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黄烨被主治医师诊断伤愈,军方给他办了出院手续;次日接受象征性的审判,获得特赦;29日,坐上了回归地球的飞船。
这些日子不知他在美嘉星是怎么呆的……
离开的时候仍然是那套学校制服,只不过多了两个破孔——在左肩上、右边胸腹之间。都是被子弹打穿的“纪念”。
除此以外别无所有。而且努力白费了,也许反而给地球带来负作用,不知道会被祖国人民怎样看待,不禁意志消沉。
象故意为了耀武扬威似的,“挟持事件”过后,竟然有隶属于三个军区、多达十五个兵团、143个师的浩大兵力集结地球。
难道是为了压服地球人的抵抗情绪?会不会某些原因是因为自己?
其实不是。那么多部队其实是为了“开发”而来的。他们的宇宙飞船载来了大量的工程部队,人数竟是史无前例的千万规模;各矿区工程完工后,留在地球上的开采人员还将有百万之多,维持秩序的非正规部队也将有百万之多。正规部队则不知多少。
美嘉星联大概算准了地球人不会反抗,也无能力进行斗争,所以对待地球人倒也是很友好的。矿业基地建成了,工程人员将陆续撤回美嘉本土,开采人员除了一部分是从本土移民而来以外,绝大部分还是采用地球的劳工,给予的待遇也不错。维持部队也将以地球人为辅,吸收许多地球人加入非正规部队。以至为了显示地球已经成为星联中一个成员,也将招收地球人作为正规军队战斗人员甚至指挥人员;渐渐地,驻守太阳系及附近星系的军队里,地球人将占一定比例。
在美嘉人眼里,地球不过是个新开通的不发达星球吧……
就在地球进入大开通时代之后的短短半年时间,美嘉星传输给地球大量的现代知识,帮助建立了许多现代工业。许多关键科技甚至是通常状况下绝不外泄的。而且在还没有等到地球议会决议之前就已经这么做,可以看出美嘉星是挺开放的——也是有恃无恐,一早就打定主意将地球控在掌中。
正式派遣军队占领地球后,在时间更短的一个多月里,不夸张地说,已经完成了开发一般星球得花十年以上时间才能完成的基本布局工作。第二个月,地球所输出的战略资源量很快就达到了整个星联的七十之一。以后差不多每过一个月就会再翻一番,最终将维持占全星联约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水平。其实,如果需要,完全可以更多。只要有了地球,别的生产基地对比之下都成了贫矿,储量小、成本高。只不过出于战略考虑,不能全靠地球供给,所以,原有各星球的矿产基地全部保留,并维持原有生产规模。地球作为新兴矿业基地,将使星联的资源总产量直线上升,也将会带来经济与综合国力的间接上升。
短短时间,美嘉星的殖民统治已经深入到地球的方方面面。那是因为早有预谋,又倾注了许多气力。
甚至有一些有趣的治政决策——半强制地在世界范围内加速推广以汉语为基础的银河协约标准语。占领前,地球联合国已经在做这方面的工作;占领后,美嘉星联还嫌力度不够,便由劝导改为半强制。
中华地区的学者们首先感到一种悲哀:这样一种优秀的表意语言,漫漫岁月里在母星却没有获得足够地位与重视,现在反而要借重来自外星的力量来推广。
相信其余地区的学者们在真正通晓汉语后都会感到相同的悲哀。
唐诗、宋词,乃至远到数千年前、近到当今现代的富含意韵的汉语文学作品,也才迅速地在世界范围内广泛流传开来,千变万化的语言魅力让无数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人惊叹。
相关汉语的文化日渐盛行,富有中华气息、词句优雅的歌曲也被广为传播。一百五十多年前,自银河协约缔结后,全银河也兴起了汉语相关的文化。
当年,自从到地球私访回来后,美嘉女王丽越发对中华古文化产生了兴趣,乐此不疲于其中。
有一天,红看见了,问道:“你最喜欢读谁的诗篇?”
丽丽答:“诗是白居易、李白;词是苏东坡、李清照。”
红笑道:“跟我不同呢。”
丽丽:“哦?你也读吗?”
红:“读呢,我喜欢的,诗是杜甫、陆游,词是辛弃疾、苏轼。好象跟你一致的就一个苏东坡,至于李清照,在我眼中根本一文不值!”
丽丽:“哇……果然不同。哼……你又敢说什么一文不值……你知道吗?”
丽丽刚想要反驳,红抢先说:“等等,求同存异,你别拿女王架子压我啊。”
丽丽:“我哪里压你了?杜甫那么沉重的,你倒说好。”
红:“你真还小,啧啧啧,还小还小。举个例子,‘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样的气魄,还有更绝的吗?字面没有一点华彩,细想却是含蕴无穷,意境阔大呀!李白有这样的吗?”
丽丽:“有!多了去了!唔……就算杜甫不说,辛弃疾有什么好?都不工整,又不顺口。”
红:“那才是无韵而韵,绝高境界。例如:“明月别枝惊鹊,秋风半夜鸣蝉’,说平淡,最平淡;说回味,最回味。”
丽丽:“……”
红:“是吧?而苏东坡,你该不会象一般小孩子一样,就喜欢‘老夫聊发少年狂,左擎苍,右攀黄’吧?呵!”
丽丽:“才不是,我最喜欢的是他怀念他去世夫人的那一首:“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每每读起,每每感动得要哭。我要是象他夫人那样,有个情深似海的丈夫,那么死也无撼啊。”
红:“这却是同感,我倒也极喜欢这一首。”
丽丽:“难得我们有一致呢,又难得红姐姐也会喜欢感情方面的词句呢。”
红:“这话就怪了,我所喜欢的,哪首词句不带感情?”
丽丽:“我是指私情啊,你喜欢的不都是忧国忧民的吗?杜甫、陆游、辛弃疾……啧,打死我不读他们的东西,沉重啊!”
红:“小!你太小!”
丽丽:“呜……你又才多大,老是欺压我!”
……这样一番闲来打趣的对话,要是被学者听见了,一定笑两人都见识粗浅。
但那毕竟是外星。肯这样钻研已经是不错的了。
就象罗峄留学后,曾写信对黄烨说:“本以为哥们儿我的文学修养是很差很差的了;但是流落番邦以后,发现……呵呵,至少比他们高啊!”
红自小习政,闲暇之时喜爱诗词,作为谴心且有益的娱乐;丽丽不同,她自小较贪玩耍,是渐渐地才喜欢上了文化味较浓的东西,尤其是从地球回来以后。当她知道红比自己懂得更多时,惊异非常,更佩服红见多识广,不知道她的学习时间都是怎么挤的——明明也常陪自己在玩。林修家的女儿果然不一样……有了她当靠山,自己一辈子不愁了。
(其实外面的世界,哪里有这么简单……)
丽丽关注黄烨,也是一直一直的。因为黄烨再没有见过她,所以,渐渐淡忘了也是情有可原。以黄烨当时的年纪,甚至不知道女孩子怎样才算漂亮。于是,有一个未来的大美女在眼前,也不知道紧张。
也许正是受那种悠然自得的样子所吸引……她把他认定是命运中的对象,而他自然不知道。
相逢时黄烨在那树荫下弹奏的那首乐曲,丽丽一直记得。她自己不会作曲,但是修养良好,一听不忘。年纪渐长后学会了填词,但这一首有纪念意义的乐章,几次填也觉得不满意,就没有完成。
在地球人仍然探索着外星人的时候,外星人已经悄悄来到了地球,深入地球人的生活圈子。随着地球进入大开通时代的日期日益迫近,最关注地球的美嘉星联便向地球上派遣了数以千计的“工作者”,可以说是考察人员,也可以说是间谍。
丽丽是女王,大可办到一般人所不能的事;自地球回来后,便“假公济私”,经由亲信的“工作者”,得到了黄烨的许多消息。黄烨不会明白,为什么再见面时(就是在美嘉朝廷上),女王的表情竟亲切得如同接待熟识的朋友;也不知道,自己随手作的许多曲,已经被她填成了词。要是黄烨知道,后来他再在那片树荫下弹奏新曲,草丛中往往伏有一两个外星特工正在紧张地录音与记谱——那一定会“满头冷汗萧萧下”。
冥冥中有这样一个知音,这是该欣慰还是该什么呢……
丽丽给黄烨填的词,多年来已经不下数十首,象这样的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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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夜阑寂听风霖,日初独对清熙,
观羡如花美眷,怅悼似水流年;
红香绿玉开遍,良辰金宵乍现,
楼畔飞芳渐远,欲往莫能追觅。
梦游依稀窥见,梦会缱绻缠绵,
一惠终知双晓,任是孤灯只影;
感怀凭缘聚散,缘穷寥落飘零,
无心伤春悲吟,自看行云如何。
尽洒斑斑泪点,报予君恩千缕,
深萦牵,唯星月与鉴。
宛然声色须黯,喧嚣会筵终散,
转眸绯天飘冷,回首橙云收霭;
知遇莫失莫忘,长路亦步亦叹,
古亭朝朝接晓,羁旅年年逢春。
意殇却为花好,自怜颜原易老,
今宵妆成倩影,他日鬓灰容槁;
有梦难得皆醉,有心难得偕归,
谁再痴痴呓语,笑嘱不舍不弃!
竟起潇潇泪雨,葬我川山一隅,
同悲欢,纵生死无碍。
竟起潇潇泪雨,葬我川山一隅,
同悲欢,纵生死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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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歌词,还蕴含着小小的巧妙——每行的头一字拼起来,又是一首很随意的五言古体诗:“夜观红楼梦,一感无尽深;宛转知古意,今有谁竟同。”
原来是丽丽读了中华地区的古典名著《红楼梦》,因而有此感慨。
写了新词以后心中窃喜,有意无意就露给红看了。红当然是迎头嘲笑一阵,但是拿回去细看,却也觉得不无可取,兴致一来,和了一篇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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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无题》
夜深的时候倍感寂寞,聆听着窗外风吹细雨,第二天早晨,也一样孤单一人,尽管面前已是晴景历历;触目生情,想起“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两句词曲,更觉世事幻然,不禁喜中含悲。
看眼前,花红叶绿,正是一年中最灿烂美丽的时光;层层楼宇,片片碎香,心想随花飞到“天尽头”,却终究也无法寻回——那如飞花一样的往事。
在梦里,即使只能隐约地见到,她的身影;在梦里,一起徜徉,永远舍不得离开。
昔日情,两心倾,纵然天各一方,此时各自孤单。只恨那若有似无的命运与缘份,主导了我们的悲欢离合;莫非缘已尽,莫非天意不可违,却也不用刻意强求,身边一切依然流逝,心中真情永远有着归属,永远留存。
想那一边,她也不知曾流多少泪水,只为往日一段眷恋;异地双牵相思意,只有星光月亮,一起作证,一起照看,温暖两心。
世上的美景怎能长留,世上的相聚怎能永久;淡红的天穹下飘飘雪花,一行足印;雪晴了,又见蓝天;若回首,足迹延绵,那是走过的地方。
难得遇知心,莫失莫忘,独行长路上,亦步亦叹;长路不知多少人走过,只见路上浅草素花,年年不改,日落日出,春去春再来。
啊,离她远,离她近,若然经多年,陌路又相见……
依依两行泪,心中不变昔日颜;莫伤鬓趋斑,一往情深,不为年华美,世事历尽,更知其中味。
美梦一般,再不聚散,美梦一般,日暮同归。
“不舍不弃”,莫谓言者痴,携手风云变,脉脉是温情;浮光不经意,别后便是万里行;行万里,假如不再有归期,既是世事也寻常;恰如一句伤心语:“花落人亡两不知”。
就算,生时聚少别离多;就算,死后魂魄象烟一样,风吹了四散,各各湮灭,那又怎么样。
天生人,人若有心亦无力,天难回;但如果做得到,我俩始终愿能一起,再停留片刻也好。
纵不能,离时无须叮咛,别后身归何处,心念不断;超越天地时光,生生不断。
或者,心念吹散,身归虚幻,却又怎么样。
啊,却又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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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也是姐妹君臣相得的一个方面。
来到了今日,红沿袭父亲的政策,按父亲的构想占领了地球、并向迪肯兹发动战争。但是她的心中忐忑不安,毕竟知道自己执政不久,能力未成熟,只怕对军国大事把握不足。但是父亲也曾开导,及早执政便能及早谙熟,就算有些失误和挫折也不要紧,真正的大风大雨还在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