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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的棺材
一、(上)
这是一个偏僻古旧的小镇,镇上住户不多,不过才二三十家,住着的大多是姓张和姓许两家的人。据说一百多年前张家和许家的祖先来到附近合伙做生意,后来生意渐渐做大了,便在一块荒地上建起了宅院,并把家安在这里。经过了三四代,这两家的人口慢慢多了起来,之后又有了些外乡人来此落户,于是,这地方也就渐渐发展成一个小镇。
小镇虽然谈不上富庶,由于地处邻近几个县城的交界处,属于交通要道,因而,镇上的人基本还能靠做些小买卖过活。又因为比较偏僻,反而很少受到外界的侵扰,生活还算安定。尽管如此,在这样一个相对闭塞的地方,镇上自然免不了会有一些怪事发生,对于住在这里的人们却早已见怪不怪。
就在这一天傍晚,小镇的街上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中年人。中年人身穿西服,头戴礼帽。这样的装束,本来并不算很特别,但在小镇人的眼光里,却象是见到了一个怪物似的,纷纷从自家的店铺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陌生人好象并不在意,旁若无人地走到一家小客栈前,抬头看了看招牌,皱了皱眉头后,推门走了进去。
此时,太阳差不多已经落山,客栈中显得很暗。坐在柜台里一个留着小胡子,五十上下,掌柜模样的人看见来客人了,急忙含着笑站起身来,嘴里说道:“客人,您来了?”
陌生人点头答应道:“嗯,住店。有没有好一点的房间?”
小胡子掌柜苦笑了一下:“客人,您看我们这是个小地方。不过,我马上叫人给您打扫出一间,包您觉得干净。”随后大声冲着里面喊道:“小二,赶紧赶紧,把楼上那间南房收拾干净了。店里来贵客了。”
只听里面小二答应一声,随着一阵脚步响起,向后跑去。
陌生人无奈地叹息一声,摇头说道:“好吧,住下了。过了这个店恐怕就没有那个村了。对了,掌柜的,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子。别的我也没啥好说的了,只要房间干净就行。”
“哎哎,知道,客人。我这店虽小,但住的基本都是常客。房间您放心,一定给您拾掇得干干净净。”掌柜的边笑边说,“您好象是第一次来这儿吧,一看就是大地方来的。您是来做买卖,还是……?”
陌生人道:“我是来躲清闲的,顺便看看有什么买卖能做。对了,掌柜贵姓?”
“噢,呵呵。免贵姓许,客人您呢?”
“我姓高,高笑天。”陌生人答道,刚想说些什么,只听背后有人说话,“躲清闲,哈哈。这地方本来倒是清闲。可是,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清闲啊?不被吓死就不错了。要不是我手头上还有些帐没结清,早就离这鬼地方远远的了。”
高笑天回头,见身后已经站着个细高挑的精瘦汉子,手上捏着一枝旱烟袋,放在嘴里“吧嗒吧嗒”抽个不停。这时,掌柜的脸上好象露出了一丝不快,低声说道:“再闹鬼也碍不着您的事。您就安心等您的帐好了,何必又来吓唬新客人。”随即转身对着高笑天满脸堆笑这说:“客人,您别介意。这位崔老板出名的碎嘴子,屁大点事到他嘴里就象是天塌下来似的。最近,镇上确实出了怪事,又接连死了几个人。不过,这事和咱没关系。你放心住着,我保您没事。”
高笑天似乎有些错愕:“闹鬼,死人?掌柜的,这究竟发生了事?”
恰在这时,从门外又匆匆走进了两人,其中一个矮个的嘴里还在一个劲地说:“我早说这棺材铺有问题,你总不相信。别的不说,就说棺材铺那两个人,那叫一个怪。就说今天这事吧,我就觉得他们脱不了干系。”
高个的却一脸不屑地说:“现在说这话还太早。那老板和伙计虽然怪了点,也不见得就和这事一定有关啊。咱就甭管这闲事了。吃饭,吃饭。掌柜的,点菜。”拉着矮个子就往靠墙一张桌子边坐了。
高笑天正想再问,小二已经收拾好房间下来叫他,只好跟着去看房间。
高笑天随着小二绕到后面。令他诧异的是,在这样一个小客栈里,居然还有个不大的园子。园子里栽着几棵老树和一些花花草草。虽不是什么奇花异草,却让这家老旧的客栈顿时增添了几分生气。绕过一条石阶,他们进入了后面的一排两层房屋,这大概就是客房的所在了。
“客人,小心。”小二在前面殷勤地说着,领着高笑天率先走上楼梯,高笑天也跟了上去。楼梯很暗、很窄,可能是经受不住两个人的份量发出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好在不过走了十几级,两人已经到了楼上,经过一条同样摇摇欲坠的木板走廊,小二推开其中一间朝南房间的房门,高笑天抢先一步踏了进去。
一、(下)
房间不大,却已被小二收拾得很干净。房中只有一张床,一只小桌子和几张椅子,桌上还有一盏小油灯。高笑天随手放下了带来的物件,几步走到窗前,把那两扇窗户推了开来。窗下是一条后街,对面的房屋一看便知是几家大户人家的宅子,虽然经历了日月风霜的侵蚀,倒也颇具规模,不难想象它们当年的气派。
只听小二在身后说道:“客人,要是没事我就先下了。您收拾好了,就赶紧下来吃点东西。”
高笑天刚想答应,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小二说:“对了,小二哥。对面的那几排房子是谁家的?”
小二跑到窗前笑着说:“您说那几家啊。这两家的张老太爷和他们家大少爷的。原来是一起的,后来张家大少爷在省城做了大官,老太爷就分了一半给他,自己和二少爷住一块儿,十几天前张老太爷死了,如今算是二少爷的宅子了。那边是许家,也就是我们掌柜的本家,不过人家可以大财主,和我们掌柜很少来往。见了面也不过就是打声招呼的关系。哦,对了,客人我得提醒您一声。如果您在这住得久了,我们这小地方难免不会这两家打交道。总之您记得见了张家别提许家的事儿,见了许家别提张家的事儿”
“哦?这两家有些不对付?”高笑天问道。
小二堆着笑说:“我这也是提醒您一声。虽说我们这镇子最早是两家的祖上一起来做生意时建的,也算得上世交。不过如今虽然面子上还都过得去,但全镇的人心里都明白,两家为了各家在县里的买卖,早就面和心不和了。所以,您还是忌讳点好。”
高笑天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塞到小二手里。这小儿在这客栈帮伙,掌柜的除了供他吃饭,一年的收入不过才哪一二百个铜钱,哪里看过这样阔绰的客人,一出手就是一块大洋,心里自是欣喜,嘴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直咧着嘴站在那里傻笑。
高笑天接着问:“那你说,这两家到底谁家的势力大些?”
“那还用说,当然是张家。谁叫人家的大儿子在省里当官?”小二忙不迭地回答。
高笑天又点了点头道:“对了,刚才我在楼下听他们说闲话。好象最近镇上发生了些古怪的事儿?”
小二的脸上顿时露出紧张之色,拼命点了几下头,神秘兮兮地说:“其实,听老辈儿人说,这个镇上以前也有过几件怪事,说是谁看到鬼了,不过都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最近这一个多月,镇上可真出了鬼了。张老太爷就是在十来天前死的。他死的那天,白天还有很多人看到他在街上走,身体硬朗的很,住在我们店里那位崔大爷也说,那天他去要帐时也是好好的,谁想到晚上就突然死了,据说就是在花园里撞到了鬼,被吓死了。三天前老太爷生前使唤的一个丫头也死了,都说是被老太爷叫去服侍他了。”
“镇上闹鬼了?”高笑天摇头
小二似是急了:“您还别不信,镇上有不止一个人都看到了。要不这样,您先忙着。要是晚上您有空,我详细告诉您。”
高笑天答了声:“好”,看着小二匆匆离去后,又回头望向窗外。
此时,落日的最后一丝余光已经退去,天色暗了下来。除了可以看到对面那几所宅子的模糊映像之外再也看不出什么了。
高笑天走到桌旁,从身边摸出火柴点燃了油灯,望着那豆大的一点火光,在房间里照亮起昏暗的光,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过了好一阵子,高笑天这才把行李略微收拾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窗前,又向着对面望了一会儿,这才把那两扇窗户轻轻关上。迟疑了一下后,回到桌旁,一口吹灭了油灯,带上房门,下楼去吃饭。
二、(上)
暗星夜,天上看不到一点星光,更没有月光,小镇已经完全被隐没在黑暗中。镇上的人习惯早睡,此刻,除了长街尽头远远传来 “砰砰砰”锤子敲击木板的声音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这种声音对住在镇上的人来说早已习惯,他们知道这是沈记棺材铺那个怪老板在做棺木。它就象一阵阵轻柔的催眠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人们送入梦乡。如果有一天晚上这种突然声音消失,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因此失眠的。
今晚,这种声音并没有消失,却比往日停止得要早得多。沈三发借着极弱的灯光坐在一口棺材上喝闷酒。虽然已经喝了不少,但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因为,他的本意是想把自己灌醉,却没料到头脑反而比没喝之前更加清晰。
一个做棺材生意的人本应对生死的事情看得很淡,而且他向来也真的把生死看得很淡。然而,近些日子,总是隐隐约约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压迫在他的心头,令他不安。
这种感觉为什么会产生的?他不知道,却又挥之不去。特别是最近这几天,镇上接二连三地有怪事发生。他莫名其妙地认为,这些事应该都和自己有关,却说不出到底有哪些关系?而这种恐惧感也就随之越发强烈,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似乎已经闻到死亡的气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直到今天早上,他一如既往地到茶馆喝茶的时候,这种感觉被进一步得到证明。尽管在通常情况下,除了点茶和结帐之外,他不会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但还是每天必去茶馆喝茶,同样会听别人谈论镇上、甚至县城里最近发生的新鲜或者奇怪的事。今天,他又在这里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大约十天前,张老太爷很突然的死了,过了没几天,他的一个使唤丫头也死了,死得同样很突然,没有任何先兆。据说张老太爷是半夜在花园里撞上了鬼,被活活吓死的。那个丫鬟有没有遇到鬼,没有人知道,但莫名其妙地从假山上摔下来死了,但大部分人的想法是张老太爷把她招到阴间去服侍自己了。如果不是,年轻轻的,又没有什么病症,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这么失足死了呢?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引起人们谈论的兴趣了。谁又想到,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前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老太爷的灵柩在家里仅仅停放了七八天后就被匆匆下葬。虽然,人们对此也有所议论,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外人也管不了那么多。不过,下葬的事情是人人都知道的,而且镇上至少有一半的人家和老太爷沾亲带故,就算平时并没有什么来往,遇到了落葬这么重大的事情,各家各户还是会去参加。在场所有的人都明明白白看到老太爷是被装在棺木中入土为安。然而,奇怪的事却发生了,第二天早上,不知道是谁无意中路过那片墓地,发现老太爷被抛尸荒野。而墓碑、坟墓却没有被人动过?这么古怪的事情,在小镇建成一百多年了,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就不能不成为茶馆酒肆中最热门的话题了。
虽然这些事听起来够离奇、够惊悚也够恐怖,甚至还有人提到自己最近好象也遇到了可怕的事,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毕竟与他们无关痛痒,充其量也就是将它当作“山海经”一类的神怪故事,仅仅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是,这些事听到沈三发的耳中,却绝对象是炸开了一个“晴天霹雳”,心脏止不住狂跳起来。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棺材铺中,一整天神思恍惚,虽然手里干着活,可脑子里不停地闪过各种骇人的景象。等到天黑之后,他勉强又做了一会儿活计,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停了下来。
他找到了一些酒拼命地喝起来。本来每天睡觉前,他也总是习惯喝点酒的,可是,今晚那些酒喝到嘴里除了苦味儿之外,根本无法咂摸出别的滋味。他只想快点把自己灌醉,早点把那些恐惧的感觉驱赶掉,可以安心睡上一个晚上。没有想到的是,酒并没有让他糊涂,反而使得浮现在脑中的景象益发凸现出来。
沈三发轻轻发出一声吼叫,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棺材上,站了起来。他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他心里清楚,张老太爷的棺木就是在自己店里买的,甚至墓上石碑都是自己刻的。这里是个偏僻的地方,就算加上附近乡下的人在内,一年也死不了多少人,光靠卖棺材根本无法维持生计,所以,凡是和有关丧葬用品的生意,棺材铺都做。张家是本地的大户,老太爷死了买去的棺枋当然也是上等的,墓碑的石料也不可能很差,就这两项加起来,份量已经很可观,如果一定要说是有人把老太爷的尸首从坟墓里挖出来抛在外面的话,那坟墓不可能完好无损。那么,不是人干的,又会是谁干的呢?
想到这里,沈三发觉得一股寒意袭上心头。他再也呆不住了,如果不亲自去墓地看个究竟的话,别说是今晚,以后的每个夜晚恐怕难以让他入眠了。所以,他拿起油灯在房间里四处寻找。他摸索到墙上摘下一顶草帽,又从墙脚取了一个火折子,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掩上,沿着这条走了过去。
路上很黑,好在没有岔路,所以,沈三发没有点火,只是一路摸索着往前走,他要把火留到坟地里。街道是青石板铺就的,被沈三发的软底鞋踏在上面发出“噗噗”的声响,由于年久的缘故,有些地方已经有些破碎,不小心踩到则会发出“咔咔”声,在如此黑夜里听上去觉得有些古怪。
这条长街并不太长,但是,沈三发一步步往前移动,本已佝偻的身子现在变得更加佝偻,他觉得自己好象穿行在一条黑色通道里,根本没有尽头。时间仿佛也在此刻停止下来。渐渐地,他终于走完了这条不算太长的长街,眼睛似乎也比刚才适应了一些,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前方一些模糊的映像。他知道只要向前走左转,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离开这个镇子,朝三里路外的那座树满了墓碑的小山接近。
如果在白天,三里路也许花不了多少时间,可是现在,对于一个怀着惴惴之心、脑中充满了各种恐怖幻想、却又竭力挪动脚步的人来说,绝不亚于走在奈何桥上一般。沈三发不知道,他的这次冒险行动究竟是做对还是做错,更不知道此去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听说最近镇上已有好几个人碰到过鬼了,有的甚至已经死了。可是,他不甘心自己被恐惧感活活吓死,因此,他没有退路,必须向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座小山影子终于如一头蹲伏着的怪兽在不远处的黑暗中若隐若现。沈三发好象突然有了力气,步伐也加快了不少爬上小山,他总算到了目的地。春寒料峭的时节,晚上应该还有些凉意,一阵微风拂过,吹在沈三发脸上,不由得让他凉到了心里。树影在风中的左右摇曳,看上去活象一个个巨大的身影在晃动,令人毛骨悚然。沈三发发抖的声音嘟哝了一句:“好冷啊。”谁知就在这时,沈三发好象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也说了一声:“好冷啊。”他愣了一下,朝四处张望着。四周黑漆漆的,很难辨认出什么东西。除了晚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
“难道是回声?”沈三发疑惑地想道,“不可能啊,这里不过是一个小山丘,怎么可能会有回声呢?假如不是回声,深更半夜的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跑到这里?如果不是人那又是谁在说话?莫非是……?”他再也想不下去了,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一股冷汗从沁出,浑身湿漉漉的,身上越发冷了起来,整个人也跟着抖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传来,就象有人拿着一把锤子在敲打着自己的心脏。但那绝对不是他的心跳,因为,他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却和这声音并无关系。这时,他想起了自己带来的火折子,哆嗦着身边摸出来,慢慢点亮。火光并不是很亮,但已可以把近处的事物看清。他发现自己身处在半山坡上,再上去几步就能爬上一个山头。
“突突突”的声音还在想着,这声音很轻,没有规律更没有节奏,好象是发自山的那边。沈三发慢慢站起身来,壮起胆子象爬上去,想看个究竟。山顶到了,沈三发小心地把头探了出去,并把火举过了头顶,朝着山的那一边照了过去。
隔着乱草杂树,沈三发远远看到了那边有一大堆坟墓,就是其中的一座坟墓前,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一座坟墓前捧着墓碑拼命地晃动,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三、(上)
高笑天睁着眼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虽然关于小镇的一些事情,临来之前也有人跟他提起过。但没有想到的是,住进这个客栈以后,他所听到的事情,还是让他觉得甚为惊诧。
在吃晚饭的时候,他知道了刚进客栈时看到的那个抽旱烟的精瘦汉子名叫崔老大,而后来进门的一高一矮两人,高个的叫做刘必成,矮的叫做冯得利。他们都是邻县过来做买卖的,是客栈的常客,一年中差不多有好几个月会住在这里。从他们口中以及饭后小二来房中告诉他情况看来,最近在这个镇上所发生的一系列无法解释的事件,确实匪夷所思。
如今他的人虽然躺在了床上,但刚才听来的那些事件却好象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渐渐地,一个大致的轮廓在高天笑的脑海中形成。
大约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冯得利由于夜半尿急起身方便。这时,他发现窗外下起了大雨,便走到窗前张望。无意间,他听到临窗的街上有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单调而空洞,虽不甚响,但在夜晚的石板路上发出,听得还是十分清晰。象是脚步声,却也不敢确定。
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人们早已习惯早睡,这么晚了,除了打更的,会在某些特定时间走过,或者听惯了的棺材铺敲打木板的声音外,平时根本没有听到过其他声音,更没有什么人会在街上走动。冯得利好奇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夜色很黑,又在下着大雨,几乎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那声音却明确地告诉他,那个古怪的声音是从街道的尽处传来,而且还在靠近。冯得利连忙从房中摸到一盏油灯,悄悄点亮,把窗轻轻启开一条缝,并把灯火到窗前。好在他住在楼上,楼下根本无法发现。
冯得利把身子隐藏在窗后,用一只眼向街上偷偷望去。他看见,一个黑衣人正从那个方向慢慢走来。黑衣人头上戴了一顶斗笠,头部被完全遮住了,给人的感觉就象是一块黑色的棺材板在黑暗中移动。
就在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那个黑衣人突然停住了,并且抬起了带着斗笠的头,似乎是向上望了一眼。冯得利连忙把灯火向里面缩进了一点,使得外面的光亮越发的幽暗。凭着这一丝的微光,他看到黑衣人的脸上,好象除了一双眼睛之外,除了一篇黑暗,什么都没有。冯得利吓得不敢出声,只是轻轻吹灭了那一点豆大的火光,跑回床上,裹着被子蒙头睡去。
他说不清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人”抑或是“鬼”?因为他确实没有看清楚,因此无法确定。但他宁愿相信那是个“鬼”,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心里的恐惧感还会少些,要是让他承认,一个脸上只生着一双眼睛却没有其他五官的怪物是“人”的话,也许当场就会被吓死。不过,即使让他认定自己刚才看到了“鬼”,这样的一个惊吓也足以使他一夜不眠。从那个胆战心惊的夜晚起,冯得利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这个黑衣鬼的出现,一定和那个有着一个怪老板和一个怪伙计的棺材铺有关。他说不清这个结论是怎么出来的,但他却坚信这一点,随着此后一系列诡异事件的发生,让他对自己的判断变得越来越不可动摇。
事实上,冯得利对于镇上闹鬼的事,很快也得到了了证实。没过多久,就有传言,又有人看到过一群白衣鬼,抬着东西在街上走。至于是谁第一个传出来的,客栈里好象没人说得清楚。不管怎么说,黑衣鬼也好,白衣鬼也好,至少可以说明一点,镇上闹鬼已经不容置疑。接着就发生张老太爷突然猝死以及张家丫鬟的死亡,使得整个小镇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如果说张家丫鬟是被老太爷招去的说法或许还有揣测的成分的话,老太爷被鬼吓死可是崔老大从张家二少爷口中听来的,据说老太爷就是半夜在花园遇鬼之后突然倒地。幸好被那个后来死去的丫鬟发现才叫了人来把他抬回房中,不然的话,就算死在花园里,也不会有人知道。当时,老太爷被抬到房中后,早已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嘴里还不停地说着“鬼鬼鬼”,没等到镇上的郎中赶到,就已一命归天了。经崔老大证实,就在老太爷死的那天早上,他还去张家收账,当时老太爷精神矍铄,还留他吃了午饭,并约他三天后来去最后一笔款项。令崔老大懊丧的是,要不是这一突发事件,自己早就可以回家了,也不至于拖到今天还在这里担惊受怕。
到这时也许对于闹鬼事件,不应该有人怀疑了。可是,与冯得利一起来做买卖的刘必成却对此嗤之以鼻,根本不信。可惜,他又没有证据来推翻这一事实,因此,只能坐在旁边喝闷酒。可见,这样的一种反面论调是多么无力。因此,当小二忙完活计到高笑天房中对他讲的故事时,听来和高笑天楼下所得也就大同小异了。
尽管如此,高笑天对于“闹鬼”这种事却并不感到奇怪。因为,这种故事到处可以听到,最令他诧异的是,已经被埋葬了的张老太爷的尸首为什么会在第二天早上跑出坟墓?是诈尸?不象。高笑天还从来没听说过,被埋进坟墓的死人诈尸的事。那么是被人盗墓了?那又为什么看不到墓穴被人动过的痕迹?如此看来,要想弄明白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亲自去看一看。所以,他就要求小二第二天早上陪他去墓地看看。
小二虽然不明白,这种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可怕事情,为什么这位新来的高先生表现得那么兴味盎然。但高笑天却给了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说自己天生好奇,一听到什么新奇事,如果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得一清二楚,就会茶饭不思。加上两块现大洋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小二最后还是在同意高笑天的请求后才匆匆下楼。小二走后,高笑天就躺到床上,但始终无法入睡,直到此刻,把前后的情形整理了一遍,才觉得睡意袭来,慢慢进入了梦想。好象睡不多时,就被 “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只听小二在门外叫道:“客官醒醒,客官醒醒。”
高笑天倏地坐起身来,随口应了一声,连忙跑下床去开门。看见小二端着洗脸水站在门外,笑着把他进屋来坐了,自己则是匆匆梳洗了一下,然后随着小二一起出门。
这时候,天色尚早,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二人加快脚步,没多久就到了那座坟山。虽说叫山,其实也就是个不高的土丘,一面疏疏落落种植了些松树柏树,绕到另一边就可以看见大大小小的坟墓。小二领着高笑天从乱坟中穿过,在半山腰看到了一大块比较平整的地方,这里只有一个坟头,看上去还很新,上面竖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先考张公德山之墓”。小二指着那座新坟说道“就是这里”,然后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高笑天看出小二有些害怕,便也不再勉强,独自一人走近靠近坟头,用眼四处观察,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于是,他围了这座坟绕着观察。谁知才走了不到一半,便大声叫道:“小二,快来看。”小二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心中虽有些害怕,但也不免有些好奇,所以,还是慢慢走了过去。还没走近,就已看到,不由自主“啊”了一声。刚想回身逃跑,双腿却已经软得迈不动步。原来就在坟墓的背后,赫然躺着一具尸体,一股浓烈的臭气,直扑了上来,小二只觉得一阵眩晕,用发抖的声音说道:“张老太爷。”
高笑天倒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还是那么镇定。听小二这么一说,回头问道:“这就是张老太爷?你确定吗?”
此时,小二已经吓得只会躲在旁边一个劲地颤抖,见高笑天问他,只是不停点着头。高笑天“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么说,张老太爷又一次从坟墓里跑出来了?”,脚下又在围着坟墓绕圈。
突然,就在坟的背后,不知什么东西把他拌了一下,差点没摔到,他蹲下身去摸了摸,发现土堆里有块尖尖的木头露了出来。再用手把边上的土扒开了些,突然看见有样什么东西在初升的朝阳下发着光,便随手拾起,放入口袋。而地上除了看到是块木头外,并无其他发现,这才站起身来说:“走吧。”
小二巴不得听他这么说,急忙跑了过来,带着高天笑从坟的背后翻过山顶,朝下跑去。才到山下,就听小二诧异地叫道:“这里有个人。”
高笑天随着小二手指的方向,如果看到有一个人躺在山脚下,身上好象还有些擦伤,但并不严重。伸手一摸,发现还有气,只是烧得厉害。高笑天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小二有些结巴地说:“认,认识。这是,棺材,棺材铺的掌柜的,叫沈,三发。”
四、(上)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更听不到一点声响。沈三发想起自己本来带着火的,现在却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觉得刚才虽然很黑,却还是多少可以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像,而此刻他仿佛被裹进了一大块黑幕中,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头很疼,针刺般的疼。他一刻也不愿停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鬼地方,所以,他探出双臂尽力向前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前移动。脚步很轻,轻得就象没有踏在实地上一般。整个人好似腾空着朝前走。
这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将要走向何方,他更不知道。他只想尽快走出一片死一般的黑暗。可越是这么想,脚下却越是走不快,反而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当这个世界变得没有色彩、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空间的存在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恐惧,说不出的恐惧,发自心底最脆弱的深处的莫可名状的恐惧感在沈三发的周身蔓延开来。他想叫,可咽喉中象是被一块无比巨大的石头堵着,就是发不出哪怕是最微弱的声音。
良久,终于有了亮光,绿幽幽的,星星点点的鬼火。沈三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置身在一座坟山上。四周是一堆堆的土坟,坟上竖着形状各异的墓碑,都是沈三发自己做的。奇怪的是,坟堆都是密密匝匝堆在一起,四周根本没有通路。要想出去除非从坟上爬过去。沈三发想不明白,既然没有出去的路,自己刚才又是如何进来的呢?但是,不管如何,首先要做的,是从这个充满诡异的地方出去。于是,沈三发开始向着身边的一座新坟爬了上去。
沈三发伸手抓住坟上那块墓碑,打算借力爬上顶部。就在这时,墓碑突然倒了下来,一股寒气从坟墓中直冲上来。沈三发只觉浑身冰冷,抖个不停,手上又脱了力,一下子重新滚落到地上。他用惊恐的眼神向上望去,竟然看见坟中突然冒出一个留着胡子的老头,正是张家的“老太爷”。而此刻,“老太爷”的两个眼睛里却是空空洞洞,还在不断地冒着鲜红的血丝。沈三发觉得“老太爷”正从坟墓里一步步走出来,脸上似乎对着自己笑。沈三发蜷缩着身子,拼命后退。而老太爷已经走出了坟墓,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向他慢慢靠近,空洞的眼中发出刺目的红光,直射沈三发的双眼。沈三发惨叫一声,浑身一震醒了。一缕刺眼阳光照得他眼花缭乱,料峭的晨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原来竟是一场梦。
沈三发的心脏依然狂跳不止,头脑象是炸开般的疼。他摸了摸头,发现头上虽有些擦伤,却并不严重,便尽量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才知道自己掉在了山脚下,这才勉强扶着身旁的山石慢慢起身。他还想翻过山头去看一下,却再也没有力气爬山,只好回身离去。还没走上几步,只觉一阵眩晕,再次跌倒在地。当时,他只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自己,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在棺材铺的床上了。他的头很沉,浑身烧得厉害。朦胧中,他看到店里那个伙计木头站在附近探头探脑,便有气无力地叫了声:“木头。”
木头没有说话,只是走进了些。
“是谁送我回来的。”短短的几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一生的气力。
“客栈,客人。”木头的回答才四个字,但无法连贯。
“谁。”沈三发无奈,只好再次勉力问道。
“不认识,新的。”木头依然故我。
沈三发闭起了眼睛,暗暗叹气。这个伙计是三四年前他来这里开棺材铺时收留的孤儿。当时,还只有十四五岁,拿着个破碗在街上乞讨,刚刚死了母亲。据说本是这个镇上的人,三四岁时就已离开,据说是随他母亲一起被家族中赶出去的,所以,回到这里也没人认识他。而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哪家的。别人和他说话,也是爱答不理,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总算干活还算勤快,就是从来不说一句整话。一定要说的时候,也只是往外蹦单词,还三天两头连招呼也不打就跑出去,不知所踪。好在沈三发自己也是性格孤僻,干脆就把他叫做木头。就这样两人倒也算是相依为命。可在外人眼中,无疑就是一对怪人,他们却也不以为忤,做着自己的买卖,过着自己的日子。沈三发胡思乱想着,觉得身上开始慢慢渗出汗水,知道木头可能已经给他吃过药,不由睁开眼,感激地望了望他。
正在这时,只听外面店铺里有人在叫:“有人吗?”
木头听到后,走了出去。看见来人是刚才和小二一起送沈三发回来的那个客栈里的新客人,便默默把他领到里面。
高笑天手里提着一大包药和一包吃的跟进来,嘴里轻声问道:“吃过药了吗?”
木头只回答了一个字:“吃。”
高笑天点了点头,把手中的东西往边上的一张桌子上一放,朝沈三发的床边走来。沈三发知道就是眼前这个人把自己送回家的,勉强想从被窝里坐起身,却被高天笑按住:“别动,你受了凉。先发发汗。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说。”
他指了指桌上的药和食物对木头说:“我又去买了点药,还有些吃的。你记得给掌柜的吃。我下次再来看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在接下来的六七天里,高笑天每天都会过来看望沈三发。而沈三发的病情也已经逐渐痊愈,除了身体还比较虚弱之外,已无大碍。
这一天早上,沈三发拿了个凳子坐在棺材铺门口想透透气。由于天色尚早,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偶然有人路过,也都是用奇怪的眼神瞥着他,还有意离得远远地匆匆走过。沈三发知道,在这个镇上人人都视他为怪人,但也从来没有谁象今天那样好象遇着瘟神似的躲着自己。
沈三发百思不得其解,正想回头去问木头。只见从街角处走来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在一步步向他靠近。沈三发虽然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却认识这是客栈里那个叫崔老大的。这人据说是和张老太爷家做生意的,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住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找自己,所以,是只是用眼看着他走近。
四、(下)
崔老大依旧叼着那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一直走到离沈三发只有两三步的地方才停下,脸上竟然还挤出一丝“笑意”道:“听说你在坟山遇到鬼了?”
沈三发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冷冷地说:“什么?”
崔老大似乎根本没有要沈三发回答的意思,继续阴阳怪气说道:“我说你半夜三更跑去那种地方干嘛?本来嘛,这也不过就是个坟山,也不见得就能碰到什么。可是,这镇上最近怪事不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不明白在这当口,我深更半夜地跑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沈三发感到,崔老大的话里还有一层别的什么意思,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只是讷讷地说:“我。”
崔老大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也许是魔魇了吧?不由自主地去了那儿。”
被崔老大这么一说,连沈三发都觉得自己那天确实有些异常。不但是那一天,最近这一段时间,他好象一直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控制着。本来张老太爷和他家里那个丫头的死,可以说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虽然棺材,墓碑和一些发丧用品是从他铺子里买的。可为什么老是觉得自己和这件事有着脱不了的干系,而且明显地让他感觉到死亡的迫近。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又怎么可能趁着夜半无人跑到那个可怕的地方,遇到了一场似梦非梦的恐怖事件,得了这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沈三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狐疑地望着崔老大。
崔老大却象是什么事都没有,一个劲地抽着旱烟,慢条斯理地说:“张家的那几个人本来死得就怪。可是,更怪的是。在棺材里躺得好好的,老太爷的尸体怎么会跑到外面来了呢?为什么把他重新放进去之后,第二天怎么又会跑出来?而这一天晚上,你就在那里。你说这事怪是不怪?”
“老太爷的尸首又跑出来了?”沈三发好象并不感到吃惊,只是自言自语地说着。自从经历了那个晚上的遭遇,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吃惊了。可是,在崔老大的语气里,他分明听到了一种怀疑。
崔老大今天专门跑来和自己说这么一番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三发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崔老大,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崔老大却好象更为得意了,嘴里不停地抽着旱烟,慢条斯理地接着说:“听说你是被客栈新来的那个姓高的救回来的?这就奇怪了。这个小镇除了来做买卖的,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陌生人什么事也没有跑到这里的。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了个闹鬼的时候来。更加让人想不通的是,晚上刚来,第二天一早就跑去那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鬼地方。你,不觉得奇怪吗?”沈三发发现崔老大瞪着自己的眼睛象是一把刀插入了自己的身体,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不自觉低下了头。崔老大的问题,他无法回答,而且也根本没有想过,所以,他只能沉默。
崔老大轻咳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只听到从街的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崔老大终于没有再说,匆匆离开。沈三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个人影渐渐走近,待到那人走近,沈三发才认出,这是张家的一个佣人叫阿义的。
五、(上)
阿义来到沈三发面前站住,神情似乎很慌张,还不时左顾右盼,好象生怕被人发现似的。沈三发有些不解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阿义踌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晚上小心”,还没等沈三发明白过来,早已一溜烟跑了。沈三发越发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呆愣愣地望着阿义远去的背影,一脸的茫然。
“沈掌柜的,好些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沈三发抬头看见高笑天拎着一包东西走来。沈三发勉强笑了一下说:“好多了,这些天多亏了高先生照顾。”
“说哪里话?”高笑天满面春风地笑着说,“我给你带了点药和吃的来。再调养几天就好了。”
沈三发连声道谢,请高笑天到铺子里坐坐。高笑天也不客气,伸手扶着沈三发走了进去。高笑天招呼刚从里屋出来的木头去熬药,一边和沈三发聊些闲话。直等到木头把药熬得了,送进来看着沈三发喝完。木头出去干活了,这才说道:“沈掌柜的,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沈三发脾气虽然古怪,一来感激高笑天救了自己,而来通过这几天接触下来,觉得他为人和善,所以说道:“高先生问吧。”
高笑天和蔼地说:“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您半夜三更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干嘛?”
沈三发有些迟疑,他突然想起了刚才崔老大关于高笑天的那番话,但却怎么也不愿相信高笑天是什么坏人。加上自己最近以来不断地被那种古怪的念头困扰,平时又没有什么人可以吐露心思。因此,干脆趁着现在高笑天问起这事,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从头至尾和盘托出。
高笑天听罢,沉吟了一会说:“你是不是想多了,张家的事怎么会跟你有关系?”
“我也不知道。可就是心里不踏实。”沈三发摇头叹息,一脸愁容。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家的那两口棺木是从你这儿买的吗?”
“当然,不但棺材是我卖出去的,连石碑也是我刻的。不光是张家,这镇上哪一家遇到丧事不是从我这儿买棺材和其他用品,就连附近村子里每家每户的棺材都是我卖出去的。”
“那你有没有发现这次和以往有些什么不同呢?照理不会有这种怪念头啊?”高笑天接着问。
沈三发想了半天仍然在摇头:“没有啊。买棺材能有什么奇怪的?”
“你们这里的风俗都是这样吗?人死了这么快就埋了?以张老太爷的身份和家世,要是在别的地方,停灵时间不可能这么短的。”
“确实,被你说起来这事还真有点奇怪,而且给老太爷定的棺木也很一般,虽然用的是上好的木头,他们却说要尽量薄一点?不过,这是他们的家事,最多是他们家那个儿子不成器,老子死了草草了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怎么着也轮不到我来担惊受怕的。”
高笑天点头:“就是啊,那你就放宽心吧。就算镇子里闹鬼,也碍不着你的事。”
没成想沈三发听了,反而皱紧了没头,连连叹息:“高先生说的是没错。本来经您这么一劝,我也该宽心点才是。可就在刚才您来之前,张家的佣人阿义鬼鬼祟祟跑来跟我说,让我晚上小心。说得我越发不能安心了。”
“晚上小心?”高笑天神情有些异样,“他没说小心什么吗?”
“就是没说,才更叫人心里发慌不是吗?”
高笑天想了一下说:“这事当真有些奇怪了。谁叫我和你投缘呢,好奇心又特别重。这样吧,不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等到晚上,我悄悄躲到你房间里,我倒要看看这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至少也可以给你壮下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