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客人们”被“礼迎”的路上,黄烨在飞船里又看到了美嘉星联女王的照片,越发觉得似曾相识。
抵达美嘉星的那天,“客人们”先被安顿在宾馆,等待次日的接见。
这一晚上,黄烨做了一个梦。
梦见许久前的一个清晨,自己的身影渐渐跑向远方,而留在原地的一个女孩对另一个笑道:“真是天真的地球人。也许再见面时,他会并不想要见到我们了。”
后者问:“怎么会呢?”
前者说:“我看他,好象很有主见。”
后者又问:“那又有什么关系?”
前者再答:“你不知道。这样的人,也许特别顽固呢。到那一天,说不定会成为阻力。”
后者默然。
前者露出笑意嘲弄道:“他难道果然是你的……”
后者大窘,竟无话可答,甩手自去。
前者连忙追上去,喊:“陛下,我是开玩笑的!占卜的东西,哪里会灵验呢?”
后者还是不答,脚步稍缓。
前者追上,牵了她的手,又笑道:“不过,终究是随你的心愿,到这里一趟了。这事绝瞒不过我父亲,我回去后就自首请罪,他搞不好要打我呢……陛下到时多求情了。”
后者脸色缓和下来,笑道:“我也很怕伯伯啊!他搞不好连我一起打呢!嘻!”
两人笑声渐远,梦境模糊了。
就在这个时候,美嘉王廷,两个衣饰典雅的女孩从后面的宫殿走来,灯火自动点亮,朝廷上一片金碧辉煌。
两人的身边没有随从。因为在宫殿的外围有着万无一失的陆上、空中以至地下防卫网,内部却是清幽寂静。
她们是从后面散步而来的。
夜晚的朝廷,阶下的两排大臣席位空荡荡的,大殿上见不到一个别的身影。就算偶尔有些巡视的侍卫靠近,远远望见,都不敢上前打扰她们,悄悄退去。
鹅黄色衣裙、白色绫带的女孩在王座上坐下,另一位青衣红绫的少女站在旁边。
“红姐姐坐——”
说话的女孩指着就在身旁的一个专属座位。
“不要。白天坐得身体都僵硬了,还是站着的好。我一直纳闷下面的大叔大婶们,居然这样日复一日地坐了几年、几十年!”
“哈哈……”
“——也佩服你呀,总是那样优雅闲定的气质。”
“嘻,其实我也常常闷得慌,悠闲镇定什么的都是装的。”
“起码你装得没我这么辛苦。”
“那可能是座椅不同吧,我这儿舒服些;而且你必须常常倾前身子和大臣们说话——我可以这样懒懒地靠着,你就不行。”
“别得意,你也轻松不了几天了——到十月为止。”
“呜……一想起这个,我好郁卒啊!”
“哈哈……”
两人笑了一阵子,又谈些别的话题,有说有笑。
“红姐姐,来,坐我旁边吧,我们一起坐。”
看到红长时间地站着,丽丽又出声请她坐下,并向王座的右侧挤了挤,挪出地方。
但是红的脸色变得严肃,语气也是同样,她认真地说道:“陛下,我已经说过不要开这样的玩笑,随便的也不行。”
“啊……好。对不起,太得意忘形了,我向你道歉哟。”
“哪里,我又怎么敢要您道歉呢!”
丽丽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拉着红的手往后面的宫闱走去,一边说:“怎样都好,我不会再这样乱说了。但你也要记得哦,当我们单独时,要叫‘你’不要叫‘您’,否则我听得很不舒服!”
“好吧!就当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特权,我接受!”
轻快的脚步,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绿荫遮掩下的长长走廊中,依稀还有一些话语传来:“今天到了吗?”
“来了一些,不过不是。”
“明天会到吧?”
“会的。你也真奇怪,怎么还念念不忘——不就好几年前的几天里见过几面吗?”
“是呀……可是……可是,有个原因,在我们小时候,有一天晚上……姐姐一定不记得了……那就算了啦。”
“是吗?什么事?呵,有些事是很小,许多还象是玩耍和玩笑,但或许我会记得哦。”
“那么——”
丽丽正欲言又止,微一摆手说:“那么,还是不说了。不过,也许很久以前的事情会成真。当时间来到了三年以前,你曾经放任我、并陪伴我一次率性的私游;那时候听到的一段旋律,我至今还记得。”
“我倒也记得。”
“现在想再次见上一见,大概就因为这些吧。”
“嗯……”
“对了,我还记得你们互相说过的话。”
“什么话?”
“就是:“只要相信着,就一定还会再见。’”
“哦,是那个啊,我也还记得。”
“是吗……”
“是啊……”
“你原来都记得,你好坏啊……”
“抱歉了,我的脑子就是这么好,你命令我忘掉也忘不掉啊……”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宫廷里的一丝丝话音终于都弥散在沉寂的星空里。
此时在首都郊外的数十个大型空港,军用、民用的各式宇宙飞船依然起起落落;只是这些内部的繁忙,却也不干扰到外面夜幕下的宁静。超空间的航行,使得飞船不会在常规空间中留下任何阴影。
第二天早晨。
银历比以前地球的公元历迟大约一个月,美嘉星的王城也是位于北半球,因此六月相当于地球以前的七月,正是夏季即将进入最炎热的时候,美嘉星的皇城号称四季如春,却也害怕那万里无云的炽空。
幸好,半夜时就开始下雨,虽然只是绵绵的小雨,却是非常的清爽与舒服。
风吹着,丽女王坐在一边是镂空围墙、一边是栏杆、坐阶与柱子的长廊上,伸手接着檐外飘来的细微雨点。
园子里,粉红色的晚梅纷纷落下,地上洒满了花瓣,空中也满载着仿似舞遍天地的飞华。
如此的花雨,让丽丽想起一首美嘉星上广泛流传的歌曲。这首歌曲的名字是——《梦化妆》,来自地球。因为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作者所作,在地球上反而几乎没有人知道。在三十几年前,美嘉星的工作人员考察地球时极偶然地带来。
后来就是正值美嘉星打破百年平静、进入星际间纵横激荡、碰撞与兼并的时期,征战之事渐渐频繁,这首歌也随着广泛地流传,为人们所喜爱。
眼前的景象,无比明净,丽丽想了想心事,又出神地望着远近的花雨,轻声地,再将这首《梦化妆》唱起:
清晨里花开多美丽宇宙飞船徐徐升起夜色里花落如飞絮望着战舰回归基地
没有哀歌没有怨曲只有风声在哭泣但是明天还要继续
这时红含笑出现在她的眼前,说声“早”。丽丽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接着唱道:
春天里纷纷下小雨三军将士踏上征旅冬季里雪花飘满地焦急盼望你的消息
何时才能永远和平到那时候我可以换上梦中的化妆
未来哟
歌曲完结,词是非常简短朴素;旋律也一样单纯,却体现着深沉的优美。
丽丽和红沉浸在这种意境中,仿佛看见了三十年来美嘉星上,多少幕在这首歌中挥别、在这首歌中怀缅的情景。
终于红开口说话:“我将来说不定也会象父亲一样,在前线为星联而战。”
丽丽应道:“那时我想念你,一定又会想起这首歌。”
“这首歌虽好,可是不能为我唱呢。”
“怎么?”
“那本来是寄送恋人的歌曲啊。”
“有什么关系。其实字面里一点儿都没有提及恋人,是人们习惯地联想罢了。”
“……确实。但是想到那时你在为我而唱这样的歌,嘻嘻……总是有些怪怪的呢!”
“我也才不要哩——红姐姐虽好,迟早要嫁人的,要牵挂自然有人牵挂你,我干吗想念别人的妻子!”
“你胡说呀!我倒要看看是谁先嫁!你现在已经有了可思念的人,我说不定终生也没有呢——”
“哪有这种可能!”
“有啊,我的副官伊利还说,要是我总是这么威严,就要担心嫁不出去呢!”
“胡说,伊利她又不是男的,怎么知道男子喜不喜欢威严的女人?”
“这还用说,谁都知道呀……郁卒。”
“别,别,大好的清早,不要就这么郁卒、郁卒的。”
“好的。”
红报以一笑,然后也坐下来。
对着外面望了一会儿,丽丽再提起:“这首歌源自地球啊。”
“是吗?我总以为是本土的呢,难怪老是查不到作者是谁。”
“民间都不知道作者是谁啊。”
“你知道?”
“是的,唯我知道。上次从地球回来时无意中查到的。本来是三十几年前工作人员传送的秘密情报影像,里面提及地球文化时顺带收录了这首歌。后来大概是哪位阅读过该段资料的官员——甚至有可能是当时的国王、亲王,将这歌曲流传开去。所以民间传说道:《梦化妆》是出自咱们美嘉星的一个显赫家族。”
“原来是这样。我比较重视军政情报,难得去翻阅文化方面的资料,所以倒是你找到了。”
“那也是很偶然的。而且,你知道作者是谁吗——很巧合的哦!”
“是谁?”
听丽丽这样说,红表示出兴趣。
“作曲的……我忘了!嘻嘻,别打我,要查的话还可以去查。填词的,当时是一个少年,姓黄——”
“黄烨?!”
此话一出口,红马上知道自己错了。那是三十几年前,黄烨还没有出世呢。
“呵、呵……”
丽丽知道红已经发觉自己错了,这才不再卖关子:“当然不是。三年前,那时我们说是巡查安柳星,却偷偷地跑去地球……”
“还说呢!说好合伙瞒着我父亲,可是你居然连我也瞒,夜晚一个人跑出去大街上乱逛,让我担心死了!”
“好好……我已经道歉一百次了,行了吧?”
“哼……”
“唉,这辈子千万不能欠红姐姐什么,否则永远也被抓住把柄。”
“……”
“好、好、好,我知道了。想知道作者吗?那就不要打断了。”
“说。”
“那次因为我闹得过分,终于被胆小怕事的侍女告发,伯伯知道后急催我俩回去,可是我还是多呆了一个早上……”
“还说呢!被父亲痛骂的是我呀!”
“嘘——说了不打断的,你耐心听哦。回来后,趁着你被伯伯教训(红哼了一声,不打断),我就在检索以前的地球考察资料,专找与我们曾去过的‘梅州’二字所相关。结果无意中就知道了《梦化妆》的作者。再与随从人员前后发来的、有关黄烨的资料一对照,原来那作者正是他的父亲。”
“哦?真巧……”
“是啊,真巧,但也是必然吧——难怪黄烨当时那样年轻就有相当的音乐造诣。”
“那你说说,工作人员是怎样捡到这首歌的?”
“无意中获得的。三十几年前,黄烨的父母还没有结婚——连情侣也不算,还是两个少男少女的时候;就在梅州市郊的一次踏青,走累了坐下来,说起这首据卡通插曲而填词的《梦化妆》,他的父亲就教他的母亲唱——没注意到旁边坐着的一对恋人般的青年,却是我们星球的工作者。”
“真有趣。”
“是很有趣啊!因此,我对‘黄烨’这个名字就更有印象了。”
“我说的有趣是指,他父母的故事——很浪漫啊,少年时代的青梅竹马,后来就自然地走向婚姻,幸福美满的。”
“青梅竹马……是呀,我也很羡慕呢。无奈这样的身世,从来就只有你在身边哪……”
“这么说,你是一直地对我怀着不满啊?”
“哪里哪里,好姐姐,如果没有你,我就真的是孤苦伶仃了……”
“好了好了,别装可怜样儿了,看得人鼻子酸。对了——那个人来了哦。”
“谁?……哦,那个人呀,来了吗?”
“来了。刚才我就是要告诉你的,看到你在唱歌就没有打扰。”
“好,那么……”
丽丽站起来,笑喊了一声:“上朝——”,就走进内里去换衣服。
红也往一旁的侧室走去,那是为她保留的房间。她的家本来是坐落于首都东隅的林修亲王府,正式的亲王府更是远在林修星上;但是从小为陪伴失去父母又没有亲姐妹的女王,红通常就在宫中起居,在家的时候反而不多。现在,即使红已经成人,这间房子还是会永远为她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