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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尼尔·盖曼·特里·普拉切特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6:07

亚茨拉菲尔站起来,伸伸腿脚,打了个电话。

接着他心想:干吗不呢?值得一试。

他走回桌前,在便条堆里翻找起来。艾格妮丝真是厉害。而且聪明。但没人对准确预言感兴趣。

他把便条拿在手里,给查号台打了个电话。

“您好?下午好。谢谢。是的。我想,应该是个塔德菲尔德号码。或是下塔德菲尔德……呃。也可能是诺顿的,我不清楚准确的区号。是的。扬,姓扬。抱歉,不知道名字缩写是什么。哦。好的,您能把它们都告诉我吗?谢谢。”

再看书桌上,一根铅笔自己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写到第三个名字时,笔尖断了。

“哎哟。”亚茨拉菲尔说,他的意识顿时一片空白,嘴巴突然进入自动运行模式,“我想就是这个。谢谢,太感谢了,日安。”

他近乎虔诚地挂上电话,深吸几口气,又拨了个号码。最后三个数字给亚茨拉菲尔带来点麻烦,因为他的手在颤抖。

天使倾听着铃声。接着有人拿起电话,是个中年人的声音,算不上粗暴,但他可能刚才正在午睡,现在感觉并不好。

那人说:“这里是塔德菲尔德666号。”

亚茨拉菲尔的手又开始哆嗦。

“喂?”那人说,“喂。”

天使稳住心情。

“抱歉。”他说,“打对电话了。”

他挂上了听筒。

牛顿不聋。他的确有剪刀。

他还有一大摞报纸。

牛顿经常会想,如果早知道军事生涯主要包括将剪刀作用于报纸,那他绝对不会入伍。

牛顿所在的房间位于拉吉特先生的报纸经销及录像带租赁店上面。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给他列了张清单,就贴在这间促狭拥挤的公寓墙壁上。单子上写道:

1).巫师。

2).无法解释的现象。现像。现相。事情,侬清楚啥意思。

牛顿寻找着上述两种东西。他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张报纸,扫了一眼头版,把报纸打开,略过二版(二版从来就没什么可看的),然后脸色羞红地履行着清数三版女郎乳头数目的任务。沙德维尔对这个问题态度强硬。“侬甭信她们,这帮娘们贼得很。”他说,“女巫很可能在明面上抛头露脸,就好像跟咱叫板。”

门口传来—阵沉闷的敲击声。

牛顿把门打开,一摞报纸站在外面。“挪挪屁股,二等兵帕西法。”它高叫着蹭进房间。报纸落在地板上,显出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的身形。他痛苦地咳嗽两声,重新点起已经熄灭的纸烟。

“侬该去盯着伊。伊决计是个巫师。”中士说。

“谁,长官?”

“稍息,二等兵。就他。那黑不溜丢的小个子。所谓的拉吉特先生。那些恶心的艺术品。红眼斜视的小黄神,好多胳膊的邪教女神,还有女巫,就这帮玩意儿。”

“但他免费送咱们报纸,中士,”牛顿说,“而且还不算太旧。”

“还有伏都教。俺打赌伊会施伏都巫术。把小鸡儿献祭给丧尸之神撒麦迪男爵。侬晓得,就是那个戴高帽子的黑杂种。唤醒死鬼,嗯,还强迫他们在安息日干活。伏都巫术。”沙德维尔试探着抽了抽鼻子。

“但拉吉特先生来自孟加拉,或是印度,或是别的什么地方。”牛顿说,“我听说伏都教来自西印度群岛。”

“哼。”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说着又点了根烟。或者说貌似又点了一根。牛顿从没看清长官的烟卷——主要是因为沙德维尔老用手挡在前面。他抽完后,甚至会让烟屁股都随之消失。“哼。”

“嗯,不是吗?”

“隐秘智慧,小子儿。猎巫人部队的内部军事机密。等侬成了正式成员,就会晓得被掩藏起来的真相。有些伏都教徒可能来自西印度群岛。俺敢跟侬打保票。哦,没跑儿,俺敢跟侬打保票。但最恐怖的那些,最黑暗的那些,都来自,嗯……”

“孟加拉?”

“就是它!对,小子儿,是这个。话都到嘴边了。孟加拉。没跑儿。”

沙德维尔把烟蒂搞没,然后又偷偷摸摸卷了一支,从不让烟纸或烟丝被人看到。

“那么,侬有甚新发现吗,猎巫人二等兵?”

“哦,这儿有一个。”牛顿拿出剪贴簿。

沙德维尔瞄了一眼。“哦,他们。”他说,“一对儿狗屎。自称是该死的巫师?俺去年就查过了。带着俺的正义武装和一包点火物,直接闯了进去。伊清白得像两只小羊羔。忙着做什么邮购蜂王浆的营生。一对儿狗屎。就算被个把小恶魔咬穿了裤子,他们也认不出来。垃圾。如今这世道可不比以往了,小子儿。”

中士坐下来,从一个脏兮兮的热水瓶里给自己倒了杯甜茶。

“俺跟侬讲过,俺是怎加入部队的吗?”他问。牛顿将这话视作允许自己就座的暗号。他摇了摇头。沙德维尔用一个破破烂烂的朗森打火机点起烟卷,满足地咳嗽两声。

“俺的室友。猎巫人上尉福克斯。纵火罪判了十年。烧了温布尔登一个女巫集会所。本可以把她们一勺烩,可惜搞错了日子口。是个好人。给俺讲了大战,天堂与地狱间的最终之战……是伊给俺讲了猎巫人的内部机密。小恶魔,乳头,所有这些……

“他自知快不行了,侬晓得。得找个人把老理儿传下去。就像侬现在……”他摇了摇头。

“这就是咱眼目前儿的状况,小子儿。”他说,“要搁几百年前,侬晓得伐,咱是大拿。咱站在世界与黑暗之间。咱是那条细细的红线。火焰的红线,侬晓得。”

“我以为教会……”牛顿开口说。

“咄!”沙德维尔说。牛顿曾在书里见过这个字眼,但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出口。”教会?伊干过啥好事?也够坏的。半斤八两。侬不能指望他们去扑灭邪恶势力。他们这么干等于坏了自己的买卖。侬要对付老虎,就不能指望认为狩猎是朝猎物扔鲜肉的同伴。别瞎琢磨了,小子儿。对抗黑暗,全靠咱。”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牛顿总是努力看到别人最好的一面,但他加入猎巫军后,很快就发现自己的上级——也是仅有的同袍——脾气就像倒置的金字塔一样安定和谐。“很快”这个词,在这里表示不到五秒钟。猎巫军总部是一间泛着恶臭的小房间,有尼古丁色的四壁——几乎可以肯定那上面涂的就是尼古丁,以及烟灰色的地板——也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烟灰。这里还有张小地毯。牛顿尽可能绕着它走,因为这玩意会粘住鞋。

尽管如此,牛顿·帕西法还是发现自己挺喜欢沙德维尔。人们总是喜欢他,让中士郁闷不已。拉吉特喜欢他,是因为沙德维尔最终总会交出房租,也从来不找麻烦;他的种族主义倾向张扬无度,普适性极强,以至于全然无害。沙德维尔讨厌世上每一个人,无论什么种族、肤色、血统,都难逃此劫。

特蕾西夫人也喜欢他。牛顿惊讶地发现另一间公寓的住客是位慈爱善良的中年妇女。她那些绅士客户常常只是来喝茶聊天,这么做的次数跟来享受她尚能提供的微末技艺的次数几乎相当。有时候,当牛顿在周六晚上慢慢饮用半品脱健力士啤酒时,沙德维尔会站在他们公寓之间的走廊里,叫喊着”巴比伦娼妇!”之类的话。但特蕾西夫人私下曾对牛顿说,她到过的最接近巴比伦的地方只是西班牙的托雷莫里诺斯,但尽管如此,沙德维尔这么说还是让她十分感激。这就像免费广告,她说。

特蕾西夫人还说,自己也不介意中士在她下午开降神会时敲墙壁。她的膝盖老疼,很难适时敲响桌子,假装通灵事件,所以一两记沉闷的敲击声很有用。

每到周日,她都会在沙德维尔门外放一盘晚餐,上面还扣个用来保温的盘子。

牛顿想起了其他剪报。他顺着褪色的桌子把剪贴簿推给中士。

“这是甚?”沙德维尔狐疑地说。

“现象。”牛顿说,“您说要搜寻各种现象。这年头,恐怕现象要比女巫多。”

“有人用银子弹打野兔,结果转天镇上有个老太太瘸了腿吗?”沙德维尔满怀希望地问。

“恐怕没有。”

“有母牛被某个老娘们瞅上一眼,没两天就挂了吗?”

“没有。”

“那到底有些甚?”沙德维尔说着走到黏糊糊的棕色餐橱前,拿出一罐炼乳。

“有些怪事。”牛顿说。

他已经在这上面花费了几周时间。沙德维尔积攒了不少报纸,有些甚至是几年前的。牛顿记性很好,也许是因为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很少有什么事值得往脑袋里塞。如今,他在某些神秘事件上已经相当内行。

“似乎每天都有新鲜事。”牛顿翻着一张张新闻纸说,“核电站出了点怪事,没人清楚到底是什么。还有人声称失落的亚特兰迪斯大陆又升出海面了。”他为自己的成果感到自豪。

沙德维尔使劲吸了一口。”哼,全是八杆子拨拉不着的鸟事儿。”他说,“肯定不是巫师干的。侬晓得,她们更擅长把东西整沉。”

牛顿数次张开嘴巴,又数次闭上。

“如果咱想集中精力整治巫术,就不能被这种鸟事分神。”沙德维尔继续说,“侬就没找出更有巫术感觉的东西吗?”

“美军已经登陆,并将它监管起来。”牛顿呻吟道,“一块不存在的大陆……”

“上边儿有女巫吗?”沙德维尔头一次冒出兴趣的火花。

“上面没写。”牛顿说。

“哼,那就只是政治和地理问题了。”沙德维尔不屑地说。

特蕾西夫人突然从门口探头进来。“嗨,沙德维尔先生,电话里有位绅士找你。”她说完又冲牛顿友好地挥了挥手,“你好,牛顿先生。”

“边儿待着去,妓女。”沙德维尔条件反射地说。

“他的声音特别优雅。”特蕾西夫人完全没有理会中士的侮辱,“对了,周日我会给咱们做点猪肝。”

“俺宁肯跟魔鬼共进晚餐,女人。”

“所以,如果你能把上周的盘子还给我就帮大忙了,这才是好孩子。”特蕾西夫人说完,踩着三寸的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和被打断的生意。

沙德维尔嘟嘟囔囔走向电话时,牛顿沮丧地看着桌上的剪报。这里面有篇报道提到巨石阵移动了位置,仿佛它们是磁场中的铁屑。

牛顿隐约听到中士的单方面谈话。

“谁啊?啊。中。中。侬是说?甚事体?中。侬说了算,先生。那么是在啥地方……?”

但是,神秘的移动巨石这盘菜,或者说这罐炼乳,肯定不合沙德维尔的胃口。

“中,中。”沙德维尔向对方保证说,“俺们立马去调查。俺会投入顶尖儿小队,随时可能向侬报喜讯。绝没问题。回见,先生。也祝福侬,先生。”听筒挂回电话发出“叮”的一声,紧接着,沙德维尔用不再恭顺谨慎的声音喊道:“瓜娃子!侬这帮娘娘腔南蛮子!”

(沙德维尔痛恨所有南方人,而在这个问题上,他站在北极点。)

中士踢踢踏踏走回房间,盯着牛顿,似乎忘了他为什么在这儿。

“侬到底在叨咕甚?”他说。

“所有这些怪事……”牛顿开口说。

“中。”沙德维尔依旧看着他,同时若有所思地用空罐子敲着牙齿。

“哦,这里有个小镇过去几年天气状况特别神奇。”牛顿绝望地继续说道。

“啥?下青蛙雨之类的玩意了?”沙德维尔脸上现出几分容光焕发的模样。

“不,只是一年四季的正常天气。”

“介也算现象?”沙德维尔说,“俺见过的现象,能让侬寒毛倒竖,小赤佬。”中士又开始敲牙。

“你什么时候见到一年四季都有正常天气?”牛顿略显烦躁地说,“一年四季的正常天气本身就不正常,中士。那个小镇圣诞节会下雪。你上次在圣诞节看到雪是哪一年?还有炎热漫长的八月?每年都是?清爽的秋季?你小时候做梦都想遇到的那种天气?十一月五日的篝火节从不下雨,每年圣诞前夜都要落雪?”

沙德维尔的目光有些朦胧,炼乳罐也停在他的双唇之间。

“俺小时候从不做梦。”中士轻声说道。

牛顿发现自己正在一个令人不快的大坑边缘溜达。他下意识地退开两步。

“反正就是很奇怪。”他说,“报纸上有个气象专家在谈论平均值、标准值和小气候之类的概念。”

“那都是啥鬼玩意儿?”沙德维尔说。

“意思是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牛顿说。一个人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总会学到一两招。他斜眼瞟了一下猎巫人中士。

“女巫们擅长影响天气。”他提示说,“我在探索频道看过。”

哦,上帝啊,他心想,或者其他合适的神祗,别让我在这间烟灰缸里再花一晚上把报纸剪成碎片了。让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我做些在猎巫军活动中等同于到德国滑水的事情吧。

“只有四十英里。”他试探着说,“我想明天我可以过去—趟,四处瞧瞧。您知道。我自己出汽油钱。”他补充道。

沙德维尔若有所思地抹了抹上唇。

“介个地方,”他说,“是叫塔德菲尔德,对吗?”

“没错,沙德维尔先生。”牛顿说,“您怎么知道的?”

“这些南蛮子到底在鼓捣啥鬼把戏?”沙德维尔轻声自语道。

“中。”他接着大声说,“就这么着。”

“谁在玩把戏,中士?”牛顿问。

沙德维尔没理他。“嗯,俺想这也没啥坏处。侬出汽油钱,侬刚才说?”

牛顿点点头。

“那侬明天上午九点过来,”他说,“在出发前。”

“干什么?”牛顿说。

“拿侬的正义武装。”

牛顿刚走,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克鲁利,他给出的指示与亚茨拉菲尔基本相同。沙德维尔应付差事地再次记录下来,与此同时,特蕾西夫人兴致勃勃地在他身后打转。

“一天两个电话,沙德维尔先生。”她说,“你的小部队肯定要奋勇前进了!”

“哼,边儿待着去,你这个遭瘟女人。”沙德维尔嘟囔着把门一摔。塔德菲尔德,他心想,哼,中。只要伊们按时付钱……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都不是猎巫军的领导,但他们都支持这个组织,或者说知道他们的上司会支持这个组织。它之所以出现在亚茨拉菲尔的代理人名单上,是因为,呃,因为它是“猎巫军”。你必须支持任何自称猎巫人的团体,就好像美国必须支持任何自称反共组织的团体。它出现在克鲁利名单上的原因稍稍复杂一些:像沙德维尔这样的人不会对地狱造成半点损害。事实正好相反。

严格来讲,沙德维尔也不是猎巫军的领导者。根据中士手中的薪水册记录,这支部队是由猎巫人将军史密斯统领。其下是猎巫人上校格林和琼斯,以及猎巫人少校杰克森、罗宾森和史密斯(与前者并无亲属关系)。此外,还有猎巫人少校汤锅、罐头、牛奶和茶几——这是因为沙德维尔有限的想象力已经开始枯竭。再往下是猎巫人上尉史密斯、史密斯、史密斯、史密斯及同上。其后是五百名猎巫人二等兵、下士和中士,大多数都叫史密斯。但这无关紧要,反正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都懒得看名录。他们直接出钱。

毕竟,这些人加在一块儿每年才六十英镑左右。

沙德维尔并不认为这样做有任何违法之处。这支军队是庄严托付给他的一笔财产,再说,一个人总得挣钱维生吧,过去那种价值九便士的活儿现在不多了。

七、星期六

星期六,世界末日当天,黎明时分的天空比血还红。

“国际速递”的速递员将车速保持在三十五英里,谨小慎微地拐过弯道,换到二挡,把车停在草地边缘。

他走下面包车,旋即扑进—道地沟,避开以超过八十英里的速度拐过弯来的大卡车。

速递员站起身,捡起眼镜重新戴好,然后取回包裹和笔记板,掸掉制服上的草叶和泥土,才亡羊补牢地冲疾驶而去的卡车挥了挥拳头。

他走下路边草坡,翻过—道低矮的篙笆,来到阿克河畔。

速递员手里拿着邮包,沿河岸前行。

远处岸边坐着个一身缟素的年轻人。放眼望去,附近只有这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发色银白,肤色惨白,坐在那里眺望上下游的河道,仿佛在欣赏风景。看上去完全像个肺病或滥用药物即将发作之前的维多利亚时期的浪漫诗人。

时代不同了,速递员心中暗想。

如今,大块大块的白色泡沫和棕色淤泥顺河道缓缓流下,通常都会覆盖方圆数米的河面——间或露出的水面也蒙着一层薄如分子的化工油膜。

一对水鸟扑打着翅膀,发出很大的声响。它们经过漫长疲惫的飞行,穿越北大西洋,最终返回英国,欣慰地落在色如霓虹的水面上,随即沉入河底,杳无痕迹。

世界真奇妙,速递员心想。这就是阿克河,过去曾是方圆百里内最美的河流,如今只是一条壮观的工业下水道。天鹅沉入水底,鱼群浮上水面。

好吧,这就是发展。你无法阻挡发展的脚步。

他走到白衣男子身边。

“打扰—下,先生。您是收件人乔基?”

白衣男子点点头,一言不发。他仍旧注视着河流,目光随着那些可怕的泡沫淤泥缓缓移动。

“多美啊,”他轻声说,“真是美得要命。”

速递员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但紧接着,他的自动反应系统起作用了。“世界真奇妙,不是吗?别误会,我是说你周游世界递送包裹,结果最后几乎可以说又跑回自家门口来了。我是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先生。我刚去过地中海,然后是得梅因,那是个美国城市,先生,现在又跑回这里。您的包裹,先生。”

收件人乔基接过包裹和笔记板,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字的时候钢笔漏了点墨水,名字刚刚写好就模糊了大半。这是个笔划繁多的名字,以三点水开始,然后是个墨团,第二个字下面似乎是个“不”也可能是个“木”。①

【① 这一位是天启四骑士中的”污染”。】

“万分感谢,先生。”速递员说。

他沿着河岸朝停放面包车的繁忙大路走去,视线竭力避开这条污水沟。

在他身后,白衣男子打开包裹。里面是一顶宝冠——一个镶有钻石的白色金属环。男子心满意足地看了几秒钟,随即戴在头上。宝冠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接着,一块暗斑从他手指接触的地方向四周蔓延,很快就完全覆盖了银色表面。宝冠变得漆黑如墨。

“白色”怀特站起身。空气污染还是有个好处,你能看到绝对匪夷所思的日出。感觉就像有人在天上放了把火。

一根失手掉落的火柴就能在这条河上点起一把大火,但是,唉,现在没时间了。怀特心里很清楚他们四人应该在何时何地碰面,他必须赶快上路,才能在今天下午到达。

也许我会在在天上放火,他想。怀特离开此地,行踪几乎难以察觉。

时候快到了。

速递员刚才把车停在双车道马路的植草便道旁。他绕到驾驶员那一侧(始终小心翼翼,因为其他小车和卡车仍以疯狂的速度拐着弯),把手伸进打开的车窗,从仪表板上拿起日程表。

只剩一个要送了。

他仔细读了一遍收件凭单上的指示。

然后又读了一遍,特意看了看收件地址和那条消息。地址是一个词:无所不在。

他用漏水的钢笔给妻子莫德写了个便条,内容很简短:我爱你。

然后,他把日程表放回仪表板,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毅然决然地走上马路。他刚走到中间,一辆德国产大货车蓦地冲过拐弯处。在咖啡因、小白药片和欧共体运输规章的刺激下,货车司机已经快发疯了。

速递员看着货车远去的背影。

哎哟,他心想,这家伙差点撞到我。

接着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排水沟。

原来如此,他想。

对,—个声音从他左肩后方传来,至少是在他记忆中的左肩后方。

速递员转身,望去,看到了对方。起初他想不起该说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但长期工作养成的习惯很快便控制了他的行为。

速递员说:“有您一条消息,先生。”

我的?

“对,先生。”他真希望自己还有喉咙。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咽口唾沫了。“恐怕没有包裹,先生……呃,阁下。只是个口信。”

那就说吧。

“是这样的,阁下。嗯咳。快来吧。”

总算到了。它露齿一笑,但考虑到这张脸的特殊性,也不可能露出其他表情。

谢谢,它说,你的责任心值得嘉奖。

“阁下?”已故的速递员逐渐落入一片灰色雾气,只能看到两点蓝光,可能是眼睛,也可能是远星。

不要把它想成去世,死亡说,就当是提前上路,免得塞车吧。

速递员心想,自己这位新伙伴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很快他便得出了否定的答案。接着四周一片空茫②。

【② 这一位是天启四骑士中的“死亡”,因此,只有死人才能把信送到他手上。】

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歪着脑袋向后退了一步。

“嗯,要得。”他说,“齐活儿。东西侬都带上了?”

“是,长官。”

“探察钟摆?”

“探察钟摆,有。”

“拇指夹?”

牛顿咽了口唾沫,拍拍口袋。

“拇指夹。”他说。

“引火物?”

“中士,我真觉得……”

“引火物?”

“引火物。”牛顿灰心丧气地说,“还有火柴。”

“铃铛、书和蜡烛?”

牛顿拍拍另一个口袋。里面有个纸包,包里有那种用来虐待虎皮鹦鹉、让它们气得发疯的小铃铛,一支粉色生日蛋糕蜡烛,还有一本名叫《儿童祈祷文》的小书。沙德维尔给他灌输了这样的观点,尽管首要目标是女巫,但一名优秀的猎巫人永远不该错过顺便完成驱魔工作的机会,而且随时要把战地装备包带在身上。

“铃铛、书和蜡烛。”牛顿说。

“大头针?”

“大头针。”

“好小子。可不能忘了侬的大头针。对为光明而战的一方来说,它就是装备中的刺刀。”

沙德维尔退后一步。牛顿惊奇地发现老人双目有些潮红。

“俺希望跟侬一道去。”他说,“当然,没啥大不了的,但要能再次冲锋陷阵肯定特带劲儿。这是艰苦的营生,侬晓得,总要趴在潮湿的草丛中监视伊们跳魔鬼的舞蹈。痛苦会钻进你的骨头。”

他挺胸抬头,敬了个军礼。

“那就出发吧,二等兵帕西法。愿光明的大军与侬同行。”

牛顿走后,沙德维尔想到了一件事,—件他之前从来没机会去做的事。他现在需要一根大头针。不是用来对付女巫的刺刀大头针,只是普通的、可以插在地图上的大头针。

地图挂在墙上。它很旧,上面没有画出新兴城市米尔顿·凯恩斯,也没有哈洛镇,只勉强算是标出了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位置。作为军方总部地图,它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图上已经插了几根大头针,主要是在约克郡和兰开夏郡,也有些在艾塞克斯郡。大头针们全都锈迹斑斑。其他地方还留着些棕色的断桩,显示出年代更加久远的一位猎巫人所执行的任务。

沙德维尔终于从烟灰缸的碎屑中翻出一根大头针。他吹了吹,把它擦亮,眯起眼睛检查地图,最后终于找到了塔德菲尔德,随即心满意足地将大头针插在那里。

大头针闪闪发光。

离开总部后一个小时,牛顿将车停在路边,翻着副驾驶座上的纸箱。

他打开车窗,用的是老虎钳,摇把早就掉了。

引火物包裹头一个飞过树篙,没过多久,拇指夹也尾随而去。

他权衡着剩下的东西,最终还是放回了盒子。这根大头针是猎巫人军用制式,头上有一小片黑檀木,像女士的帽子别针。

牛顿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他已经读了不少东西。中士第—次跟他会面时就拿出一堆小册子,总部还收藏了许多书籍和文件。牛顿估计,如果把这些东西拿去拍卖,准能值不少钱。

大头针是用来扎嫌疑犯的。如果她们身上某个地方没有任何感觉,那她们就是女巫。简单易行。有些欺诈成性的猎巫人败类会用特制的回缩大头针,但牛顿这根是正正经经的实心钢针。如果把这东西也扔掉,他就没脸再回去面对老沙德维尔了。另外,这样做也许会带来霉运。

他发动引擎,重新上路。

牛顿开的是一辆绿芥茉牌日本车。他给这辆车起名迪克·托平③,希望会有人间他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他无肘无刻不在努力寻找,但却从没在街上发现第二辆绿芥茉牌汽车。这些年来,尽管效果甚微,牛顿还是热心地向朋友们称颂它的省油特性和极佳性能,希望有人能买上一辆。俗话说,霉运总想成双结对嘛。

【③ 英国著名路匪。】

他会徒劳无功地指出绿芥茉车823cc的引擎,三挡变速箱,以及不可思议的安全设备:特制安全气囊会帮你度过危机时刻——比方说以四十五英里的时速行驶在干爽大路上,却被一个突然冒出的巨大安全气囊挡住视线而即将撞车的时刻。他还会略带抒情腔地称赞车载朝鲜制收音机:能够接收到声音特别清晰的平壤广播。还有在你已经系好安全带时仍会警告你不系好安全带会有什么下场的模拟电子语音提示系统。这个系统显然是由某个既不懂英文、又不懂日文的人编制的。

这辆车追求的是一种艺术境界,牛顿如是说。

这里所说的艺术,大概是指制陶工艺。

他的朋友们纷纷点头,随声附和,然后暗下决心,如果必须在购买绿芥茉牌汽车和走路之间选择,他们会买一双鞋。其实结果都—样。这辆车之所以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节油性能,正是因为它长期停在修车厂中,等待全世界唯一幸存的绿芥茉牌代理商把机轴或其他部件邮寄过来。此人住在日本生鱼寿司市。

大多数人开车时都会进入一种朦胧恍惚、仿佛禅宗入定的精神状态。牛顿也不例外,他迷迷糊糊地揣测着到底该怎么使用大头针。用不用说,“我有根大头针,我是不会不敢用它的”?大头针保镖……针侠……007之金针客……纳瓦隆大针④……

【④ 分别来自香港武侠片《保镖》、史蒂芬·金的小说《枪侠》、《007之金枪客》和又名《六壮士》的二战经典影片《纳瓦隆大炮》。】

牛顿也许有兴趣知道,在数世纪的猎巫史中,曾有三万九千名妇女接受过大头针检测,其中两万九千名说”哎呀”;由于上述回缩针的应用,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名没有任何感觉。最后一名女巫声称它奇迹般地治好了自己腿上的关节炎。

此人名叫艾格妮丝·风子。

她是猎巫军的奇耻大辱。

《精良准确预言书》中有个很靠前的条目,其中提到了艾格妮丝·风子的死亡。

英国人总的来说是一个愚钝懒惰的民族,不像欧洲其他国家那样热衷于烧死妇女。德国人会以日尔曼民族一丝不苟的行事作风定期堆建火刑堆。至于苏格兰人,从历史上看,他们一直把主要精力用于和死对头——即苏格兰人自己——决战,但这些虔诚的人还是会设法点起几堆篝火,以此消磨漫漫冬夜。但英国人似乎从来没有这个心思。

其中一个原因可能与艾格妮丝·风子的死有关。这件事差不多为英国猎巫狂潮画上了句号。四月一夜间,一群被艾格妮丝到处抖机灵显医术的行为所激怒的暴民咆哮着来到她家,发现这位女巫正衣着整齐地坐在屋里等待他们。

“你們真磨蹭,”她对这些人说,“我十分鐘前就該被點著了。”

接着她站起身,慢吞吞地穿过突然间鸦雀无声的人群,来到小屋外,走向小镇绿地间匆忙堆起来的火刑堆。传说中讲到,她笨手笨脚地爬上柴堆,用胳膊圈住身后的木桩。

“捆結實點。”她对一脸震惊的猎巫人说。等村民们磨磨蹭蹭地聚拢过来后,她在火光中仰起漂亮的脸蛋,开口说道:“靠近我的柴堆,善良的人們。聚攏過來來,直到火焰灼傷汝等,因我要汝等見證英國最後一位女巫之死。我是女巫,我因此獲罪,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何罪責。讓我的死成爲傳達給世界的一個資訊。聚攏過來,好好記住胡亂插手未解之事者,會有何等下場。”

接着她似乎露出微笑,抬头看着小镇上的天空,又补充道:“也包括你,你這個愚蠢的老傻瓜。”

说完这句怪异的渎神之词后,她一言不发。艾格妮丝任由人们堵上她的嘴,不可一世地站在那里,等人们把火炬扔在干柴堆上。

村民们靠得更近了,有一两个人本来就不太确定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这会儿不禁又开始捉摸起这个问题来。

三十秒后,一场大爆炸轰飞了小镇绿地,扫平了山谷中的所有活物,远在百里之外的哈利法克斯都能看到这团火光。

这件事引发了许多争论,人们纷纷猜测降下灾祸的到底是上帝还是恶魔。但后来在艾格妮丝·风子小屋中发现的便条显示,任何可能存在的神圣或邪恶干涉,本质上都来源于艾格妮丝裙子里的东西。她深谋远虑地在里面藏了八十磅炸药和四十磅长钉。

艾格妮丝还留下一个盒子和一本书,放在厨房里退订牛奶的便条旁。另外附有详细指示说明该如何处理这个盒子,也有同样详细的指示说明该如何处理这本书。它应该被寄给艾格妮丝的儿子约翰·仪祁。

发现这东西的人住在临近村镇,被这场爆炸吵醒的他,考虑着要不要无视这些指示,一把火烧掉小屋了事。他环顾四周,看着荧荧火光和布满长钉的废墟,决定还是别这么做。何况艾格妮丝的便条里还有精确得令人难以忍受的预言,详细描述了如果一个人忤逆她的指令,会有什么下场。

为艾格妮丝·风子的火刑堆点火的是一名猎巫人少校。人们在两英里外的一棵树上发现了他的帽子。

他的名字缝在一片相当大的帽带内侧:不可奸淫·帕西法,英国最勤勉的猎巫人之一。如果他知道自己仅存的后裔——尽管是毫不知情地——正驱车前往艾格妮丝·风子仅存的后裔的所在地,可能会稍感慰籍。他也许会觉得某些古老的仇怨终于要得以了结。

但如果他知道这两人相遇后会发生什么,恐怕要气得在墓地里辗转不宁,只可惜他没有墓地。

但牛顿首先要对付的是飞碟。

他把地图摊在方向盘上,试图找到通往下塔德菲尔德的岔道口。飞碟忽然降落在前方大路上。牛顿拼命踩下刹车。

它跟牛顿看过的卡通片里的飞碟—模—样。

他从地图上抬起头,看向窗外。飞碟上有扇小门滑到一边,发出令人满意的咝咝声,一条发光的通道自动落向地面。门内亮起耀眼的蓝光,勾勒出三个外星人的轮廓。它们走下斜坡。至少其中两个是走下来的。另外一个形似胡椒粉罐的家伙,应该说是滑下来的,到地面时还摔了一跤。

另外两个外星人没有理会胡椒罐疯狂的嘀嘀声,缓步走向牛顿——很像交警在脑海中构思罚单时广泛采用的那种做派。最高的外星人是个身穿保鲜膜的黄蛤蟆,它敲了敲车窗。牛顿用老虎钳打开车窗。这家伙戴的那种磨光太阳镜,让牛顿不由联想起老片《铁窗喋血》里那种墨镜。

“上午好,先生或女士或中性人。”那东西说,“这是您的星球,对吗?”

另一个绿色的矮胖外星人晃悠到路旁小树林边。牛顿用余光看到它一脚踢在一棵树上,然后用腰带上挂着的某个复杂仪器检测一片树叶。它看上去不太高兴。

“哦,对。我想是的。”牛顿说。

蛤蟆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地平线。

“已经拥有很长时间了,对吗,先生?”它说。

“呃。不是我个人的。我是说,作为一个种族,已经有五十多万年了。我听说。”

外星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开始产生酸雨了,是不是,先生?”它说,“已经跟老伙计碳氢化合物混得很熟了,对吗?”

“抱歉?”

“您能告诉我您这个行星的反照率吗,先生?”蛤蟆始终注视着地平线,仿佛这么做很有意思。

“呃,不知道。”

“好吧,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先生,你们的极地冰盖小于此类行星的标准面积,先生。”

“哦,天哪。”牛顿说。他捉摸着该把这个消息告诉谁,随即意识到绝不会有人相信自己。

蛤蟆略微弯下腰。面对这个前所未遇的外星种族的面部表情,牛顿只能作有限的判断分析,发现蛤蟆似乎有点忧郁。

“这次就算了,先生。”

牛顿结结巴巴地说:“哦,啊,我下次注意……嗯,我说‘我’的时候,意思是说南极洲什么的应该属于所有国家,或是地区,而且……”

“实际上、先生,我们接到指示,要向您传达—条口信。”

“哦?”

“口信开始‘我们向您传达—条关于世界和平和宇宙和谐之类的口信’口信结束。”蛤蟆说。

“哦。”牛顿反复思考着这句话,“哦。十分感谢。”

“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向您传达这个口信吗,先生?”蛤蟆说。

牛顿冷静下来。”哦,呃,我估计,”他说,“是因为人类,呃,驾驭了原子能和……”

“我们也不知道,先生。”蛤蟆直起身,“我估计是因为某种现象。好了,我们该走了。”它略微摇摇头,转过身,晃晃悠悠地朝飞碟走去,再没说一个字。

牛顿把头探出车窗。

“谢谢!”

另外那个小外星人从车旁走过。

“二氧化碳上升了0.5个百分点。”它粗声粗气地说,随即意味深长地瞥了牛顿一眼,“您肯定明白,作为受冲动消费拜金主义影响的优势种群,你们可能会因此受到起诉的,不是吗?”

它们俩扶起第三个外星人,把它揪上坡道,舱门随即闭合。

牛顿等了一会儿,不想错过任何壮观的光线奇景,但飞碟只是停在那里。他最终只好开上路边的草地,绕了过去。当他朝后视镜看去时,飞碟已经不见了。

我肯定有什么事干得过火了,他愧疚地想,但到底是什么呢?

另外,这件事也不能告诉沙德维尔。他多半会破口大骂,因为我没数它们的乳头。

“总之,”亚当说,“你们对女巫的理解都是错误的。”

“他们”坐在一个球门上,看着狗狗在牛粪堆里打滚。这只杂种狗似乎很是自得其乐。

“我读了有关她们的文章。”亚当略微提高音调,“实际上,她们一直都是对的,用英国宗教审判之类的玩意迫害她们才是错的。”

“我妈妈说她们只是一些很有智慧的女性,以这种唯一可行的方式反抗男权社会统治集团施加给她们的令人窒息的歧视。”佩帕说。

佩帕的妈妈在诺顿工学院教书。

“对,但你妈妈老说这种怪话。”过了一会儿,亚当说道。

佩帕和气地点点头。”她还说,那些人至多不过是思想开放的生殖法则崇拜者。”

“生殖法则是什么?”温斯利戴说。

“不知道。我估计大概跟五朔节花柱有关。”佩帕模棱两可地说。

“哦,我还以为她们崇拜魔鬼。”布赖恩说。但这话并没有谴责的意味。“他们”对恶魔崇拜毫无偏见。

“他们”对任何事都没有偏见。“反正恶魔总比傻兮兮的五朔节花柱强。”

“这你就说错了。”亚当说,“她们崇拜的不是魔鬼,是另一尊神,或者其他玩意儿。也长着角。”

“长角就是魔鬼。”布赖恩说。

“不,”亚当耐心地说,“人们只是把他们搞混了。他只是也长着角而已。他叫潘,是希腊的林神,半人半羊。”

“哪—半是羊?”温斯利戴说。

亚当想了想。

“下一半。”他最终说,“没想到你们居然不知道。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呢。”

“羊没有下一半,”温斯利戴说,“它们只有前一半和后一半。跟牛一样。”

这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和长时间的吱嘎声。

他们匆匆爬下球门,沿着小道跑到十字路口。—辆小汽车四轮朝天,躺在很长—段刹车胎痕的尽头。

其后不远处的路上有个大洞。似乎这辆车曾试图躲避它。四人举目望去,一个东方人模样的小脑袋迅速缩回洞里。

“他们”拉开车门,把不省人事的牛顿拽了出来。因为英勇救援而获得市民奖章的情景在亚当脑海中云集,急救学实用知识则在温斯利戴的脑海中云集。

“咱们不该动他,”他说,“因为骨折。咱们应该去找人。”

亚当环顾四周。道路两旁的树林中只有一个屋顶隐约可见。那是茉莉小屋。

而在茉莉小屋中,安娜丝玛·仪祁坐在桌前。绷带、阿司匹林和各类急救用品已经在桌子上面摆一个小时。

安娜丝玛刚才—直在查看时间,心想,他随时可能出现。

但他最终到来时,却和安娜丝玛的期望有所不同。更准确地说,跟安娜丝玛的幻想有所不同。

她发自内心地希望见到一位身材高大、头发乌黑、相貌英俊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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