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否有可能喝上一杯茶,如果可能的话?”他冒昧地说。
“哦,天哪。”玛丽修女抬手捂着嘴惊呼道,“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扬先生不予置评。
“我这就去泡。”她说,“但您确定不是想喝咖啡吗?下面有台自动贩卖机。”
“茶,谢谢。”扬先生说。
“看来您真快变成本地人了,不是吗?”玛丽修女匆忙走出门时,快活地说了一句。
扬先生瘫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这时,婴儿甲徐徐醒转,并决定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扬先生已经好些年用不着安抚号哭不休的婴儿了,他从来不是这方面的好手。另外,扬先生素来尊敬温斯顿·丘吉尔爵士,拍打小号丘吉尔的屁股实在有失体统。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他疲倦地说,“过段时间,你就会适应了。”
婴儿闭上嘴巴盯着扬先生,好像他是个不肯投降的敌军将领。
正当此时,玛丽修女把茶拿了进来。尽管身为撒旦信徒,但她还是周到地找来—个餐盘,准备了些糖霜小点心放在上面。这是那种你只会在某些什锦茶点套装的最下面找到的点心。扬先生那块就像医疗器具一样精致,上面还有个挂满糖霜的小雪人。
“我估计您大概没有这种食品。”她说,“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小甜点。我们称之为小——点——心。”
扬先生刚要开口说,哦,我也是,卢顿人也这么叫;但另一位修女突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她看着玛丽修女,意识到扬先生并非撒旦信徒,从未见证过邪恶五芒星的奥妙,所以只是指着婴儿甲挤了挤眼。
玛丽修女点点头,也挤挤眼。
那位修女把婴儿推了出去。
在人类的各种信息交流手段中,挤眼可以说奥妙无穷。你可以通过一挤眼说很多话。比方说,这位修女说的是:
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婴儿乙已经生出来了,我们也做好了掉包的准备,你却把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名叫恶龙的猛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推到这儿来,喝什么茶!你知道我都快急疯了吗?
而根据她自己的理解,玛丽修女挤眼的意思是:
这就是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名叫恶龙的野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我现在不能说话,因为有外人在。
另一方面,玛丽修女感觉对方那一挤眼的潜台词是:
干得好,玛丽修女。自己一个人就把婴儿掉了包。现在把多余的孩子指给我,我会把他推走,让你和尊敬的美国文化专员阁下继续饮茶。
因此,她自己的挤眼也有另一层意思:
就在那儿,亲爱的。这就是婴儿乙,把他带走吧,让我跟专员阁下继续聊天。我一直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建那些装满镜面的摩天大楼。
当然,这些微妙之处,扬先生完全无从体会。他只是被修女之间的隐秘激情弄得相当尴尬,心里琢磨:那位拉塞尔导演很清楚自己在讲些什么,而且讲得没错。
这位修女本会注意到玛丽的失误,但她已经被道林夫人产房里的美国特勤处人员搞得怒气冲天,那些人老是盯着她,眼神怪怪的。这是因为他们受过专门训练,对穿飘逸长袍戴飘逸长头巾的人会做出某些特定反应,但现在却被自相矛盾的信号所折磨。被自相矛盾的信号折磨的人,并不适合佩戴枪支,更何况他们刚刚目睹了一次自然分娩。这种引领新公民进入世界的办法绝对不是美国的生活方式。另外,他们还听到这所医院里有弥撒声。
扬夫人动了动,
“你为他选好名字了吗?”玛丽修女说。
“嗯?”扬先生说,“哦。不,还没有。如果是个女孩,就会叫露辛达,随我母亲;或者杰蔓,这是迪尔德丽选的。”
“乌姆伍德这个名字不错。”玛丽修女记起了C·S·路易斯在某篇小说中提到的高阶恶魔,接着又想起自己最忠爱的恐怖片《凶兆》的主角,”或者戴米恩。戴米恩挺常用的。”
安娜丝玛·仪祁②的母亲不太熟悉宗教知识,有一天她读到安娜丝玛这个词,感觉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名字,这事就定下来了。八岁半的安娜丝玛此刻正躺在床单下,打着手电筒看”大书”。其他孩子通过画有苹果、圆球、蟑螂等东西的彩绘初级读本学习阅读。但仪祁家不一样。安娜丝玛通过”大书”学习阅读。
【② 安娜丝玛的英语拼写”Anathema”,意思是革出教门。】
这书上没有苹果和圆球,倒有一幅相当精美的十八世纪木版画,画面上的艾格妮丝·风子被捆在柱子上处以火刑,表情相当愉快。
她认识的第一个词是“精良”。很少有八岁半的孩子知道”精良”也有“绝对正确”的意思,但安娜丝玛就是其中之一。
她认识的第二个词是“准确”。
她大声念出的第—句话是:
“聽吾斯言,聽吾忠言。四者騎行而來,亦有四者騎行而來,三者騎行在天,一者騎行在焰。其勢無物可阻:非魚、非雨、非路,惡魔束手,天使皆然。汝亦顯身于斯,安娜絲瑪。”
安娜丝玛喜欢看跟自己有关的章节。
(喜欢阅读某些体面的星期日报刊的父母可以买到一种特制书籍。出版商会用他们孩子的名字替换书中英雄的名字。这是为了激发孩子们读书的兴趣。但是对安娜丝玛来说,“大书”中出现的不光有她——而且迄今为止,她都是故事的主人公——还有她的父母、祖父母,以及家中每个人的故事,可以一直追溯到十七世纪。她现在还这么小,而且特别喜欢以自我为中心,因此并不觉得书中没提到她的孩子有什么大不了。准确地说,书中有关她的未来也只记述到十一年之后。但对八岁半的孩子而言,十一年就是一生。当然,如果你相信”大书”里的话,十一年的确就是一生。)
安娜丝玛聪明伶俐,脸庞白净,黑发黑眸。但她总让旁人觉得不大舒服,这是她从曾曾曾曾曾祖母那辈继承下来的家族特性;同时继承下来的还有强大到毫无益处的通灵能力。
她是个早熟的孩子,向来镇定自若、处变不惊。老师们就算鼓起勇气,也只敢对她的拼写稍加申斥。其实,跟出现在她笔下的三百年前的古老文字形态相比,一点拼写错误实在不算什么。
修女们在美国文化专员的夫人和特勤处干员们的鼻子底下把婴儿甲和婴儿乙掉了包。她们只是巧妙地把婴儿乙推出来(“给他称重,亲爱的,必须这样做,这是法律”),稍等片刻,再把婴儿甲推进去。
美国文化专员撒迪厄斯·J·道林几天前突然被紧急召回华盛顿,但他通过电话跟道林夫人分享了这次分娩体验,帮助她控制呼吸节奏。
这并没有阻止他同时在另一部电话中跟自己的投资顾问进行交流。事实上,有一次他还被迫让夫人稍等二十分钟。
不过没关系。
生孩子是两个人类成员所能分享的最最幸福的人生体验,他绝对不想错过—秒钟。
他已经让一位特勤处干员拍了录像。
恶魔从不睡觉,所以也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要睡。但克鲁利喜欢睡觉,这是凡间乐事之—。特别是在饱餐一顿之后。比方说,他曾经一觉睡过了几乎整个十九世纪。(不过被迫在1832年起床上了趟厕所。)不是因为他需要睡,只是因为他喜欢。
这是凡间乐事之一。哦,他最好赶紧把这些乐事再好好享受一番,趁着还有时间。
本特利车在夜幕下呼啸而过,驶向东方。
当然,从大面上讲,他是赞成末日之战的。如果有人问他,你这些世纪一直在人类事务中敲敲打打缝缝补
补是为了什么?那他会说,哦,是为了哈米吉多顿和地狱最终的胜利。但努力工作引发战争,和战争最终爆发,这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克鲁利早就知道自己会亲历世界末日,因为他是不朽的,所以没有其他选择。但他希望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后。
因为克鲁利挺喜欢人类。对恶魔来说,这是极大的堕落。
是的,他一直努力让人们短暂的生命变得更加悲惨,这是他的工作。但克鲁利想出来的东西,还不够人类自己想出来的一半坏。他们似乎在这方面有种天赋。大概当初就是这么设计的吧。人类诞生在一个处处与他们为敌的世界上,然后又穷尽自身大部分精力让这世界变得更糟。很多年前克鲁利就发现,要想干点能从乌烟瘴气的大背景中凸显出来的邪恶勾当,真是越来越困难了。在过去的千年中,他曾几次想给下界发口信说:“要不,咱们干脆放弃算了。咱们最好关闭炼狱、地狱和其他所有部门,直接搬到上面来。咱们干的事,没有他们自己干不了的。而他们干的事——很多都涉及到电极,咱们永远也想不到。他们有咱们缺乏的东西。他们有想象力!当然,还有电。”
曾有个人写过这句话,不是吗……“地狱空空如也,所有恶魔都在此地。”
是莎士比亚,还是别的什么人来着?
还有那个希尔罗尼玛斯·博斯①。真是怪胎!
【① 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以擅长表现地狱、妖魔鬼怪著称,有很多表现地狱折磨、原罪等主题的作品,充满了神秘怪诞的想象。】
可是,你刚刚觉得他们比地狱还邪恶时,这些人又能显出连天国都不可企及的优雅与慈悲。而且经常就是同一个人。当然,这就是那什么自由意志。真操蛋。
亚茨拉菲尔曾试着跟他解释过一次。那是在1020年左右,他们刚刚达成那桩小小的“协议”。关键是,天使说,关键是一个人为善作恶全凭自己心中所想。但像克鲁利这样的人,当然还有他自己,一开始就被定好了基调。人们不会变得绝对圣洁,他说,除非他们同样有机会变得全然邪恶。
克鲁利考虑了一段时间。直到1023年前后,他说,等等,嗯,你必须把所有人摆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这话才算正确,对吗?你不能把一个人扔在战区的小泥棚里,指望他表现得和生在城堡里的人—样好。
啊,亚茨拉菲尔说,这其实是个优势。你的起点越低,机会就越多。
克鲁利说,这是扯淡。
不,亚茨拉菲尔说,这是不可言说。
亚茨拉菲尔,当然是敌人。但做了六千年敌人,多少也算是种友谊。
克鲁利伸手拿起车载电话。
作为恶魔,当然意味着你没有自由意志。但跟人类混了这么久,总会沾上点他们的习气。
扬先生不太喜欢戴米恩、乌姆伍德,或是玛丽·饶舌修女的其他建议,这其中涵盖了半个地狱的名号,以及好莱坞黄金年代的所有影星。
“好吧。”她最终有点痛心地说,“我觉得埃罗尔没什么不好,或者加里②!都是很好的美国名字。”
【② 两者都是美国老牌影人的名字。】
“我喜欢更,嗯,更传统的感觉。”扬先生解释说,“我们家总是取那种简单又好听的名字。”
玛丽修女笑了起来。”这没错。要我说,老名字总是好名字。”
“一个得体大方的英国名字,就像《圣经》里那些人。”扬先生试探着说,“马太、马克、路加、约翰。”听到这些圣徒的名字,玛丽修女忍不住直往后缩。
“可我觉得这些都不是特别好的《圣经》人名。”扬先生继续说,“感觉像是牛仔和踢足球的。”
“扫罗不错。”玛丽修女尽量妥协,说出了第一位以色列王的姓名。
“我不想要过于老式的名字。”扬先生说。
“或者该隐。听起来挺时髦,该隐,真的。”玛丽修女建议说。
“唔。”扬先生似乎不太相信。
“反正也还有……嗯,也还有亚当。”玛丽修女说。这应该够安全了,她心想。
“亚当?”扬先生说。
让我们来想象一下,拜魔教修女们秘密找人收养了那个多余的婴儿——婴儿乙。他被养育成一个正常、快乐、笑口常开的孩子。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在那以后,他会长大成人,过上正常而富足的生活。
这是个不错的思路。也许事实就是如此。
那么让你的思绪继续发散,想想他小学得到的拼写奖章;他平凡而又快乐的大学时光;他在塔德菲尔德及诺顿建房互助协会薪资管理部门的工作;还有他可爱的妻子。也许你还会想象出一些孩子,以及某种爱好——修复老旧摩托车,没准还包括养热带鱼。
你不需要知道婴儿乙到底出了什么事。
反正我们更喜欢你的想象。
顺便提—句,他的热带鱼可能还得过奖。
在伦敦郊外萨里郡多尔金地区的一栋小房子里,光亮从—间卧室的窗口透射出来。
牛顿·帕西法今年十二岁,身材瘦弱,戴着眼镜。此刻他本该上床睡觉了。
但他妈妈相信自己的孩子是个天才,所以允许他在就寝时间继续做自己的“实验”。
他现在所做的实验是更换一台老旧胶木收音机上的插头,这是妈妈让他拿去玩的。牛顿坐在一张破桌子旁,他将其骄傲地命名为自己的实验台;这上面堆满了线圈、电池、小灯泡,还有一台从来不管用的自制矿石收音机。
牛顿没能让胶木收音机重新工作起来,和往常一样,他似乎永远做不到这—步。
三架略有些扭曲的模型飞机用棉线挂在他卧室的天花板上。就算不经意的一瞥,也能看出它们出自某个特别勤奋认真的人之手,只是这人不擅长制作模型。牛顿无可救药地为它们感到骄傲,就连那架喷火式战斗机也一样,尽管这个模型的翅膀被他搞得—团糟。
牛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眯着眼睛低头注视着插头,随即放下手里的改锥。
他对这次的工作抱有很高期望。他遵照了(实用电学儿童书,包括一百零一种安全又有教育意义的电学常识》第五页上更换插头的每条指示。他把颜色正确的电线接在了正确的插脚上;他检查过一遍,保险丝用得也没错;他把所有零件都拧回了原位。目前看来,没有问题。
牛顿把插头捅进插座。然后接通电源。
屋子里所有灯光都熄了。
牛顿脸上绽放出骄傲的笑容。他进步了。上次做这个实验时,他搞垮了整个多尔金地区的电力系统,有个供电局的人甚至还到家里来跟他妈妈抱怨。
牛顿对电子仪器有种无可抑制的冲动和热情。学校里有台计算机,放学后,总有六七个勤奋的孩子留下来,用打孔卡鼓捣各种实验。主管电脑的老师最终禁不住牛顿的再三恳求,让他加入进来。牛顿只给那台机器喂了一张小卡片。
它吞下去,噎死了。
牛顿坚信未来是属于计算机的,等未来陶临时,他会做好准备,站在新科技的最前沿。
但未来有它自己的看法。全都写在“大书”里。
亚当,扬先生心想。他试着念了一遍,想看看它发音怎么样。“亚当。”
嗯……
他低头看着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名叫恶龙的猛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的金色卷发。
“你知道。”过了—会儿,他总结道,”我觉得他看上去还真像个亚当。”
这不是个黑沉沉的雷雨夜。
黑沉沉的雷雨夜发生在两天之后,大概在道林夫人、扬夫人和她们各自的孩子离开医院的四小时后。那是个特别典型的雷雨夜。就在午夜时分,暴雨达到峰值,一道闪电打在唠叨修会女修道院上,点着了顶楼的小星期堂。
没人严重烧伤,但火烧了几个小时,在此期间造成了很大程度的破坏。
火灾的肇事者潜伏在附近一栋建筑的屋顶,注视着熊熊烈焰。他又高又瘦,是位地狱公爵。在回阴间之前,这是他的最后一项任务。如今任务已经完成。
他可以把其他问题安心地留给克鲁利。
哈斯塔回家了。
亚茨拉菲尔是位权天使,但如今人们常开这方面的玩笑。
按理说,他和克鲁利都不会选择对方做朋友。但他们都是世间之人——至少是人形生物,而且“协议”对双方有利。更何况,你会逐渐习惯六千年来始终相伴左右的唯一一张熟面孔。
“协议”很简单,简单到不值得加引号。之所以加了,只是因为它存在的时间实在太久。这是一种合理的协议,很多远离高层领导、独自工作在恶劣条件下的秘密干员,都会跟自己的对手达成同样的协议。他们会发现自己跟对手之间的共同点要多过那些遥远的盟友。这是一种不干涉对方某些活动的默契。以此保证谁都不能大获全胜,但谁也不会彻底失败;而且双方都可以向主子们展示自己在应付一位机智狡猾、消息灵通的对手时所取得的巨大成果。
因此克鲁利得以拿下曼彻斯特,同时亚茨拉菲尔不受干扰地得到了整个什罗普郡。克鲁利获得格拉斯哥,亚茨拉菲尔搞定爱丁堡。两者均未声称对米尔顿·凯恩斯负责,但都将其报告为一次成功。
(美国佬及其他外国佬请注意:米尔顿·凯恩斯是一座新兴城市,位置大约在伦敦和伯明翰中间。这是一座现代高效、有益健康的城市;最重要的,它是一个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很多英国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此顺理成章的是,只要合情合理,他们就会替对方顶班。毕竟他们都有天使血统。如果一方要去中部城市赫尔办理一桩简单的诱惑工作,那么顺便在城里多走几步,捎带安排一次标准化短时神圣体验也很合理。反正这些事早晚要办,相互帮衬可以让双方有更多空闲时间,也节省开销。
亚茨拉菲尔偶尔会为此感到内疚,但和克鲁利一样,几千年来与人类朝夕相处,对他产生了相同的影响,只是方向有所不同。
另外,当权者们也不在乎干这些事的是谁,只要干了就行。
此刻,亚茨拉菲尔正和克鲁利一起站在伦敦圣詹姆斯公园的池塘旁。他们在喂鸭子。
圣詹姆斯公园的鸭子早就习惯被私下会晤的秘密特工们喂养,已经建立起独特的巴甫洛夫条件反射。把一只圣詹姆斯公园的鸭子关进实验室铁笼,向它展示一张有两个人的照片——一个通常穿毛领大衣,另一个戴头巾、衣着肃穆——鸭子就会期待地抬起头。俄国文化专员的黑面包倍受有鉴赏力的鸭子们追捧,军情九处的酵母调味霍维斯小麦面包则为鸭子美食家们所钟爱。
亚茨拉菲尔冲一只脏兮兮的公鸭扔去一块面包皮,它叼住食物,迅速潜入水中。
天使转头望向克鲁利。
“真的吗?我的天。”他喃喃说道。
“抱歉。”克鲁利说,“我走神了。”那只公鸭生气地露出水面。
“当然,我们也知道有些阴谋正在进行。”亚茨拉菲尔说,“本以为这种事会发生在美国。他们那边似乎更合适。”
“这个嘛,早晚会的。”克鲁利沮丧地说。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停在公园另一侧的本特利车,它的后轮被不辞劳苦地用车轮固定夹锁了起来。
“哦,是的。美国外交官。”天使说,“相当华丽。就好像《末日之战》是那种你准备尽量卖到更多国家的大片。”
“每个国家。”克鲁利说,“地球和地球上的所有国度。”
亚茨拉菲尔把最后一片面包扔向鸭群后,它们就转头去纠缠保加利亚海军武官和一个扎剑桥领带、表情鬼祟的人了。天使规规矩矩地将纸袋扔进垃圾箱。
他转身面对克鲁利。
“我们会赢,这毫无疑问。”他说。
“你肯定不希望这样。”恶魔说。
“为什么不,请说说看?”
“听着。”克鲁利绝望地说,“你们那边有多少音乐家,嗯?我是说—流的。”
亚茨拉菲尔吓了一跳。
“嗯,我想应该……”他开口说。
“两个。”克鲁利说,“埃尔加和李斯特。仅此而已。剩下都是我们的。贝多芬、勃拉姆斯、所有的巴赫、莫扎特,等等等等。你能想象只有埃尔加的永恒时光吗?”
亚茨拉菲尔闭上眼睛。”轻而易举。”他呻吟道。
“还没完呢。”克鲁利脸上闪过胜利的光芒。他知道亚茨拉菲尔的软肋在哪儿。“没有CD。没有伦敦圣阿尔伯演奏厅。没有一年一度的逍遥音乐节。没有格林德包恩歌剧院。只有没完没了的天音。”
“美妙得不可言说。”亚茨拉菲尔嘟囔道。
“可你说过,天音就像不加盐的白煮蛋。这倒提醒了我。没有盐,也没有蛋。没有配莳萝酱的盐渍鲑鱼片。没有了解你口味的美妙小餐馆。没有《每日电讯报》填字游戏。没有小古董店。没有书店。没有有趣的古版书。没有——”克鲁利刮了刮亚茨拉菲尔兴趣之桶的桶底,”——摄政时期的银鼻烟盒……”
“但我们胜利后,生活会更加美好!”天使嘶声说道。
“但绝对无趣。听着,你知道我说得对。到时候,你最大的喜悦就是能弄到一把竖琴,而我能到手的最佳器材也不过一柄草叉而已。”
“你知道我们不弹竖琴。”
“我们也不用草叉。我只是打个比方。”
他们对视良久。
亚茨拉菲尔摊开指甲修得优美雅致的双手。
“你知道,我这边的人更希望它快点发生。懂吗?一切都为这个目的服务。最终试炼。炎剑、四骑士、血海,诸如此类的单调繁冗的活儿。”他说着耸耸肩。
“然后游戏结束,请另外投币?”克鲁利说。
“有时候我觉得你的语言表达有些难以理解。”
“我喜欢大海,喜欢它们现在这个样子。末日决战不是非发生不可。你们用不着把一切尽数毁掉。”
亚茨拉菲尔又耸耸肩。
“恐怕对你来讲,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智慧。”天使打了个哆嗦,拉紧外套。灰云正在城市上空堆积。
“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吧。”他说。
“问我这个来自烈火地狱的想不想暖和点儿?”克鲁利闷闷地说。
他们在肃穆的寂静中溜达了一会儿。
“我也不是不赞同你的意见。”两人缓步走过草地时,天使说,“只是我不能违抗律条。你知道的。”
“我也是。”
亚茨拉菲尔瞥了他一眼。“哦,得了吧。”他说,“你毕竟是个恶魔。”
“对。但我们只倾向于违抗—般意义上的律条。如果破坏了某些特定的规矩,他们就会施以重罚。”
“比如说违抗他们?”
“你说到点子上了。他们的手段会吓你一跳,也可能不会。你觉得咱们还有多少时间?”克鲁利冲本特利车一挥手,它自动打开了车门。
“预言各有不同。”亚茨拉菲尔钻进助手席,“肯定要到这个世纪末。但我们可以想见,在此之前会有异相发生。过去千年中的大多数预言家更关注的是押韵,而不是准确。”
克鲁利指了指点火器。钥匙随之转动。
“什么?”他说。
“你知道。”天使说,“‘某某某一,世界末日由此而起。’或是某某某二,某某某三年什么的。倒是很少有韵可以押到六这个字。所以尾数带六的年份大概很安全。”
“那又会有什么异相?”
“双头小牛、空中印记、雌鹅倒飞、落鱼如雨。诸如此类的东西。敌基督的存在对自然界产生的影响。”
“哦。”
克鲁利挂挡起步。他忽然想到什么,随手打了个响指。
车轮固定夹消失了。
“去吃午饭吧。”他说,“我还欠你一顿,是从……”
“巴黎,1793年。”亚茨拉菲尔说。
“哦,对。法国大革命,恐怖统治期。那是你们的手笔,还是我们的?”
“不是你们的吗?”
“记不清了。但那次的馆子的确不错。”
本特利车从一位目瞪口呆的交管员身边驶过,他手中的罚单簿刚刚自燃了。克鲁利吃了一惊。
“我相当有把握,这次不是我干的。”他说。
亚茨拉菲尔脸红了。
“是我干的。”他说,“我一直以为是你们的人创造出了交管员。”
“是吗?我们以为是你们的主意。”
克鲁利看着后视镜中的青烟。
“走吧。”他说,“去丽兹大饭店①。”
【① 伦敦最有名的大饭店。】
克鲁利不用预约。在他的世界里,订座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亚茨拉菲尔收藏书籍。如果他敢于对自己完全诚实的话,就会被迫承认这个书店只是储存书籍的地方,而不是一个销售场所。这方面,他倒没什么不习惯的。为了维持正常二手书商的假面,他用上了人身攻击以外的所有手段,旨在阻止客人们买书。难闻的湿气、横眉立目的表情、怪异的营业时间——他的成绩非常显著。
亚茨拉菲尔收藏书籍很长时间了。和其他藏书人一样,他也有自己的偏好。
他有六十多本预言书,主题都是第二个千年最后几世纪的事件。他特别喜好王尔德的初版书;还有一整套错版圣经,每种都是根据自身的排版错误命名的。
这些圣经中包括《不义之人圣经》,这名字源于《歌林多前书》中的一个排版错误,“你们岂不知不义之人将承受神的国么?”;还有贝克和卢卡斯出版社1632年发行的《道德败坏圣经》,只因它少了一个“不”字,将十诫中的第七诫印刷为“可奸淫”。这里也有《宣告无罪圣经》、《蜜糖圣经》、《直立鱼圣经》、《烧焦十字架圣经》①和其他珍本。亚茨拉菲尔有一整套,包括最珍稀的品种,就是1651年由比尔顿和史盖茨公司在伦敦印刷的那本。
【① 除了《烧焦十字架圣经》和下文中的《他妈的圣经》以外,其余都是真实存在的错误版本。】
这是他们三次出版灾难中的第—次。
这本书通常被称作《他妈的圣经》。排字工人的一整段失误——如果可以称为失误的话——出现在《以西结书》第四十八章第五段:
2.挨着但的地界,从东到西,是亚设的一分。
3.挨着亚设的地界,从东到西,是拿弗他利的一分。
4.挨着拿弗他利的地界,从东到西,是玛拿西的一分。
5.他妈的,我受不了了。我烦透排字了。比尔顿师傅可不算绅士,史盖茨师傅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南华克区工贼。我跟你说,像今天这种好天气,只要是有半点常识的人,都应该出去晒晒大阳,而不是一辈子困在这间该死的发霉旧工坊里。
6.挨着以法莲的地界,从东到西,是流便的一分。
(《他妈的圣经》还有个值得一提的特点,在《创世纪》第三章中包含二十七节,而不是普通的二十四节。英王钦定本第二十四节如下:
“于是把他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错版中多出来的三节紧接在这后面:
25.耶和华神对守卫东门的天使说,我所赐你的炎剑在何处?
26.那天使说,转眼前还在,我必又犯了糊涂了,将它失在某地。
27.耶和华神便不再问。
这些段落似乎是在校对阶段塞进去的。当时的出版商们习惯把校样挂在店铺外面的木梁上,以此熏陶大众,同时得到免费的校对勘误。反正这版圣经随后全部焚毁了,所以谁都没去责怪好好先生亚茨拉菲尔。他在隔壁的隔壁开了一间书店,总是帮忙做翻译。他的笔迹非常好认。)
比尔顿和史盖茨的第二次重大出版灾难发生在 1653年。他们鸿运当头,意外得到著名的《失落四开本》中的一册——从未以对开本形式再版的三出莎士比亚戏剧。如今,这些剧目已经完全消失在学者和戏迷们的视野之外,只有剧名流传下来。这本是莎士比亚最早创作的剧目《罗宾汉喜剧,或称谢伍德森林》。(另外两本是《捕老鼠)和《1589年淘金女郎》。)
比尔顿先生花了六枚金币买下这册四开本,坚信光靠精装对开本就能赚回一倍利润。
结果他把书丢了。
比尔顿和史盖茨的第三次重大出版灾难,他们两人始终无法理解。不管你往哪儿看,都会发现预言书卖疯了。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英文版已经开始第三次印刷。五位诺查丹玛斯都声称自己才是本尊,正在进行大获成功的巡回签售之旅。而《谢顿大妈预言合集》①早就销售一空。
【① 英国史上知名预言家(也可以说巫婆),预言了电视、汽车、飞机和英吉利海峡隧道。】
伦敦八大出版商的畅销书清单上都至少有一本预言书。每本都及其荒谬,但模棱两可的语气和全知全能的气势让这些书大获好评。它们的销售成绩数以千计,数以万计。
“这简直是得到了印钞票的特许权!”比尔顿先生对史盖茨先生说。(他在这方面动过脑筋,后来也的确付诸实施,并最终在伦敦新门监狱度过余生。)”大众哭着喊着要看这些垃圾!我们必须马上印—本巫婆写的预言书!”
第二天上午,手稿送到了他们门前。和往常一样,这位作者对于时机的把握极为准确。
但比尔顿先生和史盖茨先生都没意识到,他们收到的这份手稿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珍品。它完全由绝对正确的预言组成,范围覆盖其后三百四十多年,精准地描述出最终将哈米吉多顿推上顶峰的一系列事件。每个细节都毫无偏差。
比尔顿和史盖茨于1655年9月将其印刷出版,正好有时间准备圣诞节打折促销活动。这是两位出版业奇才的又一神来之笔,因为奥利弗·克伦威尔的清教徒议会已经在1654年宣布取消了圣诞节。另外,它还是英国有史以来第—本以库存书的形式廉价处理的书籍。
卖不动。
兰开夏郡有家小书店还在书旁摆了块写着“本地作者”的牌子,就连这样都不行。
本书作者艾格妮丝·风子倒是一点也不吃惊,不过话说回来,想让艾格妮丝·风子吃惊实非易事。
反正她写这部书本来就不是为了大卖,或是赚版税,甚至不为名声。她写这部书,只是为了得到作者应得的那本免费样书。
谁也不知道大量积压书跑哪儿去了。反正不在任何博物馆和私人藏家手里。就连亚茨拉菲尔都没有,只要一想到若能用自己精心修剪过指甲的双手摸摸这本书,他简直连骨头都要酥了。
实际上,全世界只剩下一本艾格妮丝·风子的预言书。
它就放在一个书架上,距离正在享受美味午餐的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大约四十英里。如果用比喻手法,我们可以说它刚开始发出嘀嘀嗒嗒的倒计时声。
此刻是下午三点。敌基督降临大地已有十五小时,一个天使和一位恶魔亲密无间地对饮着,度过了其中三小时。
他们面对面坐在亚茨拉菲尔那间陈旧潮湿的小书店的里间库房,面前的桌上放满了酒瓶。此地位于伦敦市中心苏活区。
“问题是。”克鲁利说,“问题是。问题是。”他试图把视线聚焦在亚茨拉菲尔脸上。
“问题是。”他试图想出个问题来。
“我要说的问题,”他突然灵机一动,“是海豚。就是这样。”
“某种鱼。”亚茨拉菲尔说。
“不不不。”克鲁利摇晃着一根手指说,“是哺乳动物。绝对是哺乳动物。跟鱼类的区别在……”克鲁利在脑海中的沼泽里艰难跋涉,试图回忆起区别,“区别在,它们……”
“要在岸上交配?”亚茨拉菲尔猜测道。
克鲁利皱起眉头。“不是吧。肯定不是这么回事。区别好像跟幼仔有关。管它呢。”恶魔打起精神,“问题是。问题是。它们的大脑。”
他伸手拿过—个瓶子。
“它们的大脑怎么了?”天使问。
“很大。这就是我要说的问题。尺寸。尺寸。尺寸特别大的大脑。还有鲸鱼。简直是个大脑城,听我的没错。那该死的海洋里充满了大脑。”
“海中巨妖。”亚茨拉菲尔闷闷不乐地盯着自己的杯子。
克鲁利冷冷地看着天使发呆,思绪的列车突然被一根钢梁阻断的人,都会祭出这种眼神。
“啊?”
“特别大的大怪物。”亚茨拉菲尔说,“睡在上层深渊的雷霆中;这是那个叫丁尼生的维多利亚诗人说的。覆盖着无可计数的巨大山湖……珊湖……该死的大海藻,你知道。据说会在末日来临、海水沸腾时浮出海面。”
“嗯?”
“事实如此。”
“你说得对。”克鲁利坐直身子说,“整个海洋开了锅,可怜的老海豚成了海鲜浓汤,谁都不在乎。大猩猩也是。哎呀,它们说,天怎么都红了,星星怎么往地上撞,它们往香蕉里放了什么?然后……”
“它们筑巢,你知道,大猩猩们。”天使又开始倒酒,试了三次终于碰到杯子。
“不对。”
“千真万确。电影里看到的。巢。”
“那是鸟。”克鲁利说。
“巢。”亚茨拉菲尔坚持道。
克鲁利决定不争执这个问题。
“随你便吧。”他说,“所有生物,无论是大是笑。我是说小。大小。很多都有脑子。然后就,嘭!”
“但这也有你的功劳。”亚茨拉菲尔说,“你引诱人们。你擅长此道。”
克鲁利把杯子往桌上—墩。“那不—样。他们又不是非得答应。这就是不可言说的智慧,对吗?你们那边发明出来的。是你们老在考验人类。但不用毁灭啊。”
“好吧,好吧。我跟你一样不喜欢这件事。但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能违章……违心……不做他们让我做的事。”
“天堂里没有电影院,”克鲁利说,“更没几部电影。”
“你别想引诱我。”亚茨拉菲尔惨兮兮地说,“我了解你,你这条老蛇。”
屋里出现了片刻醉意醺醺的沉默。
“天堂没有品位。”克鲁利又提起话头。
“好了……”
“甚至没有一家寿司店。”
痛苦的表情从天使突然变得特别郑重其事的脸上划过。
“喝醉的时候,我实在说不清楚。”他说,“我得清醒一下。”
“我也是。”
酒精离开他们的血流,两人都浑身一颤,随后坐直了点。亚茨拉菲尔还正了正领带。
“我不能干涉神圣计划。”他发着牢骚。
克鲁利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酒杯,再次将它注满。“那么邪恶计划呢?”他说。
“什么?”
“哦,这肯定是个邪恶计划,不是吗?是由我们执行的。我这边。”
“啊,但它也是整体神圣计划的一部分。”亚茨拉菲尔有点洋洋自得地说,“如果不是不可言说的神圣计划的一部分,你们那边就什么也做不成。”
“想得美!”
“不,这是……”亚茨拉菲尔烦躁地打着响指,“那么个东西。你们那些花哨的俗语是怎么说来着?最底下的那条线。”
“底线。”
“对。就是它。”
“嗯……如果你确定……”克鲁利说。
“毫无疑问。”
克鲁利脸上露出狡黠的神情。
“那你就不敢保证,如果我说错了还请纠正,你就不敢保证说,破坏这个计划肯定不是神圣计划的一部分。我是说,你不是应该利用每个机会破坏魔王撒旦的诡计吗?”
亚茨拉菲尔犹豫了。
“说的也是。”
“你发现一个诡计,你把它破坏掉。我说得对吗?”
“广义上,广义上。实际上,我会鼓励人类去做切实的破坏工作。因为不可言说的问题,你知道。”
“对,对。所以你需要做的就是搞破坏。因为,如果我想的没错,”克鲁利急切地说,“诞生只是开始,养育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施加影响。要不然这孩子永远也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他迟疑道,“至少跟原本的计划不一样。”
“我们这边当然不介意我破坏你的行动。”亚茨拉菲尔思忖道,“他们绝对不会介意。”
“对。这会是你翅膀上一根最闪亮的羽毛。”克鲁利冲天使露出鼓励的微笑。
“但如果那孩子没接受恶魔教育,结果会怎样?”亚茨拉菲尔说。
“可能什么事都没有。谁知道呢。”
“但基因……”
“别跟我说什么基因。基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克鲁利说,“看看撒旦。被创造成一个天使,却成长为上帝的死对头。嗨,如果你真要提基因,那你应该说这孩子会长成天使。毕竟他父亲过去是天堂里的大人物。如果因为他父亲变成了恶魔,就说他会成长为恶魔,那就好像说一只尾巴被切掉的老鼠会生下没尾巴的老鼠。不。教育决定一切。听我的没错。”
“如果没有不受干涉的恶魔影响……”
“嗯,最糟的结果就是地狱重头再来。那么地球就多赚了十一年。这应该挺值的,不是吗?”
亚茨拉菲尔又露出沉思的表情。
“你是说这孩子本身并不邪恶?”他一字一顿地说。
“潜在的邪恶。但我想也有潜在的善良。有的只是强大的潜能,还没有塑造成形。”克鲁利说着耸耸肩,“再说了,咱们何必讨论什么善与恶?不过是两个阵营的名字。咱们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