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利还是决定先去缅甸,等他经历了生死与奉献之后,他能更好的审视自己的人生,”张约翰继续说,“在他离开之前,他录了一个视频,交给我,以防万一,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影像了,但是我不忍心让李老看到这个视频,我怕他老人家受不了。”
视频上,一个羞涩腼腆,面容清秀的中国大男孩,很诚恳而勇敢的看着镜头,“我叫李吉利,1980年2月15日出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黑龙江省牡丹江市下属××农场,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但我保证,我所说的话全部属实……”
即使是白天,也是冷森森的,阳光苍白,四野无声,唯有墓碑静静默立,远处的天空湛蓝,青山绿野,太湖水烟波浩渺,如海一般。
李吉利的墓地在半山腰右转,一条上山的蜿蜒小路,走过去,还要再小心翼翼的在一条长十米左右的离地面约有一米高的土坎上走过去,绕过几个人的墓地才是。
丁忧拄着拐杖,走在陡峭的上山路上,有些艰难,张约翰和欧加拉想要帮她,都被她一摆手拒绝了,在土坎上,她拽着上面两边的松枝,往前走,勉力没有掉下去。
等她站在李吉利的墓碑前,已经浑身湿透了,她这一路上,可真是走得惊险万分。
张约翰拿着一束白菊花,是在他的院子里采摘的,欧加拉也拿着一枝花,拜祭的习惯。
只有丁忧两手空空,她上来太消耗体力了,气喘吁吁,先平复呼吸。
张约翰把菊花放在李吉利的墓碑前,低低的诉说着什么,欧加拉也把手里的一朵花放了过去,默哀着。
丁忧只是站着,看着墓碑,目不转睛,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吧!”
欧加拉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谢谢你,丁医生。”张约翰对丁忧说,“谢谢你来看吉利。”
丁忧没有说什么。
李老躺在床上,窗外的阳光很和煦,他虽然病入膏肓,却有一种平和的气态,对此人生,他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也没有什么留恋。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体面而尊严,他能做到了。
“保重。”丁忧对李老说。
李老看着她,微笑示意,说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话,“孩子,命途无常,得过且过,千般万般,皆无是非对错。”
丁忧眼睛瞟着地面,点点头。
“丁医生,我在江南大学找了一份讲师的工作,”张约翰对丁忧说,“打算在无锡长居下去,你保重啊!”
丁忧点点头,还是瞟着地面。
欧加拉都想去地上找一找,她到底在瞟什么!
飞机上,真是仓促,欧加拉都觉得像做梦一样,不到二十四小时,到无锡,离开无锡,拜祭扫墓,在一个农家院里,听一个逝去的人的生平。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忧忧,你在想什么?”欧加拉问丁忧。
“我要回去给那只老鼠换药。”丁忧说。
老鼠?欧加拉都忘了还有什么老鼠的事情,忽然想起来,丁忧试验里还有一只仓鼠。
真的恍然一梦,隔了一天,小男孩还抱着空笼子在法医大楼的楼下哭着,只不过声音小了许多,他不可能哭一夜,应该今天早上起来,想起自己的小仓鼠,就又跑过来哭的,衣服都换了。
丁忧看见那个哭得很忘我的小男孩,皱着眉头,带着欧加拉从侧门进入。
这小孩子,真有毅力,都蹲守了。
欧加拉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生命里,好像丢失了一天似的。
发生的那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一天没见,盒子里的小仓鼠,好像恢复了一些,骨溜溜的圆眼睛里,有惊恐的意味,因为它看到了给自己开膛破肚的可怕的人。
丁忧面无表情的检查着小仓鼠,给它换了药,把葡萄糖针管拿走。
“蒋春妮在美国那边,强迫未成年子女性贿赂,量刑上,肯定比不上中国这边的谋杀啊,有点得不偿失啊!”欧加拉对丁忧说。
“她并没有被起诉什么大的罪名,她做了污点证人。”丁忧说。
污点证人是一种较为特殊的证人,是犯罪活动的参与者,有犯罪污点,可以为国家公诉机关作证,以换取免受刑事追诉或减轻、从轻指控的待遇。
“啊?”欧加拉惊讶,“那你们这么千方百计的,是干什么啊?她会逍遥法外的啊!”
“因为李吉利站出来控告奥阿尔,所以才能立案,所以,才有其他受害者站出来,但李吉利的证词中,关键证人是蒋春妮,李吉利已经去世,他不能站在大陪审团面前申述,蒋春妮的供述就变得非常关键,公诉人为了起诉奥阿尔,跟蒋春妮达成了控辩交易,在女子监狱,两年刑期,不剥夺她的国籍身份,不会把她遣送中国,蒋春妮答应了,并做了供词,以辅助证明李吉利的证词。”丁忧说。
欧加拉听得有点晕,搞学术,搞辩论,搞举证真不是她的强项,她只能理顺一下,“为了钉死奥阿尔,所以让蒋春妮回去作证,蒋春妮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自由,不能不作证?”
丁忧点点头,“李吉利的案子是这样的,奥阿尔的其他受害者可以并案起诉,对,就是为了钉死奥阿尔这个杂种。”
“奥阿尔已经身败名裂,他将受到法律的严惩。”欧加拉说,“而且,一个娈童癖,在监狱里,在那些粗暴的男人当中,他们可能在外面有妻子儿女,奥阿尔,会过得痛不欲生,但是,忧忧,蒋春妮只要过两年,就会重获自由,难道,她的罪行,就这么容易被宽恕吗?”
欧加拉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期待的看着丁忧,看着丁忧在很冷酷的对待小仓鼠,虽然,她救活了这只小仓鼠,但是她真的没什么人情味。
过了好一会儿。
丁忧的关注力,终于从四仰八叉的小仓鼠上,回到了欧加拉身上,“宽恕?我不是一个宽容的人。”
欧加拉看着丁忧,试探着,“你?”
“多关注这个女人,如果有什么事情,打电话通知一下我,我好高兴一下。”丁忧很酷的说。
欧加拉看看丁忧,又看看小仓鼠,窗外,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