葱圈,什么都有。还有,只要你不乐意,就再也不用穿新衣服或是洗澡什么的,或者去学校什么的。你不想干的事儿,再也不用干了。简直酷毙了!”

雪铁龙·俩马力是海地秘密警察组织东东·马库迪的成员,也是一名游方的杭亘。(意思是法师或祭司。对于整个家庭而言,包括已经去世的家人,伏都教都是十分有趣的宗教。)他肩上背着的小包里装着魔法植物、药草、野猫的零碎、黑蜡烛、主要由某种干鱼皮制成的粉末、一条死蜈蚣、半瓶芝华士威士忌、十包乐福门香烟和一本《海地现况》。

他举起匕首,驾轻就熟地割下—只黑公鸡的脑袋。鲜血覆盖了他的右手。

“罗阿精灵上我身,”他吟咏着,“善良天使速速来。③”

【③ 伏都教相信,人主要包含两个部分:ti—bon-angel和gro-bon-angel。前者指善的小天使,后者指善的大天使,有时被模拟为意识和灵魂,两者皆具有某种程度的死后生命,但善的大天使或灵魂才有可能成为罗阿精灵。】

“我在哪儿?”他说。

“是我的善良大天使吗?”他问自己。

“我想这是个因人而异的问题。”他答道,“我是说,这种事向来如此。但我始终在努力。我总是尽力而为。”

雪铁龙发现自己有只手正在摸索公鸡的尸体。“在这儿做饭可不大卫生啊,你不这么认为吗?在这片丛林里。咱们是在举办烧烤野餐会,对吗?这是什么地方?”

“海地。”他答道。

“该死!一点没近些。不过话说回来,还可能更糟呢。啊,我必须上路了。再见。”

雪铁龙·俩马力脑袋里只剩下他自己。

“罗阿真操蛋。”他喃喃自语道。雪铁龙凝视着眼前的空茫,然后拿过背包,翻出那瓶芝华士。至少有两种方法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僵尸,他决定采用最容易的那种。

海浪拍岸的声音很响。棕榈树随风摇曳。

暴风雨即将来临。

灯光亮起。电力电缆(内布拉斯加州)福音唱诗班开始演唱《耶稣是我生命中的接线总机电话修理员》,歌声几乎盖过了越来越强的风声。

马文·O·博格曼正了正领带,对着镜子检查一下自己的笑容,又拍拍私人秘书的屁股(辛蒂·凯勒阿尔小姐三年前获得过《阁楼》杂志七月宠儿称号,但她步入职场后就把这些荒唐事抛在脑后了),随即走上演播台。

耶稣不会在你接通前挂断,

有他在你永远不会串线,

收到账单时,条目列得清清楚楚,

他是我生命中的接线总机电话修理员。

唱诗班齐声高唱。马文很喜欢这首歌,这是他亲手写的。他还写过:“《快乐的耶稣先生》、《耶稣,我能搬去和你住吗?》、《古老的血十字架》、《耶稣是我灵魂缓冲器上的保险杠》、《当我至喜超升时,抓住了皮卡车的方向盘》。这些歌都收录在专辑《耶稣是我哥们》中。尽管这些歌词并不押韵,而且跟大多数歌曲一样毫无意义,另外马文其人也没有什么音乐天赋,旋律全都是剽窃过去的乡村民谣,但《耶稣是我哥们》还是卖出了四百多万张。

起初马文只是个乡村歌手,专门演唱康威·特维蒂和约翰尼·卡什的老歌。

这个世界比大多数人的想象复杂很多。比方说,很多人认为马文不是个真正的信徒,因为他从中赚了很多钱。但他们错了。马文全心全意信仰上帝。他绝对虔诚,还将很多钱花在了凯勒阿尔小姐身上——马文打心眼里认为她是上帝的杰作。

通向救世主的电话永不占线,

他每时每刻守在那里,无论白天还是夜晚,

而且每次你打给耶稣,都不用付钱,

他是我生命中的接线总机电话修理员。

第一首歌结束后,马文走到摄像机前,谦逊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在控制室中,导播将手控音轨向下滑去。

“兄弟们,姐妹们,谢谢,谢谢。真动听啊,不是吗?请记住,如果想听这首歌,以及《耶稣是我哥们》中其他颇具启示效果的歌曲,只需拨打1-800-CASH,捐出您的善款。”他板起面孔。

“兄弟们,姐妹们,我给你们所有人带来了一个口信,来自我主上帝的紧急通知。我要告诉你们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朋友们,让我告诉你们那天启。它就在你们的《圣经》中,在我主上帝在帕特莫斯岛授予圣约翰的《启示录》中,也在《旧约:但以理书》中。上帝总是会把它——你们的未来——直接交到你们的手中,我的朋友。那么会发生什么状况?

“战争、瘟疫、饥荒、死亡。河流如血。大地震。黑导弹①可怕的时代即将来到,兄弟们姐妹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幸免。

【① 即核导弹,马文的口音不太准。】

“在大破坏到来之前,在天启四骑士到来之前,在如雨的黑武器落在没有信仰的人头上之前,会有超升之喜。

“什么是超升之喜?我听到了你们的呼声。

“当超升之喜到来时,兄弟们姐妹们,所有真正的信徒都会被卷上空中。不论你在做什么都—样,你可能正在洗澡,正在工作,正在开车,或者正坐在家里读圣经。突然间,你就升上天空,拥有完美而不朽的躯体。你会在空中看着灾祸之年将降临到这个世界。只有信徒能得拯救,只有你们这些重生之人,能够避免苦痛、死亡、恐惧和烧灼。接着天堂与地狱间的大战就会爆发,天堂将摧毁地狱的大军,上帝会拭去受苦者的泪水,世上再无死亡、哀伤;哭泣和苦痛。他将在荣光中永远统治下去……”

马文突然闭上了嘴。

“哦,猜得挺好,”他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说道,“可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不全对。

“我是说,烈火和战争这些东西,你说的都没错。但超升之喜这玩意儿,哦,如果你能看到他们聚集在天堂的样子就好了——密密麻麻的行列,远远超过人类头脑可以理解的范围。一队队的天使,手持炎剑,所有这些。哦,我想说的是这个:谁有空去挑选信徒,把他们弄上天?只为让他们耻笑那些留在焦灼燃烧的地球、患上辐射病的奄奄一息的人们?不知这场面是否符合你的,道德准则。

“至于天堂必定获胜的部分……哦,说实话,如果真是已成定局的话,那一开始就不会有什么天国之战了,不是吗?这只是宣传,彻头彻尾的宣传。我们胜利的机会不超过百分之五十。你们倒是可以给撒旦信徒热线捐点钱,好提高赢面。不过说实话,等火球降下,血海升起,你们早晚都会变成平民伤亡数据里的一部分。我们的战争再加上你们的战争,会害死所有人,然后让上帝收拾残局,不是吗?

“哦,真抱歉,瞧我站在这儿唠唠叨叨的。我有个小问题,这是什么地方?”

马文·O·博格曼的脸色终于变成了紫色。

“这是魔鬼!上帝庇佑!魔鬼正通过我发言!”他的喊叫突然被自己打断了,“哦,不,其实正相反,我是个天使。啊,这儿肯定是美国,对吧?抱歉,不能久留了……”

他的话语突然中断。马文试图张嘴说话,却办不到。他脑袋里残留的那点玩意儿开始四下张望。他看到了演播室员工;或者说除了正给警察打电话、或是缩在角落里抽泣的人以外的员工。他看到了脸色灰白的摄像师。

“老天,”他说,“在实况转播?”

克鲁利以一百二十英里的时速,沿牛津街行驶。

他把手伸进杂物柜,寻找备用的太阳镜,却只找到了一堆磁带。他不耐烦地随便抓起一盒,塞进录音机。

他想听巴赫,但“旅行中的维尔伯瑞斯”乐队也凑合。

我们只需要,伽伽电台,弗雷迪·墨丘利唱道。

我只需要出路,克鲁利心想。

他以九十英里的时速逆行绕过大理石环道。闪电让伦敦的天空像有毛病的荧光灯一样不停闪烁。

伦敦天色若铅,克鲁利心想,我知道末日不远。这是谁写的?却斯特顿②,对吗?二十世纪唯一一位接近真相的诗人。

【② 却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是英国早年著名的新闻记者、艺术家、诗人、评论家、天主教护教论者,以及推理小说家。生于1874年,死于1936年。】

本特利车驶出伦敦,克鲁利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翻阅烧焦了边的《艾格妮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

不久之后,车子朝牛津郡塔德菲尔德镇驶去。如果抓紧时间,他可以用一个小时赶到那里。

反正他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好去。

磁带播放完毕,自动激活了车上的收音机。

“……塔德菲尔德园艺俱乐部为您带来园艺匠问答时间。我们上次到这里还是1953年,那真是个美妙的夏天,小组成员们也许还记得郊区以东是牛津郡肥沃的有机土,在西方则逐渐变为白垩地。这正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地方,无论种什么东西,都会茁壮成长。是这样吗,弗雷德?”

“没错。”皇家植物园的弗雷德·温德布赖特教授说,“换作是我,也没法表述得更好了。”

“好的。向小组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来自R·P·泰勒先生。我想是当地居民委员会主席。”

“啊咳,是的,哦,我热衷于种植玫瑰,但在昨天那场落鱼的暴雨中,我那株获过奖的莫莉·麦圭尔掉了几朵花。请问园艺小组,除了在花园上架设网子以外,还有什么其他建议吗?我是说,我已经给教区委员会写过信……”

“我必须承认,这不是个常见的问题。哈里?”

“泰勒先生,让我先提个问题。是鲜鱼,还是腌鱼?”

“我想是鲜鱼。”

“好的,那就没问题了,我的朋友。我听说你们那里最近还下过血雨,真希望北部谷地也有类似的天气,我的花园在那里。能帮我省下不少肥料开支呢。那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掺进土……”克鲁利?

克鲁利一句话也没说。

克鲁利。大战已然爆发,克鲁利,我们饶有兴趣地注意到,你避开了我们派去接收你的部队。

“嗯。”克鲁利没有反驳。

克鲁利……我们会赢得这场大战。但就算我们失败了,至少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差别。只要地狱还剩下一个魔鬼,克鲁利,你最好希望自己是个凡人。

克鲁利没说话。

凡人可以指望死亡,或是救赎。你什么希望都没有。

你所能希望的,只有地狱的慈悲。

“哦?”

只是我们的小玩笑。

“靠。”克鲁利说。

“……如今热心的园艺匠们都知道,不用说他是个狡猾的小恶魔,我是说你的西藏人。直接在你的秋海棠园里挖地道,完全不当回事。相信一杯茶可以改变他的态度,加哈喇味的牦牛黄油效果更好,你可以在任何好花园里得到这东西……”

嗡。嗖。嘭。噪音淹没了剩下的节目。

克鲁利关上收音机,咬着下唇。他脸上沾满尘灰和泥土,看上去非常疲惫,非常苍白,非常恐惧。

他拐过一个弯,开上通往M25公路的连接辅路,他将从那里转到M40公路,朝牛津郡行驶。

但M25公路上出了点问题。那上面有些东西,如果你直视过去,就会伤到眼睛。

曾经是伦敦M25环形高速路的地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吟唱,这是由各种声响汇成的噪音:汽车喇叭声、发动机声、警笛、手机铃声,还有永远被后座安全带困住的小孩子的吵闹声。它们用古代姆大陆黑暗祭祀密语一遍遍地吟唱道:“万岁,地狱巨兽,世界吞噬者。”

可怕的魔符印odegra,克鲁利心想。他一打方向盘,朝北环道驶去。是我干的,是我的镨。本来它不过是一条普通公路。干得漂亮,我可以保证,但这真的值得吗?已经全都失控了。天堂和地狱再也无法让世界运转,整个世界就好像终于得到核武器的邪恶轴心国……

他忽然露出微笑,打了个响指。一副墨镜在眼前具形,衣服和皮肤上的灰尘也消失不见。

见鬼去吧。如果非走不可,为何不漂漂亮亮地走?

他开着车,轻声吹起口哨。

他们行驶在高速公路外外车道,仿佛四个毁灭天使,这种说法其实相当准确。

总的来说,他们开得并不快。四个人把速度稳稳保持在105英里,似乎坚信在他们到达之前,大戏不会开演。确实不会。和以往—样,他们有的是时间。

死亡、饥荒、战争和污染朝塔德菲尔德驶去。

这是个狂风大作、空气潮湿的周六下午,特蕾西夫人自我感觉特别诡秘。

她穿上了飘逸长裙,一锅炖甘蓝煨在火上。房间由烛光照明,每根蜡烛都仔细放入布满蜡油的红酒瓶里,码放在客厅四角。

她身旁坐着三个人。家住贝尔塞兹公园的奥默罗德夫人,带着像个花盆一样的深绿色帽子。史考基先生小手苍白,—双无色的眼睛往外突着。还有大街上“今日发型”的美发师朱莉娅·佩德利(这家店铺之前是“高人一剪”,再之前是“长发诱惑”,再之前是“卷发染发”,再之前是“平价剪发”,再之前是“布赖恩先生的理发艺术”,再之前是”理发师罗宾森”,再之前是“叫一辆车出租公司”)。她刚步出校院,深信自己的诡秘程度深不可测。为了提高自己的诡秘造诣,朱莉娅开始佩戴手工打造的海量银饰,涂绿眼影。她认为自己看起来鬼气森森、面容憔悴又浪漫。只要她再减个三十磅,就真能达到这一效果。朱莉娅确信自己患上了厌食症,因为每次照镜子时,她的确都会看到个胖子。

“你们能把手拉起来吗?”特蕾西夫人说,“另外,咱们必须保持安静。灵魂世界对扰动特别敏感。”

“问问我的罗恩在不在。”奥默罗德夫人问道。她有个砖头似的下巴。

“我会的,亲爱的,但我联络的时候,你必须保持安静。”

房间中鸦雀无声,只有史考基先生的肚子发出阵阵咕噜。“抱歉,女士们。”他喃喃说道。

经营”揭开帷幕探索神秘世界”这么多年,特蕾西夫人早就发现了一个诀窍。安静坐好,等待灵魂世界联络的最佳时长是两分钟。超过这个时间,人们会感到烦躁;少于这个时间,他们会觉得钱花得不值。

她在脑袋里开列着购物清单。

鸡蛋。莴苣。一点烹调干酪。四个土豆。黄油。几卷手纸——这个千万不能忘,已经快用光了。再给沙德维尔先生来一份上好的猪肝,可怜的老家伙,绝不能……

到时间了。

特蕾西夫人把头往后一仰,无力地垂在肩膀上,然后慢慢抬起。她几乎完全闭上了眼睛。

“她正在进入状态,”奥默罗德夫人轻声对朱莉娅·佩德利说,“不用紧张。她只是在同彼方架起一道桥梁。她的灵魂向导很快就要来了。”

被人抢戏令特蕾西夫人相当恼火,她发出一阵低吟。“哦——嗯——”

接着她用尖锐的颤声说:“你在吗,我的灵魂向导?”

她稍等片刻,留下少许悬念。洗涤液。两罐烘豆。哦,还有土豆。

“哦?”她用一种低沉喑哑的声音说。

“是你吗,格罗尼默③?”她问自己。

【③ 格罗尼默1829年生于新墨西哥州。作为一支阿帕西印地安人的领袖,他对美国政府进行了长期抵抗,战功卓著。】

“是嗯我,哦。”她答道。

“今天下午有位新成员加入。”她说。

“哦,佩德利小姐?”她以格罗尼默的口吻说。特蕾西夫人早就知道印第安灵魂向导是必不可少的道具,而且很喜欢这个名字。她曾跟牛顿解释过这些问题。年轻人意识到特蕾西夫人对格罗尼默—无所知,他也懒得详加解释。

“啊,”朱莉娅尖声说道,”很高兴认识您。”

“我的罗恩在吗,格罗尼默?”奥默罗德夫人问。

“哦,贝里尔老太婆。”特蕾西夫人说,“这里有那么多嗯可怜的失落灵魂嗯在我的圆帐篷门口嗯排成了行,也许你的罗恩在他们之中。哦。”

接着,特蕾西夫人用自己的声音说:“格罗尼默先生想知道,这里有叫史考基的先生吗?”

史考基雾蒙蒙的眼睛突然一亮。“哦哦,我就叫这个名字。”他满怀希望地说。

“好的,这里有人想跟你说话。”史考基先生参加降神会已经一个月了,她还没能想出个合适口信。这次该轮到他了。“你认不认识叫,嗯,约翰的人?”

“不。”史考基先生说。

“哦,似乎是有些天国线路干扰。他的名字应该是汤姆,或吉姆。或者,哦,戴夫。”

“我住在赫默尔·亨普斯特德镇的时候,认识个叫戴夫的。”史考基先生略显疑惑地说。

“对,他说了,赫默尔·亨普斯特德镇。他就是这么说的。”特蕾西夫人说。

“但我上周还碰见他在外面遛狗,看上去挺健康。”史考基先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说不用担心,他在帷幕另一侧过得更开心。”特蕾西夫人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她总希望能给自己的客户带来好消息。

“跟我的罗恩说—声,我要跟他讲我们克莉丝托的婚礼。”奥默罗德夫人说。

“我会的,亲爱的。现在,稍等一下,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它坐在特蕾西夫人脑袋里,向外看了看。

“Sprechen sie Deutsch?”它通过特蕾西夫人的嘴说,“Parlez-vous Franrais?Ni hui jiang zhongwen ma?”④

【④ 德语:你会讲德文吗?法语:你会讲法文吗?最后一句不需要解释,试试拼音。】

“是你吗,罗恩?”奥默罗德夫人间道。她得到了回答,口气相当急躁。

“不,绝对不是。不过,在这个愚昧的星球上——我刚巧在过去几小时中游历了其中的大部分地区——愚昧到如此程度的问题只可能来自一个国家。亲爱的女士,我不是罗恩。”

“好吧,我要跟罗恩·奥默罗德讲话。”奥默罗德夫人略显烦躁地说,“他个子不高,秃顶。你能让他过来吗?谢谢。”

对面静了片刻。”确实有个符合这种描述的灵魂正在这儿晃荡。好吧,我会让你们说两句,但你必须赶快。我正在试图改变天启。”

奥默罗德夫人和史考基先生对视一眼。此前的降神会上从没出过这种状况。朱莉娅·佩德利全神贯注地看着特蕾西夫人。这才像那么回事。她希望特蕾西夫人的身体紧接着会变得空灵透明。

“你……你好?”特蕾西夫人用另一种声音说。奥默罗德夫人吓了一跳。这声音听起来正是罗恩。前几次听起来更像是特蕾西夫人。

“罗恩,是你吗?”

“是的,贝、贝里尔。”

“好的,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首先我去了克莉丝托的婚礼,就在上周六,咱们玛丽琳的大女儿……”

“贝、贝里尔。我活着的时候,你、你从、从来没让我插上过一句话。现、现在我死了,只有一、一句话要说……”

这让贝里尔·奥默罗德有点不高兴。以前罗恩现身时,会告诉她自己在帷幕彼端过得不错,生活在某处很像是天国别墅的地方。现在他听起来就是罗恩,奥默罗德夫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祭出了杀手锏;过去每当罗恩开始用这种语气讲话时,她就用这招。

“罗恩,注意你的心脏病。”

“我再也没、没有什么心、心脏了。记得吗?总之,一、一句话,贝里尔……?”

“什么,罗恩?”

“闭嘴。”说完这话,那个灵魂就离开了。“很感人,不是吗?好了,女士们还有这位先生,十分感谢。我恐怕要继续工作了。”

特蕾西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灯。

“出去!”她说。

她的客人们站起来,走到门庭,感觉莫明其妙。奥默罗德夫人更是火冒三丈。

特蕾西夫人走进厨房,把炖甘蓝的火关掉。

她把水壶放上,给自己煮了一壶茶,随即坐在厨房桌子前,拿出两个杯子,倒上茶水。她在其中一个杯子里加了两勺糖,然后稍等片刻。

“我不加糖,谢谢。”特蕾西夫人的嘴巴说。

她把两个杯子摆在自己面前,从加糖的那杯里喝了一大口。

“好了。”所有认识特蕾西的人都能辨认出这是她的声音,但他们也许认不出这种腔调,蕴含着森寒怒火的腔调,“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好有个好理由。”

一辆大货车整车的货物都倾倒在M6公路上。根据载货单显示,车里装的都是波纹钢,但两名巡警很难接受这种说法。

“那么我想知道的是,这些鱼是打哪儿来的?”警长说。

“我说过了,它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前一分钟我还在以六十英里的时速开车,下一秒钟,啪!一条十二磅的大马哈鱼砸碎了挡风玻璃。于是我赶紧拐弯,从那东西上面碾了过去。”他指着卡车下面一条锤头鲨鱼的遗骸说,“然后撞上了那个。”

那是一堆三十英尺高的鱼,大大小小,各式各样。

“你喝酒了吗,先生?”警长不抱什么希望地问。

“我当然没喝酒,你这蠢货。你能看见那堆鱼,对吧?”

在鱼堆顶端,一只很大的章鱼冲他们懒洋洋地挥舞着触须。警长压抑住向它挥手的冲动。

另一名警员把身子探进警车,正冲着对讲机说:“……波纹钢和鱼,在距离十号路口一英里的地方,堵塞了M6号公路向南的道路。我们必须关闭所有南向车道。对。”

在沙德维尔的梦境中,他飘浮在一个小镇的公共绿地上空。绿地中央有很大一堆柴火和干树枝。柴堆中间戳着一根木桩。男女老少都聚集在绿地周围,眼光发亮,脸颊发红,激动地期待着什么。

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十个男人从草地对面走来,后面跟着个相貌俊俏的中年妇女。她年轻时肯定很有魅力,“生机勃勃”这个词钻进了沙德堆尔梦中的头脑。走在女子身前的是猎巫军二等兵牛顿·帕西法。不,不是牛顿。这人比较老,而且穿着一身黑皮衣。沙德堆尔满意地发现这是古代猎巫军的少校制服。

女子爬上柴堆,把双手背到身后,让人捆在木桩上。柴堆被点燃了。她冲围观的人群讲着什么,但沙德维尔听不真切。人们越聚越拢。

一个女巫,沙德维尔心想,他们在烧女巫。中士心里暖洋洋的。就是这么回事,这才对头。世界就该是这样。

只是……

女子突然抬头盯着他,开口说:“也包括你这个愚蠢的老傻瓜。”

只是她会死,会被烧死。而且,沙德维尔在梦中意识到,这是个可怕的死法。

火苗越烧越高。

女子抬起头。尽管沙德维尔是隐形的,但她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她在微笑。

接着是轰的一声。

一阵雷鸣。

原来是雷,沙德维尔醒来后心想,但被人注视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十三只玻璃假眼正注视着他。那是特蕾西夫人闺房中各式柜架上的毛绒玩具。

沙德维尔把头一转,发现有个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而那人正是沙德维尔。啊,他心惊胆战地想,这就是那种什么离魂体验。我能看见自己,这回可真要完蛋了……

他拼命做出游泳的动作,极力靠近自己的身体。和这种事儿的惯常发展一样,他的判断力很快恢复了正常。

沙德维尔松了口气,心想怎么会有人在卧室天花板上装镜子?他困惑地摇了摇头。

中士爬下床,穿上靴子,小心地站起来。似乎少了点什么。一根烟卷。他把手深深探入口袋,掏出一个小罐,开始卷烟。

我做了个梦,他想。沙德维尔不记得自己的梦境,但不管梦到的是什么,都让他感觉怪不舒服。

他点燃烟卷,正好看见自己的右手:终极武器。最终审判日的武器。他伸出一根手指,对准壁炉架上的独眼泰迪熊。

“磅!”他沙哑哑地笑了起来。沙德维尔不习惯笑,所以很快开始咳嗽,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想来点喝的。一罐香甜炼乳。

特蕾西夫人应该有些。

他大步走出卧室,向厨房前进。

沙德维尔在小厨房外停下脚步。特蕾西夫人正跟什么人说话。一个男人。

“那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她问道。

“啧,侬这恶婆娘。”沙德维尔嘟囔道。她显然正跟一位绅士访客在一起。

“说实话,亲爱的夫人,这种情况下我的计划难免有些变动。”

沙德维尔听得血液凝固。他迈步穿过珠帘,高声叫道:“索多姆和俄摩拉的罪人啊!欺负无力抵抗的妓女!从俺的尸首上踏过去吧!”

特蕾西夫人抬起头,冲他微微—笑。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伊在哪儿?”沙德维尔问道。

“谁?”特蕾西夫人问道。

“某个娘娘腔南蛮子。”他说,“俺听见伊叨叨了。就在这儿,向侬暗示着什么。俺听得真真儿的。”

特蕾西夫人张开嘴,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不是某个娘娘腔南蛮子,沙德维尔中士。是‘那个’娘娘腔南蛮子!?”

沙德维尔把烟卷扔在地上。他举起胳膊,微微颤抖着指向特蕾西夫人。

“恶魔。”他嘶哑地说。

“不。”特蕾西夫人用恶魔的声音说,“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沙德维尔中士。你在想这个脑袋随时可能一圈圈旋转,然后开始吐出豌豆浓汤,就像《驱魔人》里那样。听着,我不会。我不是恶魔。还有,我希望你仔细听听我要说的话。”

“恶魔之种,闭嘴。”沙德维尔喝令道,“俺可不想听侬瞎咧咧。侬晓得这是甚吗?是一只手。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和拇指。今儿晌午,它已经除掉你的一个同类。侬赶紧滚出这位女士的脑袋瓜,不然俺就把侬轰到天国去。”

“问题就在这儿,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用自己的声音说,“天国正在降临。问题就在这儿。亚茨拉菲尔先生都跟我说了。现在别再搞得像个老傻瓜,沙德维尔先生,坐下来,喝杯茶。他会给你解释清楚。”

“俺可不听伊那来自地狱的哄骗,女人。”沙德维尔说。

特蕾西夫人冲他笑了笑。“老傻瓜。”她说。

沙德维尔什么都能对付,就是这个不行。

他坐在椅子上。

但没有把手放下。

摇摇晃晃的高架标志宣告南向车道暂时关闭,一小片橙色交通锥森林已然竖立起来,疏导机动车拐弯驶上北向车道。还有些标志要求机动车减速到三十英里。警车驱赶着来往车辆,像是一群身上长着红色条纹的牧羊犬。

天启四车手没有理会这些标志、交通锥和警车,继续沿着空荡荡的M6公路南向车道行驶。

“我相信,你肯定熟悉《启示录》吧?”特蕾西夫人用亚茨拉菲尔的声音说。

“嗯。”沙德维尔说。他在撒谎。他的圣经知识仅限于《出埃及记》第二十二章十八节,其中提到了女巫,讲到她们谋生的艰难,以及你为什么不该干这行。他还瞟了一眼第十九节,里面写到要把跟野兽睡觉的人弄死。沙德维尔认为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

“那么你听说过敌基督啰?”

“嗯。”沙德维尔说。他看过一部叫《凶兆》的老片子,里面讲得清清楚楚。他记得就是从大货车上掉下来一堆玻璃板,削掉别人的脑袋,诸如此类的东西。根本没提到什么正经八百的女巫。他看了一半就睡着了。

“敌基督此刻就生活在地球上,中士。他会引发哈米吉多顿,审判之日;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天堂和地狱都已做好开战的准备,场面会很难看。”

沙德维尔只是嘟囔了一声。

“事实上,有关部门不许我直接干预此事,中士。但我相信你肯定明白,任何通情达理的人都不会允许这个世界就此毁灭。我说得对吗?”

“嗯。大概齐。”沙德维尔说着,从特蕾西夫人在水池下面发现的一个锈迹斑斑的罐子里喝了口炼乳。

“只有一件事能够拯救世界。也只有你值得我信赖。敌基督必须被杀死,沙德维尔中士。这是你的职责。”

沙德维尔皱皱眉。”俺不晓得。”他说,“猎巫军只杀巫师。这是规章之一。当然,还有恶魔和小鬼。”

“但、但敌基督不止是巫师。他、他是巫师的王。比你想象的更巫师。”

“他会不会比,嗯,恶魔更难驱除?”沙德维尔逐渐有了兴致。

“难不了多少。”亚茨拉菲尔想驱除恶魔时,只需要强烈暗示自己还有活儿要干,而且天色好像不早了。克鲁利每次都能领会。

沙德维尔看看自己的右手,露出笑容,接着又犹豫起来。

“这个敌基督……伊有多少乳头?”

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亚茨拉菲尔心想。通向地狱的道路由好意铺就①。(这话其实不对。通向地狱的道路是用冰冻的上门推销员铺就。每到周末都会有很多年轻恶魔在上面溜冰。)他兴高采烈、言之凿凿地扯谎说:“很多。满满当当。他胸口长满了这东西。以弗所人那个好多胸脯的丰饶女神狄安娜,跟他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① 英美谚语。】

“俺不晓得侬那什么狄安娜。”沙德维尔说,“但如果伊是巫师——俺估摸着伊准是,那么以猎巫军中士的名义起誓,俺听侬的了。”

“很好。”亚茨拉菲尔通过特蕾西夫人说。

“我不太赞同这种杀戮行为。”特蕾西夫人自己说,“但如果这个人、这个敌基督活着,其他人就都要死。那我看咱们也就别无选择了。”

“没错,亲爱的女士。”她说道,“好了,沙德维尔中士。你有武器吗?”

沙德维尔用左手揉了揉右手,又攥了攥拳头。

“嗯。”他说,“俺有这个。”他抬起两根手指,放在唇上,然后轻轻—挥。

屋里沉默片刻。“你的手?”亚茨拉菲尔最终说道。

“对,这是件可怕的武器。它能除掉侬,恶魔余孽,对不?”

“你没别的更,呢,实在的?比如美吉多的金匕首?或者迦梨女神的剃刀?”

沙德维尔摇摇头。“俺有些大头针。”他说,“还有猎巫人上校汝不可吃任何带血食物亦不可施魔法或遵守时间·达里波的专用雷电枪……俺可以装上银子弹。”

“那是对付狼人的,我想。”亚茨拉菲尔说。

“大蒜?”

“吸血鬼。”

沙德维尔耸耸肩。”嗯,中。反正俺也没那些怪子弹了。但雷电枪可以发射任何东西。俺这就去拿。”

他拖着脚走出房间,心中暗想,俺还用得着武器?俺是个有手的人!

“好了,亲爱的夫人。”亚茨拉菲尔说,“我相信你肯定有便利可靠的交通工具吧?”

“哦,当然。”特蕾西夫人说。她走到厨房角落,拿起一个粉色摩托头盔,那上面画着朵黄色向日葵。她戴上头盔,把皮带系在下巴上;然后又在一个碗橱里翻了半天,拿出三四百个塑料购物袋和一堆泛黄的本地报纸,最后是顶花里胡哨的绿头盔。它表面积满灰尘,顶上写着“逍遥骑士”几个字。这是她侄女佩图拉二十年前送给她的礼物。

沙德维尔扛着雷电枪走回房间,惊诧地盯着特蕾西夫人。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沙德维尔先生。”女士说,“车就停在楼下路边。”她把头盔递给中士,“你得戴上头盔。这是法律。我想一辆轻型摩托车应该不允许载三个人,就算其中两个,呃,是同一人。但这是紧急情况。我保证你绝对不会有危险,只要紧紧抓住我就行。” 她笑了笑又说,“很有趣,不是吗?”

沙德维尔脸色发白,小声嘟囔一句,随后把绿头盔戴好。

“你在嘀咕什么,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瞪着他说。

“俺说,但愿魔鬼用个肉钩子把你穿起来。”沙德维尔说。

“这种话就到此为止吧,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把他推到门厅,走出房门,来到伏尾区主干道,一辆老旧的小摩托车正等着他们俩。哦,应该说是他们仨。

大货车封锁了道路。波纹钢封锁了道路。三十尺高的鱼堆封锁了道路。这是警长平生所见的最有效的道路封锁。

大雨也在添乱。

“知道推土机什么时候能到吗?”他冲对讲机喊道。

“我们噼里啪啦会尽快噼里啪啦。”对方说。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揪自己的裤腿,忙低头向下看去。

“龙虾?”他先是一蹦,又是一跳,最后落在警车顶上,“龙虾。”他重复道。附近有三十多只龙虾,某些身长超过两英尺。大多数正沿着车道爬行,有六七只停下来观察着警车。

“出了什么事,警长?”正在隔离墩旁给卡车司机做笔录的警员问道。

“我只是不喜欢龙虾,”警长闭着眼睛严肃地说,“会让我起疹子。那么多腿儿。我就在这儿坐会儿,等它们都走了你跟我说一声。”

他坐在雨中的车顶上,感觉屁股底下湿了一片。

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传来。打雷?不。这声音持续不断,而且正逐渐靠近。摩托车。警长睁开一只眼。

基督耶稣!

有四个人正向这边驶来,速度绝对超过—百。他正要爬下车,冲他们挥手、向他们喊叫;但这四个人已经开了过去,径直驶向底朝天的大卡车。

警长无能为力。他又闭上眼,等待撞击声。警长能听到他们迅速靠近,接着:

嗖——

嗖——

嗖——

嗖——

伦敦的交通系统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复杂数百倍。

无论天使还是恶魔,都与此事无关。它主要跟地理学、历史学和建筑学有关。

交通系统主要是为了给人们提供便利,不过所有人都不相信。

伦敦不是为机动车设计的。话说回来,它也不是为人类设计的。它就这么诞生了,问题也由此出现,而解决方案又会引发新的问题,在五年、十年或者百年后对人们造成困扰。

最近的解决方案是M25公路:大致成环形绕城一周的高速路。到目前为止问题都很普通:比方说还没完工就被荒废,或者超级堵车长龙最终套成了没头没尾的复杂圈子,诸如此类的玩意儿。

眼下的问题是:这条路已经不复存在了,至少在人类的空间概念中不存在。但堵塞的车队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是正试图改道离开伦敦。它们在市中心的所有方向上排起长龙。伦敦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彻底锁死。整个城市就是个大型塞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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