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当时一听就乐了。
因为他当时有一个儿子,是我大哥,我大哥简直就是我父亲的骄傲,从小到大,就是听话懂事学习好,一句话,别人家的孩子。
我大哥因为成绩好有出息,在整个物探大队,都是不可企及的一个明星,都将近二十年过去了,我在物探大院里面,还能听到父母训孩子,用我哥哥做正面教材,你怎么就不能像谁谁谁似的呢!
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我父亲听荣婆说他“命里无子”,怎么能不笑呢?
连那帮小伙子都笑了。
“大姐,你说啥笑话呢啊!”我父亲笑得简直直不起腰,“我儿子是石油大学的高材生啊!还保送进了中科院呢!现在跟着他导师在新疆探测油井呢!”
荣婆倒是没有啥反应,还是一脸的苦大仇深,“大兄弟,我只能说道这些,你以后要是还能有儿子,千万切记,六岁之前要当女儿养着,至于能不能成人,就听天由命了!”
荣婆这么一说完,院子里更是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大姐,我今年五十岁了!”我父亲大笑,“我老婆四十九!我估计我这辈子就一个儿子了,实在生不出来了,而且,现在国家讲究计划生育,不能生二胎!”
我是出生很久以后,才听我父亲一个同事无意之间提到过这件事情,因为经历了我家的事情之后,很多不相信萨满的人都对这个奇异的灵力,深信不疑。
但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荣婆已经说了我父亲命里无子,那么,我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再有了我,就是命里有子,如果命里无子,我怎么可能出现呢?
所以,我一直对当年荣婆的预测中的矛盾之处,抱有怀疑。
但是,到了最后,我竟然发现荣婆的话是非常准确的预测,没有任何的矛盾,而看似不可能的现象,竟然是一个无法描述的巧合。
这个世界总在震惊着我,后期知道真相的我,宁可从来没有过这个巧合,宁可不曾存在过。
荣婆听了我父亲的笑话,也十分苦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十分矛盾的预测,“大兄弟,你命里有子,又命里无子,那个孩子会是一个有缘人,有缘就会再见……”
那天之后,小队里的小伙子们,没事儿就打趣我父亲,总是问我父亲,“武工,嫂子什么时候再给你生一个大胖儿子啊?”
“武工,幸亏你家是一个儿子,要是个女儿有这么大的弟弟,以后要是嫁人都说不清了!”
“武工,荣婆说你命里无子,我看大侄子长得是像嫂子多过像你啊……”
因为我父亲的工作性质,我父母聚少离多,幸亏他们感情十分不错,要不然,这么说下去,我父亲都有可能怀疑我哥哥不是他自己的儿子。
荣婆乌糟糟的说了我父亲命里无子的话,让大家这么调侃他,也弄得他挺难看,也有些生荣婆,这个无知村妇的气。
他生着闷气,一连几天,阴沉着脸,队里的小伙子们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荣婆腿没有好利索,但是隔了三天,就死活要回千年古树那里去,她姐姐没有办法,就央求我父亲出一个人,帮忙把荣婆背回去。
我父亲虽然生气,但是人好,答应帮忙,一天早上,就让一个小伙子背着荣婆,大家伙拿着一些吃的喝的,绕个弯,先把荣婆送回到千年古树那里去,然后再去勘探现场。
到了千年古树那里,却出现了惊奇的一幕。
那颗千年古树是一棵云杉,时值夏末,它竟然在枯萎了!
我父亲他们把荣婆救回她姐姐家里,也就一个多星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多星期的功夫,一棵云杉,参天古树,竟然上下一片焦黑,厚厚的黄叶,铺满了一地,连荣婆的小窝棚都差点让树叶给掩埋了。
众所周知,云杉是一个非常长寿的树种,科学家曾经发现过一棵9500岁的云杉还在继续生长,而这棵云杉,才一千岁,怎么可能短短时间里,就枯死了呢?
我父亲看那云杉一片焦黑,十分担心,就劝说荣婆还是回她姐姐家住,别在窝棚里呆着了。有可能这棵云杉是被雷劈死的,荣婆要是一直住在这里,会很危险。
如果说是雷劈的,也很牵强,因为就荣婆掉沟里那天下过雨,第二天早上,他们还去窝棚里帮忙拿过荣婆的东西,那天的时候,云杉还好好的,后来,又没下过雨打过雷,没有雷,何来雷劈?
不是雷劈的话,难不成是谁放火烧的?
附近山民深知防火的重要性,谁会没事儿闲的放火烧树?况且,要真是放火烧树,旁边的树怎么可能没有被殃及?
而且正值夏末,火也不太容易能烧成这样。
但是眼前这么一幕,又不得不相信,参天的云杉,被烧成了焦炭似的,而地上铺满的厚厚的易燃的黄叶又没有事儿。
我父亲他们死劝活劝,荣婆就打定主意,一定要住在窝棚里面,我父亲没有办法,只得先带着大家去勘探现场,等晚上回来,绕回来继续试一试,能不能把荣婆劝回她姐姐家里。
我父亲他们把荣婆的东西放到窝棚里面,也嘱咐荣婆一定要注意,晚上他们还会回来,之后,他们才十分担心的离开。
但是荣婆当时的表现却十分笃定,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似的,一副安之泰然的样子,目送我父亲他们离开。
我父亲现在还记得,当时荣婆,站在焦黑的树下面,拄着拐杖,远远的对我父亲喊道,“你那孩子是个有缘人啊!大兄弟!”
深山老林,一个嫁给古树的女人,在她焦黑如炭的“亡夫”身前,对人间最后的招手,多么诡异的一幕!
我父亲他们都是无神论者,在那种情况下,他们考虑到的危险性,只有可能会有雷,会有火,或者树会倒下来……
但他们唯独没有考虑到最重要的一点是!
三十多年前,在荣婆新婚头夜,她嫁给了这棵千年古树,这棵树,是她的丈夫。
而现在,这棵树,死了。
离奇的死去了。
萨满信奉万物有灵,这棵树死了,它的灵就变了。
荣婆是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寡妇了。
她死活要回到古树这边,估计也是早已知道这棵树死了。
天黑之前,我父亲他们都一直在勘探现场,荣婆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在她人生最后一个漫长的白天,发生了什么,只能从她身后来推断。
天黑之后,我父亲他们依约,来到荣婆的小窝棚前,却没有看到荣婆,荣婆腿短了拄着拐,能到哪里去呢?
难不成想开了,自己回姐姐家里了?
但是不可能啊,我父亲他们走之前,已经说了晚上会过来,她不会不等他们回来一起回去啊?况且,她要是能自己回去,早上的时候,就会自己过来啊!
人丢了可不是小事儿!
我父亲当时可没心情想什么命里有子无子的事情了,连忙让两个小伙子跑回荣婆姐姐家里,看荣婆有没有回去,自己带着几个小伙子到处找。
但是黑灯瞎火的,也真不好找人。
过了好长时间,两个回去的小伙子跑回来,说荣婆根本没有回她姐姐家里面。
荣婆是萨满,在附近地位尊贵,跟着小伙子一起回来的,还有好些村民,大家都拿着手电和灯笼,着急忙慌的到处找。
又是喊有是叫的,弄得山里的豺狼都跟着嚎叫了起来。
“哎呀妈啊,这树怎么了?”有人发现千年古树不对劲儿就问了起来。
我父亲他们三言两语,说了早上发现树被烧焦了的事情。
村民一听,他们跟我父亲他们的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
这可不得了了!
树没了,那就是荣婆的灵没了!
这时候,荣婆的姐姐急吼吼的喊着大家,“快拿手电往树上照啊!快啊!”
我父亲他们可一直没有想过在树上找人,他们一直在地面上找。
荣婆一个断了腿的人,怎么可能在树上?
想想都不可能,所以,谁会在树上找?
但是荣婆姐姐这句话,却让好几个人拿着手电往树上照着。
夜幕低垂,四野风声,几条橘黄色的手电光穿插着照到焦黑的树上,大概离地面两三米的地方,赫然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村民们拿的都是普通的手电,根本照不到太清晰的影像,只能照到焦黑的树上面,两条枝杈,像手一样摊开,捧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我父亲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探照灯,看村民们照出了东西,连忙把探照灯打了上去。
探照灯照过去,亮如白昼,我父亲他们看到了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