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已经准备逃跑,或者说快速流动,但布赖恩从头上抓起草茎编成的环冠,向前扔去。它本来飞不了多远,但一股大力把它从布赖恩手中夺走,让它像铁饼一样向前飞去。
这次的爆炸是一团黑烟中冒出的红色火焰,闻起来有股汽油味。
细小的翻滚声响起,一个发黑的银冠从烟雾中滚出来,在地上转了几圈,声音仿佛慢慢落定的硬币。
至少这次不需要警告他们不要碰。银冠放射着金属不该具有的光泽。
“他们都哪儿了?”温斯利戴问。
他们该在的地方,死亡始终盯着亚当的眼睛,一直都在的地方。他们回到了人们心中。
他冲亚当露齿一笑。
随着一阵撕裂声,死亡的长袍支离破碎,他的翅膀伸展开来。天使的翅膀,但没有羽毛。这是黑夜的翅膀,形态足以刺穿生灵的实体,进入深处的黑暗。几点微光在这对翅膀上闪烁,可能是遥远的星辰,也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但是我,他说,跟他们不一样。我是死神,作为生灵的影子诞生。你不能摧毁我。那将摧毁整个世界。
他们目光中的热度渐渐退去。亚当挠挠鼻子。
“哦,我不知道。”他说,“说不定有什么法子。”他也露齿一笑。
“总之,应该停止了。”他说,“那些跟机器有关的所有勾当。现在你必须按我说的做,我说让它停止。”
死亡耸耸肩。已然停止了,他说,没有他们,他指了指三骑士可怜的遗骸,它无法继续。常态熵大获全胜。死亡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似乎是在敬礼。
但他们会回来的,他说,他们从来不会远去。翅膀扑扇一下,声如霹雳。死亡天使没了踪影。
“那好吧,”亚当冲着空气说,“好吧。那就到此为止了。所有他们启动的东西,必须马上停止。”
牛顿绝望地盯着仪器架。
“这里应该有本手册什么的。”他说。
“咱们可以看看艾格妮丝有什么要说的。”安娜丝玛提议道。
“哦,对啊。”牛顿讽刺说,“有道理,不是吗?在十七世纪手工作坊手册的帮助下,破坏二十世纪的电子装置?艾格妮丝·风子知道什么是晶体管吗?”
“哦,我祖父在1948年很准确地解读出了第3328则预言,并据此做出了非常精明的投资。里面说的就是晶体管。”安娜丝玛说,“当然,她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总的来说,也不太信赖电子装置,但……”
“我只是打个比方。”
“反正你也用不着让它正常工作。你要让它停止工作。你不需要知识,需要的是无知。”
牛顿呻吟—声。
“好吧,”他倦怠地说,“那咱们就试试看。给我一条预言。”
安娜丝玛随手抽出一张卡片。
“他不是他所說的那種人。”她读道,“第1002条,很简单。有什么想法吗?”
“哦,你看,”牛顿可怜兮兮地说,“现在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他咽了口吐沫,“实际上我对电子仪器不太在行,并不特别精通。”
“我似乎记得,你自称是电脑工程师。”
“这是一种夸张。我是说,比你想象中的夸张还要再夸张一些。实际上,我估计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说大话。我也许应该斗胆称之为,”牛顿闭上眼睛,“一种托词。”
“你是说谎言?”安娜丝玛甜甜地说。
“哦,我不会那么过分的。”牛顿说,“但是,”他补充道,“我并不是电脑工程师。根本不是。恰恰相反。”
“什么叫相反?”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这么说吧,我每次试图让任何电子仪器工作时,它都会关闭。”
安娜丝玛冲他露出灿烂的微笑,摆出戏剧化的姿势;就跟每场魔法演出中,穿闪亮金属片紧身衣的女士走回台上揭露戏法奥秘时—样。
“哦耶。”她说。
“关了它。”她说。
“什么?”
“把它关掉,关掉就行。”她说。
“我不知道。”牛顿说,“我不敢肯定是否能做到这一点。”他把手放在最近的铁柜上。
某种他始终没有留意的噪音突然消失,远处的发电机传来一阵渐渐消逝的哀鸣。仪表板上的小灯泡闪了几下,大多数就此熄灭。
世界各地,正在跟开关斗争的人们发现它们可以正常开关了。断流器随即通畅。电脑们不再计划第三次世界大战,重新懒洋洋地扫描起同温层来。在俄罗斯北方新地岛的地下掩体中,发疯似的试图拔出保险丝的人们,发现保险丝终于落入自己手中。在怀俄明和内布拉斯加的地下掩体中,疲惫的人们不再互相叫嚣,或是挥舞枪支;如果导弹基地里允许喝酒精饮料的话,他们肯定要来一罐啤酒。
灯光亮起。文明停止了向混沌的滑行。很多人开始给报纸写信,声称人们对这些天来的芝麻小事反应过激。
在塔德菲尔德,一排排机械不再散发险恶气氛。它们内部有些东西消失了,某种绝对不是电流的东西。
“天哪。”牛顿说。
“成了。”安娜丝玛说,“你把它修好了。听我的没错,你可以信赖老艾格妮丝。现在咱们还是离开这儿吧。”
“他不想毁灭世界!”亚茨拉菲尔说,“我不是老这么跟你说吗,克鲁利?随便什么人,只要你肯受累看一看,看他的内心深处,就会发现他本质上非常……”
“还没完。”克鲁利平静地说。
亚当转过身,头一次注意到他们。没什么人能一眼把克鲁利认出来,但亚当就那么看着恶魔,仿佛克鲁利一辈子的经历都在他的脑海中重演,而他正在观看。这一瞬间,克鲁利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他本以为自己过去体会到的那种感觉就叫恐惧,但跟这次全新的体验相比,它们只不过是最肤浅的担心而已。下界的家伙可以对你施加难以忍受的折磨,以此抹掉你的存在;但这个男孩动个念头就能抹去你的存在,甚至多半可以让你从来不曾存在过。
亚当的目光转向亚茨拉菲尔。
“抱歉,你为什么是两个人?”亚当说。
“哦。”亚茨拉菲尔说,“说来话长……”
“同时当两个人,这样不对。”亚当说,“我想你最好还是做两个不同的人。”
没有华丽的视觉效果,只是亚茨拉菲尔突然坐在了特蕾西夫人身边。
“哦,感觉怪痒痒的。”特蕾西夫人说完,上上下下打量了亚茨拉菲尔一番。“哦。”她略显失望地说,“不知为什么,我以为你会更年轻些。”
沙德维尔嫉妒地瞪着天使,手指不加掩饰地拨弄着雷电枪的击铁。
亚茨拉菲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身躯。很可惜,它跟过去区别不大,只是外衣干净了些。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天使说。
“不,”克鲁利说,“不。你知道,还没有,根本没有结束。”
云层终于聚集在他们头顶,翻滚扭曲,像一锅煮沸的宽面条。
“你看,”克鲁利的语气中有种在劫难逃的沉痛感,“这件事根本没这么简单。你以为战争打响是因为某个老公爵被枪杀,或是某人割下了某人的耳朵,或是某些人把他们的导弹放错了地方①。其实不是这么回事。这些只是,哦,借口罢了,对战争没有多大影响。战争真正的成因,是两边再也不能忍受对方的存在。压力逐渐积聚,最终任何事都会让它爆发。任何事。你叫什么名字,呃……孩子?”
【① 1914年奥地利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导致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739年,英国船长罗伯特·詹金斯船长声称他的瑞贝卡号帆船遭到一艘西班牙船只攻击,自己在战斗中失去了耳朵;英国首相以此为借口与西班牙开战,争夺航路控制权。而1962年的古巴导弹危机则几乎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他是亚当·扬。”安娜丝玛说。她大步走出房门,身后跟着牛顿·帕西法。
“没错,亚当·扬。”亚当说。
“干得好。你拯救了世界。放半天假吧。”克鲁利说,“但其实没什么差别。”
“我想你说得对。”亚茨拉菲尔说,“我敢肯定我们这边需要哈米吉多顿。真可悲。”
“谁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安娜丝玛抱着胳膊,严肃地说。
亚茨拉菲尔耸耸肩。“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他说。
安娜丝玛仰起头。“那就快说吧。”她说。
“好吧。一开始……”
电光一闪,打在距离亚当几米外的地面上,并且定在那里,形成一道嘶嘶作响的光柱。光柱底部开始扩大,仿佛不受约束的电流正在注入一个透明模子。在场的几个人类纷纷后退,靠在吉普车上。
电光消失了,—个由金光塑成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哦,天哪”亚茨拉菲尔说,“是他。”
“他是谁?”克鲁利说。
“上帝之声,”天使说,“米达伦。”
“他们”盯着那人。
佩帕说:“不,不是。米达伦是塑料做的,而且有激光枪,还能变成直升机。”
“那是宇宙梅戈特隆。”温斯利戴有气无力地说,“我有一个,但脑袋掉了。我想这个肯定不一样。”
那毫无表情的美丽目光落在亚当·扬身上,接着猛然转向身边的混凝土地面。那里正在沸腾。
一个人影从翻滚的地表慢慢升起,姿态就像舞剧中的恶魔君王。但如果这是一出舞剧,那么观众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去的,而且事后还得找个牧师来把这地方烧个一干二净。
他跟米达伦没多大区别,只不过火光是血红色的。
“呃,”克鲁利说着,试图缩进坐椅,“嗨……呃。”
红色的人形瞥了他—眼,似乎准备日后再做处理。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亚当,开口说话。声音犹如上百万只苍蝇同时起飞。
对在场的人类来说,他吐出的每个字眼都像一把顺着脊椎往下蹭的锉刀。
他对亚当讲了几句。男孩说:“啊?不。我说过了,我叫亚当·扬。”他打量着这个人,“你是什么东西?”
“别西卜,”克鲁利说,“他是苍蝇之……”
“谢谢嗡,克鲁利。”别西卜说,“咱们待会嗡得好好谈谈,我肯定嗡你有很多话要对我嗡说。”
“呃,”克鲁利说,“好的,您看,最近发生的……”
“闭嘴嗡!”
“好的,好的。”克鲁利忙不迭说。
“好了,亚当·扬。”米达伦说,“我们很欣赏你在这个问题上的所作所为,但我们必须坚持让末日之战马上开始。也许会有些暂时的不便,但和最终的善果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啊,”克鲁利对亚茨拉菲尔耳语道,“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先摧毁这个世界,然后才好拯救它。”
“最终嗡结果如何,现在还很难说嗡。”别西卜嗡嗡道,“但必须马上嗡做出这个决断嗡,孩子。这是嗡命运。它早已写明。”
亚当深吸一口气。在场的人类都屏住呼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已经忘了呼吸这码事。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所有人、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什么的,”亚当说,“数百万条鱼还有鲸还有树还有、还有羊之类的。而且也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只是想知道谁是最棒的一派。就像我们和约翰逊派。但就算你赢了,也不可能彻底击败对方,因为你不想这么干。我是说,不想彻底打败对方。你们会重头再来。你们会继续派他们这种人,”他指了指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来给人们捣乱。就算没有其他人跑来捣乱,当个人已经够难的了。”
克鲁利转头看了看亚茨拉菲尔。
“约翰逊派?”他轻声说。
天使耸耸肩。”我想是早期分离教派之一,”他说,“有点像诺斯替派,或者俄斐特派。”他皱了皱眉,“也可能是塞特派?不,我想大概是柯里瑞底派。哦,上帝啊,抱歉,肯定有上百个教派,太难分清了。”
“全都在瞎搞。”克鲁利嘟囔道。
“那些无关紧要!”米达伦吼道,“造物的关键,还有善恶的要旨……”
“把人们创造成人,又因为他们举止像人而不满,我不明白这算怎么回事。”亚当严肃地说,“更何况,如果你们不再跟人们说什么一切都会在他们死后解决,也许他们就会在活着的时候把一切解决好。如果是我管事,就会让人类的寿命更长些,像《圣经》里的老马士撒拉那样,活个九百多岁。这样肯定更有意思,他们没准儿会开始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对环境和生态的影响,因为过一百多年,他们还会活在这个世界上。”
“啊,”别西卜露出了微笑,”你想嗡统治世界。这就更像你父……”
“这些我全都考虑过了,但我不想那么做。”亚当说着半转过身,冲“他们”会意地点点头,“我是说,我确实可以改变世界什么的,但接下来每时每刻都会有人来找我,让我处理各种事情,清理所有垃圾,为他们造更多的树。这有什么好处?这就像必须替所有人整理卧室。”
“你从来没整理过自己的卧室。”站在他身后的佩帕说。
“我又没说是自己的卧室。”亚当说。他卧室里的地毯已经好几年不见天日了。“我说的是普遍意义上的卧室,没说是我自己的。只是打个比方。”
别西卜和米达伦对视一眼。
“总之,”亚当说,“替佩帕,温斯利戴和布赖恩想出有趣的事情做,好让他们不至于无聊,已经够我忙的了。我不需要更多的世界。不过还是谢谢了。”
米达伦脸上的表情跟所有遭遇亚当独特思维逻辑的人相差无几。
“你不能拒绝做你自己。”他最终说,“听着,你的出生和命运都是大计划的一部分。事态必须这样发展,所有抉择必须做出。”
“反叛是好嗡事,”别西卜说,“但有些嗡事在反叛之上。你必须明白!”
“我什么都没反叛,”亚当通情达理地说,“只是指出一些问题。要我说,你总不能因为别人指出一些问题就责怪他们吧?要我说,最好不要打架,看看人们会怎么做。如果你们别再捣乱,没准儿他们也会认真思考,不再给这个世界捣乱。我没说他们肯定会这么做,”亚当本着良心补充道,“但有这个可能。”
“荒唐。”米达伦说,“你不能违背大计划。你必须想想。它固化在你的基因里。想。”
亚当犹豫了。
黑暗逆流时刻准备卷土重来,它用尖细的声音说着,对,就是这样,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你必须遵循计划,你是它的一部分……
这是漫长的一天。亚当累了,拯救世界让这具十一岁的身体感觉精疲力尽。
克鲁利把头埋在手里。“有那么一会儿,只是一会儿,我还以为咱们有机会成功。”他说,“亚当让他们感到困惑。哦,是的,这很好……”
他意识到亚茨拉菲尔站了起来。
“抱歉。”天使说。
那三个人看着他。
“这个大计划,”他说,“应该就是那个不可言说的计划,对吗?”
没人答腔。
“就是那个计划。”米达伦冷冷地说,“你很清楚。计划中有个会持续六千年的世界,然后它会终结……”
“对,对,这是大计划没错。”亚茨拉菲尔说。他的语气礼貌恭谨,却有种执拗的感觉;就像有人在政治会议上提出一个不受欢迎的问题,而且在得到答复之前坚决不肯离去。“我只是问问,它是不是不可言说的?我只想澄清这—点。”
“这无关紧要。”米达伦喝道,”都是一回事,肯定是!”
肯定是?克鲁利心想。原来他们也不清楚。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那么你们对这个问题,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亚茨拉菲尔说。
“我们没有权力去理解不可言说计划。”米达伦说,“但大计划当然……”
“但大计划可能只是整个不可言说计划的一小部分。”克鲁利说,“从不可言说的观点来看,你们无法肯定眼下的发展就不正确。”
“它早就嗡写明白了!”别西卜吼道。
“但也许在别的地方,写着完全不同的内容。”克鲁利说。
“你们读不到的地方。”
“用加粗黑体字。”亚茨拉菲尔说。
“加下划线。”克鲁利补充说。
“两次。”亚茨拉菲尔猜测道。
“也许这不止是对世界的考验,”克鲁利说,“也是对你们所有人的考验。嗯?”
“上帝不会戏弄他忠诚的奴仆。”米达伦说,但口气有点缺乏自信。
“哇靠,”克鲁利说,“你没在天堂待过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亚当。他似乎正在特别认真地思考着。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写下来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尤其是关系到人的时候。反正可以划掉。”
一阵微风吹过空军基地。上空群集的大军泛起涟漪,仿佛—个海市蜃楼。
此刻的静寂,大概跟世界创生前一刻类似。
亚当露出微笑,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小小的身影正好平衡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克鲁利抓住亚茨拉菲尔的胳膊。“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他激动地嘶嘶说,“没人干扰他!他长成了人类!他既不是邪恶化身,也不是善良化身,他只是……人类的化身……”
接下来——
“我想,”米达伦说,“我需要寻求进一步指示。”
“我也嗡是。”别西卜说完这话,将狂怒的面容转向克鲁利,“我会把你在这件事嗡中的行为报告上去嗡,你最好相信我说的话。”他又瞪着亚当说,“而且嗡我不知道你父亲会怎么说……”
雷鸣般的爆炸声突然响起。沙德维尔已经被极度兴奋的情绪困扰了好几分钟,他终于略微控制住颤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一片霰弹从别西卜刚才所在的地方飞过。沙德维尔永远也不知道,这—枪没有命中是多大的运气。
天空波动了一下,变回单纯的天空。地平线附近的云层开始消散。
特蕾西夫人打破了沉默。
“他俩可真怪。”她说。
她并不是想说“他俩可真怪”;她真正想说的话可能永远无法表达出来,除非通过尖叫。但人类的大脑有极强的恢复力,而“他俩可真怪”这种话就是快速康复过程的一部分。用不了半小时,特蕾西夫人就会认为自己只是喝多了。
“都结束了,你说呢?”亚茨拉菲尔说。
克鲁利耸耸肩。”恐怕对咱们来说还没完。”
“我想你们不用担心。”亚当郑重其事地说,“你们俩的事我都了解,别担心。”
他望向三个伙伴。他们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后退。
亚当似乎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但我感觉,如果所有人都忘掉这件事,应该会更快活些。不是完全忘记,只是记不清楚。然后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但你不能就这么走掉!”安娜丝玛挤上前来,“想想你能做的事!好事。”
“比如说?”亚当疑惑地说。
“哦……首先,你可以把所有鲸鱼都弄回来。”
亚当把头一歪。“这能阻止人们捕杀它们吗?”
安娜丝玛有些为难。要是能说”是的”就好了。
“如果人们开始屠杀它们,你又会让我做什么?”亚当说,“不,我现在似乎已经摸清门道了。一旦我开始动起来,就永远别想停。在我看来,最合理的方法是让人们明白,如果他们杀死—条鲸鱼,就会得到一条死鲸鱼。”
“这是很负责任的态度。”牛顿说。
亚当扬起一条眉毛。
“只是人之常情。”他说。
亚茨拉菲尔拍拍克鲁利的背。“咱们似乎捡了条命。”他说,“你想想看,要是咱们完全胜任自己的工作,那该有多恐怖。”
“唔。”克鲁利说。
“你的车还能开吗?”
“估计需要修理一下。”克鲁利说。
“我在想,咱们也许应该把这些好人送到镇上去。”亚茨拉菲尔说,“我欠特蕾西夫人一顿饭。当然,还有她的男朋友。”
沙德维尔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特蕾西夫人。
“他说的是谁?”中士问道。
亚当走到”他们”身边。
“我觉得咱们该回家了。”他说。
“但到底出了什么事?”佩帕说,“我是说,所有这些……”
“全都不重要了。”亚当说。
“但你可以帮助那么多……”安娜丝玛说话时,他们已经向自行车走去。牛顿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这不是好主意。”他说,“明天是咱们新生活的第—天。”
“你知道吗?”她说,“在所有我特别讨厌的陈词滥调中,这句话排第一。”
“不可思议,不是吗?”牛顿快活地说。
“为什么你的车门上涂着大盗迪克·托平的字样?”
“这是个笑话,真的。”牛顿说。
“哦?”
“因为我所到之处都会造成交通堵塞。”他可怜兮兮地嘀咕着。
克鲁利沉着脸,看着吉普车的方向盘。
“你那辆车的事,我很遗憾。”亚茨拉菲尔说,“我知道你有多喜欢它。也许如果你使劲集中注意力……”
“不可能跟原来一样。”克鲁利说。
“我想也是。”
“我买来时,它还是辆新车,你知道。它不止是辆车,更像是某种贴身潜水服。”
他抽了抽鼻子。
“什么东西烧着了?”他说。
一阵微风卷起尘土,又把它们放下。空气变得闷热沉重,所有东西都凝在其中,像果酱里的苍蝇。
克鲁利扭过头,看到亚茨拉菲尔惊恐的表情。
“但已经结束了。”他说,“不可能现在发生!那……那件事,正确的时机什么的,都已经过去了!结束了!”
地面开始颤动。声响仿佛一辆地铁驶过,但这下面没有地铁。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准备钻出地面。
克鲁利发疯似的摸索着换挡器。
“这不是别西卜!”他大声吼道,试图压过风声,”是他。他父亲!这不是末日之战,而是私事。启动啊,你这该死的玩意儿!”
安娜丝玛和牛顿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摇,把他们扔在跳动的混凝土地面上。黄烟从裂缝中升起。
“感觉像个火山口!”牛顿喊道,“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东西,显然特别生气。”安娜丝玛说。
吉普车里,克鲁利不住咒骂。亚茨拉菲尔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头。
“这里还有人类。”他说。
“对,”克鲁利说,“还有我。”
“我是说,咱们不能把他们卷进来。”
“哦,那么……”克鲁利很快把嘴闭上。
“我说是,你仔细想想,咱们给他们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你和我,这么些年,这样那样的事。”
“咱们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克鲁利嘟囔道。
“对。那又怎样?历史上很多人都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看看他们惹下了多大麻烦吧。”
“你不是想说,咱们应该试着阻止他吧?”
“你还能失去什么?”
克鲁利刚要开口反驳,就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了。所有能失去的东西,他都已经失去。考虑到现在招惹上的麻烦,谁都没法再加大惩罚力度了。克鲁利最终感到自己解脱了。
他往椅子底下摸了摸,发现一根轮胎撬棍。它没什么用处,但话说回来,什么东西都没用。实际上,如果拿着像样的武器面对撒旦,情况会可怕得多。它也许会让你抱有一丝希望,而那只会更糟。
亚茨拉菲尔捡起战争丢下的长剑,若有所思地掂了掂分量。
“上帝啊,我已经有好多年没用过这玩意了。”他嘟囔道。
“大概六千年。”克鲁利说。
“没错,”天使说,“毫无疑问,那是多好的日子啊。过去的好时光。”
“算不上。”克鲁利说。轰鸣声越来越大。
“那年月,人们知道好歹。”亚茨拉菲尔沉浸在回忆中。
“哦,是的。回想起来,也没错。”
“啊。是的。捣的乱太多了!”
“是啊。”
亚茨拉菲尔举起长剑。只听“砰”的一声,它像镁条似的冒出火花。
“只要你学会了该怎么做,就永远不会忘记。”他说。
天使冲克鲁利笑了笑。
“我只想说,“他说,“如果咱们不能幸免,那么……我知道,在你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丝善良的火花。”
“说得好,”克鲁利讥讽道,“真让我感动。”
亚茨拉菲尔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他说。
克鲁利把它握住。
“有缘再见。”他说,“对了……亚茨拉菲尔?”
“嗯。”
“记住我这句话。我也知道,在内心深处,你还是挺混蛋的,混蛋得招人喜欢。”
一阵刮蹭声响起,他们被某个矮小的动态物体挤开了。是沙德维尔,正果决地挥舞着雷电枪。
“俺信不过侬们。侬俩娘娘腔南蛮子,估计连酒桶里的瘸腿老鼠都对付不了。”他说,“咱跟谁打?”
“恶魔本尊。”亚茨拉菲尔言简意赅地说。
沙德维尔点点头,似乎一点也不吃惊。他把枪放下,摘下帽子,露出所有街巷斗士都熟识乃至惧怕的额头。
“一猜就是。”他说,“这么着,俺用手就中。”
牛顿和安娜丝玛看着三个人晃晃悠悠离开吉普车。沙德维尔走在中间,他们看起来像个艺术体的W。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去?”牛顿说,“他们……他们是怎么回事?”。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的大衣沿接缝撕裂。如果你必须离去,那最好是以真身上路。洁白的羽翼伸向蓝天。
跟通行的看法不同,恶魔的翅膀和天使完全一样,只是通常梳理得更加整齐。
“沙德维尔不能跟他们走!”牛顿摇晃着站起身。
“谁是沙德维尔?”
“他是……是个老头子,神得很,你肯定不会相信的……我得去帮他!”
“帮他?”安娜丝玛说。
“我发过誓什么的。”牛顿含含糊糊地说,“好吧,差不多算个誓言。而且他提前给了我一个月的薪水!”
“那么,另外那两个是谁?你的朋友……”安娜丝玛突然愣住了。亚茨拉菲尔半转过身,侧影终于对上了号。
“我就知道以前见过他!”安娜丝玛喊道。地面上下抖动,她扶着牛顿站了起来。“快来!”
“但有某种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如果他弄坏了那本书,你说的就他妈的没错!”
牛顿摸了摸自己的翻领,找到那根军用大头针。他不知道这次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但这根针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们跑了起来。
亚当向周围看。
他向下看。脸上露出
恰到好处的天真无邪。
的确有一瞬间的矛盾。
但这是他的强项。
最后总会是他的强项。
他抬起一只手
画出一个模糊的
半圆。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感到世界变了。
没有轰鸣,没有噼啪爆响。这里不过曾是地狱火山即将爆发的地方,只有渐渐散去的青烟,和一辆慢慢停下的车。在夜晚的寂静中,引擎声显得格外响亮。
这是辆老车,但保养得很好。当然不是用克鲁利的保养法,本特利车上的凹痕都是在转念间消失的。你只要看见这辆车,就会发自本能地相信这—点:二十多年来,它的主人每到周末都会遵照手册,进行每个周末应该进行的保养工作。在每次出行前,他会绕着车转一圈,检查车灯,清数轮胎。抽烟斗留胡子的认真负责的男人写下了认真负责的建议,告诉人们应该怎么做;所以他就照办了,因为他也是抽烟斗留胡子的认真负责的男人,不会忽视这些建议。如果你不这么做,那成何体统?他上了数目精确的车险。他开车从来比最高限速慢三英里,而且绝不超过四十。他打领带,哪怕是在周六。
阿基米德曾说,给我—个足够长的杠杆,和一个足够坚实的立足之地,我可以撬动地球。
他可以站在扬先生身上。
车门打开,扬先生走了出来。
“这儿是怎么回事?”他说,“亚当?亚当!”
但”他们”已经骑车冲出大门。
扬先生看了看震惊的人们。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至少还有足够的自控能力,适时收起翅膀。
“他又要去折腾什么?”扬先生叹了口气,并没指望得到回答。
“往哪儿跑?亚当!马上给我过来!”
但亚当很少听父亲的话。
—辆面包车缓缓驶向空军基地的大门。它停下来。夜班卫兵往车窗里望了一眼,检查过司机的通行证,然后挥手让他进去。
面包车缓缓驶过空场。
它停在空荡荡的停机坪跑道上。不远处坐着两个人,正在分享一瓶红酒。其中一个戴着墨镜。奇怪的是,完全没人注意他们。
“你是想说,“克鲁利说,“他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从—开始就是?”
亚茨拉菲尔很自觉地抹了抹瓶口,把酒递给恶魔。
“有可能,”他说,“有可能。我想可以去问问他。”
“我和他连人们常说的泛泛之交都谈不上。”克鲁利思忖着说:“但我记得,他完全不是个会直接回答问题的人。实际上,实际上,他根本不回答。他只是微笑,就好像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似的。”
“他当然知道。”天使说,“要不然,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似乎都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面包车司机走出面包车,手里拿着个纸板盒,还有一对夹子。
停机坪上躺着一顶失去光泽的金属王冠,还有一具天平。男队用夹子把它们拾起,放进盒子。
然后他走向正在喝酒的两个人。
“抱歉,打扰一下,先生们,”他说,“但这附近应该还有一柄剑。至少这上面是这么写的,我在想……”
亚茨拉菲尔有点尴尬。他环顾四周,稍显迷惑,然后站起身,发现自己已经在那把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亚茨拉菲尔伸手把它拿起来。“抱歉。”他说着将剑放入纸盒。
面包车司机头戴”国际速递”的帽子,他说,这完全没什么,对了,他俩正好在这儿,这真是天赐之喜;因为必须有人签个字,证明他按照要求回收了这些东西,而且今天肯定是值得铭记的一天。不是吗?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都表示同意。面包车司机递来一个笔记板,天使签下名字,证明一顶王冠、一具天平和一柄剑已经被该司机完好无损地接收,并将递送到一个被污渍盖住的地址,并由—个字迹模糊的账号缴费。
那人走向面包车,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如果我把今天的遭遇告诉妻子,”他有点难过地对他们说,“她肯定不会相信。也不能怪她,连我自己都不信。”他爬上面包车,慢慢开走了。
克鲁利站起身,脚底下有点不稳。他朝亚茨拉菲尔伸出一只手。
“来吧,”他说,“我来开车,送咱们回伦敦。”
他坐进一辆吉普。谁都没阻拦他们。
这辆车有台录音机。这并不符合标准配置,哪怕美国军用车辆也没有录音机。但克鲁利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开的所有车上都该有卡带录音机,因此这辆吉普上也该有。他刚坐进来没几秒钟就有了。
克鲁利发动汽车。他塞进去的磁带是德国作曲家韩德尔的名曲《水上音乐》,这一路上,它始终都是韩德尔的《水上音乐》.
八、星期日
(新生活的第—天)
十点半左右,报童将周日报纸放到茉莉小屋门前。东西很多,他不得不跑了三趟。
一摞摞报纸砸在地上,重击声惊醒了牛顿·帕西法。
他没叫醒安娜丝玛。姑娘已经精疲力竭,可怜的人儿。牛顿把她放到床上时,安娜丝玛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她这一生都是按照预言度过的,现在再也没有预言了。她肯定感觉像是一列到达终点、但还要继续前进的火车。
从现在开始,和其他人—样,她生命中的每—件事都是始料未及的。这真是莫大的幸运。
电话铃响了。
牛顿冲进厨房,在它发出第二阵响声时拿起了听筒。
“你好?”他说。
传来—个强装友好又略显绝望的声音。
“不,”他说,“我不是。而且也不是伊祁,是仪祁。仪器的仪。她在睡觉。”
“哦,”他说,“我敢肯定她不需要中空绝缘材料,或是双层玻璃。我是说,你要知道,这座小屋不是她的。她只是房客。”
“不,我不会把她叫醒,更不会询问这个问题。”他说,“请告诉我,呃……是的,莫罗小姐,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周日不休息一下,就跟其他人那样?”
“周日。”他说,“当然不是周六。怎么会是周六?周六是昨天。今天肯定是周日,真的。你丢了一整天,这话什么意思?我又没捡到。在我看来,你肯定是因为这份工作,有些记忆力衰……你好?”
他嘟囔两句,把话筒放下。
电话推销员!真该让他们遭点罪!
牛顿心中突生一丝疑惑。今天是周日,对吧?他瞥了一眼周日报纸,心里踏实许多。如果周日的《泰晤士报》说今天是周日,那么你完全可以相信他们已经做过调查。昨天是周六,当然。昨天是周六,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周六,只要他能记起自己不想忘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既然已经在厨房里了,牛顿决定做早餐。
他尽量轻手轻脚地在厨房转悠,避免吵醒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但他发现每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古董电冰箱的门动起来像末日雷霆;厨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像是服了利尿剂的仓鼠,声音足可媲美黄石公园的老忠实间歇泉。另外,牛顿也不知道东西都放在哪里。终于快天亮了,他跟所有曾在别人家厨房做早餐的人类一样,泡了杯不加糖的速溶黑咖啡。
(但意大利冒险家、作家及奸夫乔瓦尼·雅各布·卡萨诺瓦(1725~1798)不在此列。他在十二卷本的《回忆录》中写到,按照习惯,他随时都会携带一个小手提箱,里面放有一条面包、一罐精选塞维利亚果酱、一把刀、一副餐叉、搅拌用的小勺、用未纺过的毛线小心包好的两枚新鲜鸡蛋、一颗土豆或番茄、一个小煎锅、一个小调味盘、一个酒精炉、一个火锅、一盒意大利式咸味奶油、两个骨瓷碟,外加部分蜂巢,作为甜料,用来改善我的口腔气息和我的咖啡。请读者们记住我下面要说的话:真正的绅士无论身处何地,都要以绅士的风度享用早餐。)
厨房餐桌上放着一块大致呈长方形的皮面灰堆。牛顿勉强可以从烧焦的封面上看出”精”、”准”的字样。一天时间产生了多大变化啊,他心想,它把你从一本终极指南书变成了一块勉强能用的烧烤煤球。
哦,那么,他们到底是怎么把书找回来的?他记得有个浑身烟味的男人,在黑暗中还带着墨镜。还有其他东西,都掺合到了一起……骑自行车的孩子们……一阵恼人的嗡嗡声……一张邋里邋遢、双目炯炯的小脸……这些东西在他脑海中萦绕,并没有完全忘记,但永远悬在记忆的边缘,仿佛是—段未曾发生过的往事。你怎么会想起这些东西?
(另外还有迪克·托平的问题。它表面上还是那辆车,只是自此以后,似乎可以用一加仑汽油跑二百五十英里,而且噪音如此之小,你几乎要用嘴对准排气管,才能判断引擎是否运转。它的声音合成警报系统常常会说出一系列精美雅致的俳句,全都恰到好处,而且是原创的——
晚霜灼繁花
可有愚人如是
不用护带缚身躯?
……它会这样说。还有——
樱花朵朵
高树飘零落
又需汽油多
牛顿坐在桌旁,出神地看着墙壁,直到一阵敲门声把他拉回现实。
一个精明干练的小个男人站在门口。他身穿黑雨衣,手里抱着个纸板盒,冲牛顿露出灿烂的微笑。
“您就是,”他看了看手头的一张纸,”帕兹法先生?”
“帕西法。”牛顿说,“中间的S发‘西’的音。”
“真是非常抱歉,”那人说,“我仅在纸面上见过这个名字。那么好吧,这应该是寄给您和帕西法夫人的。”
牛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帕西法夫人。”他冷冷地说。
那人摘下圆顶礼帽。
“哦,我深表同情。”他说。
“我是说……好吧,有人这么称呼我母亲。”牛顿说,“但她也没死,只是住在多尔金。我没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