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他说着,并且在桌布上胡乱地画着什么,“这是我已经考虑多年的问题。你们曾留意过自动电话交互网同人类大脑之间的联系吗?”
“谁没想到它呢?”其中有个听众嘲笑起来,“这想法简直回到了格兰汉姆·贝尔①时代了。”
【① 贝尔,即电话的发明者。】
“有可能这样。我从没说过这是我首创。不过我要说,到了该认真对待这问题的时候了。”他有点痛苦地瞥了一眼桌上的荧光灯管,像这种多雾的冬天天气里,只能用荧光灯,“这些该死的灯怎么一回事了?它们至少已经闪了5分钟了。”
“别打岔,可能梅茜忘了付她的电费。好吧,让我们继续听听你的理论。”
“这基本上算不了什么理论,只不过是些明摆着的事实。我们知道人类的大脑是一个转换系统——神经元,由神经交互联结成一个精强的网络,而一个自动电话交互网也是一个转换系统——选择枢纽以及与其相连的电路。”
“同意,”史密斯说,“但是这番分析并没说明什么,大脑里不是有150亿个神经元吗?这远远多于自动交互网中的转换器数目。”
威廉姆斯的话被一阵低空飞行的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打断。他不得不停了一会儿,直到小餐馆停止震动后才又继续说。
“他们从未飞得这么低,”安得鲁斯咕浓了两句,“这很反常。”
“是的,不过别担心——伦敦航空控制中心会找他们的。”
“我怀疑,”雷纳说,“可能是伦敦机场正引导协和式飞机着陆。可我还从未听过飞得如此低的飞机。幸亏我不在飞机上。”
“我们要不要再继续这场该死的讨论呢?”史密斯问道。
“你说得很对,人脑中是有150亿个神经元,”威廉姆斯继续说,不再显得腼腆,“这是神经元的总数。150亿听起来是个大数目,可实际上不见得。大约在20世纪60年代,世界上的自动交互网中的单个转换器的数目已经不止这么多。”
“我明白了,”雷耐尔慢慢地说,“并且从昨天起,它们全部联通,现在与卫星的联系也进入工作状态了。”
“完全准确。”
好一阵子,周围一片寂静,惟有远处救火车发出铿锵的铃声。
“让我顺着这个思路说下去,”史密斯说,“你是说现在的全球电话网正如一个巨大的大脑吗?”
“粗略地说,它具有人脑的特点。我更愿意用挑剔的眼光看待它。”威廉姆斯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
“这儿有两块U-235,只要你将它们分开,便什么都不会发生。可是只要把它们放在一起,”他边说边比划着,“你便得到某种和大块的铀完全不同的东西。你获得一个直径半英里的大洞。”
“对我们的电话网来说,也同样如此。今天以前,它们基本上是相互独立的,自动化的。可是现在我们突然增添了许多连通的线路,电话网被完全地组接起来,这样我们几乎到了最紧要的临界点了。”
“那么‘临界点’在这个具体情形中指什么呢?”史密斯问道。
“也就是指要找一个更合适的词——意识。”
“某种古怪的意识,”雷耐说,“对感觉器官来说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了,所有的广播电台和电视台会通过他们的陆上通讯线路不断给它输入信息,自然会为它提供足够的信息来思考、运作,还有所有计算机存储的资料,而且很容易便形成电子图书馆、雷达搜寻系统、自动化工厂里的遥测仪。哦,会有足够的感觉器官!我们简直难以想象那幅未来的蓝图。不过,肯定比现在的情形要丰富得多,也更加复杂。”
“假设情况真是这样,因为这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主意,”雷纳说,“除了思考它还能做什么呢?它哪儿也去不了,它不会有翅膀的。”
“它还用得着到处走?它已经无处不在了!地球上每一件遥控电器设备都可充当它的手脚、翅膀。”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时间推后了,”安得鲁斯插了一句。
“它在子夜时分怀胎,而直到凌晨1时50分时才正式出生。把我们吵醒的噪音是它出生时的啼哭声。”
他想故作滑稽,但一点儿也没达到效果,没有一个人笑出来。头顶上,那盏荧光灯还在讨厌地一闪一灭,看起来比刚才更糟。这时小餐馆门口出了点小插曲,能源供应工程师吉姆·史摩像往常一样吵吵嚷嚷地走进来。
“看这个,伙计们,”他说道,并且咧嘴一笑,把一张纸片拿到他的同事面前晃了几下,“我发财了。看到过像这样的银行结余账单吗?”
威廉姆斯博士接过他递过的银行账单,先扫了一下统计数据,然后大声地读出结余数来:“999999897.87英镑。”
“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继续说,“我想结账单本来要打出透支£102英镑,然而计算机出了点小错,于是便一直加了11个‘9’①。当计算机在进行10进制换算时,常常发生这类事情。”
【① 指结帐单本该打出负£102,可计算机出错,一下跑出11个9来使之成了£999,999,999.99,于是,£999,999,999.99减去£102.12便多出£999,999,897.87来。】
“我明白,我明白了,”史摩说,“不过别扫我的兴。我将利用这张银行结余单搞点名堂来。如果我凭着它,到银行提取几百万现金,那会出什么事儿?难道银行会拒绝支付吗?”
“别玩儿命了,”雷纳回答说,“我打赌银行肯定在很久以前早已想到这一点,并且在附属细则的某个地方采取了防范措施。不过,顺便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接到这张结余单的呢?”
“中午投递来的,是直接送到办公室的,所以我妻子没机会看一看它。”
“呢,那就是说这是在早晨计算机打印出来的。肯定是子夜以后……”
“你们在谈啥?为啥人人都拉长了脸?”
没人回答他。史摩的话引起了一个新的话题,所有的人都来了兴趣。
“这儿有人了解银行的自动系统吗?”史密斯问道,“它们是怎么连在一块儿的?”
“和如今的其他事物一样,”安得鲁斯说,“它们都处在同一个网络里,这样世界上的计算可以相互交流。对你来说这很重要,约翰。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的话,除了电话系统本身外,我首先要考虑的便是网络。”
“在吉姆进来之前,没人回答我的问题,”雷纳抱怨道,“这个超智能究竟会做啥呢?它到底会表现得友好呢还是敌意呢,或者冷漠呢?它知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它会不会将它所控制的电子信号视为惟一的现实存在?”
“我发现你开始理解我了,”威廉姆斯说,并且露出一点欣慰的神色,“我只能通过问别的问题来回答你的提问。一个新生下来的婴儿会做什么?它会去寻找食物。”他瞥了一眼闪烁不停的荧光灯。“天啊,”他慢慢地说,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它惟一要的食物是——电。”
“这场空谈简直离题太远了,”史密斯说,“我们的午餐出啥毛病了?20分钟以前我们就交了菜单。”
没有人在意他。
“好,”雷纳接过威廉姆斯的话头又说道,“它会伸展它的躯体四处寻找的,事实上,它会开始嬉戏,就像任何一个成长中的婴儿一样。”
“小孩儿会打碎东西的。”有人低声补了一句。
“天知道,它要多少玩具才够!诸如刚才飞过我们头顶的协和式飞机,自动化生产线,街上的交通灯。”
“你说得太有意思了,”史摩插了几句,“外面似乎出了点交通事故,那里已经堵塞了起码10分钟,看起来挤得水泄不通。”
“我猜是哪儿发生火灾了,刚刚我听到了救火车的声音。”
“我听到两声像是工业区那边的爆炸声。但愿没什么太严重的事儿。”
“梅茜,有蜡烛吗?我们这儿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想起来了,这地方厨房里全是电炊具,看来如果吃得上饭的话,也是冰凉的了。”
“至少在等的时候,我们可以看看报纸。吉姆,你有最新的报纸吗?”
“有的,还没来得及读。喔,给你。今天早上,好像发生了很多古怪的事故:火车信号相互干扰,放水阀失灵造成自来水主水管爆炸,几打的投诉电话抱怨昨晚打错了电话……”
他翻了一页,然后突然沉默了。
“出了什么事儿?”
史摩一言不发地把报纸递过来。
只有第一页还像篇报纸。报纸所有的内页,全部是一行一行的混乱文字,其中夹杂了一些广告词条,如同在充满呓语的无意识海洋里浮现出的几块理智的小岛。这些广告非常明显地作为独立的几块伫立在那儿,仿佛游离于周围几乎占据整个版面的混乱状况。
“这就是报纸的远距离排版和自动分发系统做的好事,”安得鲁斯咕哝着,“恐怕舰队街在电子系统上下了太大的赌注了。”
“我们也这样想,”威廉姆斯很严肃地说,“我们也是如此。”
“我来插一句,该结束这桌子上的这场歇斯底里的讨论了,”史密斯洪亮而坚定地说道,“我想说,其实并没什么可担心的。即使约翰的富于灵感的幻想是正确的,我们只需要关掉卫星网络,然后我们就会回到我们昨天的状态。”
“大脑前叶切断术,”威廉姆斯喃喃地说,“我想到了这一点。”
“什么?哦——是的,切断大脑中的芯片,这招肯定行。这代价昂贵,当然是这样,但我们只好又回到靠发电报相互联系的时代,不过文明会因此而延续下去。”不太远的地方,有一声短而尖厉的爆炸声。
“我不喜欢这样,”安德鲁斯紧张地说,“让我来听听老‘BBC’说些什么。一点钟的新闻刚刚开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晶体管收音机。
“……史无前例的无数工业事故以及难以解释美国军事基地的三枚导弹的同时发射;一些飞机场不得不被迫关闭,因为雷达信号恍惚不定;银行业务和股票交易完全中止,因为信息处理系统完全靠不住了。”(“你们告诉我,”史摩说,这时候其他人都示意让他闭嘴)“请等一下,又有一条消息传来……在这儿,我们刚刚得知,新安装的通讯卫星上的所有控制器全部失灵,再也找不到它发给地面指挥部的回音。根据……”
BBC无线电广播也消失了,无线电波也完全没有了。安德鲁斯转着调频钮,并把它四处旋动。所有的频道上,一片沉寂。
现在,雷纳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音说:“你提到的大脑前叶切断术是个好主意,约翰。如果那智能婴儿已经想到它的话,就太糟了。”
威廉姆斯艰难地慢慢站起来。
“我们回试验室去,”他说,“答案一定在某个地方。”
不过他很清楚,情况已经太迟太迟了。电话铃声已经为人类敲了丧钟。
《联合》
地球上的人们,不必害怕。我们为和平而来,为什么不是这样呢?我们是你们的亲戚。我们以前就来过这儿了。
从现在起几小时之后,当我们一见面,你们就会认出我们来。我们差不多以无线电波速度,迅捷地靠近太阳系。在我们之前,你们的太阳就主宰着天空。你们的祖先千万年以前就已经与我们的祖先共同享用同一个太阳。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人。但是你们已经忘却了你们的历史,而我们却还铭记在心。
我们曾经占领过地球,那曾是巨大的爬行动物的王国,这种动物在我们到来时已濒临死亡,而我们又难以拯救。你们的星球是一个温暖的星球,我们认为在这儿更适宜我们的人民生存。我们错了。尽管我们是宇宙的主宰,可我们几乎不了解有关气候,进化论,有关基因的知识……
成千上万个夏天紧紧相连,在那些古老的岁月里,这里再没有冬天,侨居地繁荣起来。尽管非常遥远,宇宙中从一颗星到另一颗星的旅程,要花上好些年,但侨居地的人还是同父辈的文明保持着联系。一般每世纪有三四次接触,宇宙飞船会传递星际信息。
可是200万年以前,地球开始改变了。多少年月里,它一直是炎热的天堂,接着气温降低了,并且从两极出现了冰雪。伴随着气温的转变,侨居地居民的状况也开始转变了。现在我们认识到这是标志着漫长的夏天结束的自然适应现象,但是很多代以来,一直把地球当做自己的家园的人则相信,他们受到某种奇怪的、可憎的疾病的侵袭。这种疾病并不致命,也不造成肉体损伤,只是损伤了容貌。
然而有些居民有免疫力,这场变故放过了他们和他们的孩子。这样,在几千年的时间里,侨居地分裂成两个相互独立的部分——几乎是两个分裂的阵营,相互怀疑,相互嫉妒。
分裂带来忌恨、不和,并且最终造成了冲突。家园变得不再和谐,而且气候逐步地变糟,有条件的那一部分人便从地球撤走了。剩下的那部分最后彻底地堕落到野蛮状态。
我们本应一直保持联系,可是在这个拥有无限量的星体的宇宙中,有太多事情需要做了。直到几年前,我们收到了你们的第一个无线电信号,知道了你们的简单语言,并且发现,你们从原始状态开始,已经走过很长一段攀登的路程。我们该来祝贺你们,我们久已失去音讯的亲戚并且赶来帮助你们。
自离开地球那个原始时代以后,我们有了许多发现。如果你们希望我们将冰川时代以前照耀地球的那个太阳带回来的话,我们可以办到。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一种很简单的治疗方法,来治愈那些感染了某种无伤于肉体但很讨厌的基因疾病的人们。
也许这种治疗法已开始见效,但是如果还没有的话,我们还是给你们带来好消息。地球上的人们,你们可以毫无愧色地、坦坦荡荡地再加入到宇宙社会中来。
只要你们中还有洁白的人,那么我们就能治愈你们。
1963年10月
《复原》
简直难以置信,我的遗忘速度如此迅速,遗忘量如此大。我使用我的身体有40年了,我想我是了解它的。然而它已经像一个梦一样,逐渐褪去了光彩。
手臂、腿脚,你们都到哪儿去了?当你们还是我的一部分时,你们为我做了些什么呢?我发出信号,试图来命令我还依稀记得的躯体,可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就像我在对着真空喊叫一样。
喊叫。是的,我试图这么做。也许它们听到我了,但我却听不见我自己的声音,寂静包围着我,而我却一个字也听不到。我脑袋里有一个词,就是“音乐”。它是什么意思呢(很多词语从我眼前的黑暗中一一飘过,等待着被我认出来。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消失掉)?
你好。你在往回倒。你多么轻盈地踞着脚尖走进我的意识王国!我知道你在哪里,可是我却从没有感觉到你的来临。
我感到你很友好,并且我也感激你所做的一切。可是你是谁?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人。当驱动场解体之后,人类的科学技术便再不能挽救我了。你看,我正变得好奇。这是个好兆头,难道不是吗?痛苦终于消失了——最终,最终——我又能重新思考了。
是的,我在准备。准备着回答你想了解的任何事情。最起码,我能办成这件事情。
我的名字叫威廉姆·文森特·纽伯格。我是“星际观察”号的机长。我于2095年8月21日,出生在火星上的劳威尔基地。我妻子詹尼特和我的三个孩子住在木星的第三卫星伽倪墨得斯上。我还是个作家,写了许多游记。《猎户座β之外的空间》,是一本非常有名的书……
发生什么了?你也许知道得和我差不多。我正在梦想着我自己的船只,以均匀的速度巡游,这时警报响了。我记得那时船舱四壁开始发红——那灼热的感觉,可怕的热度。就是这些。爆炸肯定把我轰到大宇宙空间里去了。可是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有人怎么及时赶到我身边的呢?
告诉我,我的身体还留下多少?为什么我不能感受到我的手臂、我的腿呢?别把真相掩盖起来,我不怕。如果你能带我回家的话,生物工艺学家会给我安上新的肢体。现在,我身上的右臂,并非是与生俱来的那只右臂了。
为什么你回答不上来?显然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什么,你不知道我看起来像什么?你一定救了什么?①
【① 主人公重创后,语无伦次,因此说不出来到底哪一部分救活了,也不清楚自己的真实身分。】
头部?
大脑?
都不是——哦,不……!
很抱歉。我跑了很久了吗?
让我控制一下自己。(哈,太有趣了!)我是“观察”号机组一级飞行员文森特·威廉姆·弗里伯格。我于1895年8月21日出生于火星上的略特基地。我有一个……不,两个小孩儿……
请让我再重说一遍,慢慢地说。我的素养使我能应付任何能想象得到的问题。我能面对你告诉我的任何事情。不过要慢点。
好吧,情况可能更糟。我并没有真地死去。我还知道我是谁,我甚至明白,我是干什么的。我是一个录音,一个某种神奇的储存设备中录下的声音。当船在爆炸后,变成等离子体时,你肯定还能找到我的精神和灵魂,即便我不能理解这是如何做到的道理上却说得通。这就像一个原始人难以理解现代人是如何录下一首交响乐一样……
我的所有记忆都封存在一盘磁带中,或者一个晶体中。
“我,我自己——文森·威尔伯格,二等飞行员。”
好吧,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请再说一遍。我不明白。
哦,太棒了!你还能做那事?
该有个词,一个名字……
“各种各样的海洋血红色。”哦,不,不是这样的。
血红色,血红色……
再赋以形体!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我的身体的最基本的构思和设计方案。请你仔仔细细地领会我的意思。
我从顶端开始。
这是头部。椭圆形——顶部覆盖着头发,我的头发是,嗯,蓝色的。
然后是眼睛。眼睛非常重要。你在别的动物身上见到过它们吗?好,就是这样。让我看看好吗?行,没问题。
下面是嘴。我刮脸时起码看过它上千次了,可是现在它却有点……
不是那么圆——窄点儿。
哦,不,不是那样长的。它整个是呈水平线穿过脸部。
现在,让我看看……在眼睛和嘴巴间有个东西。
我太傻了。如果连这东西是什么我都想不起的话,我枉自还是个军校毕业生……
哦,鼻子!稍微长了点,我想。
还有些别的东西,可我想不起是什么。那头看起来太粗糙了,像是还没完工的样子。那不是我,而是我们街区里最机灵的男孩儿比利·文斯伯格。
可他不是我——我不是个男孩儿。我是机长,有着20年太空飞行经历,我正着手重塑我的身体。为什么我的思维总是集中不起来?请帮帮我吧!
这就是你做出的那个怪物?我就长成那样吗?刮掉它,我们必须重新开始。
还是从头开始。这是个很完美的椭圆形。可是太难准确塑型了。从别的什么地方开始吧。哈,我终于明白——
大腿骨连着小腿骨。小腿骨连着大腿骨。大腿骨连着小腿骨,小腿骨……
我的记忆力全都衰退了,已经为时太晚,太晚,重放装置一定出了问题。感谢你的努力。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叫……
母亲——您在哪儿呀?
妈妈——妈妈!
妈啊啊啊啊啊啊……
1963年11月
《最长的科幻小说》
金克斯先生:
我窃以为你的见解完全不具独创性。有些作者的小说尚未完成,便已被人剽窃。此现象可追溯到H·G·威尔斯的《捷足先登者》。大约一周一次我总是收到这样开头的稿件:
金克斯先生:
我窃以为你的见解完全不具独创性。有些作者的小说尚未完成,便已被人剽窃。此现象可追溯到H·G·威尔斯的《捷足先登者》。大约一周一次我总是收到这样开头的稿件:
金克斯先生:
我窃以为你的见解完全不具……
*** *** ***
祝你下次好运!
莫里斯·K·莫比尔斯
《不知所云小说》编辑
祝你下次好运!
莫里斯·K·莫比尔斯
《不知所云小说》编辑
祝你下次好运!
莫里斯·K·莫比尔斯
《不知所云小说》编辑
1965.4
《赫伯特·乔治·莫利·罗伯茨·威尔斯先生》
两年前我写了一个故事,题名为《最长的科幻小说》,登载在弗雷德·坡尔的杂志上。(鉴于编辑们得找理由证明自己的存在,他把小说更名为“变形故事循环”。你可在1966年10月份的《银河》上找到它。)在这个变形故事开始不久,离结局尚远之时,我提到过H·G·威尔斯的《捷足先登者》。
我是在20年前见到这个短篇幻想作品的,后来就一直没有看过,但是故事却给我留下鲜明生动的印象。故事是关于两位作家的,其中一位的所有最好作品都由另一位出版——甚至在他本人还没有完成这些作品之前。最后,于绝望中,他认定谋杀是用以解除这种慢性抄袭病的惟一方法。
可是,当然,他的对手又打败了他,于是故事的结束语是“那位捷足先登者,惊恐万状,顺一条小说街而逃。”
现在我敢把手放在一大叠《圣经》上宣誓,证明这个故事是H·G·威尔斯写的。然而,小说面世后几个月,我收到了华盛顿州埃文瑞特的莱斯利·A·葛里腾的一封信,说他没有在威尔斯的书中找到。而葛里腾先生很长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个威尔斯迷;他能清楚地回忆起19世纪90年代末的《湖滨》杂志上连载的“星球大战”故事中的人物总是拖着伦敦腔说:“哎呀。”
不肯相信我的记忆系统在和我搞恶作剧,我迅速查遍了哥伦布公立图书馆的那二十多卷大西洋版本。(事有凑巧,英国议会刚好安排了一个威尔斯百年纪念展览,并且图书馆的进出口处贴满了说明他的背景和经历的照片。)我很快发现葛里腾是对的:在威尔斯全集里,没有《捷足先登者》那篇小说。然而,TLSFSET出版已有好几个月,居然没有一个读者对此质疑。我深感沮丧。这些日子里所有那些威尔斯迷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现在博学多识者至少已经解决了部分疑团。《捷足先登者》是由一个叫莫利·罗伯茨的人写的;1898年首次发表于《矿泉水商及其他故事》中。我可能是在菲立浦·范多伦·斯特恩编辑的道布尔迪选集《时光游侠》(1947年)上见到这篇故事的。
可是尚有好几个问题。首先,为什么我会如此相信那个故事是威尔斯的?我可能仅仅是联想——尽管我平时喜欢胡思乱想,这次也未免显得太牵强——遣词用句的相似之处使我无意中把这篇故事与“快马加鞭者”联系到了一起。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会如此生动地留存在我的记忆里。也许,像所有的作家一样,我对抄袭行为的危险尤其敏感。迄今为止(注意:这是个关键敏感的词。)我一直是幸运的;可我手头有好几个故事素材,得等到完全确信它们具有独创性后才能动手写作。(比如,有两口子,在他们的星球爆炸之后,驾飞船登上了一个新世界,当他们开始重建一切时,你会发现,他们竟叫亚当和夏娃……奇怪,奇怪!——)
这个错误带给我的一个好处是促使我重新捧读威尔斯的短篇小说,于是我吃惊地发现能够被称作科幻小说,或甚至幻想作品的比例相对而言是多么地少。尽管我十分清楚在他已出版的一百多部作品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科幻小说,但我已经忘记了他的短篇小说的情形也是如此。其作品有的是关于埃德华时代生活的戏剧(《负心的珍妮》),有的煞费苦心卖弄幽默(《我的第一架飞机》),有的近似自传(《显微镜下的失误》),或纯虐待狂(《风暴信号》)。无疑,我心存偏见,可是,在这些故事里却不乏诸如《星》、《水晶蛋》、《奇兰花开》、《盲人国度》这样的杰作,如珠宝钻石般闪闪发光。
但是,再回到莫利·罗伯茨。我对他完全一无所知,并且不知道的时光漫游的灵感是否来自几年前先于《捷足先登者》出版的“时间机器”,我也闹不懂这两个故事究竟是哪一个先写出来——我不是指先出版。
然而为什么这样一位颇具独创性的作家不去为自己多捞取点名声?也许……
我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可怖的念头。假如H·G·威尔斯的同时代人莫利·罗伯茨被人杀死于一条黑暗的巷子里,我一点也不想去弄个水落石出。
1967年4月
《热爱宇宙》
总统先生,国家行政长官,全球代表们,在此危急时刻,我能荣幸地向诸位发表讲话,深感责任重大。我知道我非常能理解你们中的许多人听到一些谣言后,惊恐不安,但是我必须请求你们,在人类的存在——地球自身处于生死攸关的时刻,忘掉你们的偏见——尽管产生偏见是自然而然的。
不久前,我见到一条有百年历史的成语“想象不可想象之事”。这正是我们现在不得不做的事。我们必须毫不畏缩地面对现实;我们一定不让我们的感情动摇我们的理智。事实上,我们必须完全颠倒过来,我们必须让我们的理智动摇我们的感情!
目前形势危急,但是幸亏我的同事们在安提基观察站有了惊人的发现,因此现在还不是毫无希望,因为那些报告确实是真实的。我们可以在银河中心与那些超级文明社会建立联系,至少我们可以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而且如果我们能做到这点,那么我们向他们请求帮助则成其为可能。
时间短暂,靠我们自己的努力是不行的,绝对不行。10年前,我们在搜索冥王星群时发现了黑矮星。再过90年,它将会经过近日点,并绕过太阳,摧毁太阳系,然后再一次进入茫茫太空。我们所有的资源,所有令我们沾沾自喜的控制自然力的手段,都丝毫改变不了它的轨道。
可是,自20世纪末首颗“信标星”被发现以来,我们已经知道一些文明社会,它们的能量源远远地超过我们。你们中的一些人无疑还记得,当我们发现麦哲伦云团上有宇宙工程的蛛丝马迹之时,宇航员以及整个人类都感到难以相信。这是些不合自然法则的恒星结构,即使现在我们仍不明白它们的目的,但我们知道他们的令人敬畏的含义。和我们同居一个宇宙的是这样一些生物,他们可以把那些星球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他们乐意帮忙的话,他们可以易如反掌地驱走大小是地球几千倍的黑矮星之类的星体……易如反掌,我是这样说的吧?是的,事情确实如此。
我敢肯定,你们都还记得发现那些超级文明社会之后进行的那场大辩论。我们应该和他们联系沟通还是最好缄默不语?当然,有可能他们对我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们或许会因我们的自以为是的态度而生气,或许会作出令人不愉快的反应。尽管接触他们的好处很多,但所冒的风险也很大。但是现在我们如果主动一点,不仅不会失去什么,反而会有所得……
此前,另一些事实使我们仅仅从长远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尽管我们能够以极大的代价修建能向这些生物发送信号的无线发射台,但是距我们最近的超级文明社会也有7000光年之遥。即使它愿意答复,我们也只能在14000光年之后才会得到回信。如此看来,这些超级生物既无法帮助我们,也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可现在这一切都改变了。我们可以用快得无法测量的速度向这些星球发射信号,无限快的速度,而且我们知道他们正在使用这些技术,因为我们已经探测到他们的脉冲,尽管我们还无法开始释读它们。
当然,这些脉冲不是电磁波。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甚至不知怎样称呼它。或者,换句话说,我们给它的称呼太多了……
是的,先生们,关于心灵感应,超感官知觉,或随你把它叫做什么,这些荒诞之谈中毕竟有其道理。此类现象的研究在地球上毫无进展,这也难怪,因为地球上亿万心灵不停地发出信息,汇成一股隆隆声,淹没了所有的信号。甚至“太空世纪”之前取得的微不足道的点滴进展都似乎成了一个奇迹,就像在锅炉厂发现音乐规则一样。直到远离我们地球的心理喧嚣,我们才有希望建立一门真正的超心理学。
而即使到那时,我们不得不移到地球轨道的另一侧,这样,喧哗声由于一亿八千万英里的距离而减弱,我们也受到体积巨大的太阳的保护。只有在那里,在我们的人造小行星安提吉俄斯上,我们才能探测到微弱的心理辐射波,并且发现它们的传播规律。
在诸多方面那些规律仍令人迷惑不解。然而,我们已经确定了一些基本事实。正如少数相信这些现象的人所推测的那样,它们是被种种情感状态,而不是纯意志力或审慎清醒的思想激发出来的。因此,一点也不奇怪的是,在过去如此众多超自然事件的报告都和死亡或灾祸的发生时间有关。恐惧是一台强大的发生器,但是,它很少能在喧嚣声中显现。
一旦这个事实得到承认,我们就会开始取得进展了。我们先个人,后分组,人为地唤起某些情感状态。我们能够测出这些信号怎样随着距离的加大而变弱。现在,我们得出了一个可靠的定量理论,其验证的距离已远至土星。我们相信我们的计算结果甚至可以延伸至那些恒星。如果正确的话,我们就能发出一声叫喊……一声将会被整个银河系立即听见的叫喊。于是,肯定会有人作出响应!
现在,要发出所需强度的信号的方法只有一个。我说过恐惧是一台强大的发生器,但它还不够强大。即使我们在同一瞬间把全人类置于恐怖,所发出的脉冲也只能传至2000光年之遥。我们需要至少四倍于此的范围。因此,我们能达此目的——通过运用那种比恐惧更强大的感情。
然而,在瞬间同步完成的时刻,我们需要不少于10亿人的合作。我的同事们已经解决了全部的纯技术性问题,这些问题实际上微不足道,20世纪初以来,简单的电刺激手段已用于医学研究,而必要的定时脉冲可以被发送到全球通讯网络上。全部所需单位可以在一个月内大量制作,而使用说明只需要几分钟。这是我们为——让我们称做O日吧所做的心理准备,那会花上更长一点……
因此,先生们,那就是你们的问题。自然,我们科学家将尽可能地给你们一切帮助。我们知道将会有种种的抗议,愤怒的呐喊,对合作的拒绝,可是当你理智地看待这件事情时,这个主意真是那么唐突吗?恰恰相反,我们中的许多人认为它恰如其分,甚至是一种惩恶扬善之举。
人类现在面临最后的紧急关头。在这样一种危险时刻,难道我们不该调遣那些在过去一直保证我们生存的本能吗?一位过去处于类似我们目前困境的诗人说得好:
我们要么彼此相爱,要么死路一条。
1966年10月
《远征探险》
这是一个从不知道恒星为何物的世界,十多亿年以来,它悬浮于两个星系之间,在两种不同的万有引力作用下保持自身的平衡。在将来的某个时代,这种平衡将会发生倾斜,不是偏向这个星系便是倒向那个星系,于是它将穿过若干光世纪,向一个从未经历过的温暖地方靠近。
现在,这个世界的寒冷程度令人难以想象。茫茫太空的黑夜耗尽了它曾拥有的热量。然而这里有海洋——由液态氦组成的海洋,这里的温度只比绝对零度高不到一度。在这些浅浅覆盖着这个奇异星球的氦的海洋里,一旦出现电流,便会永远流动下去,能量丝毫不会减弱。在这里超导是物体的正常状态;转换过程每秒可达几十亿次,几百万年以来,能量的消耗可以忽略不计。
这里是计算机的天堂。没有哪个星球会比这个星球更敌视生命,更善待智慧。
而这个星球就有智慧,它存在于布满结晶体和纤细金属线的星球外壳上。来自邻近两个星系的微弱光线照在星球上,光线每过几个世纪会阶段性地增强一阵子,星球表面在微光下呈现出一幅静态风景画,画面上是一个个立体几何图形。万物皆静止,因为思维的传递,从一个半球到另一个半球,是以光速进行的,这是一个不需要运动的世界。在这样一个惟信息为重的地方,移动大块物体是对宝贵能量的一种浪费。
然而,必要时,这样的事情也能得到安排。几百万年来,一直为这个孤独世界而忧虑的星球智慧已经意识到缺乏某种必要的信息。尽管时间尚且遥远,但它已经能够预见,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一直在争夺这个星球的那两个星系,总有一个会俘获它。当它进入那些恒星群落时,它将要遭遇的情况是它现在无力计算出来的。
因此,它应用自己的意志,使数以万计的晶体结构重新组合起来。大量的金属原子穿过星球的表面。在氦海深处,两个相同的次级智慧开始发生并成长……
一旦作出决定,这个星球智慧的行动非常快捷;几千年后,任务完成了。这两个新实体悄无声息地浮出平静的海面,没有激起一点涟漪,它们离开了自己的诞生地,奔赴遥远的星球。
它们奔赴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然后,过了一百多万年,星球智慧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它也并不指望;因为只有在它们达到目的地后,才会有情况汇报。
后来,几乎同时传来了消息:两个探险者都失败了。在接近那些巨大的星系火球并感觉到数以万亿计的恒星热量时,这两个探险者死去了。它们最关键的电路受热过度,丧失了活动必需的超导性,于是这两块无知的金属继续向着愈来愈密集的星群飘浮过去。
但是,在灾难降临之前,它们汇报了它们的问题;星球智慧既不觉得意外,也不感到失望,它准备第二次尝试。
于是,一百万年以后,第三次……然后第四次……然后第五次……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两段长而复杂的调制脉冲信号,从星空的两个相反方向,源源不断地传到星球上来,持续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
信号被储存在与那些失踪的探险者相同的记忆电路里——这样,实际上,等于这两位侦察员已完成任务满载而归。而它们的金属躯体早就消失在茫茫星空这个事实已完全无关紧要;个体身分这个问题不在星球智慧或其后代所考虑的范围之内。
最先传来的消息令人吃惊:一个宇宙是空的。探测飞船通过一切可能的频率,收听一切想象得到的信号;可是除了恒星的噪声外什么也没能检测到。它探测了1000个星球,却没有看到任何智慧的踪迹。严格地说,这些探测不会包括一切。因为飞船无法过分接近任何一颗恒星以便对其周围的行星作出详细的考查。飞船正在尝试这样做时,它的绝缘隔热装置突然失灵,温度一下子升至氮的冰点,于是它被热死了。
这个无智慧生物居住的星系成了星球智慧的一个谜,当它正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另一位探测者的报告送来了。现在所有别的问题都丢在了一边,因为这个宇宙充满了智慧生命,他们的思想以无数的电子密码从一个星球传到另一个星球。探测飞船只用了几个世纪就把全部的密码分析解释了出来。
探测者很快认识到它所面临的确实是一种有着十分奇异形式的智慧生命。哎呀,他们中的一些居然生存在热得无法想象的星球上,在那种地方,甚至连水都呈液态!然而,它正在接近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智慧生命,探测者一千年也没弄明白。
它差点没躲过这次冲撞。它调集自身最后的力量,向太空发出最后的报告。然后,它也被越来越强的热给毁掉了。
50万年过去了。现在,那个留居家乡的探测者,贮存好所有的记忆和经验,带着疑问,踏上征途……
“你探测到智慧生命了吗?”
“是的。确信无疑的文明社会有637个,不敢完全肯定的有32个。随附资料。”
[资料数量之多,浩如烟海。处理资料花费了几年的时间,采用了好几千种不同的方法。结果令人惊惑。〕
“这些资料肯定无效。所有这些智慧生命都生存在高温环境里。”
“情况确实如此。事实无需辩驳;它们必须得到承认。”
[经过了500年的思索与实验。最终得出确切证明:动作简单迟缓的机器可以在高达水沸点的温度环境里活动。星球的大片区域因这场实验而招致严重破坏。]
“事实的确和你汇报的相同。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和他们联络?”
[没有答复。继续询问。]
“因为出现了第二种而且甚至更严重的异常情况。”
“请提供资料。”
[浩如烟海的资料,展示了六百多个文明社会的状况,包括:声音、图像和神经中枢传递的方式;航行和控制信号;仪器遥测;测试方法;干扰台;电子干涉;医疗设备,等等,等等。]
分析过程持续了五个世纪,结果令人惊恐万状。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精选资料,又重新审查。尽一切手段扫描处理成千上万幅的图像。然后注意力集中到了几个星球上的文明社会的电视教育节目上来,尤其是那些涉及基础生物学、化学和神经机械学的节目。最后:
“这些资料是自相一致的,但肯定是不正确的。如果正确的话,那么我们就被迫得出这些荒唐的结论:1.尽管我等类型的智慧生命存在,但属少数。2.大多数智慧生命的身体有部分是液体,寿命短暂。他们甚至不是坚硬的,其构造材料有碳氢氧磷和别的一些原子,成长缓慢,效率极低。3.虽然他们在令人难以置信的高温环境里活动,但是他们的信息处理极其迟钝。4.他们的复制方法太复杂,难测和多变,我们还未能获得一张他们清晰的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