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路都走偏了，你经历的不是我经历过的生活，而是另一种生活，你只是想当然的认为，但是，你知道吗？我们现在连立场都不一样了。”丁忧说。
“立场这个东西太虚无缥缈了，你之前能做到过一天，是一天，为什么现在不能？”许靖南问。
“时间变了，人也变了，”丁忧似乎刚才把生命力都耗尽了一样，现在说话有气无力的，“你不会主动的伤害我，也不会主动的杀害我，你不会这么做的。”
“当然不会。”许靖南说，丁忧的想法太奇怪了。
“当然了，只要不是疯子，跟我没有仇，谁都不会这么做，”丁忧低声说，“但是你会冷眼旁观，会渔翁得利，会被动的损害我，不只是一次两次了，我们立场不同，就说明，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有很多东西，分量要比双方重，所以，如果我要死了，不管你出于何种理由，只要你有必要，你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不，不，不，我不是赌气，不是生气，不是口不择言，这是事实，因为，我也会这样做，你要是想干什么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一定要扮演这样的角色，因为越完美的人，越虚伪，你难道是想骗我上床吗？我不需要你花心思哄，我不是小女孩儿，我不贪婪，我不会被诱惑，我不喜欢糖果，我也不喜欢体贴，你这么好的话，你不缺女人，你也不缺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你这样的人，你可以很容易的就找到年轻的，漂亮的，和你心意的，我不行，因为我排斥你，所以，你越想得到什么，我越不会让你得到什么！不管是什么人，越想从我身上费尽心思得到的，越得不到……”
许靖南只回了一句话，“我想得到的，就会得到。”
“自信是好事儿，试一试吧！”丁忧相当不以为然的说，“放手，我是一个冒险的人，但我不是一个找死的人。”
“小心脚下，路滑。”许靖南说，放开手。
冰面上有残雪，但是冰面怎么说也肯定非常滑，丁忧没有理睬许靖南，拄着拐杖从湖岸往下走，湖岸旁边有石堤，因为结冰，石堤也非常滑，而石堤和湖面之间，也有大概三分米的落差，对于个身手灵便的人来说，一跳就可以了，但是丁忧绝对不算什么身手灵便的人。
问题是，她出师不利，她在石堤上就滑到了，直接就掉在了湖面上，反正羽绒服也挺蓬松的，所以她还没摔太严重，努力爬一爬，也爬起来了。
她每次特别聪明之后，总会无法自控的做一件这么跌面子的事儿，也不容易。
曾几何时，许靖南非常痴迷于丁忧倔强的性格，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考虑，她要是不那么倔强，事情是不是会好办些？
她的敌人都比她强大，但是她还是一意孤行的走孤胆英雄的路，她的敌人都互相之间结盟，她却还是坚持孤家寡人一个。当年丁诫诚知道将要会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是历尽千辛万苦回到中国，这种视死如归，决然到底的精神，丁忧真是隔辈遗传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许靖南还是把丁忧扶起来了，把摔出去的拐杖给她捡回来递回到她手里面。
“你要自己把我的腿放到想放的位置，你最好找一个身体灵活一点的。”丁忧接过拐杖说。
“我喜欢自己动手。”许靖南说。
他们两个是没完了。
因为冰面很滑，所以丁忧一直拄着拐杖缓慢前行，她的特点真是，她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抽什么风。
丁忧默默的前行，许靖南默默的跟在她身后，跟不存在一样。
丁忧抬头看着天上的星辰，又看着春熙山庄的方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诵经声传来的地方，做事情最讨厌的就是各自为政，一件事情，明明可以一口气都解决掉，总是弄得七零八落。
丁忧闭着眼睛，在冰面上行走，走的不是直线，而是走几步，又拐了几步，许靖南能看到她前面有一个隆起的雪堆，正在考虑要不要提醒她的时候，丁忧停下了，把眼睛睁开。
天虽然很黑，但是还是有些微的天光，丁忧能看到脚下的雪堆，她用拐杖捅咕了捅咕雪堆，又看了看天上的星河，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夜观天象，还就是随便看看。
丁忧把雪堆推倒，又看着天上的新月，总会有乌云遮住新月一会儿，新月被遮住的时候，天就会更暗。
推倒雪堆之后，丁忧跪坐在地上，一只腿伸直侧放着，另一只腿盘膝压在第一只腿的下面，开始清理雪堆下面的残雪，用手都给推开，只一会儿，她的双手都冻僵了，但是她还是把残雪都清干净了，完全是用手的，露出了雪堆之下光洁的冰面，新月前面的乌云又散去了。
因为手都冻僵了，所以丁忧想把手暖和一下，就用手握住自己的脸，但是她的脸也是冻僵的，两个都是冷冰冰的，根本哪个都暖和不了哪个，于是丁忧又开始搓手，摩擦生热，收效甚微，她的手指冻得都不会打弯了。
许靖南看了半分钟，蹲在丁忧的身边，把她的两只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面，捂着，相对于许靖南来说，丁忧小手冰凉，他的手心很热，“你认为我利用你，那么你可以也利用我。”
“不是利用，我有价值，但没有利用价值，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是我们立场的问题。不是，你在误导我。”丁忧说，试着弯曲自己的手指。
手指能打弯了，丁忧就把双手从许靖南的手心中抽出，在羽绒服的口袋里面拿出一盏无烟蜡烛，还有之前那个喇嘛给她的佛珠，都放在了冰面上，又在口袋里面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纸巾来，丁忧咬破自己的指尖，在纸巾上写了一个“挽”字，血就冻结了，写不下去了，她又把指尖的血口咬大了一点，但是也是刚写上一个“歌”字，就又没血了，丁忧皱着眉头，吸着手指。
“忧忧……”许靖南本来不想多问，但是看她这么弄才写了两个字，她要是想写许多个子，十根手指还不得都咬破，“这是一种仪式，还是你就是要写字？”
“写字。”丁忧说，吸着手指。
“你需要笔和纸吗？”许靖南问。
“你有吗？”丁忧问。
“我喜欢写日记，”许靖南说，从怀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的笔记本，笔记本都快用了一多半了，他把笔记本倒过来，从后面打开，在第一页上写上了日期，递给丁忧，“你用吧。”
丁忧把手指从嘴里面拿出来，蹭了蹭上面的血迹，把纸巾叠好，放在蜡烛旁边，接过许靖南的笔记本和钢笔，在上面写了起来，她的字一笔一划，跟小学生似的，就是那种最受欢迎的笔迹，最被喜欢用来抄作业的笔迹，因为清楚，简单。
丁忧写完之后，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把钢笔和笔记本还给了许靖南。
挽歌
天上星，河中灯，人间路，生死门。
地门大开，鬼伯相催，故乡路远，莫忘归时。
君不见，山高路远处，中夜野鬼哭。
生无常兮死无量，魂兮归来何所往。
水中花，花上露，人间客，何处去？
他乡明月，山水迢迢，故土孤悬，行路迟迟。
君不念，此中须留恋，繁华盛如锦。
人命踟蹰少挂碍，魂兮归来何所留。
古战场，埋朽骨，过路客，无处归。
萧萧西风，迎彼忠魂，挽歌一曲，奏我国殇。
君不见，马革裹尸还，千秋为鬼雄。
灵幡千里兮夜未央，魂兮归来何所依。
亲旧故，知交散，旧田里，种桑梓。
葬之高山，以瞻家邦，临之碧水，以守故园。
君不思，浮生如过客，终死方永存。
天地苍苍兮水茫茫，魂兮归来何所安。
一曲挽歌，召唤客死他乡的战士。
丁忧轻轻咳嗽了一声，拿出打火机把蜡烛点燃，她身上真不少东西。
蜡烛点燃后，白色的微弱光芒跳动着，照着周围一片柔和的温暖，丁忧抬起头，看着天空，她的轮廓也在柔和的烛光下，变得柔和了，看上去很柔弱，纤细。
丁忧把纸巾放在烛火旁点燃，纸巾烧成了黑灰，在蜡烛旁一阵盘桓，似乎依依不舍。
纸巾烧完之后，丁忧又把写有《挽歌》的纸张折成一条放在烛火处点燃，这张纸烧得非常快，火苗攒动跳跃着，却很久也不熄灭，丁忧把烧着的纸放在冰上，照亮了冰面，冰面上的裂纹竟然像是一张人的脸庞。
丁忧把蜡烛放在脸庞的眉心处，把佛珠放在脸庞的下面。
深夜的火光真的会美化一个人的面容，也会柔化一个人的给人的感觉，丁忧在火光的映照下，就显得有些温柔，不那么强硬，也不那么极端。
“招魂灯。”丁忧说着，春熙山庄那边，有一盏孔明灯缓缓升起，升入星河之中。
深渊一样的天空上，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
丁忧躺在了冰面上，雪花落在了她的脸上。
生命的乐章，进入了最后的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