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非常洁净素雅的房子。
房间很大,由屏风分隔成几个部分,器设都非常名贵的样子。
丽丽挣脱黄烨的手,坐在床上,眼光没有接触他,望向另一边的窗外。
黄烨一迟疑,也坐在丽丽旁边,而且又再抓住她的手。这是因为担心周围会埋伏着阻击手,一旦控制不牢,自己就会被迅雷不及掩耳地做掉。只有紧紧掌握着作为人质的女王,万一有暗处的伏敌才会有所顾忌,不敢轻动。
本来是好好的,两人间的气氛已然缓和了不少,但是黄烨这一下动作又激起了丽丽的不满。象个犯人一样被牢牢监控——就算犯人也没有这么气闷。而且,丽丽没有想到黄烨这么“厚脸皮”,明明对面就是椅子——而且这是只属于自己的床,除了红和负责日常打扫的侍女,谁也不曾沾边。
她有些生气和羞辱感,用力将手甩了甩,还是挣不开。
丽丽以气苦的神色朝黄烨看了一眼,别过头去,再不吭声,也一动不动。
仍在走廊上的红看着他们两人进了屋子,跟进去又不是,不进去又不是,顿时只觉踌躇。想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派侍女先给丽丽送午餐进去。
这附近都是静悄悄地,好象都没有人;但是果真不出黄烨的意料,红在离开大殿时冲卫士长使一个眼色,现在宫中已经伏下数十名枪法高超的狙击手,都是训练有素、擅长应付紧急事件的特种作战人员。至少有十几枝枪的枪口已经从各个角度悄悄地瞄准了女王房间内黄烨。
黄烨可以猜想周围的险恶,但他还是不知道,刚才和丽丽进门时,丽丽挣脱了自己的手而就坐——两人一瞬间有少许距离拉开,自己已经等于是在黄泉道口转了一圈。
那时好几个狙击手将手指紧贴住扳机,随时准备发射——幸好黄烨还是命大,因为红还没有下达可以见机行事的命令,因此谁也不敢当真开枪。
红在外廊上,看着一名侍女端了餐盘进去,然后从跟来的卫士长手里接过一把微型手枪,藏在上臂衣内。而在系着长裙的锦带上,外衣贴近左腰处,有一个象是装饰品的小金属环子,如果用手指一拉它,特制的微型手枪马上就会弹出,自动送到掌上,立即可以使用。这件应付身边突发事件的武器,红早已经练习纯熟,只是没想到今天真的有可能派上用场。
外廊在黄烨视野之外,他看不见。
红准备妥当后,对卫士长说:“你再传命令,保持警戒,但是千万、千万不许妄动!”
“是!”
卫士长答应着下去,红的心情依然平静不下来,她示意侍女将送来给自己的食物撤下,连水果也不要,只喝了一杯水。
然后她在沉思,心神在飞快地转动……
房间里,黄烨看见侍女给女王端来了食物,餐点精致而鲜美的样子——可是没有自己的份儿。心里不禁失笑。看来美嘉星的人对自己还真是憎恨,不吩咐的话就不主动送来。可是现在再吩咐,又象威胁一样,真没意思,干脆就不吃了。
丽丽也没有胃口,除了她很爱吃的冷点——那个装冰淇淋的杯子以外,别的菜式都只纹丝不动。她用小勺子将冰淇淋舀着吃,姿态也很优雅。
黄烨不好意思总在她面前晃荡刀剑,也不能在她吃东西的时候再牵着手,只好离开了一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此时他哪里知道,远近四周那十几名潜藏的枪手,早把扳机紧了又紧,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外转了不知多少遭。
杯子里的冰淇淋吃完了,丽丽向门口站着的侍女微微招手,又将手指虚挥一下,表示可以下去了。
侍女恭敬地收拾杯碟,走出门去,外面极轻的脚步声响了几下,看来已经悄然离去。
丽丽恢复了那种郁郁的神情,并不对黄烨有任何表示。原本两人在路上已经显得有些缓和,可是现在又是冷场。那眼神,使得黄烨都不敢再靠近她一些、再去握住她的手。
如果那样,丽丽在心里会更强烈地反抗——虽然也只好继续一言不发地屈从。
丽丽不理解黄烨为什么做得那么过分,象是把自己当做可居的奇货,盯紧了不放过。一开始,本是自己亲切地对待他,却换来这样一个被挟持的下场。
其实黄烨是不得已的,而且还过分宽容了。这么松于戒备,如果红有下令允许在适当时候开枪,别说一个黄烨,就是有十个,现在也统统得奔赴冥府报到。
黄烨将短剑攥在右手上,与人质不即不离。短剑不能收起来,也不能让它太过刺激视线……
这时红进来了,黄烨下意识地用左手再次抓紧丽丽的右手腕。
红心里微微地一怒。
现在要开始直接了当的谈判,这事不能再拖多久,至少总不能到夜幕降临;而且……还有别的原因……谁都可以想像得到的。
红仿佛可以看见——知道在多少敌对的或中立的星球上,有多少人,正等待着看美嘉星自女王被劫后更大的笑话。
偌大的房间,三个人。
红站着,丽丽坐着,黄烨也“恬不知耻”地坐着。
红好像没有看见黄烨一样,微微对丽丽笑一笑,问:“冰淇淋——还要吗?”
“还要!”
受红的影响,丽丽一下子变得开心起来,也露着笑意。
“冰淇淋吃多了容易胖啊……”
红继续笑道。
“我都不知道有没有明天了,还管什么胖不胖!”
丽丽回答说。
“放心吧,只要贵国答应要求,我肯定不会伤害你;也放心,你本来不胖,吃冰淇淋也不意味着就会变胖吧?”
黄烨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但是接下来又是冷场,没人理他,好不尴尬。
“那,呆会儿我再吩咐伊利去拿。”
红对丽丽说,这是继续她们两人间刚才的话,伊利就是常跟随红的副官吧。
“好的,谢谢。”
丽丽仍然笑着,她笑起来很可爱的样子。
黄烨受了冷落,心里有点窝火,也只好怪自己胡乱搭话。
红果然出去了,回来时,身边却跟有两个军官,都是女的,因为这间房子从不允许男人来到。
红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另两人站在她身后,一副要谈判的架势。
随后,轻声的一声报告,伊利也走了进来,果然端着一杯很惹眼而诱人的冰淇淋。
丽丽用左手接了杯子,可是右手却腾不出来——被攥紧着。她把已经端起的杯子又放下,将盘子一推,不说话。
红盯着黄烨,也不说话。
黄烨不退让,都不说话。
红身后的两个军官,好象没有带着武器。但是就算没有武器,对方也是人所势众,黄烨警觉到自己不能掉以轻心,一放松说不定就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静待一会儿,终于,红离开座位亲自走上前去,端起杯子,喂丽丽吃。丽丽被动地接受着送到嘴边的甜食,很不好意思;但红倒是一脸坦然的神色,似乎也漫不经心,正不知她作何打算。
“够了,不要了……”
丽丽稍稍地转过头,示意不要了,其实她真的是不好意思,这么大了还要人喂——就算在别人想象中是可以颐指气使的娇贵女王。
但是红一反向来顺从听命的态度,并不管丽丽的表示,坚持将一整杯的冰淇淋都喂她吃完。
伊利将杯子捧出去,红回到座位上。她依然不屑于看黄烨,倒是注视着丽丽,象是若有所思。
这样,连黄烨和丽丽都有些奇怪了。
红叹了叹气的样子,告诉黄烨:“黄烨,你听我说。你的条件,是不能接受的。”
“……”
黄烨听了心里一沉,先不说话,继续听下去。
“我们不会、也不能放弃地球的。”
红继续补充道。
“我也是不会退让的。”
黄烨不得不也硬着语气表态。
“真的不能变改吗?如果你放了陛下,我们可以尽可能体谅地和地球谈判。”
“体谅地和地球谈判?我真不指望这一点。”
“那你就是打定主意不放?”
“除非你们答应条件——那些最基本的要求。地球人为自己最基本的权益保障所提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至于行动上的冒犯,请归咎于我个人,与地球无关,我都说了我会上你们的法庭让贵国审判、定罪。”
黄烨以最大的坦诚这样说。他期待得到对方的友善回应。在他的心里感觉,丽丽固然不必说,连红也是印象很好的。既然都是好人,为什么不能体谅与商量呢?
但是红就是不妥协。她说的话令黄烨和丽丽顿时都感到了一阵心凉——那是两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话——红不再与黄烨交谈,转而对丽丽说:“陛下,于公说,您是我们衷心拥戴的王族正统继承人;于私说,是我如同姐妹般的亲人。但是,国家利益为上,美嘉星联不会退让。黄烨,你别忘了,现在是我在摄政——就算不计这一点,女王在被挟持中,她也不再具备号令力。说句很诚实、很直接的话,我看得出你是很喜欢陛下的……陛下也颇中意你,你何必以所谓的‘国家民族立场’,来与我们为敌?”
说到这里,红站起来,语气转为严厉:“美嘉星联的立场肯定是不会改变的,僵持下去,你会害了自己、害了地球,也害了陛下。说心底话,陛下与我,我们感情非常的好。但是,为着国家,我可以做出决断——谈判解决不了的时候,向你攻击。如果不慎牵连了女王,我可以自立为下任女王,延续星联的政权。”
“自立”两字非常地着重,黄烨、丽丽听了都是心头一颤。红顿了一下又说:“黄烨,其实现在而言,陛下的命运如何,对美嘉星是丝毫没有影响。你别以为你手握着什么——你只握着一个未成年、未理过政务的象征性女王。而我,众所周知,美嘉、林修两家历史上多次联姻,我也有着美嘉氏的血统。何况我父亲劳苦功高,继位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你说,你还有什么话?”
红逼视着黄烨。
气氛变得空前紧张。感觉到黄烨好象想要有所动作的样子,红身后的两名军官不约而同挺身而出,护在红的两旁。
放弃女王而自立?!黄烨没有想到,丽丽更万万没有想到。
原来刚才的那一杯冰淇淋,隐隐地还体现着姐妹之情……
红是下定了决心不退让,万一丽丽被害,她就会正式成为国家元首。而黄烨以及地球的下场,都是可以想象的。地球真的会成为第二个诺列加?
原来即使在王政国家,在对国王的忠诚之上,还有着——对国家民族的忠诚。
这才是至高无上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