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很洁净,能洗净天地之间的污浊。
雪很安静,能让人的心态变得平和。
丁忧就躺在那里,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竟然没有融化,粘在她的睫毛上,她要是再躺上一会儿,雪都能给她埋了。
半个多小时后,蜡烛熄灭了,在蜡烛熄灭的最后一刻,冰面上的人脸消融掉了。
许靖南也注意到了冰面上的人脸,人脸消融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
他也完全知道,丁忧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只不过这些理由其他人都不了解,所以看上去,她总像是莫名其妙,毫无目的。
“蜡烛灭了,结束了吗?不用等天亮了吧?”许靖南问道。
“天亮?不用。”丁忧说道,“下雪了。”
“要不要等雪把你埋起来?”许靖南问。
天上的雪已经越来越大的,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在清洗着天地。
“不用,灯已经升到了天上去了。”丁忧说,“我又没死,不用埋我。”
“我们可以离开了吧?”许靖南问,“有什么什么东西要带走?”
“我和佛珠,佛珠要还给那个喇嘛。”丁忧说。
“好,”许靖南说着把冰面上的佛珠捡了起来,丁忧还躺在冰面上,“我还需要把你也带走。”
“好吧。”丁忧说,还是躺在冰面上没有动。幸好她躺下去的时候戴上了帽子,要不然的话,她的头发都能粘在冰面上了。
“我需要把你也带走。”许靖南说,拉起丁忧的手,把佛珠戴在她的手腕上。
丁忧还是没动,眼角余光瞟着手腕上的佛珠。
其实她不是没动,她一直在努力想动弹,但是苦于实在是动弹不得,因为她躺在冰上的时候,衣服都被冻住了,因为她的身下化开了一滩浅浅的水,她就躺在水上。
许靖南看丁忧没有动,想把她拉起来。
“别拉我,把我手放开。”丁忧说。
许靖南很听话的,把手放在,站在一旁。
于是丁忧开始脱衣服,她只是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从羽绒服上面爬起来,很艰难的爬起来,找出打火机,把羽绒服点燃,她真是喜欢烧东西。
她就穿着一件病服裙,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天上还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她真抗冻。
许靖南在火光中看到丁忧的后背上有斑斓的血迹。
“走吧。”丁忧看了一会儿火光,说道,转身离开,她的脸比纸都白。
许靖南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丁忧的身上,丁忧看了他一眼,把衣服拿掉还给他,“不用。”
“不,你穿着,你在前面走,我要清醒一下。”许靖南说,把大衣给了丁忧之后,他就穿着一件加厚的衬衫配着驼色的毛背心。
他现在真的需要清醒一下。
他需要知道丁忧下的是哪一局棋,唱的是哪一出戏。
现在谁在玩谁,还真不好说。
“我身上有血,我把你衣服弄脏了。”丁忧说,“我赔你一件,我之前把你车弄报废了,我都一并赔你吧,住院费、医药费,我都给你,春熙山庄不是我烧,这我不管。”丁忧走在前面,许靖南的衣服很暖和,但是她的身体很冷,一点体温都没有,因为与亡灵接触的不能带有人的气息。
“你很有钱吗?”许靖南在后面说,他身体素质真不错,冷热不侵,他属于那种阳气太盛的人。
“我不缺钱。”丁忧说,她不能说自己有钱,因为土豪欧加拉在那里摆着呢,“这件衣服能多少钱?那辆车能多少钱?住院费、医疗费能多少钱?我要是钱不够的话,我可以赔你两颗钻石。”
好吧,她也是有钱人,少有人用钻石抵债的。
“我不用你的钻石,也不用你赔我钱。”许靖南说。
“你有问题,就问,如果我想回答的话,我会回答,我不想回答的话,就不回答。”丁忧说。
“不在这里说!回去再说!”许靖南快步赶超丁忧,在石堤旁边,一把把她拖了上来。
欧加拉和顾永贞本来是想走的,只不过顾永贞关于大狼狗和小猫咪的故事太长了,所以欧加拉听完故事的时候,许靖南和丁忧已经回来了。
她就看到许靖南没穿外套,拖着丁忧往前走,往他们这边走。
“怎么没穿衣服?”欧加拉打了一下双闪,满腹疑团的问。
“没穿衣服!”顾永贞惊倒,这么可以没有羞耻到这种程度,他连忙看过去,原来只是许靖南没有穿外套而已。
许靖南把丁忧推进车里面,自己再上了车,很温和的笑道,“欧加拉,麻烦你开车回去。”
欧加拉非常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小猫咪把大狼狗弄生气了,“荣幸之至。”
“欧加拉,”丁忧说道,“你上次给我的东西,一个黑色的牛皮盒子,里面有我外公和外婆的订婚戒指那个盒子,能不能给我找回来,春熙山庄着火的时候,我们那栋别墅并没有完全烧毁,而且钻石,也没有那么容易烧毁。”
“哦……我留意了,但是没有找到,它们就凭空消失了。”欧加拉说,“我派人回去看了,客厅没有,你的卧室里面也没有,按理说,你们那边烧得也没有那么严重,我觉得也不可能是被偷了吧。”
“在我这里。”许靖南笑道,真难得他现在还能保持这么温和的态度。
《孙子兵法》有云,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把我的东西还我。”丁忧说。
“看我心情,我愿意还,就还你,不愿意,就不还你。”许靖南心平气和的说。
他们两个真是没完了。
“顾永贞,你看了那些影印资料,护国公沿袭这个爵位,是什么原因?”丁忧问顾永贞。
顾永贞惊了一下,他好怕怕,怕卷入大狼狗和小猫咪的战争中,但是他可不敢忽视丁忧,战战兢兢的回答,“康熙皇帝御驾亲征葛尔丹的时候遇险,他身边的一个勇士奋勇杀敌,让其他护卫护着康熙皇帝走,自己断后,这位勇士因为保护主人,牺牲在战场,最后连尸体都没有找到过,康熙皇帝为了表彰他的忠勇善战,封了他的幼子护国公的世袭爵位,这就是护国公的由来,最开始的时候,春熙湖畔是有护国公的衣冠冢的,里面埋着的是他的一副马鞍,但是后来社会动荡,护国公的衣冠冢被暴徒给铲平了,具体在哪里,也不知道了,我觉得这个护国公,也算不赔了,死了也被记挂着,还封妻荫子,有衣冠冢,也在家乡,清朝中叶的时候,有一个江湖文人,中元节的时候,游山玩水到了春熙湖畔,看到了护国公的衣冠冢,读了墓碑后面的生平介绍,有感而发,写了一首《挽歌》,为客死他乡的战士招魂而用,护国公好歹有一个衣冠冢,多少将士客死他乡,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野人山,中缅边境,多少埋骨他乡,甚至是暴尸于野……”
顾永贞越说越伤感,都快要哭了。
“你哭什么哭?”丁忧奇怪的问道。
“感同身受,胸有块垒,不吐不快。”顾永贞带着哭腔说道。
“那个喇嘛,不需要我脱衣服给他看。”丁忧说,她的话很容易引起歧义,“他不需要看,就可以确定龙之印,说明他知道的很多,对情况也很了解,他也说了,他是喇嘛,只能超度喇嘛,所以,他只能去超度那个湖里面,或者说是诅咒了护国公府邸的那个草原之王派来的喇嘛,其他的人,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他都不管,他是这个意思,他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问题只能许靖南回答,因为欧加拉和顾永贞都没有见到过那个神奇的喇嘛。
“是这种意思。”许靖南说。
“这样的话,其他的东西,我就管了。”丁忧说,“那位客死他乡的勇士,他的灵魂在草原游荡了几百年,和硕格格出嫁的时候,他本想跟着送亲的队伍回来,但是没有成功,因为草原的喇嘛羁留了他,我只是让他魂归故里,写《挽歌》的人,也不是什么江湖文人,那是一个游方的术士,他可能来自于四川大凉山,细节,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我这么做,可以让他魂归故里。”
“你流血了。”许靖南说。
“我凝血功能有些不太好,”丁忧说,“也有可能,我的血液有一些其他用处,因为我背后有龙之印。”
“你能不能,侄孙女,”顾永贞带着哭腔又开始乱称呼了,“我的同袍们,都客死他乡,我多么希望,可以让他们马革裹尸,葬归故里!”
“很难,”丁忧说,“你需要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的籍贯,非常准确的籍贯,你能回到高黎贡山中找到他们吗?或者,你当时有没有清楚的问清他们的家乡籍贯。”
顾永贞陷入一种非常非常悲伤和绝望的境地,不再说话。
“小顾,”许靖南对沉默的顾永贞说,“我们近期会去一趟高黎贡山,你当年的战友,他们魂归故里的事情,我没有办法解决,但是,我会尽最大所能,让他们归葬家乡。”
“真的?”顾永贞一下子眼睛亮了。
“我不轻易承诺,但是我承诺的事情,会做到。”许靖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