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完军事,黄烨来到迪利官员为自己准备的居室小休,落脚刚稳,才想起一事,将随身的专用通讯器拿出来,打开电源,然后放一边,依然翻看机密文件去了。
果然不一会儿,那通讯器便忙不迭地响起来了。
黄烨拿起来:“嗨!”
会用这套机器发来通讯的,只有一个人。她的声音有点急和有点生气:“嗨什么嗨!你在哪里?”
“迪利星,首都卫戍第一基地。”
“已经到迪利了?!”
“是。对不起。”
“哼……我还没有怪你,你就抢先道歉,难道为了塞我的嘴?”
“你要这么说也算是吧!”
“去得这么急!也不来先和我告别一下!你还当我是……是你的……”
“别、别,别一副装哭的样子啊。”
“谁在装哭!你知道我的心情吗?战争是好玩的吗、容易的吗?你就这样走了!”
“是、是,不好玩,不容易,这话也正是我要对你说的。正因为不容易,我现在正在极其头痛中!拜托,理解一下,而且——”
“而且什么?居然把通讯机都关掉,存心怕我打扰你不成,太可恶了!我一狠心就撤回我国部队,让你们地球人全都羊入虎口算了。”
丽丽说完这话也觉太不象话,不禁小笑了一下,这下露馅了,原来她并没有生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不过我已经准备事后给你道歉的了。这两天事情实在多,我点兵出发也来不及告诉你。”
“是忘了吧?”
“(不好意思地)这……你越发敏锐了,哈哈哈……确是忘了,(连连点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总之……我国自古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事迹……”
“好啊!你已经要跟尧舜禹汤看齐了呀?实在贤不可及!但以我看,其实是并不把我放在心里是吧?”
“求你别闹了,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拜托。此战关系重大,让我安心打仗吧。”
“我……(略一沉默,语气变得异常的温和)挺担心你。你看到从第二旋臂菲路斯星联传来的新闻没有?”
“噫?什么新闻,得从菲路斯传来?与这里的战争有关系吗?”
“有一些……是菲路斯和另一些中立国家的记者从已沦陷的迪利、慎、宫贝三国国土秘密传回的,揭露了希蒙特兰军的残暴……他们不仅将俘获或已经投降的军人一律屠杀,甚至连政府职员以至平民也不放过……军官纵兵烧杀劫掠,有的城市就象被屠城一样!”
“当真?!”
“当真,这些是原驻当地的外国人冒死传回的消息,就为了揭露事实,请银河各国主持公道。”
“……”
“天啊,好可怕……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我还以为是遥远古代的事。”
“唉……其实这样的事从古到今也不乏。不过,在现今全银河极重人权、尤其重视生命权的情况下,这确实是……如你所说的‘骇人听闻’。既然如此,我们的军队就只有更加奋战,拯救无辜者,保护这片星域。”
“可是,这样你们也很危险呀!”
“……”
黄烨沉默了一下。银河进入大开通时代后,免不得开始有了星际战争;因为星际通道的关系,往往交通不便,作战常常有进无退;这样子,俘获与被俘便是各国各军的常事,机率远远比古代一个星球、一片陆地上发生的战争为大。为了确保战俘的人权,也是为了减少战争伤亡的人道考虑,银河协约特别议定有一部战俘公约,中心思想就是:各国必须尊重与确保敌方战俘的人权,并于适当时候予以释放;实在不适合释放的话,也必须给予安置。何为“实在不适合释放”的情况,又将如何“安置”,公约都有详尽的附文阐述。即使是战犯,也必须在战后公正地审判。公约的另一方面,各国也承诺,假如己方人员被俘,归国后将一样受到尊重,因为他们也是忠于祖国并尽了力;被俘不是耻辱。
这部公约是鉴于之前星际战争中俘虏极多,不愿被俘而无谓死战、甚至自杀的也不少,因此作出的一系列特别协定。之后果然大量减少了战争伤亡。而各国各军,对于将士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向敌军投降,都有各自的军规戒定。
这种战争中仍讲人道的传统,自银河协约建立起来就一直延续着,不知道挽回了多少人的生命和尊严,也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交战各国互相仇视的程度加深,往往为战争的善后埋下了伏笔。
但是,按时间算,大约就在地球加入银河协约时起,全银河已经由零星冲突的“春秋时期”进入了激烈兼并的“战国时代”;破坏银河协约的事屡有发生,包括这一公约。银河协约组织的约束作用也已经弱到很弱,偶尔的几声“呼吁”,声音也是微乎其微。
与希蒙特兰缔结互不侵犯协议的银心区强国蒙特鲁多,扩张势头极猛,但是究竟也不敢公然撕毁协约、无视全银河的舆论。也许是希蒙特兰国王和高官们的性格残暴,也许是他们看到蒙特鲁多的扩张何等顺利而自己却受制未曾轻动,于是红了眼睛,现在居然到了置一切于不顾的地步。
又或是他们想用恐怖政策来摧毁抵抗者的斗志。据中立国的见证者说,希蒙军甚至用残酷的死刑对付坚强不屈的抵抗者,想要“杀一儆百”……
这些,对于平时天真无邪,没有接触过太多世界阴暗面的丽丽来说,可想是何等恐怖。
但是对于已经奔赴前线作战的将士来说,这些是无法忌讳的。很快,谁都将知道,这场战争不同以往,是得将生死真正地、完全地置之度外。
黄烨一时不作声,丽丽又告诉他:美嘉星联已经由红签令,赋予全军任何军衔、职务的将士以必要时候的自杀权——银河协约的那部公约中有这么一条,当预感到敌国将残酷对待己国战俘时,国家可以以签令形式赋予将士自杀权。否则,既然参军,命不仅是自己的,也是国家的、是亲人的,要死也不能意气用事。
生命权,在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银河大开通时代尤其重视。自杀权,这是平时一个很忌讳的词语。
黄烨点头:“我明白。稍后我和南迪也会下发类似的一道签令。这是没办法的,所以我们破例给予将士自杀的权利。以前没有过,希望这场战争会是唯一的一次。”
丽丽:“这条签令一下,震动会很大的……”
黄烨:“不会吧。我们的将士都是有觉悟的。”
丽丽:“我是说家属……”
黄烨:“……”
丽丽:“你知道吗。将士上前线,家属没有不牵挂的道理;但是毕竟一般的战争还是残酷中带有文明的约束,实在不利的情况下,大到一支部队,小到一个士兵,都可以考虑放下武器,保全宝贵的生命,不要无谓地牺牲。现在呢,简直就是不成功便成仁,家属能不加倍地忧虑吗?”
黄烨:“说的是……”
丽丽:“(直视着)你要答应我——”
黄烨:“什么?”
丽丽:“你先说答应。”
黄烨:“究竟什么?”
丽丽:“你答应了我再提要求。毕竟我们都要结婚了,而且我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黄烨:“我预感现在就要提了……”
丽丽:“什么话!你去——(想说‘你去死好了’,但随即又想到此话不吉,于是硬是咬住)你、你……总之你听我说,而我也不是为我一个人这样说的:第一,你要老实点儿,尽量呆在指挥部里;第二,该撤退时,你千万别含糊;第三、你要记住,绝没有总司令亲自断后的道理。总之,你应该是很明白的,落到狄克莫的手里,绝不比落到我手里。”
黄烨:“呵!呵!呵呵呵……好了好了,你放心。(握拳头)正义必胜,你就相信吧。”
丽丽:“我相信的!我真的相信的,所以我不惜派红姐姐去,也不惜看着你逃婚上了前线。”
黄烨:“逃?好,好,就算是逃吧。这次若是平安回来,一定再不逃了。”
丽丽:“去掉‘若是’两字,我才比较安心。”
黄烨:“唉……那不是信口开河吗?这事谁说得准?”
丽丽:“信口开河也罢,我相信就行。安慰也罢、欺骗也罢,你难道就不会说些好听话,对我也不行吗?”
黄烨:“这是习惯……好了,虽不舍,我得说再见了。刚到,事务很多。迪利女王又怎么想的,居然亲自到前线,到最关键的要塞星球去了,我得劝劝。”
丽丽:“什么?”
黄烨:“唉,真的时间有限,不多说了。部队也很有待安排呢。对了,最后顺便问一问,你们国家运兵状况如何?”
丽丽:“很勉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具体的你得问姐姐去,我主内,外事便全托给她了。她很能干,我也放心。”
黄烨:“这我知道。可我无暇去问了,算了,先各自为战吧。迪利这边我国先接手,宫贝那边有劳了。”
丽丽:“迪利是主战场,我国也将尽力尽快地加派部队前往,按事先议定的,暂时由你的司令部统一指挥,就拜托多费心了。”
黄烨:“这不用说,一家人(说到这里相对一望而有了一下笑容)。那么,再见?”
丽丽:“最后一句叮嘱:不要关通讯器了,我保证不随便吵你,放心吧!”
黄烨:“呵,这我得解释一下。不是怕你吵。本来我昨天在出发途中就想和你通讯的,那时是深夜;想想你最近也挺操劳,不打扰好了——”
丽丽:“——笨!真是智者千虑也有一失,你可想想,时间不同呀,我那时是白天正中!就等着你来联系我呢!”
黄烨:“……哦!果然!这倒是我想错了。没办法,这些天都专心于正事,别的都糊涂了。好,那我再没说的,时间有限,后面的都是我想错了,就都不解释了。”
丽丽:“‘时间有限’,你已经说了几次了?再匆忙也好好地告个别呀。我最后还要告诉你——”
黄烨:“你也不知说了几次‘最后’了!总之有空我会多多联系你。而且我打仗惯了的,万事你放心。就这样,再见了。”
丽丽:“无情的人……”
黄烨:“再见!”
“啪!”
……
“……格登。”
两边通讯完毕,黄烨赶紧继续看文件,而早先已经与迪利女王约好通话时间,在这之前最好能把这堆文件看完。现在果然是忙,不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