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首……也献给你。”
终于黄烨说话了。
丽丽不知说什么好，没有开口。
黄烨望了一眼那可爱的挂钟。
“那么……再会了。”
黄烨起身向门外走。之前红对他说过，晚上十时。
“你去哪里？”
丽丽终于开口问。
“怎么押送我的人还没有来？”
黄烨反问。
一时没有回答，于是黄烨继续走，但是衣襟被拉住。
丽丽：“你、你不用担心，暂时没有人会来的。”
黄烨：“呵！我担心什么？我们民族自古有一句话：‘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丽丽：“……我明白。你的决心无法改变，而我……我……”
丽丽说不下去了。黄烨蓦然间好象明白了她要说什么。可是，就算只有两个人相对，抛开彼此的身份地位，也不过是两名二十岁不到的少男少女；她有她的青涩，他有他的隐晦，要说出来还是不容易。
黄烨没有应答，只是转回身来，看着丽丽。丽丽羞涩地低头。黄烨现在有无比的勇气，这么直接、这么贴近、这么仔细地看着她。
心里想：“我明天就要死的了，抛开国事立场，让我好好看看她。尽情抛开一切，只要看着她。尽管有些心酸，有些依恋……看着她，原来是那样安适的感觉，那样美丽、奇妙……这就是梦想中的‘爱’吧？是的，梦想中的……尽管现在是触手可及，却有着撇不开的牵绊……，……，……我就要死了。她无奈中听从命运，我无奈中也心甘情愿。我没有愧对战友、愧对祖国。就算死了，我没有多少痛苦和遗憾。痛苦的……是她。”
所以，他的眼光中透着怜惜，看着她。
想安慰，也没法安慰。虽然他知道她的立场也不由自主。
她好象感应到了他的心情，她的眼角流动着湿润的闪光，胸口轻轻地起伏。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她好象在下什么决心。
终于，丽丽将手腕轻轻抖了一下，褪下一个钥匙链子，上面有两把小钥匙。
黄烨马上想到了这是什么钥匙，却一时迷惑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丽丽把黄烨手铐、脚镣上的锁全解开了。
然后她说：“我们不要管别的事情了，什么都不要管了好吗？我不负你，你也不要负我，让我们相爱一次吧！”
丽丽开始时看着黄烨的眼睛，说着说着视线就低了下去，不敢再和他的视线接触。
停顿一下，丽丽接着说：“相爱一次好吗？……明天你就算依然决定含笑逝去，我也会永远地怀念你……而且……而且……天幸的话，说不定……说不定有你的孩子，会在已经一统的星联里继承王位，一统的星联之王……”
……静默。
“啪！”
静默被打破。
黄烨挥左手狠狠煽了丽丽一记耳光。因为一时被愤慨填塞了心胸，出手不轻，也没有顾及自己的左手是受伤的手。于是这一击过后，顿时也感到一阵剧痛。
“我的孩子？！一统的星联之王？这是什么话？！镇压了父亲的战友后，奴役父亲的国邦么？！”
一缕柔情荡然无存，黄烨用这记耳光最坚决地表明了自己的心志。
丽丽竟没哭。
打得很重。而且心灵创伤更大。就算不计自小作为公主的矜持、女王的尊严，只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子，这样表达后仍被拒绝，还被打了，这是无法想象的难受。
她快要哭了。
若在她面前的不是黄烨，而是红，甚至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她一定会痛哭出声的。
于是黄烨不忍心了，要让她哭出来。
黄烨有些生硬地说：“就象你刚才说的——你不负我、我不负你——我警告你离开。现在没有束缚的我，完全可以致你于死地，然后出去死在侍卫的枪口下也无所谓。你快走，趁我没起坏心的时候。——快出去，然后叫几个侍卫进来。”
丽丽一扭身，跑出去了。没有再向黄烨看一眼。
裙下的鞋子在门角一晃而消失。黄烨这才觉得，这身衣裙很美，她更美。
……
黄烨就在这房间里，单独呆了约十分钟。
这是漫长的十分钟。
这是丽丽的卧室，从公主时代到女王时代，都在这里。这里有她的气息。
这种气息，淡雅而芬芳；生命的最后，就沉醉在这种芬芳里吧。
自然地坐在她的床上，坐了一会儿。不禁将上半身躺了下来，舒服地半躺着。思绪开始涌起。
……也许，这里给了她这次回忆，她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可能，等一会儿就有侍卫跃入，将我乱枪打死，鲜血染遍这里。
……不，女王的寝宫，侍卫不敢亵渎吧。
……大概是，来几个人，用枪指着，想把我押走。
……那我怎么办？我可以不动，死在这里好了。
……不，死在这里太没品格，还是出去，昂然地死。
……我在乱想些什么，别想了。
……回忆一些愉快的事吧。
于是无数个面容在黄烨的脑海中闪现。父亲、母亲，已经去世的、还活着的朋友们、战友们。
又浮现出一些场景和往事。包括那个难忘的初遇。
……校园后的小山上，年少的我倚在树下小睡，睁开眼睛，是两个女孩。我以为她们是普通同学，不料，却是美嘉星的公主、后来成为女王的——丽丽，和她亲密如姐妹般的近臣、即是世袭亲王的——红。
……后来是震动星球的“挟持”事件。
……再后来，起义军打响了独立战争的第一枪。
……这些事件，使我登上了政治、军事舞台……
……三年的艰辛、笑与泪、胜利与挫败……
十分钟——漫长的十分钟。
打断了黄烨的思绪，第一个进来的是红，却没有带武器，进来之时还在门上敲了敲。
黄烨挺身恢复坐姿，看了看她。
红也盯着黄烨，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动作，但眼神有种锐利的感觉，看得出也含有一种怜惜与愤怒。
黄烨也心知，愤怒是对他，怜惜是对丽丽吧。
丽丽出去，一定哭了。一定就是在红的怀里。
虽是君臣，丽丽把红视为姐姐，毕竟她们是近亲，又在一起长大。红的心底也把丽丽当妹妹看待，虽然后来越发谨慎，不敢越份妄为。
红是最忠于女王的人。
突然间黄烨想到一个从前没想过的问题：红是怎么看自己的？
仇恨？蔑视？
算了，不想了；也不用介意，有时自己都讨厌自己。更多是茫然，心乱；然后用军务与国务的思考来掩盖掉个人的感情。
红之后，黄烨本来以为还会有一帮人接着进来，居然一个都没有。
红说：“跟我来。”
语气平淡得很。
黄烨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跟着走——别的事情都不用想，一切早已经置之度外。
出了内苑，一路上见到一些侍卫，但是都象没事一样，向红敬礼，神情俨然。也没有谁跟随在后，之后红领着黄烨一直走。皇宫里依然静悄悄地，象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走了一段路，这段路不算短，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脚步声。终于来到一块空阔的场地。周围有一些侍卫，都是带武器的——这里是宫廷外苑，平常侍卫站岗时总是带着武器，并不奇怪。
红站住了。黄烨也跟着站住。
静默一分钟。
红开口讲话：“过后我会作为女王陛下的代言人，向美嘉星联和你们所谓的“星盟军队”宣布。”
黄烨随口应道：“宣布什么？”
红：“你马上会知道。”
黄烨哼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架蓝羚Ⅴ型运输机在他们面前降下。自动起落舱从机身推出、着地。两个乘员从里面出来，敬礼，交给红什么东西，再敬礼，然后走开。
红：“你被释放了。这是最后一次。”
黄烨扭头看她，露出疑惑的神情：“你说什么？”
红用恨恨地的语气说：“我不需要再说一遍，因为你并有没听错。同时，也送还另一个人。”
黄烨：“谁？”
红把一串钥匙——就是刚才乘员交给她的东西扔给黄烨，并不答话，只说道：“上去吧！通讯已经给你接好，引航员会指示你的航向，星际通道会为你敞开。你可以回去了。”
黄烨接住钥匙，叹了一口气。局势如此，就算自己回去了，也无法挽救。在他的心里，疲倦极了，如果现在死去，反而可以解脱。
但是……不可以消极，永远要奋斗。
这是誓言。所有参战将士的誓言。
红：“再见吧！我还想对你说的话就是——有时间的时候也想想女王陛下对你的恩义！当然，我知道，这话对你是没有作用的。”
黄烨：“……”
红：“一路平安。你还在犹豫什么？——放心，机上没有搞鬼，不会半途爆炸。”
一听这话，黄烨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了！”
黄烨走入起落舱、按按钮。起落舱升起，自动推入机身。再按按钮。舱门开，进入驾驶室。
这种轻型运输机可以一个人控制，没有后备驾驶员可轮换的话，就设定一个目标让它自动飞行，乘员可以放心休息。星际通道中不会发生碰撞事故，而在在太空中，运输机也具有自动规避功能，可以避开航道上的陨石或别的飞行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