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一早黄烨和罗峄醒来,侍女便端茶送水,甚至连穿衣也服侍,弄得两人很不好意思。
地球是没有等级之分的,早就不时兴这个了。而且两人都是青年男子,这种象古代贵公子般被服侍的感觉,真是怪怪的。
事实上,美嘉星待客也极少如这般宫廷式的——除非别的国家元首、贵官来访问。红吩咐办事的伊利上校是个明白人,她知道红的意思就是尽量让地球客人分心,使他们不再想不愉快的事。所以便果然从各方面都办到了。
这一天,因为两位客人不太愿意出外,伊利就陪他们在庭园中散步,拿书给他们看,然后一起下棋下到天黑。
明天,生日会。不谈政治,只叙友谊。
4月12日,美嘉星联在首都举行隆重集会,庆祝栋梁勋臣林修家的新一代——红亲王的生日。
这个叫做“生日会”的集会非常盛大,不仅本国人,连外国的代表也络绎赶来,致以各国国王、总统、总理、主席、执政等国家元首的私人问候,其余王子、公主、爵士、官员等不可胜数,都表示私人间的友好感情。
这果然是一个充满了和平、友好气氛的生日会。
红请示过丽丽,丽丽也很高兴能邀请到黄烨与罗峄作为和平友好的嘉宾来参加盛会。
红却是有另一层打算,不仅是借此向地球人表示友善、向各国表现星联对地球人的友善;而且,生日会的实况会有转播——地球也能接收;如果那时,地球人看到连曾经作为起义军中坚的罗峄、黄烨都乖乖地坐在美嘉人的嘉宾席上……那么,地球人的斗志一定也会受到挫伤。
红这样想着,不禁心里笑自己:“我什么时候也学会打小算盘了?”
觉得自己有点儿耍手段的感觉,但那也是为了国家。本来,她也不喜欢好好的生日会掺入政治因素呢。
去年今日,在红整整满十六周岁的时候,父亲凯达烈。林修宣布了退隐。凯达烈说:一来自己摄政多年,感到累了;二来女儿已经成长,更喜她非常懂事,于是早日让她执政。
内在原因,也是由于凯达烈在职时为了安定国家、让年幼的女王坐稳江山,手段可说无所不用其极——例如镇压诺列加双星、平定内乱、处决睨视国王宝座的美嘉本族两位亲王(丽丽的族亲舅父)。这样“铁血”,遭到攻击和流言也是必然。流言之莫大者,便是说凯达烈自己心怀不轨,把女王当傀儡。凯达烈及早退位,一是为着在几十年风雨中苍老,真的累了;二为着谣言不攻自灭;三为着女儿早习政务,继承林修世家历代为星联尽忠尽责之重任;四为着红上台后,可及早修正自己某些过激的政策——凯达烈有凯达烈的作风,他不会改也不会认错,却暗地希望女儿可以以她的一套来治理国家,缓和过苛的内容。
一年来,可以说,红做得非常好,以她这个年纪更是难得。当然,有些事情,有些感悟,是必须岁月流逝、年龄增长才会晓得的,毕竟她再懂事也是一位少女。不过,即使有失当之处,也得到臣民的宽护,红的声望很快地树立起来。
现在她已经度过了人生整整十七幕年华,十七也是美嘉星联传统上吉祥的数字,国家上下踊跃着要为她庆祝,而红也喜欢偶尔热闹一下,而且又可借此机会亲和人民。
再因为火星上的事件,使得黄烨或罗峄被“请”来,于是生日会有将多一层意义。争取地球人,特别是争取黄烨。黄烨的生日本是五月,换算成银历,恰好成了4月12日。
天公作美,春夏之交,不雨轻风,今天是个好日子。
红在昨天已经通令嘉奖了卡露芙和追悼萨罗伏,她还亲自和卡露芙通讯,告诉她,为了照顾明天到会的地球人的情绪,只好委屈她不能在场,请多多体谅。卡露芙怎会怪责亲王,连声说不要紧,表示亲王如此客气反而让她惶恐。
红在通话临了时才说:“嗯……黄烨额头的伤,我给他裹好了,至于是怎么弄的,由于他不愿说,我也就不追究了吧,下不为例哦。”
卡露芙很坦白:“不!您处分吧,是我做的。”
红:“……前面说了,我不追究,但仅这一次。以后注意,什么情绪也别违反原则。”
早上的活动很热烈、很圆满,到了中午,则是酒会,同时也是音乐会。
媒体的焦点也转向此时登场的地球客人身上。
红笑着说了一番类似随兴演讲的话,大致意思是希望星联内部加强团结,齐心建设更富强的国家;又希望和周边各星球继续维持和发展友好关系,包括现在正在遗憾地进行战争的迪肯兹和地球。最后说:这是今天唯一一段和政治相关的话,接下来,我们不谈政治,只谈友谊,我邀请了两位地球朋友来参与生日会,请大家欢迎。
这时应邀的黄烨和罗峄便在伊利的引导下出现了,他们都穿着礼服。民众和媒体无不惊奇,现场一时喧哗起来,但他们遵从亲王的意思,鼓掌表示欢迎。
黄烨昨天答应了参加,但来到现场时,才感到很不自然。毕竟是敌国,又掺和着人家亲王的生日,而且又有媒体在场。
罗峄比较从容,以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并不十分拘束。他便说了一些话,表示对亲王的祝贺。因为约定了不谈政治,他也就没有借题发挥。因为破坏气氛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焦点集中在罗峄身上时,黄烨有意无意地向最豪华的主座望去,见到了红,心中一阵波动;再见到她的身后,是与自己“颇有渊源”的丽丽女王,不禁更涌起说不清的感觉。
红向黄烨微笑。丽丽也望着他,也是含笑。相距约有二十米(银河单位),黄烨却感受到了,她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善意。
接着红宣布,今天也是黄烨生日,而且他也是十七周岁。
掌声鸣动。人们更加惊奇——可以说,没有谁会不知道黄烨,但却都不知道他和红原来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红自己也鼓掌。然后上前和黄烨握手。
因为黄烨有“前科”,身旁的侍从和暗处的卫兵无不绷紧了神经。
其实这是多虑了。前天红和黄烨会见,其实她连微型手枪都没有藏在身上;伊利有枪,但枪法不好;可说并没有戒备黄烨。此一时非彼一时,难不成黄烨还真是嗜好绑架女孩子?且不说他现在真正的是手无寸铁,,况且是接受了善意的邀请,与那次近乎要挟的会谈气氛完全不一样。
握手一刻,成为媒体捕捉的焦点。
红再和罗峄也握了一下,互相点了一下头——彬彬有礼的举动也被摄入镜头。
在银河大开通时代,媒体是享有高度自由的。只要自己愿意,每一星球上的居民都可以自由接收到来自外星的传媒信息。就在起义(或称叛乱)爆发以后,美嘉星联的媒体不断地对地球广播着,而地球媒体反过来也对美嘉星联广播。
生日会的长篇实况和剪辑过的短篇新闻,同样会被传到地球上。罗峄和黄烨一来到会场也就意识到了。两人心想:我们是堂堂正正而来,又怕什么?
包括罗峄和黄烨在内,所有宾主就坐。
餐点上来,而前面的演奏场上,交响乐团已经排好。
这仅仅是一场午间酒会,晚上会有更盛大的宴席。
乐团开始奏响。
别人或许不觉得,但在黄烨心中,一听到熟悉的乐声,不禁又大大地出乎意料。
曲目的内容,便是是黄烨早年所作的《银河畅想曲》,这是他继承父亲的音乐天分,自己试作的第一首长篇乐章。当时因为能力限制,仅仅写了主旋律和两轨简单的和声,不料这首习作竟被美嘉星人得了去,还编配成如此完整而华丽的交响乐曲。
悠长的旋律,融汇着一段唱诵。那却是黄烨在列霞留学的时候所作。那是某一天的晚上,眺望着与地球所见全然不同的星空,涌起感慨而随笔写下。然后,仅仅作为消谴而传回地球,发表在网络社区里与朋友们分享心情,不知怎么又被传到美嘉星。
黄烨不禁暗冒冷汗,终于知道美嘉星联之前对自己十分留意;幸亏自己从未将涉及起义计划的内容泄露出去。但他很快也就不在意这些了。心中又好奇又激动,想听听正规的乐团是如何将自己的旋律编配,做成这样有气势的音乐效果。
为了配合气氛,场地四周巨大的护罩紧闭,场内完全暗下来,只有桌上的烛光映照,还有缀在护罩内壁的点点灯火在闪耀,方位和亮度都模拟着星空——好一个华丽的白日星空!
交响乐章在奏响,伴随着诗句。
※※※※※
银河畅想曲
你可想要,不意的一次相逢?
你可想要,美丽的一个邂逅?
然后,开始一段传奇的故事,
在这浩瀚的银河、恢宏的宇宙。
你可想要,安祥的一刻恬静?
你可想要,和谐的一生幸福?
或者想烈火纷飞地纵横激荡,
或者也情深款款地祈祷平安。
你可曾经历,颠沛坎坷的艰辛?
你可曾有过,欲泣欲诉的寂寞?
艰辛是为着期待终有一日光辉的铸就;
寂寞是为着等候总有一天某人的到来。
所以,爱上艰辛,爱上寂寞,
爱上缥渺不定的迷彩,爱上悱恻幽悠的诗句。
——你可想要,阔步迎向那舞遍天地的风雪、
遥远路途中跨越万点星光?
——你可想要,安心沉睡于钢铁般坚壮的胸怀、
漫步翩涟在绿意泛漾的梦乡?
你是不是,磊落坦荡的一位少年?
你是不是,柔情似水的一位少女?
也许现在是、也许曾经是、也许将来会是;
而无论过去还是未来,
只要还相信梦幻,
相信命运不是一团的暗黑、相信人生不是永远的孤寂,
那么,你永远也是;我永远也是。
……
银河里徜徉的一颗星,光芒闪烁在星海。
宁静里思绪飘远了的这一颗心,
仿佛也在渴望着闪烁。
哪怕用尽生命,
都只能发出那么一瞬间、一丁点的光芒,
也希望能照亮自己、照亮别人。
……
千亿时空,星星也在诞生、消亡;
映入眼帘的射线,是它们百万年前的发光。
而现在,依然温暖着我们。
自己生命的火花,
也只想要尽量地、尽量地,
多燃放一些光和热,
去温暖靠在身边的、原本陌生而疏远的心灵。
即使介于无限的时空,
而我们只是渺小的生命体,
却不再孤独,不用再孤独。
你可想要,也燃烧希望?
有人在为你等候,
一定有人在为你等候。
你可想要,也点亮自己?
有人在期待着你。
在现实,也在梦境,只要相信。
——请一定要相信。
凝望夜空,
群星相辉映,
有璀璨之美,有寂寞之美。
耳边是否传来了声音?
心底是否泛起了旋律?
可否听见、可否感受到?
只在相信着生命光辉的心底,
悄然中浮现,
那是一首永恒的——银河畅想曲。
※※※※※
一曲终了。
良久,乐团的乐师们肃立起来,掌声响起,巨大的场内,千万人齐齐地衷心鼓掌。
虽然稚朴,乐曲充满了遐想,词句里也充满了真情。
内中有两人尤其感动。一个就是黄烨自己,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作品经过演绎后会有这样的效果。另一位……是一直遥遥关注他的丽丽,听着这首《银河畅想曲》的时候,感觉仿佛就是为自己所作。
寂静以后,红站起来,对所有人介绍说,这一首交响乐就是以这位地球客人——黄烨的词曲为基础编配的。又说:他真该去做一位艺术家,专心从事创作。经过专心造就,他一定会享有盛名的。
现场再度响起热烈的掌声。
黄烨本来颇是惊喜,但听了红的后半段话,明白其中的意思,脸色便又严峻起来。
红察觉到黄烨的反应,也不再语笑晏晏。
但还是对黄烨表示祝贺,轻轻鼓掌。
“好……”
丽丽也轻轻地想要鼓掌,却见气氛不太对,于是停住,露出迷惑的神情。
现场气氛顿时沉寂,人们都不知道红和黄烨心正在想什么,为何又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