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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对话以及另一个意外

作者:文泽尔 当前章节:44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9:57

“N’approche mie de ces lieux!”

“Je le connais mieux maintenant.”

(法语:不要走近此处!我现在更了解他了。)十月的自由意志市,天已经黑得相当早了。会展中心路一如既往地堵车,卡尔街的几处工地也没有休息。相反,李希特街这条满是别墅的居民街就显得格外安静。

下车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表,八点刚过。

按了电铃,开门的是积格勒:

“来了?进来吧。”

我们互相打了一个照面——积格勒老了:虽然十年前我就说他整个人是一幅老态,但现在他是真的老了。衬衫和领带似乎还是多年前的那一款,大胡子也依旧,不过颜色已经灰白。

“怎么?还想说我是一幅老态么?文泽尔,你的样子可没怎么变,我一下就认出你来了,年轻真好?旁边的小姐是你的助手么?”

积格勒看了一眼塔芙妮,同时伸出手去——他是想和塔芙妮握手的,但塔芙妮显然没有会过意来。我可爱的助手恐怕是被积格勒的一把大胡子给吓到了:十多年前,我和他初次见面时的感觉也差不多(不过,他当时还没热情到要和我握手)。她只是向积格勒探长点了点头:

“?嗯,我是文泽尔的助手,请叫我塔芙妮。”

“喔喔,很高兴认识你?”

积格勒有些尴尬地摆摆手,转身进了里屋:

“捷尔特博士就在客厅里,不可以录音或者照相,用笔记录对话内容可以,但离开时必须给我们检查?”

“了解。”

积格勒探长推开客厅的门——捷尔特博士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警员。靠窗一侧的扶手椅上,一位略年长些的警员正在看杂志。

那本过期的《视点》杂志遮住了他胸前的警官证,我因此暂时无法得知他的名字。而年轻警员就是和我通过一次话的纳夫普,警官证上还盖着实习警员专用的三角形警校印章。

隔着窗,我发现别墅侧边的巷中停有一辆警车——车牌号是 FZ-P3091。这辆车从李希特街行人的角度看,正好被56号门前的木屋挡住,而小巷两旁的栅栏上又爬满了常青藤:

因此,街上行人几乎没有办法看到这辆警车。积格勒他们显然是故意这样停车的:如果警车停在显眼的位置,再笨的凶手也会知道这里早有埋伏。

捷尔特博士看到我们来了,立即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想,如果一个被困荒岛多日的海难幸存者突然看到了救援直升飞机,那反应应该也和他差不多。

“你们终于来了!这些警察已经快弄疯我了!再跟他们待几个小时,我恐怕就得强迫自己服下几片利培酮了!我的生命放在这些像疟原虫一样缠人的家伙手里,受到的威胁甚至还要多一些?”

“捷尔特博士,请您稍微注意一下您的言语?”

纳夫普毕竟是警校新丁,稍微一点侮警的话已经让他受不了。

“?注意?我为什么要注意?现在请你们都给我出去!这里是我的家,我现在要会见客人,可我的家并不欢迎穿警服的精神病人!?听得懂么?滚出去!”

可怜的捷尔特几乎都要发作了。纳夫普也站了起来——这时候,积格勒探长说话了:

“我们至少要留一个人?,纳夫普,你过来。威利,你留在这儿?就这么定了。”

那个叫威利的警员放下杂志,冲积格勒点了点头。纳夫普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积格勒,终于没有说。纳夫普出去了,积格勒带上了房门。

现在客厅里就剩下我们四人:我坐到捷尔特博士旁边,塔芙妮则坐到了侧边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她已经准备好要开始记录了。威利并没有离开扶手椅,但已经不再看那本《视点》

杂志。

“那么,我们该继续早上的对话了。”

“好的?,嗯?很抱歉,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什么,警察打断我的工作,也不是第一次了?捷尔特博士,能谈谈你和伊凡特之间的关系么?”

捷尔特看了一眼窗外的警车——威利这时将杂志放下了,他因而和捷尔特博士四目相对:这样的对视大概使得威利感到很不自在,他于是起身,走过来坐到塔芙妮对面的那个单人沙发上了——那个位置离捷尔特远些,监视我们的谈话也方便些。

“一年前的那个案子,由于我在犯罪心理学界的一些小成就,总局的那帮家伙联系到我,希望我可以协助他们破案——97 年我曾经帮他们搞过半年的法医培训工作,彼此也还算是比较熟悉。”

“伊凡特是个很特别的个案——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跟你我很多人都不一样。我用了相当长的时间,试图去了解他?对了,文泽尔先生,您知道一些关于伊凡特案的内容,不是么?”

“嗯,知道一些。但是不多——多半是从报纸和杂志上得知的。”

“那你一定知道他留下来的那些血字了?比如用19岁学生辛蒂的血在水泥地上写下的‘森林中的睡美人’。杂志上是怎么描述这些话语的呢?”

“杂志上说伊凡特是‘中枢DA功能异常亢进的精神病人’?”

“?那是没人了解他。‘森林中的睡美人’这个童话的起源地正是法国小镇于塞,那里是伊凡特的出生地。父亲的非正常死亡和母亲的背叛,让他的童年生活充满了‘嘈杂’?”

“非正常死亡和母亲的背叛?伊凡特的童年看上去确实很悲惨?”,塔芙妮又插嘴了——真不知道她何时才能改掉这个坏毛病“没错。十岁那年甚至连最后一个亲人都失去了?,然后他就开始流浪,积累着孤独和怨恨。我不认为辛蒂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准确点说,辛蒂是他使用这种哗众取宠的残忍手段所杀害的第一人。而用极端的手段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正是严重人格障碍的表征之一。”

“受害者全是女性,年龄介于17到26岁之间——从这点来看,伊凡特对女性充满着偏见和仇视。究其原因,也还是源自他的母亲?”

“?传闻伊凡特的父亲并非亲生,但却对他十分不错。他的母亲是于塞有名的荡妇,时常带男人回家鬼混,即使小伊凡特就在旁边也并不回避:这点可以解释为什么伊凡特案中的七位女性受害人均没有受到过性侵犯——母亲和多个情夫之间的放荡行为,让小伊凡特感到极度的屈辱和厌恶,这使他在潜意识里形成了对男女行为的强烈抵触情绪。而潜意识的根深蒂固则悄悄改变了他的性快感取向?”

“?也就是说,伊凡特取得快感的唯一方式,是?杀人?”

实际上,捷尔特博士的叙述已经很清楚了——塔芙妮的这一问,很大程度上是对这样的事实感到不敢相信。

“?可以这样说。法国警方的资料里显示,伊凡特的父亲是死于车祸——这点颇让人怀疑。事后,老托德的遗体还没有下葬,他的妻子就跟情夫跑了?”

“?当然没有其他人义务给老托德下葬,这时家里就剩下小伊凡特和他父亲的尸体了。

小伊凡特并没有哭,而是和他一动也不动的父亲玩耍,给他唱波尔多的民谣?”

“?他撕碎了母亲的照片,撒在父亲的胸前。他看着他父亲的脸,看着老托德慢慢腐烂。

他不吃不喝,门也不出,就守在家里,等着父亲醒来,带来他最爱吃的,酒香味浓浓的酸奶酪?”

“?看着父亲因腐烂而空洞的眼眶,从口中涌出的蛆虫,渐渐溢出绿色液体的身体,粗糙缝合的车祸伤口不停地流着恶臭的腐水,小伊凡特一点也不害怕。他继续唱着童谣,想着父亲的承诺——‘过十岁生日的小伊凡特将会得到一只半岁的柴犬’,那个时刻他该会是多么快乐啊!可那时刻永远都不会来了:父亲死了,是母亲害的?”

塔芙妮停止了记录,只是低着头,间或抿抿嘴唇——我的助手肯定不会喜欢捷尔特博士所用的这些词藻,但伊凡特的童年遭遇,确实会让任何一位女性感到难过,产生同情。

我也被这个故事打动了——但却同时有一个疑问:

捷尔特博士究竟是从何处了解到这些的?我听这故事时的感觉,就仿佛伊凡特正站在我的面前,用第三人称讲述自己的过去一般。

“?祖母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小伊凡特昏倒了多久。老母亲埋葬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带着可能和自己毫无血缘的孙子,回到了于塞镇外的林间小屋?”

捷尔特博士长吁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放在茶几边上的水:

“伊凡特的童年故事,就是这些。当我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我也被他给打动了?”

“听到?您和伊凡特交谈过么?”

塔芙妮的这个问题问得真算是恰到好处。

“?没有,我只不过听了伊凡特留在犯罪现场的磁带。每个现场都有一盘,或长或短,一共是,?七盘——那些就是使你们警方感到恐惧万分的小秘密之一,不是么?”

说这话时,捷尔特博士将目光移向了威利——似乎是在征求这位唯一在场的警方人士的意见。

威利并没有回答什么,而是摆出一幅不关己事的样子。捷尔特也就不再看他:

“每一盘磁带的开始,伊凡特都会说同一句话,而且重复三遍?”

“It is time to die?”,塔芙妮喃喃说出了这句话。捷尔特博士点了点头,却并不说下去了。房间里霎时间静得出奇。

现在我可以理解,捷尔特博士收到写有“It is time to die”的字条时,为何会感到如此的紧张和害怕了:一个本已埋入坟墓的秘密,时隔一年之后,又向曾听过地狱之声的人们发出了死亡召唤?已然终结的一段可怕回忆,一旦在眼前重现,而且还威胁到自己的生命:这些给当事者的精神冲击,自然是难以想象的。

“?那声音残破而低哑,仿佛来自炼狱的深渊。一遍一遍的重复,又似乎是在召唤着听者?”,捷尔特博士已经进入了那段过去——他接着说下去了,整个身体有些微的颤抖,额头上也泌出了细小的汗珠。

“?然后,他让女孩们尖叫——没有一个女孩叫得出声:她们吓坏了,她们抽泣着,声音很小。他拿出了剪刀,在她们的眼前晃来晃去,发出锐利的声音——她们连抽泣都不敢了,只有颈部的血管在一突一突地跳动。这些都让伊凡特感到兴奋莫名——他于是拿出那几张识字卡片,让她们抽签?”

“?她们怎么敢不抽呢?那把滴血的剪刀,已经剪去了她们的手指。绝望是最深刻的恐怖,她们恐怕都已经忘记疼痛了。她们战战兢兢地抽出了一张识字卡——上面画有‘鼻子’、‘耳朵’和‘嘴巴’:是小伊凡特所熟悉的,祖母曾给他看过的卡片。伊凡特笑了,给女孩们看她们抽出的卡片,并用法语病态地重复着——那种欣喜的表情,就仿若刚刚学会新词的小孩子?”

“?这时,女孩颈上的血管跳动得更加厉害:那样的诱惑,伊凡特再也禁受不住——他扬起了剪刀?”

塔芙妮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并不是塔芙妮的惊呼让捷尔特博士停止讲述的——实际上,在那之前。捷尔特博士的声音已经停止:宛如过度紧绷的琴弦骤然放松,博士的整个身体向前倾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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