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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重返故乡

作者:文泽尔 当前章节:3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9:57

“La colère est écrite sur son visage.”

“As-tu encore tes douleurs?”

(法语:愤怒写在他的脸上。你还感到痛么?)“你也是个懦夫?”,我笑着说,做出一副很惋惜的表情来。

“啧啧,那样子没用的?”,他摇了摇头,“我或许真是个懦夫,但我并不脆弱,也不疑惑?或许我们现在可以聊聊,但你一定抓不住我——或许别人可以,但你不行。”

“或许吧。”,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你想聊些什么?”,我问他。

“你知道我好奇的是什么。”,他打了个哈欠,“你会怀疑到我,我是指——不是另外一个不同的我。”

“有一个根本的疑点。”,我对他说,“但我现在不想说——因为疑点不止一个,逐一列举的话,如果还要说得具体点,恐怕到天亮都还说不完?”,我笑了笑。

“噢,你是在嘲笑我么?”,他干咳了一声,“也没有那么多的。而现在,你没有睡觉,我没有睡过觉——但我们都还算是清醒,如果我们现在能就这个案子好好讨论一番的话,我们的不眠就还是勉强值得的?”

“确实如此。伊凡特·冯·托德先生,你确实是来自法国么?”,我问。

他显然对我这样的称呼很受用:

“当然,噢,当然?faire une fixette sur la vie en province(法语:整天想着外省的生活),年幼无知的孩子啊?”

“那只是一个短语,你知道全句怎么说么?”

眼前人的表情立即变得有些局促了:

“噢,我忘记了——离开故乡已经二十多年了,我能记得这些,已经是很不错了。”

“实在是非常遗憾——你在所有的案子里都只会写英语了,于塞和睡美人都会为你感到难过的。”,我用傲慢的语气说道。

“这并不是事实!”,他突然变得暴躁起来,“我没有时间去学习?我已经在努力了!伊凡特的法语很好,伊凡特的法语很好?我已经在努力了?”,他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了。

我看着他,这个可怜的人——他这样反复说了将近一分钟,才恢复过来:

“我知道的?噢,这就是疑点之一。但如果仅就这点而言,我也是可以克服的。”

“你在前半段的告别函中,倒是第一次用了法语——整整的五句话,确实很了不起!”,我又换上了仰慕尊敬的语气。

他疑惑地看着我,说道:

“Au plaisir!(法语:再会了!)那确实是我留下的告别函,我亲手写下的——那是一首诗,”,他的疑惑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迷恋的神情,“Les diamants é(法语:钻石光芒四射),而我,诗人才华当然是与生俱来的。”

“法语诗人么?或者你也喜欢孟德斯鸠和卢梭的作品呢?”

“你也知道他们!”,他的眼中霎时间溢满了欣喜与崇拜,“莫里哀和雨果,巴尔扎克和伏尔泰,大仲马和他那天才般的私生子?有人说塞万提斯和席勒超过了他们,有人说莎士比亚和歌德远胜于他们?那些可怕的 jurement(法语:亵渎神灵的话语),怎能将塞万提斯和雨果相提并论呢?就好像让唐吉坷德去和巴黎圣母院决斗一般荒谬可笑?”

“你读过法文原版么?”,我用一种怜悯的语气问他。

他有些惊诧地看着我,想了一想,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我会读的!尽管我现在没有时间——马上,马上我就会有很多时间了!”

“你打算回到于塞么?”,我问。

“当然?那里是我的故乡,”,那沙哑低沉的音调中颤动着憧憬,“我会回到我祖母的怀抱的,睡美人的故乡,还有那远方的白色城堡?Vous voyez d’ici le tableau!(法语:您倒是想象一下那个场面!)”

“实在太可惜了?”,我摇了摇头。

“笑话!”,他不解地对我说,“噢,一个即将回到自己家乡的年轻诗人,一个游荡远方的浪子?Non,merci.(法语:不,谢谢。)——有什么好可惜的,应该高兴,高兴才是?”

“可你连告别函都写错了?”,我再次摇了摇头,还叹了一口气。

“哪里,哪里写错了?这不可能!!”

他放弃了戒备,一下冲到我的面前,将我的衣领死死拽住,猛地一下按到身后的墙上——他的力气是如此之大,几乎要将我勒死。我感觉我的双脚已经快要离开地面,我想拉开他的手——我的手将他的手抓出了血,指甲深嵌进他的肉里,他都一动不动:就仿若一座藏在钟楼里的,愤怒的石像鬼。

我觉得自己就快被他这样给勒死了,我尝试着拔出我的佩枪,他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不停地摇晃着我。我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办法将枪拿出来。我用尽全力踢他,但所有的力气就像是用在一只受潮的沙袋上一样,毫无反应——他肯定给自己注射了兴奋剂?吗啡,或者海洛因,这个疯狂的家伙。

在最后一次取得佩枪的努力中,十分不幸的,我的枪竟然在摇晃中掉到了地上——他一下子就将那柄枪踢到了很远处的一个书架下面。

这下,我彻底放弃对拯救自己生命所做的努力了。我装作呼吸不过来,用力拉开自己胸口的衬衣,同时悄悄将口袋里的信号器藏在手中,用拇指按下了启动的开关,又去抓他的脖子。趁他不注意,我将已经启动的信号器丢进了他的衣领里。

这样,即便我在这里被他杀死了,只要这个信号器还在他的身上。明天,如果塔芙妮还能醒来,她或许能够及时通知警方,展开对这个疯子的新一轮追捕。

但愿这里面的电池可以坚持足够长的时间。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丧失的那几秒钟里,我总算想起回答他所问的问题:

“?咳?那些话都是出自法语字典,咳咳?我查过的,根本没有一句话?没有一句话是你自己说的?”

愤怒的石像鬼在瞬间粉碎了。

他将我重重地摔到地上,一个人呆站在那里——他的灵魂此刻肯定已经全部流尽了、挥发了,剩下接近崩溃的躯壳。他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很小——我听着,那些似乎是法语,全是法语,而且都不是句子,听来听去,都是一些破碎的短语、谚语和单词,还有一些完全是各种音节的杂乱组合,我根本就听不懂。

此刻碰巧死里逃生,条件反射一般地,我向着那个远方的书架爬去——我残存的意识告诉我,那里有我的佩枪。

哪知这时,他再次冲了过来,将我的身体整个提起来,再狠命地往地上一磕: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散架了,然后,他的拳头打下来,速度不快,但很重?他就这样一拳一拳地打着,我背对着他,清楚地知道他打了我多少拳——我的后背、脊梁、后脑、耳朵?他就这样用力地打着,当他打到第四十一拳的时候(那时候,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突然一切都停止了。他很温和地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上和背上的灰,将我扶起来,让我背靠着墙。

我看着他,他血红的双眼一下子变得万分歉疚,他对我说道:

“对不起,文泽尔先生。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现在,该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我看着他,想要做些什么,可身体却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什么都做不了。

他笑了笑,将窗台边放着的一个黑色塑料袋拿起,离开了这个房间。

关门的时候,他说道: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故乡,连天空也是别人的?”

门合上了,但过不了多久又打开——我的耳边传来塔芙妮的尖叫声。我微微地睁开眼,看到塔芙妮正抱着我,她试图将我抬出去,但却做不到,她哭了。我想安慰她,并提醒她找人过来帮忙?我的身体依旧不听我的指挥,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将我的头稍稍抬起——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窗外冷白的月光中,一个黑影闪了下去。

然后,是璀璨的光芒,又是一瞬间?就如同朝阳的第一缕光芒一般。

那光芒照在我们的脸上,墙上,整个房间里:一切都蜕变为充满诧异的碎片,如此棱角分明这该是某个迷失的人所发出的、重返故乡的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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