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烨正想起了前天，在机场休息室中，红说的话。
她在闲谈一阵后，将话题渐渐牵到了与丽丽相关，然后忽然凝重起来，问黄烨说：“你明白，陛下对你的感受吗？”
黄烨不防有此问，没法回答。
红认真地说：“你很荣幸——也许你会对这两个字有反感，但你确实是荣幸。我要告诉你，如果不是那一天的劫持事件，如果你选择了接受陛下的好意，那么，现在你们该已经订婚了。”
黄烨不禁道：“怎么可能？”
红：“不可能吗？一定要象平常的恋爱一样普普通通吗？”
黄烨：“我不是这个意思。”
红：“我明白你的意思呀……是你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你和我们同岁吧？同龄的女孩，感受会比男孩复杂得多呀。陛下可不象你那样，只想着天下大事，好象是国家兴亡系于自己似的。”
黄烨：“我可没这么认为！”
红：“坦白吧！这也没什么不好，这样是有志气的男人。我今天和你，是朋友的谈话，所以我非常坦白，连陛下的私隐都对你说了。你觉得我会说谎骗你吗？自己好好想想吧，木瓜脑袋！”
红用地球俗语嘲弄了黄烨一句，笑起来。
静默了一会儿，红看见黄烨的茶杯已经空了，又重新为他倒好。
便说：“我期待有一天，你接受陛下的心意。那时，你在王国内的地位与我不相上下。”
黄烨不语，微笑了一下。
红：“你的笑容好象……总之，我不是以荣华富贵诱你。事实上，我也不觉得荣华富贵有什么好；现在如果身上没有了责任，那么，我愿意去当一名农妇。（笑）不是开玩笑的。但是，有个和美的人生，不是也很好吗？”
……
那一天、那番谈话的情景历历在目；但那时黄烨心中藏着一些话，因为不想破坏与红那般友好的气氛而没有说出口。
现在该说了。于是黄烨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艺术，那是小事；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不会看着祖国沦为殖民地，而作壁上观去做什么艺术家。享受什么盛名，又或富贵。”
众人愕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话。
唯有红似乎也想起了前天那一段未了的话题。
黄烨等待着红的批驳，但她不怒也不驳，却转到另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这是一首随想的作品吗？”
黄烨：“是的。”
红：“纯粹遐想的作品吗？”
面对红突然这样问，黄烨一时不知怎么答。
在别人看来，这问题也是莫明其妙。
黄烨：“这、这有什么关系？”
红：“就是说——你在写着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到谁？”
红追问。她的心中好象已有答案。
黄烨不语。
“告诉我，可不可以？我想知道黄烨先生心中有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红再次以笑容去问。
“有。”
黄烨用一个字回答。
“呵呵……你倒很节省语言的哟。我可不可以再问你，那一位是谁？”
红继续问。
现场的众人都已经呆住了，不知道红问这些有何作用。在外人看来，气氛真奇异，不象友好，又不象不友好。
摄影机继续拍摄，媒体继续转播。
黄烨良久没有回答，抬头直视红，不知道她这样追问有何用意。
丽丽也不知道。却下意识地感到一颗心一阵急跳，想要知道黄烨如何回答。
“回答我。可不可以？而且，这又不是国家机密——你又总是那么诚实，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红再开口相催。她是突然间下了决心要问的。做这个决断，心里其实也很不安，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但话已出口，如覆水在地，不能收回。
……
一阵寂静。
黄烨转过身。
“她！”
黄烨指着丽丽。眼睛仍望向红。
红不语，微笑凝住。这是她想要的答案，但发觉黄烨的情绪却不太对。
丽丽发呆，身体象被定住。
场内大哗，臣民们都为今天生日会的主角——红亲王居然追问同一天生日的地球客人黄烨这么一个无聊问题、问题却又得到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而惊讶。
红沉吟一下，对黄烨说：
“你这是实话。你果然诚实——即使摄影机正把这里的一切当新闻传出去，当然也传到地球，可是你还是说出来了。”
黄烨：“那又怎么样？是实话，我便敢说。我也不改对地球的忠诚。”
红：“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为地球的立场？”
黄烨：“废话——我是地球人！”
红：“……”
黄烨：“……”
红：“地球和平并入美嘉星联，你便也是美嘉人，有何不可？”
黄烨：“谬论。地球人可不想这样被强迫成为美嘉人——包括我。”
红：“请注意你们议会的表决。”
黄烨：“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而且那原因还用得着我解释？如果停战，让地球举行全民公决，大多数人都会维护他们的祖国——已经宣告独立的地星盟！”
红：“那是因为你们的不开化。”
黄烨：“那是因为你们的强横。”
这时一位大臣喊道：“不许对亲王无礼！”
另一位大臣：“不许在这里污蔑我国！”
美嘉臣民们纷乱的声音一起传来，一时间火药味十足。
红一挥手，现场立时安静。
……久久无言。
……静默过后，能开口打破沉寂的还是只有红。她带着伤感地说：
“我是擅自问了你这个问题……唉，其实我也最晓得女王陛下的心意……”
说着，红向王座走过去，在呆呆端坐着的丽丽旁边俯下身，握住丽丽的一只手。然后又叹息道：
“只有我知道你们各自的心思。直接地说——你们相爱。”
臣民们闻言又欲骚动，终于还是按捺下来。
红又对丽丽说：
“陛下……今天我这样子问、这样子说，您怪不怪我？”
丽丽摇头。
红又一笑，说：
“这段缘由，确实很难说清楚……女王对黄烨的情感，也不是一年两年，甚至是从还未相见之前。说实在的，抛开别的什么，你们真让人羡慕——例如我，我很羡慕。你们的相遇，不也正是银河中一个美丽的邂逅吗？”
丽丽终于也微微露出了笑容。她的脸早已红了，但也鼓起勇气，期待黄烨的回应。
黄烨回头看罗峄。罗峄也正看着黄烨，然后两人都望向天空，旁若无人。
黄烨：“你……你理解我吗？”
罗峄：“算是理解吧。”
黄烨：“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罗峄：“知道一些。”
黄烨：“……我该怎么办？”
罗峄：“做你想做的。只有你能选择。不管怎么选择，别人也都无法改变，也都不能非议。最理解自己心情的，还是自己。总之，你要是想留在美嘉星上生活的话，我代表老战友们祝福你。”
黄烨：“我——真想回地球。我还想战斗，为祖国的未来，为全银河的公义，继续战斗。”
罗峄：“这是你的选择！我也有一样的理想，只要不死，就会努力去实现。”
于是黄烨转过头，对红说：“我来美嘉星，不是为着苟且偷生，而是……孔明已负金刀志，元亮犹怜典午身！”
红大怒！抬起了手，想要说些什么话，却一时哽住。只听身后传来茶杯落地而碎的声音。
红一转念，硬吞下这一口气，强作镇静，对伊利吩咐道：“将两位先生送下去休息。停止新闻发送。酒会暂停。”
在场的美嘉官员无不失色，黄烨的一番话，相当于是告绝，大伤陛下之心，且藐视本国之至，简直不可容忍！
红以身体尽量遮住了后面，她怕后面那位控制不住感情。
不安的伊利把黄烨和罗峄引导下去，彷徨中还是不缺礼数。
摄影机纷纷关闭。
人们纷纷退出这个依然笼罩着星空帘幕的生日会现场。
红回头看丽丽，她竟没有哭。
……
会场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把事情办成这样……”
红先哭了。
丽丽蓦地站起来，扑到红的怀里，哽咽着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