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上海,秋老虎暑热未消,反而很是凶猛。
但是挡不住人潮汹涌,站在外滩上,往南京路方向看,十里南京路,人头攒动,天已经渐渐黑了,外滩两侧,南京路和陆家嘴都是灯火辉煌,有游轮在黄浦江上缓慢行驶。
在外滩上的游客,一般都挤在东方明珠那边,拼命拍照,但没有办法,怎么照相,都是大合影,至于南京路这侧,相对冷清多了。
橘黄色的暗灯下,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看着对面的和平饭店。
和平饭店是上海的地标性建筑,据说上海市的坐标原点就在和平饭店的酒店大堂里。
哥特风格的乳白色建筑,在外面看就非常古朴而庄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但这样的饭店,普通人是住不起的,顶多来了合照而已。
和平饭店的南京路一侧的露台上,经常会有爵士乐表演,持续半个小时左右,很有老上海的百乐门风韵,穿着民国时候的洋装,萨克斯,单簧管……意蕴悠长。
此时此刻,一群游客正在和平饭店下面,拍摄着爵士乐表演,表演已近尾声。
悠扬的萨克斯,飘荡在灯火通明的夜空中。
忽然!
咚的一声!
乐声戛然而止,游客们先是四散奔逃,又聚回到一起。
“有人跳楼了!”
四面吵吵嚷嚷,惊慌失措。
很快就有警察驾驶着敞篷巡逻车来到现场,维持治安,疏散人群。
衣衫褴褛的老人看对面,高空坠下的一个人,挤过跑来看热闹的人群,往外滩下走去。
上海是一个生活节奏很快的人,虽然那边发生了很大的变故,但是这边,还有很多上班族行色匆匆,根本没有留意对面的南京路上发生了什么。
老人沿着外滩隧道往十六铺那边走去,没有人注意他,反方向是五角场,都是商业区,十六铺那边,人就少了。
等他走到古城公园附近的时候,人稍微有些,但是天晚了,豫园的游客也不多,路两边,零零星星,有几个摆摊算命的人,跟他很像。
贫穷、窘迫、风烛残年。
老人低头走着。
“算命吗?”一个冷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不算!”老人一口回绝,但是脚步停了,回头看着跟他说话的人。
“算算那个跳楼的人,什么命吧!”对方说,说话声有些苍凉。
“咎由自取的命!”老人说。
“算算我呢?”对方说。
“天煞孤星!”老人说。
天煞孤星?
“你父母双亡,无家可归,你身边的人都死于非命!”老人说,这话可真够重的了。
“额。”对方好像满不在乎,“原来我生父也死了,才知道。”
老人看了对方一眼,“你命硬,不容易死,好多次死里逃生,这样就容易侥幸,认为自己总也死不了,就会冒险,小心,善水者溺,善骑者堕。”
对方抖出折叠拐杖,拄着拐杖在地上走了一段距离,没有想到老人,一个七老八十,垂垂老矣的人,没有用拐杖,反而一个年纪轻轻的人用上了拐杖。
路上,越发的冷清了,江水的腥味在风中扑面而来。
老人佝偻着身体,穿着黑布鞋,老旧的藏蓝色中山装,满头白发,皮皱肉缩,两双老眼也浑浊无光,但是,他虽然寒酸,却也尽力保持着整洁。
即使是夜晚,闷热也一点不减。
对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挂坠,递给老人。
老人打开,贴近看,才看清,挂坠可以打开,里面是张相片,那种八十年代中期的彩色照片,颜色已经褪去,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十岁左右孩子的合影,看上去,穿着也是八十年代乡村风格的服饰,略微显得有些破旧。
比较奇怪的是,一般合影,不管怎么,都会笑一笑,显得高兴些,但是,照片上的两人明显闷闷不乐,连强装欢笑,都没有。
老人把挂坠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对对方说,“你走吧!我快死的人了!”
对方没有废话,“保重!”
老人看着对方走远,消失在冷清的夜色中,向最近的派出所走去。
和平饭店下,警笛声轰鸣,有消防车、警车、救护车。
跳楼的人,被抬上救护车,但他是大头朝下砸到地面的,整个脑壳都陷进去了,脑浆都流了出来,虽然还有呼吸,但肯定是没救了,就算救活了,也是植物人。
“我靠!”一个大高个挤进人群,低声骂道,“到手的生意又飞了!”
他挤到救护车旁边,言简意赅的说,“警察先生!鄙人林森,里面的是我的生意伙伴刘峰,他家属都在国外,我可不可以跟车去?”
林森一张娃娃脸上堆着笑,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看上去特别的可亲可敬,而且,遭逢这么大的事情,三言两语,捋顺关系,不简单。
警察嘴巴一努,示意他上车。
林森上车,看刘峰这个样子,估计是肯定活不了了,他相当世故,知道警察最想知道什么,赶忙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警察先生,我们两个都不是中国人,但都是华人,我是东南亚的华侨,刘峰最开始是中国籍的,后来八十年代移民美国取得了美国国籍,我们两个今天晚上在和平饭店51号房间里,商量在嘉定区投资建立一个工厂,我们两个商量的还挺和谐的,但是没有想到,中途,我去上个厕所,刚回来,就看见他往窗外跳,没拦住!”
那警察怀疑的看着他,很有深度的问了一个问题,“不是被推下去的?”
林森赶忙撇清,用了一个最合理的理由,“警察先生,我是一个商人,商人重利,以财富为最重要,刘峰还没有投资呢!我怎么会做出任何有损我利益的事情?”
很合理!
只是一会儿,救护车就飞驰到离得最近的黄浦区中心医院。
但是刘峰还没有被抬下去,一个急救医生看了他一眼,就说,“转到华山医院吧!这边收治不了!”
林森没说话,让干嘛就干嘛,他不差救护车这钱,而且,到华山医院,刘峰这样,也治不了。
反正到哪里都是死,只要他是尽人事听天命就行,被让人把刘峰的死,在他身上抓到把柄就行!
救护车立刻开着警灯,打着警笛,向华山医院飞驰去。
担架上的刘辉,被简单处理了一下,心电图的线越来越平滑,几乎趋近一条直线。
林森看了看心电图,又看了看刘峰。
他抬头的时候,瞥见了一个小护士,坐在角落里,正偷偷的看着他,他报以一笑,那小护士瞬间脸红了。
林森这张娃娃脸,非常招桃花,而且,那小护士还是眉清目秀的。
正在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时候,担架上的刘峰,忽然弹起,瞪大双眼,有鲜血从眼中迸出,目色赤红,说不尽的恐怖。
刘峰眼中也流露着说不尽的惊恐,大喊一声。
“我没杀我儿子!”
又是极为凄厉的大叫,“别来向我索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