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枪打出头鸟,适用面很广,君不见,那些最先被灭掉的,都是一些,最开始存在感很强的人。
凡事低调,闷声发大财的好。
夜色中,金马碧鸡坊的牌坊在灯光下,显得很宏伟,有很多人络绎不绝的穿梭在小巷里,感受云南风情,街边的小店铺都是卖一些特产的,但估计大部分都是从义乌上的货。
卖普洱茶的比比皆是。
竟然也有卖龙须糖的,龙须糖真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他似乎是各地的特产。
桥香园里,人满为患,因为不是云南的旅游旺季,所以,当地人稍微要比游客多一些。
邱小福和徐敬杀出重重血路,先交钱,再排队取米线,端着托盘,上楼找到事先占好的位置。
刘永春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在世界上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人,竟然出了看守所,有人等着自己。
邱小福很自来熟的往他身上扫了柚子叶,说是去晦气,然后一定要请他吃饭。
刘永春受宠若惊,百般推辞。
但是邱小福铁了心,一定要拉着他去吃过桥米线。
“咦~”邱小福舀了一勺鸡汤,嫌弃,“汽锅鸡好腻啊!还是吃米线吧!”
说着,她很熟练的把一个生的鹌鹑蛋打进碗里,对刘永春说,“强强爸,不要客气,不要拘谨!赶紧吃吧!上次给你送过去的,肯定没有这里现做的好吃!”
热气朦胧了刘永春的双眼,“孩子,你们都是好人。”
“我听我们领导说,”邱小福吹着米线,“因为裘平安有前科,还买毒,超过了多少,绑架,敲诈,杀人,数罪并罚,一审应该是死刑立即执行,如果他上诉的话,顶多拖个两年,中国不像美国,判个死刑,还要拖个十年八年的。”
刘永春没有说什么,但是也没有吃。
“乔红的父母带着她的骨灰回老家了。”邱小福接着,“她妈妈今年好像四十五,他们好像还想再要一个孩子,希望可以。”
“可怜天下父母心。”刘永春低声说。
“强强爸,”邱小福小心翼翼的说,“你比他们还年轻啊,你也可以找回自己的生活了,强强和强强妈在天上,也希望你能过得好好的。”
过得好好的。
刘永春的眼前模糊了,裘平安已经伏法,但是因为另一个无辜生命的逝去。
他的强强,作为一个父亲,他能做的,都做了。
“强强爸,你的电脑,还有随身的东西,都还给你了。”邱小福不敢再深说。
刘永春点点头。
这个喧闹的世界,似乎远离了他,他感觉到了宁静。
还有失落,一直让他坚持的目标,已经没有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空空落落的,生命的重心,一下子被抽离了。
漫漫长生,以何为重?
他漫无目的的和邱小福、徐敬告别,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竟然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滇池边上。
夜色沉沉,池水沉沉,冷风徐来。
心意已成,生无可恋,一直支撑他的生存意念,已经没有了,他是孤家寡人一个,失去的都是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坏人受到惩罚,又有什么用,又不能换回他的强强和他的妻子。
刘永春看着沉静的池水,凄然笑了笑。
“你不等裘平安被枪决吗?”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把他惊醒。
“觉得也没有什么意思。”刘永春苦笑,“但是,要感谢你。”
“谢你自己。”对方说,“我没做什么,只是给你指了一条路,但我可没想到,这条路会通向滇池。”
“我之前,一门心思想让裘平安付出代价,但等到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却发现,我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强强和我老婆,怎么也回不来了。”刘永春说,“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活着的意思,”对方说,“就是好多人都希望我死,我偏不死,气死一个算一个。”
刘永春无奈,“那我要是死了,不会有人高兴,也不会有人生气,会静悄悄的,不会添麻烦,我会带着我的身份证进水里。”
刘永春,似乎可以成为一个榜样,一种力量,坚持、承诺与守候,但是,对于他自己,毫无关碍。
他的经历,可以照亮一些人,但完全照亮不了他自己。
夜色沉寂。
“我怕我会死,”对方的口气忽然软了,“我不想死,我很怕死……”
“听声音,你这么年轻,年纪轻轻,怎么会呢?别胡思乱想了。”刘永春虽然有赴死的念头,但还是要劝阻别人的。
他无可留恋,但其他人的生命是美好的。
“因为,”对方的声音听着很苍凉,“我觉得我要是死了的话,我会比活着时候,还孤零零的,我会被烧成灰,埋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没有人拜祭,没有人探访,我的坟墓生满杂草,我的墓碑会被推到,我的骨灰盒会被野狗叼走,扔进臭水沟,没有人会关心一个无主的坟墓被毁坏……生者为死者,你要是死了,谁为你儿子和老婆扫墓?”
没有任何大道理和空泛的劝说,能改变一个必死者的心理,但是,这段话,触动了刘永春,他沉默良久,在忧郁的夜色中。
过了好久,只有风声,偶然间的水声。
刘永春从河沿向后退了一步,“谢谢你。”
对方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等一等!姑娘!”刘永春叫停对方,“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你?”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也不需要找我,”对方说,声音依然苍凉,“多去扫墓。”
“姑娘,”刘永春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你会长命百岁。”
人都有一死。
丁忧看着远处的山,山中,应该有很多荒冢。
她要是死在天涯海角,这世间有无留恋她的人?记忆都是转瞬既忘。
三天后,刘永春在自己妻子和儿子的墓前,墓地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他在台子上,放了一些拜祭用的鲜果。
他低声跟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述说着,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
电脑还给他之后,他只是充满电,却一直没有用。
这时候,打开电脑,电脑是正常开机的。
但是十几秒后,忽然,电脑上一片闪屏,走着一堆白色的字母,快速的闪过。
刘永春有些奇怪,这电脑怎么了?
只是几分钟,闪过一条一条的字母后,电脑彻底蓝屏了。
上面出现了几个大字,“忘却,纪念”。
十秒钟之后,电脑关机,电源灯灭了。
过了一分钟,电脑又自己启动了,但是,启动进入之后,却是一个全新的界面,就好像,新装的电脑一样。
刘永春赶紧进各个硬盘里面看,关于裘平安,关于监控软件,都不见踪影了,回收站里,也什么都没有。
它们,彻底消失不见了。
刘永春还很着急。
忽然笑了,如释重负。
他看了看眼前的墓碑,需要纪念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