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值得一试。”天使说。克鲁利赞许地点点头。
“同意吗?”恶魔说着伸出手。
天使小心翼翼地握着它摇了摇。
“肯定比那些圣人有意思得多。”他说。
“而且从长远角度来看,这都是为了那孩子好。”克鲁利说,“咱们有点像他的教父。你可以说,咱们关注他的信仰教育问题。”
亚茨拉菲尔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一点。”他说,“教父。哦,真是不可思议。”
“等你习惯以后,”克鲁利说,“就会发现其实不算太糟。”
她被人们称作”血红”斯卡丽特,现在干的是军火买卖,不过这个行当正在逐渐丧失乐趣。斯卡丽特从未在一件工作上停留太久,至多也就三四百年。毕竟,谁也不想把工作变成习惯。
她的头发是真正的赤褐色,既不是姜黄色,也不是棕色,而是磨光发亮的红铜色。发丝打着卷,一直垂到腰际,足以令男人疯狂——这种情况的确时常发生。她的眼睛是令人惊讶的橙色。样子看上去大概二十五岁,而且永远不变。
她有辆锈迹斑斑的砖红色卡车,车上装满各式各样的武器。她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技巧,可以穿越地球上任何国界线。斯卡丽特现在要赶往一个西非小国,那里正在进行一场小规模内战。如果走运的话,她这趟生意可以将其升格为大规模内战。倒霉的是卡车抛锚了,就连她都修不好。
斯卡丽特这些年可是很精通机械修理的。
此刻,她位于一座城市中心。(说是城市,其实大小也就相当于英国的乡镇——如果换作美国语境,就是大型购物中心。)这座城市是库博拉兰德的首都。这个非洲国家已经安享太平长达三千年之久,差不多当了三十多年的汉弗莱·克拉克森爵士国。但由于既没有什么矿藏,也不具备半点战略价值,所以很快就匆匆忙忙地成立了自制政体。库博拉兰德也许贫穷,肯定无聊,但绝对和平。国内诸多部落相处融洽,早把刀剑打成了犁头。1952年,城市广场上曾发生过一场斗殴事件,交战双方是醉醺醺的牛车车夫和同样醉醺醺的偷牛贼。人们直到今天还在谈论此事。
斯卡丽特热得打了个哈欠。她用宽边帽扇着风,把没用的卡车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溜达进一家酒吧。
她买了罐啤酒,一口饮尽,然后笑着冲男招待说:“我有辆卡车要修理。这附近我该找谁?”
男招待露出灿烂的笑容和一口白牙。他很欣赏斯卡丽特喝酒的气魄。“只有内森,小姐。但内森到考安达他岳父的农场去了。”
斯卡丽特又买了罐啤酒。“那么,这位内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下周,也可能是下下周,亲爱的女士。这位内森是个随性的人,不是吗?”
他向前探了探身。
“小姐,您一个人旅行?”他说。
“是的。”
“可能有危险。最近路上有些怪人。坏蛋坯子。”他没忘补充一句,“但不是本地人。”
斯卡丽特扬起一条漂亮的眉毛。
尽管暑热难耐,男招待还是打了个哆嗦。
“多谢提醒。”斯卡丽特嘟囔了一句。她的声音像某种潜伏在长草间的动物,只有不住扇动的耳朵尖露在外面,等那些又嫩又软的小动物摇摇晃晃从旁边经过时,才会显露身形。
斯卡丽特冲侍者脱帽致意,随后大步走出酒吧。
非洲酷热的骄阳不断释放着热量。她的卡车停在街边,里面装满枪支弹药和地雷,但哪儿也去不了。
斯卡丽特盯着卡车。
一只秃鹫落在车顶上。它已经随斯卡丽特一道旅行了三百英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打着饱嗝。
她环视四周:两个女人在街角闲谈;一个无聊的商贩坐在一堆彩色葫芦前面轰着苍蝇;几个孩子懒洋洋地在尘土间玩耍。
“真见鬼。”她轻声说道,”反正我也该放个假了。”
这天是星期三。
到了星期五,这座城市成了禁区。
到了下周星期二,库博拉兰德的经济体系已经彻底垮台,两万人死亡(包括酒吧男招待,他在叛军围攻市场防御工事时中枪身亡),几乎十万人受伤。斯卡丽特的各式武器彻底履行了它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那只秃鹫也因脂肪摄入过多导致代谢紊乱而亡。
斯卡丽特搭乘最后一班火车离开了这个国家。该换换了,她想,军火生意实在干得太久了。她希望有所改变,换个机会更多的工作。她很想试试报刊记者。这是有可能的。她用帽子给自己扇着风,把两条长腿搭在一起。
这节车箱里爆发了一场斗殴。斯卡丽特露出微笑。人们总在她周围打架,甚至因为她打架。这太甜蜜了,真的。
“黑色”塞布尔有一头黑发,一把修剪整齐的黑胡子。他刚刚决定成立集团。
他在跟自己的会计师喝酒。
“情况如何,弗兰尼?”他问她。
“迄今为止卖出了一千两百万册。你能相信吗?”
他们正在纽约第五大道666号顶层一家名为”诸六之巅”的饭店喝酒。这地方总让塞布尔觉得有趣。透过饭店窗户,你可以俯瞰整个纽约市。到了晚上,纽约其他地方都能看到这幢建筑物四壁上装饰的巨大的红色666。当然,这不过是个门牌号码。你从一开始数,早晚要数到它。但你还是要会心一笑。666,魔鬼的印记。
塞布尔和他的会计师刚从格林威治镇一家高级小餐厅过来。那里的菜品风格完全符合六七十年代流行起来的“法式新烹饪法”,讲究清淡新鲜,注重原味:一颗青豆,一颗豌豆,一条鸡胸肉,特别唯美地摆在方瓷盘中。
这种烹饪风格,还是塞布尔上次去巴黎时发明的。
他的会计师用了五十秒钟把鸡肉和两颗豆子吞下肚,此后一直盯着盘子和餐具,时不时还看两眼周围的食客,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琢磨这些先生女士吃起来是什么味道。事实上,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塞布尔觉得特别有趣。
他把玩着手里的法国毕雷矿泉水。
“一千两百万,嗯?挺不错。”
“简直是奇迹!”
“那么我们应该成立集团,干些大买卖了,对吗?我想加利福尼亚不错。我要工厂、饭店,所有这些东西。我们会继续保持出版业内的优势地位,但应该多元化发展。你说呢?”
弗兰尼点点头。”我想也是,塞布尔。我们需要……”
一具骷髅打断了她的话。一具身穿名牌迪奥裙装的骷髅,茶色皮肤紧绷在精巧的颅骨上,几乎快绷裂了。这具骷髅有一头金发和精心化妆的双唇。她这副尊容,估计会让全世界的母亲悄悄指着对自己的孩子说:
“如果不吃蔬菜,你就会变成那个样子。”她看上去的确像一张有型有款的“拯救饥饿人群”公益海报。
她是纽约顶级时装模特,手里拿着本书。她说:“啊,抱歉,塞布尔先生,希望您不介意我的冒昧。但您的书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在想,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她的双眸深陷在画着漂亮眼影的眼眶里,用恳求的目光盯着塞布尔。
塞布尔优雅地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书。
她能认出他来,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塞布尔深灰色的眼睛正从封面那张凸饰照片上凝视着整个世界。 (无食减肥:塑造苗条身形),这本书被称作”世纪减肥宝典”!
“你的名字怎么写?”他问。
“雪莉。冰雪的雪,茉莉的莉。”
“你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塞布尔笔走龙蛇,在扉页写下祝辞,“给,很高兴你能喜欢它。遇到书迷总让人心情愉快。”
他写的是:
致雪莉:
一钱银子买一升小麦,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油和酒不可糟蹋。启示录6:6。
瑞文·塞布尔博士
“这句话出自《圣经:启示录》。天启四骑士的故事,白马瘟疫、红马战争、黑马饥荒、灰马死亡,你记得吧?”塞布尔说。
雪莉虔诚地合上书,从桌旁退开,嘴里不住感谢着他:他不知道这对她有多重要,他已经改变了她的一生,让她彻头彻尾地改变了……
塞布尔从没获得过他所说的医学博士头衔,因为当年世上根本没有大学,但他也能看出雪莉就快饿死了,估计至多再有几个月。无食减肥。解决体重困扰的终极方案。
弗兰尼饥饿地敲打着笔记本电脑,安排塞布尔改造西方世界饮食习惯计划的下一个步骤。这台电脑是塞布尔送给她的礼物——非常昂贵,功能强大,而且特别苗条。他喜欢苗条的东西。
“这儿有个欧洲集团,我们可以买下作为初步立足点——成立控股公司。这会让我们获得列支敦士登的税率。然后,如果我们把资金从加曼群岛转移到卢森堡,再从那里转到瑞士,就可以买下那些食品工厂……”
塞布尔已经没听了。他想着那家仅为会员服务的高级小餐馆,发现自己从没见过那么多富人,饿成那个样子。
塞布尔微微一笑,更确切地说是露齿一笑。人们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感到满意时,才会露出这种美好纯粹的笑容。这只是在等待最终任务的过程中杀杀时间。当然,他杀时间的方式精巧雅致。杀时间,偶尔也杀人。
英国人叫他怀特,法国人叫他布兰科,德国人叫他魏斯,意思都是白色。有时他也被称作“铅白”阿尔布斯、“白垩”乔基、“雪白”斯诺,或是上百个别的名字。他肤色苍白,头发是淡淡的金色,眼睛是浅灰色。
如果你随意一瞥,会觉得他大概二十来岁。任何人对他的兴趣也就止于这随意的一瞥。
他很难给人留下印象。
跟上面两位同事不同,怀特从未长时间在一个工作岗位上安顿下来。
他在很多有趣的地方,做过各种有趣的工作。
(他曾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工作,还有英国温斯凯尔电站和美国三里岛核电站,都是些不太重要的小职务,所以发生泄漏事件时,从来没人找他的麻烦。)
他在许多科研机构中充当过微不足道但又至关重要的角色。
(他曾协助人们设计出了汽油发动机、塑料制品和易拉罐。)
什么事他都能插上一手。
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他一点也不显眼,影响是慢慢积聚起来的。如果你认真思考,会觉察到他肯定在某些地方做过某些事情。也许他甚至跟你说过话。但怀特先生就是这么容易被人忘记。
此时此刻,他在一艘驶向东京的油轮上当甲板水手。
船长喝醉了,睡在自己的舱室里。大副在厕所,二副在厨房,船员们也都各安其事。这艘船几乎完全靠自动行驶。一个人能干的事情很少。
但是,如果有人刚好按下舰桥上的“紧急货物弃置”开关,那么自动系统就会把大量半固态物质倾倒进大海。这数百万吨原油会对附近的鸟类、鱼类、植物、动物和人类产生破坏性影响。当然,系统中有数十道故障保护联动装置和简单易懂的安全后备设施,但是……
活见鬼,倒霉事总会发生。
后来,对于谁该为此事负责的问题,产生了大量争论。最终这件事仍然悬而未决:责任被平均分配。船长、大副和二副从此再没找到工作。
基于上述原因,谁也没多想水手怀特的问题。他已经坐上一艘前往印尼的蒸汽货船,船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铁桶,桶里装的是一种毒性极大的除草剂。
还有一位。他出现在库博拉兰德的城市广场。他出现在那些高级小餐馆。他也出现在鱼里,空气中,还有那些除草剂的桶里。他在路上,在房舍里,宫殿中,茅屋内。
他无所不在,无人不识。谁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他所做的是自己的专长,这些事都冠以他的名号。
他不是在等待,他在工作。
哈丽特·道林带着孩子回到家中。菲斯·哕嗦修女比玛丽修女更有说服力,在她的建议下,哈丽特打电话询问了丈夫的意见,最终给孩子起名叫沃洛克,意思是魔法师,或是……魔鬼。
文化专员一周后回到家中,声称这孩子颇有他们家的风范。他还让秘书在《女士》杂志上登广告招聘保姆。
应招者身穿斜纹软呢套装,戴着端庄的珍珠耳环,身上有种气质标明她就是保姆,不过这种气质还压低声音补充道,是某些美国恐怖片中英国管家常常雇用的那种保姆。它甚至小心地咳嗽两声,嘟囔说她其实是那种会在某种杂志上刊登语焉不详但又要求直接付款的服务性工作广告的保姆。
她的平底鞋吱吱嘎嘎踩在碎石车道上,一条灰狗静静地跟在身边,下巴上滴答着白色口涎,眼睛里闪着红光,饥饿地来回扫视着。
她来到厚木门前,露出满意的笑容,按下门铃。沉闷的叮咚声响起。
一位人们常说的老派英国管家打开了房门。
(这一派的总部就设在托特纳姆法院路,由一位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就开始在电影电视和戏剧舞台上扮演男管家的老演员掌管。)
“我是保姆阿什脱雷思①。”她说,“而它,”说话间,她身边那条灰狗仔细打量着管家,同时考虑着附近哪儿能埋骨头,“叫海盗。”
【① 古代叙利亚和腓尼基人的性爱与繁殖女神,因为是异教徒膜拜的神祗,所以通常被划归到邪恶阵营。】
她把狗留在花园里,轻轻松松地通过了面试。道林夫人领保姆去看她的工作对象。
阿什脱雷思保姆阴笑着说:“多可爱的孩子啊。他很快就会需要一辆三轮车了。”
无巧不成书,当天下午,另一位新雇员也来到了这所宅院。他是个花匠,手艺好得让人不敢相信。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似乎从来不用铁锹,也不去轰赶随时落在花园里、聚集在他身边的鸟群。他只是坐在树荫下,周围的园子就变得郁郁葱葱起来。
等到沃洛克开始蹒跚学步,每当阿什脱雷思保姆在下午忙于应付杂事时,他就会跑去找花匠。
“这是鼻涕虫小兄弟,”花匠对他说,“这小家伙是象鼻虫小妹妹。记住,沃洛克,当你走在充满生机的大路小径时,要关爱和尊重所有的生命。”
“保姆说所有身命者都只斯合被我的脚跟尼碎,方济各②先生。”
【② 圣方济各又称亚西西的圣方济各,成立方济会又称“小兄弟会”。他是动物、商人、天主教教会运动以及自然环境的守护圣人。很多故事讲到他对动物的爱。据说他传教时飞鸟会围绕在他身边。】
小沃洛克抚摸着象鼻虫兄弟,然后仔细地把手在青蛙衣服上抹了个遍。
“别听那女人胡说。”遇到这样的时候方济各会说,“你听我的。”
到了晚上,阿什脱雷思保姆会给沃洛克唱摇篮曲。
哦,伟大的约克郡老公爵
他有一万人马
他把他们派到山顶
碾碎世上所有国家
又让他们服从我们的主人撒旦魔王
还有——
一只小猪去阴间
一只小猪待在家
一只小猪吃热腾腾的鲜人肉
一只小猪侮辱少女
还有一只小猪爬上死人堆的顶端
“但素花匠方济各说我因该培让自己的美德,还要爱护素有身命。”沃洛克说。
“别听那人胡说,亲爱的。”保姆会把他塞进小被子,柔声说,“你听我的。”
一天天过去了。
“协议”得以贯彻。一次没人得分的胜利。阿什脱雷思保姆给孩子买了辆小三轮车,但始终没能说服他在屋子里骑。而且他害怕大狗海盗。
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经常在公车上、美术馆和音乐厅里秘密碰头,对照笔记,相视而笑。
沃洛克六岁时,他的保姆带着海盗—起走了。花匠也在同一天递交了辞呈。两人走的时候都不像刚来时那么神采飞扬。
沃洛克发现自己多了两位家庭教师。
哈里森先生给他讲”上帝之灾”匈奴王阿提拉,还有吸血鬼伯爵弗拉德·德拉库,以及人类灵魂中的黑暗本质。(他从来不说阿提拉特别孝顺母亲,也不说弗拉德·德拉库恭谨虔诚,每天都要祈祷。)他试图传授沃洛克如何发表煽动民心的政治演说,如何左右人们的心灵和精神。
科特斯先生给他讲现代护理学创始人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当然,他绝口不提淋病的部分),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还有如何欣赏艺术。他试图教导沃洛克有关自由意志、克己忘我,还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两人都给孩子读了很多《启示录》的故事。
尽管他们煞费苦心,但沃洛克还是令人遗憾地显示出数学方面的天赋。他的两位家庭教师都对教学进度不太满意。
转眼间沃洛克长到了十岁。他喜欢足球;喜欢可以变形成其他塑料玩具的塑料玩具——这种变化只有受过训练的孩子们才能分辨;他还喜欢自己的邮票收藏;喜欢香蕉口味泡泡糖;喜欢漫画、动画和他的越野自行车。
克鲁利忧心忡忡。
他们在大英博物馆的咖啡厅碰了个面。这里是冷战时期所有脚酸腿软的特工们的另一处避难所。克鲁利左手边桌子旁坐着两位穿西服打领带、表情严厉肃穆的美国人,他们正把一个装满美元的手提箱秘密交给—位戴墨镜的小个黑人女子,当然谁也不会承认经手过这些钞票;右手边的餐桌旁,军情七处的副主管和本地克格勃官员正抢着为这餐茶水和小圆面包付账。
克鲁利最终说出了他近十年来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要我说。”克鲁利对天使说,“他正常得简直是见鬼了。”
亚茨拉菲尔往嘴里扔了颗被称为,“恶魔蛋”的芥末鸡蛋,用咖啡冲下去,随后用纸巾擦擦嘴唇。
“在我的良好影响下。”他笑着说,“当然,更准确地说,我的团队才是名副其实的英雄。”
克鲁利摇摇头。“这个方面我已经考虑进去了。听着,现在他本该试图按照自己的欲望把周围的世界搅个天翻地覆,把它塑造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哦,不能说试图。他应该在不知不觉间做到这一点。你看到任何一点这方面的迹象了吗?”
“嗯,没有,但是……”
“到了现在,他应该像个原始能量发电站。他是吗?”
“嗯,反正我没注意到,但……”
“他太普通了。”克鲁利在桌上敲打着手指,“我不喜欢这样。有点不对劲。但我还没搞清楚。”
亚茨拉菲尔吃了克鲁利那份天使白蛋糕。“哦,他还是个成长期的孩子,而且从小到大都接受着来自天堂的影响。”
克鲁利叹口气。”我只希望他知道该怎么对付地狱犬,仅此而已。”
亚茨拉菲尔一扬眉。“地狱犬!?”
“在他十一岁生日那天。我昨晚接到一条地狱传来的消息。”
这消息是在克鲁利最喜欢的电视节目《黄金女郎》中插播的。剧中人罗丝花了整整十分钟,传达了一条本该相当简短的消息。等到凡间电视信号恢复时,克鲁利已经完全摸不清故事发展的脉络了。“他们要送他—条地狱犬,时刻追随左右,保护他免受任何伤害。是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大的一条。”
“突然出现一头大黑狗,人们不会说三道四吗?比方说他的父母?”
克鲁利突然站起身,踩到了保加利亚文化专员的脚。那人正眉飞色舞地跟皇室古董保管人聊天。
“谁都不会注意到任何异常。这就是现实,天使先生。小沃洛克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管他自己知不知道。”
“那么,它什么时候出现?那条狗?它有名字吗?”
“我跟你说过了。在他十一岁生日当天。下午三点。它应该会自动追踪到他。他会亲自给这条狗命名。
这次命名至关重要,会决定它的本性。我估计,大概会叫杀手,或者恐怖,或者暗夜猎手。”
“你会去吗?”天使看似漠不关心地说。
“打死我也不会错过。”克鲁利说,“我希望这孩子没什么大问题。总之,就看他如何对待这条狗吧。这会给咱们一些答案。我希望他会把狗送回去,或者被吓破胆子。如果他给狗起了名字,咱们就全完了。他会得到所有力量,而哈米吉多顿则近在眼前了。”
“我想,”亚茨拉菲尔说着抿了口酒(它已经从略有些酸味的博若莱红酒,变成了特别可口、相当惊人的法国拉斐庄1875年陈酿),“咱们到时候见。”
四、星期三
八月的一天,伦敦市中心酷热难耐,烟气蒸腾。
沃洛克的十一岁生日派对宾客如云。
这里有二十个小男孩和十七个小女孩。这里有很多留板寸头的金发男子,一个个身着深蓝套装,佩戴挂肩枪套。这里还有—群宴会餐饮业者,他们带来了果冻、蛋糕和一碗碗水果甜点。他们的面包车队前,有一辆古董本特利车开道。
“神奇的哈维和旺达”以及“儿童聚会专家”都被突如其来的胃病击倒,但幸运之神从天而降,一位舞台魔术师简直可以说是横空出世,出现在人们面前。
每人都有些小爱好。尽管克鲁利极力反对,但亚茨拉菲尔还是决定把自己的业余爱好派上用场。
亚茨拉菲尔特别欣赏自己的魔术技法。他曾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参加过手彩魔术巨匠约翰·马斯基林的培训班,还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练习手彩、硬币戏法和从帽子里变兔子。他当时觉得自己精擅此道。亚茨拉菲尔能办到的事,足以令整个英国魔术师协会俯首称臣。问题是他从来不肯在变戏法时运用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这一点相当不利。此刻,他已经开始希望自己这些年一直坚持练习了。
他心想,这就像骑脚踏车。只要学会,你就永远不会忘记。魔术师长袍有点脏,但上身之后挺像那么回事。他甚至想起那些饶舌的过场话。
孩子们不屑地看着他,一个个面无表情,不明白他在瞎忙乎什么。克鲁利穿着白色侍者制服,站在餐台后面,尴尬得直皱眉。
“好了,小绅士小淑女们,看见我这顶皱巴巴的旧高帽了吗?你们年轻人会说,多难看的帽子啊!好好看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哦我的天哪,这个怪家伙是谁?啊,是我们毛茸茸的朋友,兔子哈里!”
“它藏在你的口袋里。”沃洛克说。其他孩子纷纷点头。这个人把他们当成了什么?小小孩吗?
亚茨拉菲尔记得马斯基林曾跟他说过如何对付拆台的人。“讲个笑话,你这布丁脑袋。我说的就是你,堕落先生(这是亚茨拉菲尔当时给自己起的艺名)。只要让人们笑起来,他们什么都能原谅!”
“哈,你戳穿了我的帽子戏法。”天使咯咯地笑起来。但孩子们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真烂。”沃洛克说,“我要卡通片。”
“他说得对。”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说,“你真烂。可能还是个同性恋。”
亚茨拉菲尔绝望地望着克鲁利。在他看来,小沃洛克显然已经被地狱玷污了。他巴望着那条黑狗赶快出现,好让他们尽早离开。
“哦,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谁身上带了三便士硬币之类的东西?没有,小主人们?那我在你耳朵后面看到的是什么……”
“我的生日会上就有卡通片。”那个小女孩大声说,“我还得到了变形金刚和霸天虎和霹雳猫坦克和小马驹布娃娃和……”
克鲁利呻吟一声。任何有半点常识的天使,都该对儿童聚会避之唯恐不及。亚茨拉菲尔把三个连在一起的金属环掉在地上时,一群孩子幸灾乐祸地尖叫起来。
克鲁利把头扭开,目光落在堆满礼物的桌子上。两只乌黑的小眼睛正从—个高大的塑料建筑里注视着他。
克鲁利迅速检查了一遍,看那双眼睛里有没有红光。你永远不知道地狱官僚机构会搞出什么乱子。送来一只仓鼠代替地狱犬,这种事是有可能的。
不,它是只绝对正常的仓鼠;生活在一个由圆柱体、圆球和脚踏转轮组成的惊险刺激的建筑中。如果西班牙宗教审判所当年拥有一家塑料模型工场,多半会设计出类似的玩意儿。
克鲁利看看表。他从没换过电池,表里的电池三年前就烂光了,但这块表还是走得很准。现在是差两分钟三点。
亚茨拉菲尔越来越狼狈。
“在场的诸位有人带着手绢吗?没有?”在维多利亚时代,不带手绢出门可是闻所未闻的。接下来的戏法是变白鸽——它正烦躁地啄着亚茨拉菲尔的手腕,这个魔术没有手绢可玩不转。天使试图吸引克鲁利的注意,但没成功,于是绝望地指向一位保镖。那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你,我亲爱的朋友。到这儿来。好了,如果你检查一下自己的胸袋,也许会发现一条上好的丝质手帕。”
“不,先生。恐怕没有,先生。”保镖正视前方,开口说道。
亚茨拉菲尔绝望地挤挤眼。“不,来吧,小伙子。就看一眼,求你了。”
保镖把手伸进内袋,脸色一变,惊奇地掏出一块蛋青色蕾丝边手帕。亚茨拉菲尔很快意识到蕾丝边是个错误。手帕挂住保镖的配枪,把枪扯了出来,重重地落在一碗果冻里。
孩子们鼓起掌来。“嘿,不赖!”马尾辫女孩说。
沃洛克已经跑过去,抓住那把手枪。
“举起手来,不许喘气!”他高兴地碱道。
保镖们进退两难。
有些人摸索着自己的武器;另一些正朝沃洛克跟前蹭,或是往后退。其他孩子抱怨说他们也要枪,有几个行动力强的已经开始跟那些傻到把枪掏出来的保镖争夺起来。
有人朝沃洛克身上扔了一块果冻。
男孩尖叫着扣动扳机。这是一把灰色的.32口径马格南左轮手枪,美国中情局制式、沉重、火力强劲,足以在三十步内把—个人轰爆,只留下一团红雾、—摊恶心的零碎和—堆要写的报告。
亚茨拉菲尔眨眨眼。
—道水流从枪口喷出,打湿了克鲁利的衣服。此时恶魔正望着窗外,想看看花园里有没有大黑狗。
亚茨拉菲尔尴尬得要命。
紧接着,一块奶油蛋糕拍在他脸上。
此时大约三点过五分。
亚茨拉菲尔—摆手,把其他枪支都变成了水枪,然后走出房间。
克鲁利在外面便道上发现了他。天使正忙着把挤得相当扁的鸽子从长礼服的袖管里解救出来。
“它晚了。”亚茨拉菲尔说。
“是完了,看得出来。”克鲁利说,“都是因为要贴在你的袖子上。”恶魔伸手把鸽子从亚茨拉菲尔的袖子里掏出来,将生命送回它体内。鸽子感激地咕咕叫了两声,随后有点过分小心地飞走了。
“我没说鸟。”天使说,“地狱犬。我是说它来晚了。”
克鲁利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咱们查查看。”
他拉开车门,打开收音机。女歌星凯莉·米洛的成名曲传了出来,“我应该如此幸运,幸运-幸运-幸运-幸运。我应该如此幸运——你好,克鲁利。”
“您好。嗯,您是哪位?”
“大衮,苍蝇之君,疯狂之主、掌管十七酷刑的下界公爵。我能帮你什么忙?”
“地狱犬。我只是,呃,只是确认一下它快到了吗?”
“十分钟前就放出去了。怎么了?它还没到?出了什么问题吗?”
“哦,不,一切正常。哦哦,我看见它了。真是条好狗。太棒了。从头到尾都那么吓人。伙计们,你们这活儿干得漂亮。好了,很高兴跟您聊天,大衮。回头再聊,好吗?”
他关掉收音机。
两人对视良久。房子里传来一声巨响,一扇窗户应声而碎。
“哦。”亚茨拉菲尔嘟囔道。他六千年都没说过脏话,现在也不准备改口。所谓熟能生巧,就是这个道理。
“我肯定漏了一把。”
“没有狗。”克鲁利说。
“没有狗。”亚茨拉菲尔说。
恶魔叹了口气。”上车吧。”他说,“咱们得好好谈谈。哦,对了,亚茨拉菲尔……?”
“嗯。”
“上车前把这该死的奶油蛋糕清理—下。”
八月的一天,远离伦敦市中心的某个地方酷热难耐,寂静无声。塔德菲尔德道路两侧的杂草被尘土压弯了腰。蜜蜂在树篱间嗡嗡飞舞。周围的空气让人感觉像是重新热过—遍的剩菜。
一个声音突然爆发,仿佛上千金铁之声共同高喊“万岁”!
路上出现了一条黑狗。
它只能是条狗,至少形状像狗。
它咆哮一声,低沉喑哑,充满蓄势待发的威胁。这是那种始自它的喉咙深处,却结束在别人咽喉的咆哮。
口水从它下巴滴落,砸在柏油路上,发出咝咝声响。
它朝前走了几步,用力嗅着沉闷的空气。
它的耳朵转了一下。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孩子气的声音,但又是它生来就要服从,情不自禁想要服从的声音。如果这声音说“走”,它就会走;如果说”杀”,它就会杀。这是主人的声音。
它跳过树篙,跑过后方旷野。一头吃草的公牛看了它两眼,权衡利弊后,匆忙跑向对面的篱笆。
声音从一片稀稀拉拉的杂树林中传来。黑狗慢慢靠近,口水滴答不止。
另一个声音说:“他不会的。你老说他会,但他绝对不会。假设你老爹送你一只宠物,就算再有趣,多半也不过是条竹节虫。那就是你老爹对有趣的定义。”
黑狗做了个相当于耸肩的犬类动作,但很快就对这声音丧失了兴趣。因为它的主人,它的宇宙中心说话了。
“会是条狗。”
“哈。你不知道会不会是狗。谁都没说过会是条狗。如果谁都没说过,你怎么知道会是狗?你爹会抱怨它吃得太多。”
“水蜡树。”第三个声音比前两个正经许多。它的主人应该是那种—丝不苟的人,在制作塑料模型前,不仅会首先按照说明清点所有部件,分门别类摆好,还会把所有需要上色的部件涂好颜色,等干透以后再开始组装。这声音跟注册会计师之间的差别完全是个时间问题。
“它们不吃水蜡树,温斯利。你什么时候见过狗吃水蜡树?”
“我是说竹节虫吃。它们其实特有意思,真的。它们交配时还会把对方吃了。”
这话引发子一段若有所思的沉默。猎犬继续靠近,最终意识到这些声音是从地上的一个大坑里传来的。
这片树林掩住一个几乎长满灌木和藤蔓的古老白垩采掘场。古老,但显然没被废弃。自行车车辙纵横交错;光滑的斜坡显然经常被用来玩滑板和被称作“死亡之墙”——至少是“膝盖严重擦伤之墙”的单车特技。严重磨损的绳索挂在某些较矮的树木上。随处可见的波纹钢板和旧木板插在枝条间。一块残破生锈的牌子从荨麻丛中探出头来,上面写着“胜利捷报地产”。
在—个角落里,乱七八糟的破轮胎和严重腐蚀的铁丝为它赢得了“失落墓场”的大名,所有超市手推车都会到这儿来寻死。
如果你是个孩子,这里就是天堂。但本地的成年人称其为”大坑”。
猎犬从一片荨麻间窥视过去,看到采掘场中心有四个人影。他们正坐在所有秘密据点都必不可少的道具——一个牛奶箱上。
“它们不吃!”
“它们吃。”
“我跟你打赌它们不吃。”第—个声音说。从音色可以辨别出来,它属于一位年轻女性,而且魅力无穷。
“它们吃,真的。我养过六只。有一次去度假前,我忘了换水蜡树树叶,结果等我回来,就剩下又大又肥的一只。”
“不对,那不是竹节虫,是螳螂,就是那种姿势好像在祈祷的虫子。我在电视里见过,大个的母虫会把对方吃掉,公虫连眼都不眨一下。”
又是一阵充满遐想的沉默。
“它们都祈祷些什么?”主人的声音说。
“不知道。祈祷不用被迫结婚吧,我估计。”
猎犬设法把大眼睛对准采掘场坍塌的木板围墙上的一个小洞,朝下方看去。
“总之,这就好像自行车。”第一个声音很权威地总结道,“我本以为会得到一辆七变速自行车,有剃刀式流线形座子、紫色涂装和一切的一切。结果他们给了我—辆天蓝色的。还带车筐。女孩骑的车。”
“哦。你是女孩。”另一个人说。
“只因为某些人是女孩,就给她们女孩的玩具。这是性别歧视。”
“我会得到一条狗。”主人坚定地说。男孩背冲猎犬,它看不清主人的相貌。
“哦,对,那种大个罗威纳犬,对吗?”女孩讽刺道。
“不,是那种可以跟你—起玩的狗。”主人的声音说,“不是大狗……”
——荨麻丛中的红眼睛突然向下移动——
“……而是绝顶聪明的狗,可以钻进兔子洞,好玩的小耳朵老是翻翻着,而且是条正经八百的混血狗。一条纯种混血狗。”
孩子们没注意到,采掘场边上响过一阵细小的噼啪声。很可能是空气突然涌入真空地带所产生的声音,比方说因为一条特别大的猎犬变成了一只小狗。
而接下来的砰砰响动,没准是因为有个耳朵朝外翻了过来。
“我会叫它……”主人的声音说,“我会叫它……”
“什么?”女孩说,“你要叫它什么?”
猎犬等待着。是时候了。命名。这会赋予它生命的意义,确定它的身份和功用。它的两只眼睛虽说距离地面近了许多,但还是闪现出隐隐红光。口水也滴在荨麻丛中。
“我会叫它狗狗。”主人肯定地说,“这种名字可以省不少事。”
地狱犬愣了一下。在那恶魔狗脑子的最深处,隐隐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头,但它心中只有服从。对主人的满腔敬爱荡平了所有疑虑。再说,它算什么东西,哪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大小?
小狗三两步跑下斜坡,去迎接自己的命运。
奇怪的是,它过去总有扑向别人的欲望,但现在却意识到,这么做的同时,它非常想摇摇尾巴。这可和别人对它的期待不太吻合。
“你当时说过,就是他!”亚茨拉菲尔一边呻吟,一边漫不经心地把最后一块奶油蛋糕从领子上拿掉,接着舔干净手指头。
“那时是他。”克鲁利说,“我是说,我认得出来,不是吗?”
“那就是有人动了手脚。”
“没别人了!只有咱们,不是吗?善良和邪恶。一方对另一方。”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
“如果你知道下边那帮人都有什么手段,肯定会大吃一惊。”恶魔说。
“我估计跟上面那帮人能做的事相差无几。”亚茨拉菲尔说。
“别逗了。至少你们还有那种不可言说的慈悲。”克鲁利酸溜溜地说。
“是吗?你没去过俄摩拉城①吗?”
【① 《圣经·旧约》中被上帝摧毁的城市。】
“当然去过。”恶魔说,“那里有家特别棒的小馆子,你可以吃到美妙至极的肉豆蔻拌碎柠檬香草,搭配发酵海藻鸡尾酒……”
“我是说被他老人家毁掉之后。”
“哦。”
亚茨拉菲尔说:“肯定是医院里出了什么岔子。”
“不可能!那儿都是咱们的人!”
“谁的人?”亚茨拉菲尔冷冰冰地说。
“我的人。”克鲁利更正道,”好吧,不是我的人。嗯,你明白的,撒旦信徒们。”
他试图表现出轻蔑的口吻。除了都认为人世是个有趣的地方,希望享受得越久越好以外,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很少有意见相同的时候。不过说到撒旦信徒,他俩倒是很有共识。那些人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主动敬拜黑暗王子。克鲁利总觉得他们令人难堪。你没法冲他们发火,但始终会有种怪怪的感觉。就跟越战老兵看到有人身穿战斗服参加邻里安全互助会时的感觉一样。
除此以外,他们还老是热忱得让人郁闷。没完没了的倒十字架啊、五芒星啊、小公鸡啊。让大部分恶魔迷惑不解。根本没必要。想成为撒旦信徒,你只需要一颗虔诚的心。你完全可以当一辈子撒旦信徒,却不用知道五芒星是什么东西,也不用看到除了肯德鸡以外的任何死公鸡。
再说了,有些老派撒旦信徒其实都是大好人。他们咏颂祷词,举行仪式,跟自己的假想敌们其实没什么区别。仪式结束后,他们回到家中,继续谦逊温和的平凡人生。一周余下的日子里,可能连半个邪恶念头都没转过。
当然还有些人……
这些自称撒旦信徒的家伙总让克鲁利局促不安。不光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更是因为他们把一切都怪在地狱头上。他们想出的点子,恶魔们花一千年都摸不着边。这些让人浑身发冷的主意,充满黑暗、龌龊的气息,只有功能正常的人类大脑才能孕育出来。然后这些人会大叫着”是撒旦让我这么干的”,以此得到陪审团的同情。问题在于,撒旦几乎不会让任何人做任何事。他没必要费这个劲。有些人就是无法理解这点。在克鲁利看来,地狱并非邪恶的蓄水池,天堂也不是仁慈的喷水泉。它们只是宇宙大棋局的两个玩家。要说货真价实的玩意儿,你只能在人类头脑中找到,无论是真正的仁慈,还是让人心脏停摆的邪恶。
“哈!”亚茨拉菲尔说,“撒旦信徒。”
“我不觉得他们会把这事搞砸。”克鲁利说,“我是说,就两个婴儿。一点也不复杂,难道不是……”
他忽然愣住了。拨开记忆的迷雾,一位小个子修女凸现出来。克鲁利当时就觉得哪怕作为撒旦教徒,她也迷糊得有点过分。而且还有个人。克鲁利隐约记得一杆烟斗,一件1938年就该过气的”之”字形图案开襟羊毛衫。一个身上插满“准爸爸”标签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