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跳着脚,兴奋的大喊,“我是!我是!你们快过来!帮忙啊!”
“咋啦?咋啦?”民兵大喊着,“南南啊!你被红毛子绑了啊?你那边有红毛子吗?你安全不?”
“我安全啊!没有红毛子啊!没有活着的红毛子!你们快过来帮忙啊!”小男孩很讲义气,一直抱扶着小女孩,没松手。
“大伙!快点过去啊!”民兵扯着嗓子号着。
一群民兵奔过去,打着手电,明晃晃的手电照着小男孩和小女孩。
从遥远的星空上看去,这一幕,如同飞舞的萤火虫,聚集到一起。
虽然相对于无边无际的黑暗,这光芒很弱,但是是希望之光。
“哎呀妈啊!”一个民兵跑过来,用手电照着两个孩子,小男孩被晃得睁不开眼睛,“咋还有一个呢!”
“这是我朋友!”小男孩说着,小女孩根本就一声不响,“我好朋友!民兵叔叔,你们赶快带我们回去吧!”
“好叻!孩子!”民兵说着,把小女孩接到自己手里,“这是丫头还是小子啊?”
“叔叔!她是女孩!”小男孩说。
“唉呀妈呀!这小丫头身上是啥?冰啊?”民兵抱着小女孩,触手冰凉,又用手电照着小女孩,大惊失色,“唉呀妈呀!这是血啊!我们赶紧回去,去医院!怎么小丫头血赤呼啦!”
另一个民兵想把小男孩扛起来。
“我能自己走!”小男孩说,“那后面有四个红毛子!都死了!我用猎枪打死的!”
“小伙子行啊!”民兵称赞着,的确,能够在这种环境中逃跑,还能战胜红毛子,小孩子是不错。
“小伙子,你后面背着的是什么?叔叔帮你拿着!”民兵说。
“是熊掌和熊胆!我自己背着就行!”小男孩看这么多自己人,感觉到了安全,特别充满了力量感。
“熊掌和熊胆?”民兵吃了一惊,问道,“你哪里来的?”
小男孩原原本本的把经过讲给大家听,其中离奇曲折之处,民兵们无不感到惊叹。
走到了红毛子陈尸的地方,大家看着两个孩子,真觉得是老天保佑,这两个孩子能活下来,真是险中求胜!
“你们两个啊!以后肯定能成大事儿!”民兵队长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这小丫头片子怎么没有动静呢?”抱着小女孩的民兵自言自语,“哎!小丫头吱声啊!”
小女孩被裹在军大衣中,已经活过来些了,只不过,她不想说话。
但是现在她不能不说了,人家问她,当她死了呢,小女孩低声说了句,“吵死了,还活着。”
民兵乐了,“哎呦!小脾气挺倔的啊!你怀里抱着的是啥啊?也是熊掌?不膈得慌啊?叔叔帮你拿着呗!”
“那不是熊掌!”小男孩刚才讲经历的时候,只讲到熊掌那里,还没有到小女孩挖坟掘尸,“那是——”
他刚要说出来,小女孩大声的喝止,“闭嘴!”
小男孩被震了一下,捂住嘴巴。
“啥宝贝东西,还不让说!”民兵调侃着,“母老虎哟!”
他要是知道小女孩怀里抱着的是一具干尸的头颅,估计开不出这个玩笑来。
小男孩眨着眼睛,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说啊!你别生我气啊!”
听小男孩这么说,民兵开始调侃两个孩子,他们也是年轻人,爱开玩笑。
“哎呦!哎呦,真听话啊!”
“哎呦!这哪里叫听话,妻管严啊!”
“男人啊!有老婆管着好!你想有人管都没人管你呢!”
“男人啊!外面要强!家里就要听老婆话!”
“你真爷们!听老娘们话!老娘们都头发长见识短!”
……
民兵们是聊得很开心。
因为她们找到了孩子,特别有成就感。
一行人很快就走到了深林的边缘。
民兵队长打断了大家热火朝天的调侃和闲聊,“我们先送这两个孩子去医院!你们两个人,去首长家里通知南南找到了!”
还得通知小女孩的家里。
“小丫头,”民兵队长对小女孩说,“你家里在哪儿?告诉叔叔,叔叔去告诉你爸爸妈妈!”
小女孩听着大家热热闹闹的聊天一直没吱声,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小男孩想说她没有爸爸妈妈,但是怕小女孩又生气,张着嘴巴没吱声。
但好在小女孩回答了,“我姥姥在医院里,我直接去医院里就行。”
“姥姥生病了?”民兵队长还真是善解人意,“家里人都在那里!好,你们两个去首长家里通知!说我们在医院!”
他以为小女孩是家里姥姥生病了,所以爸爸妈妈都守在医院,她自己偷着跑出去,跑进大兴安岭里了。
他可没想到,小女孩要比他自己理解的凄惨得多。
“我们去医院了!”民兵队长很高兴的说,“看看你们两个,家里肯定都急死了!”
生产建设兵团的生活,规律而枯燥,八点之后,街市上就几乎没有人了,更何况,现在都快到晚上十点了,更是万籁俱静。
兵团里只有一家医院,住院部和门诊部的灯几乎都是暗的,只有急诊室里,还亮着灯。
整个兵团就是一个大的结构体,能够自给自足,也不招惹是非,一般情况下,不怎么与外界联系,是闭塞而安全的。
几乎没有打架斗殴,人的生活习惯也比较健康,到点起来,到点睡觉,没有什么业余生活。
所以,急诊室通宵只是规定,通常情况下,急诊室里面,一晚上也不会有什么人来,最多是小孩发烧,老人去世。
进了医院,小女孩就要跳下来。
“小丫头!”民兵把她放下来,“你身上都是血!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
“不用。”小女孩很干脆的拒绝了。
“别这么犟!”民兵队长对小女孩说,“你告诉叔叔,你家里人在哪个病房,我找人去通知他们!你怎么也要检查一下!你看你自己血赤呼啦的!你不害怕啊!”
“不害怕,我走了!”小女孩根本不领情,抱着自己的头颅。
“哎!你怎么这么犟啊!”民兵队长很是无奈,“告诉我你姥姥在哪个病房!”
“哎!队长队长!消消火!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一个民兵打着圆场,“小丫头着急看自己姥姥呗!想自己爸妈呗!我跟着去!你们带着南南先去检查!”
民兵队长,一想也是,孩子丢了都不知道,老人病得肯定很严重,小女孩着急去见,也情有可原。
“当心点啊!”民兵队长嘱咐着民兵,“让孩子见完家里人,赶紧告诉他们!孩子得检查检查!这父母当的也不尽责!”
小女孩站在漆黑的走廊里,回头对民兵说,“你回去吧!”
民兵也感觉到不对劲儿了,问道,“小丫头,你爸爸妈妈呢?”
“没有。”小女孩说,为什么人们总要问她不喜欢回答的问题。
“你姥姥呢?”民兵问,这么小的孩子,他怎么也要把她送到家人身边。
小女孩低头看向身后,夜色中一行血迹,指了指旁边的门,“在里面。你回去吧!”
民兵就站在外面,也没有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
小女孩不再理他,而是推开门,轻轻走了进去。
这是多人病房,一间病房里面,有六张床位,只有三个病人,但还有三张床,住了陪床的家属,她怕把别人吵醒,不能开灯,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借着仪器的灯光和外面的微弱天光,摸到最里面的一张床位,悄悄的把头颅和熊皮包袱放在床下面,拖出一个袋子和一个脸盆。
一个陪床的男家属,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做了一个很好的掩饰。
“忧忧吗?”一声轻唤从病床上传来,竟然是很柔软的吴侬软语。
“是我,姥姥。”小女孩在地上低声回答。
“忧忧,你去哪里了?”床上的病人问。
“回家了。”小女孩回答。
“怎么那么久啊?干什么去了?”姥姥问。
“没干什么,姥姥,我出去洗点东西,你好好睡啊!”小女孩说。
“睡不着的,身上疼,那人打呼噜声音太大了。”姥姥叹着气。
“姥姥,没关系,再挺几天,等有钱了,我就带你去大城市看病,住单人病房!”小女孩说,“我洗好东西,就回来!”
“真是好孩子,可人疼。”姥姥说着。
小女孩轻手轻脚的拿着脸盆和袋子出去,发现民兵还在走廊里,看着他说道,“真的,你真的可以回去了。”
“小丫头,你看你身上那么多血,我们去医生那里检查检查呗?”民兵尽量柔声说,一个大老爷们,难为死他了。
“这不是我的血,我把衣服洗干净就行了。”小女孩说,抱着东西进了女厕所。
小女孩进去后,踮起脚尖,把门划上。
然后脱掉衣服,那血真的把她身上的衣服都浸透了,她要洗很多衣服。
她没有开灯,黑暗中,青白色单薄瘦弱的身体,瑟瑟发抖,打开水龙头,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冷的刺骨,她用水冲洗着毛巾,用力的擦拭着自己的身体,把身上的血迹和脏东西擦掉,擦着头发,擦着脸。
她一边发抖,一边用冷水擦拭自己。
天再冷,水再凉,也都必须干干净净的,生活再苦再难,也不能低人一等。
小女孩当然不知道,相同的时间里,小男孩正很舒服的洗着热水澡,他一边刷着牙,他爸爸一边给他搓后背。
“爸爸!”小男孩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我有一个好朋友!洗完澡,我们去看她好吗!她还没看过干干净净的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