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蒋春妮来接吉利,还带着一个男人,刚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我还很担心,”老人说,“怕这个是蒋春妮后来的男人,会对吉利,蒋春妮和别人生的孩子不好,这个男人比蒋春妮要和善,长得也一表人才,看着就受过好的教育,上来就握住我的手,说会好好照顾吉利,让吉利生活很好,将来上美国的大学。”
老人抬起自己的左手,指了指左手小拇指和无名指之间,“我看到了他那块有伤疤,一条的伤疤,我发现,他长得跟吉利有些像,眉毛眼睛,但是男孩子像妈,吉利还是跟蒋春妮长得最像!我问他,他是不是吉利的亲生父亲,他很尴尬,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就是!他就是吉利的亲生父亲!这样,我就放心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是吉利的亲生父母,他们十年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去美国之后,他们一定会对吉利好的,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这个善良的老人,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自己多年的冤屈终于可以大白于天下,而是,那个可怜的孩子,终于有亲生父母来照顾,会有好的将来。
“你没有说吗?”丁忧疑问,“既然李吉利的亲生父亲来了,你没有要求他证明你的清白,你含冤受屈养了他儿子十年!”
老人摇摇头,“其实,蒋春妮走后,农场里一些明白人就明白了,我只是被她拉上垫背的,糊涂人总是糊涂的,没有意义了。”
“李吉利后来随他父母,移民美国,他父亲姓刘,他坚持要用自己原来的名字,他父母没能改变他。”丁忧说。
“这个孩子虽然很温和,但真的牛脾气上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老人笑道。
“后来,他成年后,就回到中国求学,最早是在北京大学,研究生来到复旦,”丁忧说,“他并不觉得这个学校多好,因为这是你的学校,他的原话是,追寻我爸爸的足迹。”
“我老早是在江湾,那时候,路不好走,一下雨就特别泥泞,小姐少爷都是让人背进去的,当时的校长是章益先生,他是教习英文出身,很重视外语,当时的学校,跟现在差太多,重视教育,重视学生,认为学校教育应能起到改革社会的作用,哪里像现在,这么高的楼,这么大的风!”
“他找了你很多年。”丁忧说。
“吉利走后,”老人说,“我呆在农场里,总觉得空空落落的,没多久,就收拾收拾,回了无锡。”
风起云涌,时间飞快。
丁忧笑了笑,“他说,他为了找你,走遍了名山大川,终于找到了你的下落,但又有些不敢见你,因为一个小秘密。”
老人怆然,“这个傻孩子!”
天已经完全亮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太阳也出来了,虽然风大,但是温度不降,草坪上,也有三三两两的人。
丁忧敲了敲手上的伸缩拐杖,问道,“天煞孤星,真的吗?”
老人仔细的看了看她,虽然她问出了一个这么严肃的问题,但表情上,却没有一点忧伤上火。
“人命这东西!不公平,又无常,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你的命,也是他们的命!”老人说。
丁忧看了看脚尖,摇摇头,“真麻烦,我本来以为,这可以变成一个好事,我尽量喜欢上,我讨厌的人,那么他们就会倒霉,但是,我怎么可能喜欢上,我讨厌的人呢?”
真是悖论!
老人没有说什么,他已经用自己的整个人生,体验了命运无常这四个字。
“蒋春妮,今天晚上能到上海,她和刘峰后来的那个儿子,一直在上海花天酒地。”丁忧说。
老人看着远方,没有远方可看,都是障碍。
他昨天晚上,走近派出所,但是又决定远离。
“是麦角吗?”丁忧问。
老人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刘峰在路上,被撞碎了,我看法医捡拾他的尸体碎片,”丁忧说,“有干性坏疽,而且,他跳楼前发疯了,你给产妇接生过,麦角是治疗产妇出血的常用药,还有,黑麦是最通常的麦角菌寄主,黑麦生长在高纬度寒冷地区,北大荒是它的产地。”
老人点点头,承认了。
丁忧继续说,“我查阅了一些相关法律,《刑法》第十七条,刑事责任年龄,之一规定,已满七十五周岁的人故意犯罪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过失犯罪的,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而且,有先例,超过八十周岁的老人,不是重大犯罪,被免于过刑事处罚。”
“我这算什么?”老人问丁忧。
“教唆?”丁忧说,“从犯?我也不太确定,你只是利用了一个人的邪恶内心。”
“都是自己的孩子,都是同样的,为什么,他们要那么对待吉利!”老人愤怒的说。
丁忧没有说什么。
人都是有私心的,都是不公平的。
两人在光华楼下分开,老人从就近的国定路的校门出去,丁忧没有问他去哪里,她不需要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丁忧信步,依旧从邯郸路的校门出去,过了马路,走国权路,这是复旦大学到同济大学的绿色通道的一部分,路上有一条大概六十米长的步行街,是学生就近消费的场所,卖一些生僻书籍,经常打折的庆云书店已经关门。
瞬息万变的生活。
丁忧在步行街上,绕了一圈,庆云书店,那种狭窄而陡峭的楼梯,她的腿脚,也上不去。
老人并没有继续说其他的,但其他的,她也知道。
蒋春妮,大学没有毕业,就未婚生子,她不想负责任,也不想让这个孩子影响她的未来,所以,就把李吉利抛弃给老李,人间蒸发,回到上海求学。
她从小,看自己的母亲周旋在许多男人之间,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懂得了察言观色,熟知每个人的特性。
她知道老李是什么样的人,她就把这个人的善良当成弱点,恶意中伤,为所欲为。
她已经横了一条心,把孩子抛给老李,老李会养着这个孩子,不养的话,那就死了呗!
她笃信,老李不会去上海找她,就算去找她,死活不承认就行!
那个年代,又没有亲子鉴定。
蒋春妮是一个心理素质强大的人。
但是,她后来,为什么又去找李吉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