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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作者:日-乙一 当前章节:14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8:36

我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翻了好几本杂志。后来又到书柜前想找点别的书来看,却发现一本很奇怪的书。那本书很薄,小小的一本,而且还很新,是一本童话书。

我翻了翻这本书,每隔几页就有插画。无数细细的线条填满整个画面,黑压压的,感觉非常诡异。

画里有一只乌鸦,它的尖缘正从小孩的脸上叼出眼球。

这幅画感觉很不祥,连伸出手触碰都会让人犹豫许久。然而,不知怎的我却无法将视线移开。这本书仿佛散发出某种妖术般的吸引力。

正当我打算从头读这本书的时候,潮崎用完餐了。于是我把书放回书柜。

“走吧。”潮崎对书柜前的我说,语气很冷漠。他披上了黑色的大衣。

我紧张地坐上潮崎的车。我坐在驾驶座旁,木村在店门口向我们挥手道别,但他不知为什么一脸笑嘻嘻的。虽然不明所以,我也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向前奔驰。我一点也不懂车,但车内座椅非常干净,感觉得出来很高级,空气里飘着一股芳香剂的香气。

“等下我想先在镇上买个东西,不会花很多时间。”

我点点头。

“白木小姐你来这个镇,是给和弥上香的吗?”

“您也认得和弥?”

“见过几次。”

“您是最近才来镇上?”

“我去年刚搬来。”

他提起了画的事。我既不懂车,也不懂画,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名的画家。

那幅挂在咖啡店里的画,好像是他在国外画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送幅画给那家咖啡店。”他开着车说道。

不知道那幅画值多少钱呢?潮崎又为什么会决定住在这个镇呢?虽然很想问,但我还是没开口。他不算是健谈的人,我担心自己问东问西的会让他觉得烦。

车子在一家农具行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我留在车上,他说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我手托腮靠在车窗上,呆望着后视镜。镜子里,潮崎正把买来的东西塞进后车箱。

坐进驾驶座后,潮崎说:“接下来就去那栋屋子了。”

我神情僵硬点了点头。

凶手和相泽瞳就在那栋屋子里。我打算只要远远看得到屋子,就立刻请他让我下车。我只是要知道屋子的位置,还有通往那里的路线。

车子在贯穿小镇的国道上开了一会儿,终于弯进岔路,往山的方向开去。

“您买了什么东西呢?”

“……上次地震的关系,我家墙壁多了些裂痕,”潮崎仍直视着前方说,“所以买了一些补墙壁用的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地震这回事,听说是我来到枫町前一天发生的。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我好像自从在医院醒来之后,还没体验过真正的地震。

一面胡乱想着这些事,我呆呆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突然,一个熟悉的景象跃入眼帘,我不禁喊了出声:“请停车!”

车子旋即停了下来,潮崎用“发生了什么事”的眼神望向我。

“有公园!”

我一跳下车便往前冲去。

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大半湮没在林子里。入口处拉了一条生锈的铁链,铁链下挂着一个写有“禁止进入”的牌子。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公园好像已经没人使用了,到处长满了杂草。

不过,溜滑梯和立体方格架还在,还有一座锈到看不出原本油漆颜色的秋千。

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我在动了眼球移植手术后,医院月历上的照片成了钥匙,让我在左眼影像里看到的那座秋千。

我一直杵在秋千前,潮崎也下了车来到我身后。

“以前我曾经和砂织、和弥在这里玩呢。”我开始从各个角度望着秋千,“没有错,就是这里。”

我好开心。自从来到这个镇上,我亲眼见到许许多多之前在左眼记忆里见过的景象,但是见到了这座砂织曾经微笑着坐在上面的秋千,尤其让我开心不已。

我一跃坐上满是铁锈的秋千,却察觉身后的潮崎正盯着我看。想到自己这么没规矩,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得稳重一点才行,我在心里暗自反省。

“你从刚刚就一直怪里怪气的。”潮崎说,“不过还蛮有趣的就是了。”

说完,他便盯着我的眼睛看。原本只是无意间望着我的眼睛,但后来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他的视线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吗?”

“是我眼花了吗?怎么觉得你左右眼的颜色好像不大一样。虽然差别不大、几乎看不出来……”

我笑了笑蒙混过去。要是让他知道我动过移植手术,有一只眼球不是自己的,大概又得花很多精力解释。我们回到车上,继续往目的地前进。一路上,潮崎好像还是很在意我的眼睛。一定是艺术家这种生物,特别会对不可思议的外貌感兴趣吧。我想多半是这个原因,也就没怎么放心上。

不知不觉间,车子行驶在我曾见过的路上。两侧都是杉树林,大白天的,四下却一片昏暗。

“这里是……和弥……”

潮崎一边转动方向盘,点了点头。这里是和弥发生车祸的那条路。

我总算安心下来,果然蓝砖屋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会到的。左眼的影像跟现实状况并没有大幅偏离,只是些许的差别罢了。

车子驶过和弥的车祸地点。像这样坐在车里通过他被撞死的地方,真的很难受。通过的那一瞬间,我紧闭眼睛,感觉背脊不停地颤抖。

继续开了一阵子,前方出现左弯道,车子终于驶向与刚才来路相反的方向。

在我的车窗这一侧,路旁开始出现护栏。护栏外并非地面,而是一堵水泥矮墙,看得见从矮墙下方高耸出来的杉树。那下面就是我昨天摸索着好不容易到达的地点。

“这条路是什么时候筑好的呢?”

已经问过木村的问题,我又再问潮崎。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搬来的时候就有了。”

出现了一条岔路。

“从这条路进去,就可以通到黑冢京子小姐住的地方。”潮崎说。

接着,道路转朝右弯。

没多久,潮崎把车停了下来,示意要我看外头。

从我这侧车窗看出去,刚好能够清楚仰望这片斜坡。我把额头紧贴着车窗往上看。

虽然茂密的杉树遮住了大半的视线,从笔直的树干间,我还是看见了那个颜色。

蓝色。不过并不是晴朗天空的蔚蓝,而是深沉、接近黑色的蓝。

我要找的那栋屋子,就在杉树林的那一头。我起了鸡皮疙瘩,心头涌上一股不安。距离有点远,无法确定屋子是不是砖砌的,但那个蓝色,我想和左眼的记忆里见到的应该是一样的。

凶手就在那里,而相泽瞳就被软禁在屋内。凶手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虽然一直叫自己别去想,但左眼记忆里见到的相泽瞳身影还是浮上脑海。也许是我看错了,但当时的她看上去像是没有手脚的。

她的手脚怎么了?如果是凶手的杰作,那要多么残酷狠毒才下得了手!

“您也知道那栋屋子吗?”我问潮崎。

于是潮崎把他所知道关于那栋屋子的事情告诉了我。

于是我下了车。

“其实我只要确认那栋建筑师真的存在的,就够了。因为我跟和弥打了赌,我本来一直不相信真有那栋屋子的。”

“如果你要回去了,我可以送你到咖啡店喔。”

我婉拒了他的提议。

“很谢谢您,不过我已经记得路了,我想走回咖啡店。”

说完我低下头向他致谢。潮崎一脸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发动车子离开了。

没有被发现我的声音在颤抖吧?我的举止应该看起来够自然吧?

因为,刚才他告诉我关于这栋屋子的事情——

“听木村先生说,你很想看看那栋屋子,不过要不要上来喝杯茶?”潮崎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用客气,那屋子是我在住的。”

潮崎的车子离去后,我走进路旁的针树林里打发了一些时间,犹豫是不是要马上靠近那栋屋子。我想还是等他进屋里,已经休息了以后再接近那一带。

他就是住在蓝色屋子里的人,他就是凶手。而我却毫不知情地坐上了他的车,还和他聊了那么久。现在想想简直难以置信。

我想起刚才离开咖啡店时木村脸上的笑容,那是因为他隐瞒了潮崎就是蓝色屋子主人的关系吧。我有点气木村开这种玩笑,虽说现在不是该发脾气的时候。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我终于要做好了心理准备,朝那栋屋子前进。

眼前这条路的往来车辆非常少,十分钟也不见得有一辆车经过,但顺着这条路往下山方向去却会到达和弥出车祸的现场。或许只能说他运气实在太差,从半途跳出去马路上还碰巧有车经过让他撞上。他是被潮崎一路追赶,最后才不巧撞上经过的车子的。

我想往蓝色屋子移动,却不知道该沿着马路走还是穿越杉树林。如果走在大马路上,潮崎刚好开车经过发现,又得麻烦地解释一堆不可,于是我选择了树林。

这里跟和弥出车祸的地点一样,道路有一侧是陡峭的杉树林。这一带的山路好像都是这样,一边是很陡的斜坡,另一边则是有些高度落差的护栏。

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斜坡,一边留心不要跌倒。一地的枯叶,踩上去似乎很容易滑跤,但爬到比较高的地方之后,坡度就变缓了。

越接近蓝色屋子,杉树以外的树木就越多,枯树们仿佛伸出触手般伸展着树枝。我记得在左眼的记忆里也是这样,刚逃进树林里的时候,也是一边与树枝奋战一边往前跑。

林子里非常冷,吐出来的气化成白雾消失在林间。我每走过一棵树,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一下树干,一路上这么数着树木的数量往前走。不过,在超过五十棵树之后,我就厌倦这个游戏了。

终于,蓝色屋子耸立在我的眼前。这是一栋两层楼的屋子,而且果然是砖砌的没错。在我眼中,这栋屋子就像一头蜷曲着身子栖息在黑暗里的巨大生物,它蛰伏在森林深处,从杉树林间歇望着人间俗世;又或者像是眯细了眼观察着人类的一头不祥的生物,一走进它的身边,便感受到那阴郁的眼神正笼罩着自己。

一直站在原地抬头看向砖壁上方,有种错觉这整栋屋子好像在呼吸,宛如生物呼吸时肺部的舒张起伏,砖墙好像也静静地缩张着。

我的双脚无法动弹。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要是被发现了,我的下场会如何?一直要自己别去想,但最糟的状况仍然浮上脑海。一想到这些,我就无法再靠近屋子一步。

我闭起眼睛,努力回想着和弥与相泽瞳,好帮助自己鼓起勇气。

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相机,然后藏进树林靠近路旁的地方先环视四下,确认潮崎不在附近。

我隐身枯树间穿梭着走出林子,靠过去屋子将身体紧紧贴着外墙。

摸了摸墙壁。没有错,就是左眼见过的屋墙。即使是透过手套,还是感受得到墙壁表面足以冻结魂魄的寒气。

我抬头看。整栋屋子笔直地耸立,深入灰色的云中。

沿外墙继续移动。我一边望向地面,寻找应该存在某处的地下室窗户。

屋子的四周都是森林,墙壁与树林之间有一小段能够通行的空间,地面是裸露的泥土,表面滑不留丢的。墙与地面垂直交接的地方,有好几个花坛,跟屋子是用同样的蓝砖砌成的,但里头只长了枯黄的杂草。

没有被森林围住的只有玄关那一带。不过我并不想太招摇,决定不走过去了。

我再回想左眼的景象。地下室窗户并不在玄关那边。而且和弥当时是利用墙角藏身,所以地下室窗户应该就在离墙角不远处。和弥接着逃进森林往山下方向跑,所以那个墙角应该在靠山麓那一侧。

要不了多久,我便找到很接近左眼景象的地方,那是位于西南方的墙角。

四周的景象也几乎相同,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过了一段时间,附近植物的模样和形影似乎有些微差异。

但我还是到处都找不到地下室的窗户。我推测应该是和弥看到地下室窗户的位置,现在只见砖砌好的花坛,任枯黄的杂草在里面丛生。

说不定是潮崎特地盖好花坛好遮住地下室窗户呢?和弥过世已经两个月了,在这段时间内赶工砌好这些花坛,并不是什么难事。

把花坛敲坏的话,或许就能找到地下室的窗户了,不过这些砖块看来非常坚固。

地下室窗户已经被封起来,我拍不到照片当证据了。

虽然不甘心,但今天还是先回去吧。若要继续在四下走动找证据,我需要更强有力的心理准备。

我瞄了瞄屋子后方,紧靠着墙有一间老旧的木造仓库。我想起潮崎今天在农具行买了东西,说要拿来修补墙壁用的,说不定就放在里面。

我想在回去之前看一眼里面放的东西,于是往仓库走去。

二楼传来开窗户的声音。

我突地停下脚步,身体紧贴住墙,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悄悄离开那个地方。说不定现在潮崎正从窗户探出头来。

我逃进森林里,跑在和弥或许曾经跑过的路上。我回头张望,潮崎应该没追上来,但是在我心里,却一直有个人影紧随身后挥之不去。

最后我小心地走下斜坡来到马路上,直到这时才终于从恐惧中解放,我不禁偷偷哭了起来。

5 ◇某童话作家

他望着手掌上几乎被打烂的苍蝇,这个小东西刚才一直困扰着没有手脚的相泽瞳。

“快被它烦死了。”女孩在沙发上,松了口气说,“因为我就算想赶走它也没办法呀。”

苍蝇不是因为女孩的伤口腐烂才靠过来的。被三木弄伤的身体并不会腐坏,那只苍蝇只是凑巧飞到相泽瞳的身边而已。

三木用手掌把停在布袋上的苍蝇拍烂,苍蝇的体液把瞳的布袋染出一小块污渍。

三木看了看黏在手心的苍蝇,苍蝇还不停蠕动着。

“真麻烦,连只小小的苍蝇都杀不死。”

三木走到书房窗户边,想把苍蝇往外丢。

因为是害虫,要不就得弄到它完全不动了为止,要不至少弄到它几乎没动静之后才往外丢。

“那只苍蝇应该也会没死透就成了蚂蚁的食物吧。”瞳说。

窗户开到一半,三木突然停下动作。

他谨慎地将头伸出窗外,看了看四下。

“有人吗?”

书房窗户在屋子的里侧,外墙和环绕屋子的森林之间有一小段空间,三木觉得那一带似乎传来了声响。

没有人。是我太多心了吗?

“一定是救兵来了喔。一定有人发现你是绑匪了。”

三木把瞳留在原处,兀自离开了书房。

“你要去哪里?”瞳问。

停了一下,她恍然大悟地接着说:“啊,对了,你要去埋大叔。”

前不久,金田正在地下室里死了。

“大叔的样子怪怪的。”

之前三木送瞳去地下室的床铺时,持永幸惠在置物架的另一头这么对三木说。那个时候,金田正已经在地下室的角落迎接死神到来了。

三木拿着刚买的新铲子走出屋外,沿着砖砌的外墙来到屋子的后方。

望了望四周,刚才在二楼窗户觉得似乎有人的动静,现在已经消失了。

身旁成片的树林静静伫立,三木拨开身前交缠的枯树枝往林子里走去。没多久,便发现一个非常适合埋金田的地点,于是他将铲子前端刺进地面。地面因为结冰而有些硬,不过还不至于挖不了坑。

第一次遇到金田,是刚搬来这栋屋子没多久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把持永幸惠和久本带到地下室的两星期前。

三木当时几乎不和附近邻居打交道,因为屋子在山里,所以除非自己主动和附近的人往来,否则是不会有人特地大老远跑来找他的。当时他总是悄声无息地、一副没人住这屋子里似的独自过着日子。

也因此他到后来才知道金田是本地的居民。

金田来到这栋屋子的时候,用一种看到奇怪生物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一直以为这里没人住呢。”

于是三木试着邀他进屋来。金田有点犹豫,还是踏进了玄关。

“我穿着鞋进来没关系吗?总觉得,你家好像一座城堡喔。”

金田是个一脸穷酸相的男人,个头矮又驼着背,头发已经秃了一半。他好像对于三木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以什么工作维生相当感兴趣。

外头下起雨来。三木将视线从金田身上移开,上楼到书房把开着的窗户关上。

这时,一楼传来金田的惨叫。他趁屋主不在场,偷偷打开了冰箱,结果看见蛋槽里摆了一个个的耳朵和手指,那是三木还没搬来这之前便一直收藏着的。

金田瘫坐在地上,三木用菜刀刺进了他的肚子,再拿手边的封箱胶带把他捆一捆,押进地下室。

“……好不可思议的感觉喔。”

金田望着插着自己肚子上的菜刀,似乎很感动地低喃着。他的眼中露出幸福的光彩,仿佛忘却为什么自己不觉得痛。

三木让他靠着地下室的墙壁,问他接下来怎么办。想死?还是想活。

想死的话,只要把头切下来就好。依照过去的经验,只要将大脑和心脏分开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死了。再不然,选择静静地等肚子的伤口愈合也行,三木造成的伤口一旦愈合,全身的生命力便会消失,接着只要放任不管,应该就会因为饥饿和老化的侵蚀而慢慢死去了。

金田选择活下来。

于是三木将他的肚子纵剖开来,划开皮肤,割开肌肉,便看见肋骨和内脏。这个时候金田已经完全无法开口了。

三木把金田的身体里外对翻了过来。

先切开身体,里面的东西暂时先全部拿出来。然后把外面的东西放进里面去,里面的东西移到外面摆放。

手脚变在内侧,接着包覆上皮肤或肌肉,骨头则是一根一根切断,转个方向之后用螺丝固定,再用内脏装饰外表。因为这样使得内脏失去支撑点,他便用钢丝将他们固定住。

整段过程里,金田既没死,也没失去意识,血也几乎没流。三木从老家带出来的手术刀似乎会下意识地自行避开血管,所以即使流了血,也很快便止住了。而金田暴露在外面的内脏,也不可思议地没变干,始终保持着水嫩的鲜艳光泽。

到了最后,金田从头部以下,成了一个里外完全对翻的模样。裸露在外的内脏,或是软趴趴地垂挂在钢丝上,或是好好地系在头上。

金田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放着不管的话,他一定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的。所以三木从地下室的天花板垂下几十条钓鱼线和钓钩,把金田的内脏和钢丝一一牵线挂上,硬是让他立了起来。在里外对翻的身体下方,露出了折进身体里的手指和双脚,偶尔还会像青蛙弹跳似的轻轻动个几下。

金田还有意识,所以可以从眼神得知他的感受。他的眼中带有畏惧,虽然流着泪,但三木知道那只是因为神智恍惚的关系。

再望了望成品,觉得金田脸上的鼻子和嘴唇似乎有点多余,于是三木将脸部纵切开来,把皮肤和肌肉往后脑勺包过去,便露出了头盖骨。这下只剩下包裹着意识和眼球的头盖骨了,还有表面粘着一些嫌麻烦而没削掉的牙龈等肉片。没了眼睑,嵌在眼窝里的两颗眼球直追着三木的一举一动看。

身体的部分可以靠天花板垂下的钓鱼线支撑,但是颈部以上却变成垂头丧气的模样了。因为在裸露的头盖骨上方,并没有能钩住钓钩的部分。

于是三木在头盖骨顶端打上钉子。他知道就算钉子前端打进大脑里也死不了的,所以他选了根长钉子。铁锤每敲一下,金田的头就因敲击而摇晃。钉子大概敲进去一半之后,便绑上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细线,调整到他不会低着头的角度固定住。

至此,三木决定停手了。

虽然无法眨眼睛,但金田的眼球总是湿润的。他没办法说话,但是透过眼球转动便能够沟通,或者是轻微抽动着被反包在内侧、露出身体下方的双脚也足以传递情绪。

金田这个全新的身形中,不见以往的穷酸相。这是一个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内脏聚合物。中心是宛如太阳一般红色的块状物,正以一定的速度脉动着,将血液送至全身;切断的血管很快便修复完成,覆盖住全身;裸露在外的心脏散发着庄严的光芒。

从金田随身的物品,三木得知了他是附近的居民。

挖好了坑,三木放下铲子,走回屋子的方向。他得把金田的尸体搬出来才行。

听见鸟儿振翅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黑色的鸟停在屋顶上。林子里树叶落尽的树木宛如枯骨,林木之间传来乌鸦冷冷的眼神。

屋子的后方,有一个仓库,是从前住这里的人留下来的。他用手指勾住门板上的凹陷处,使劲拉开。木门大概是蛀掉了,不这样是打不开的。

木拉门吱吱嘎嘎地往旁边滑开,于是金田的手和脚出现了。手脚以外零散不好搬的部分,全被包进垃圾袋里,这些东西之前三木便从地下室搬上来,放进这间仓库里了。

金田的死因是地下室的老鼠。老鼠爬上金田内脏外露的身体,啃掉了心脏。久本真一和持永幸惠发现他不大对劲的那个时候,他早已断气了。

三木正要把装内脏的垃圾袋拖出仓库。

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看见某样不熟悉的东西,于是他停了下来,有个什么东西掉在一旁地上。

三木拾起那样东西。这不是他的,他想起刚才打开窗户的时候觉得有奇怪的动静。

果然,有人来过这里,千真万确。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发现了三木的罪行、或者是觉得三木的举止可疑而前来调查的人,他们在三木家附近悄悄地东探西查。他把这些人统称为“访客”。

以前,曾经有一名年轻男孩来调查这栋屋子,那时候也有一种受到监视的感觉。

那个人已经掌握到任何犯罪的证据了吗?这样的话,便不得不封口了。就跟之前那位一直调查屋子四周的访客一样。

眼之记忆·下

3

倚窗而坐的少女在某一天如此说道:

“好可怕……”

少女的两个洞穴中分别塞入了乌鸦所送的[填塞物],虽然眼球的走向非常怪异,但少女似乎能够准确地捕捉到当中的景色。她全身颤抖着。

“小姐你怎么了?”

乌鸦把沾满血的新礼物从嘴里放下。

“只要把从您那里得到的[填塞物]放进去,我每次都能看到非常美丽的梦境,对于失明的我来说真是非常宝贵的经验啊。只是,我最近发现您给的[填塞物]当中,都会有一个可怕的东西出现。”

“可怕的东西?”

少女刚一点头,其中一边眼窝中的眼球便噗咚、地掉了下来。少女把它捡起来,放入用来保存眼球的玻璃瓶中。眼球多到快要从瓶子当中滑出来了。

乌鸦讯问少女“可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少女只是不断地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一瞬之间捕捉到的影像而已。就像怪物一般的身姿,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但是……”

不安的表情一转,少女对乌鸦露出了一脸微笑。

“请不要在意。您给我带来的礼物每个都非常棒。光明与色彩对于一直处于黑暗当中的我来说,是多么令人安心的救赎。”

少女向着停留在圆形桌子上的乌鸦伸出了双手。乌鸦认为少女应该是希望和它握手吧。在它很喜欢的电影当中就有类似的一幕。只是少女的脸与双手都稍稍抬得比较高。如果乌鸦不是鸟类而是人类的话,大概早就去亲吻少女的掌心了。

“连姓名都不愿意透露的不知名的先生,您真的存在么?我连您的手都没碰到过……”

乌鸦的胸口想要被撕裂一般。它不能与她碰触,因为它不是人类。如果这件事情暴露了,少女一定会非常伤心。

“对不起,小姐,我不能与你握手。几年前我到外国旅行的时候感染到一种非常严重的传染病。只要有身体接触,就会被那种很严重的疾病所感染。在你接触到我身体的一瞬间,大概会立即抽噎不止吧。”

说完话后,乌鸦便飞出窗外。尾巴所朝着的方向能够听到少女的回答,但乌鸦却毫不犹豫的摆动着自己的双翼。它那发达的鸟类胸肌当中有种连它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像要被撕开一样的悲哀。

它就那样往城市飞去,为的是寻找新的礼物。

那是一件必须得慎重行事的工作。要说原因,其实是由于最近人类对乌鸦的警备加深了。

在此之前,乌鸦袭击人类时偶尔也会被其他人目击到。因此,黑色的鸟类会袭击人们眼球的事情就在城市当中流传开来了。

大人会用枪射击城市当中出现的乌鸦,而孩子们则因为害怕被袭击而总是用双手挡住眼睛跑回学校。

乌鸦也曾被抢射击过,幸好没有瞄准才逃过一劫。不过也因此,乌鸦每次在城市的上空飞行时,都必须飞到下方察觉不到的高度才行。而为了安全地把礼物交到少女手上,乌鸦只好不辞劳苦地飞到传言没有到达的远方城市去。

同时,乌鸦也想到了好些夺取人类眼球的方法。

偶然之下,乌鸦在一处民家密集的地域中发现到一个有小洞的墙壁。洞穴是正好足够一个人用眼睛窥视的大小。乌鸦就躲在墙壁后边,当外面道路有人通过的时候,它便假装人类发出声音。

“喂——,那边那位,请稍稍止步。然后无论如何请来看看这个小洞。这么做的话,就能看到墙壁里面非常棒、非常漂亮的东西哟”

乌鸦会屏息静气等待所有被这句话骗到的人类,他们的眼球与洞穴交合的一瞬间,乌鸦就会在里侧用嘴快速地刺过去。黑色洞口的彼端,只要有人把头伸到洞口,一个小时之后,便绝对可以见到少女充满愉悦的表情。

不管是被手持木棒的人类殴打猎杀,还是被沉重结识的石头驱除赶走,乌鸦仍旧一如既往的靠近人类,把自己的嘴巴染成鲜红。

它会躲在树枝或者屋顶上方悄悄观察人类,一见空隙便箭一般飞下来。

面对突然出现的、大到足以挡住视线的黑色翅膀,人类都会因惊吓而睁大双眼,而就是那一瞬间,乌鸦便夺取到对方的眼球。

由于长时间与人类抗衡,有时候它甚至是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夺取到眼球的。

在被殴打的时候有不小心弄破眼球的情况,也有含在嘴里时不慎吞下肚子的情况。

某日,得到新眼球的少女对乌鸦说了许多从那[填塞物]当中见到的有趣光景。看来那眼球的主人经常到外国旅游的样子,少女对得到这么好的礼物而感到喜出望外。

离开少女家后,乌鸦偶然飞过一片墓地。墓地位于小丘之上,四周并无任何民家。入夜之后,只有列队整齐的石碑被月光照得发白发亮。

似乎有人将要被埋葬入土。乌鸦降落到枯木上眺望,只见一个男人正用铁揪挖着土。

洞穴一旁有具全身被布包起平放着的尸体。

布头所露出来的一角恰好能看到死人的衣服。乌鸦对那衣服有印象,看来那是先前被乌鸦叼走了眼球,受到太大打击而死去的人类吧。

观赏完埋葬尸体的过程后,乌鸦拍打起那乌黑的羽翼离开了墓地。不一会儿四周便暗了下来,只有月亮孤独地散发淡淡光明。

日复一日的作业,使人们对乌鸦的警戒加深了。

4

“您听我说哦,我已经决定要接受手术了”

某一天,少女说了这么一句话。

目前为止的技术要治疗少女的眼睛并不太可能,但是医学的进步在飞速发展却是有目共睹的。

“只要我能医好,就可以看到您了呢!”

少女高兴的说。

“小姐,能顺利治疗就太好了,恭喜你。”

乌鸦嘴里这么说,其实心里却正在犯愁。

要是少女恢复了视力,铁定会惊讶于它这个“不知名的先生”的真实身份,同时也会发现到一直以来被她称为[填塞物]的东西,其实便是从其他人类身上抢夺回来的眼球。

只要是为了少女,乌鸦并不在乎到底会害谁死掉。虽则它也知道自己所干的事并不正确,可惜鸟类的心并不会为它产生任何罪恶感。

但眼前这个温柔的少女,如果知道有人因为她而死掉,一定会非常悲伤,然后责备乌鸦的所作所为吧?它不要让事情变成那样。

一定会被她所讨厌的。乌鸦越想越害怕,导致整夜无法成眠。

啊啊,自己要是人类的话该有多好呀!

乌鸦独自思考的同时,眼前的少女也正在用[填塞物]眺望着映像。

突然,少女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小姐你怎么了”

在乌鸦惊讶的质问下,少女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我见到怪物了。就是那个总在映像最后出现可怕的东西。那是一个全身一片黑暗的怪物。只要它一出现,映像就会被截断……它是宣告终结的怪物。在梦的最后,黑色怪物都会抓住我往天上飞去。那真是一只骇人的怪物”

少女缩起小小的肩膀,脸色一片苍白。原本像草莓般漂亮的嘴唇也变得象雪一般白。

乌鸦终于注意到少女由心恐惧的黑色怪物正是自己!这孩子见到的魔鬼,正是被记录在眼球当中的自己的身姿!

怎么办?少女很快就会就医,视力即将复明了。到时候,她一定会发现说话对象的它,就是让她衷心惧怕的黑色怪物!

干脆别做手术吧。乌鸦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面对为即将看到光明而高兴的少女,它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怕做手术……”少女说道。

“但是为了能够见到您,我一定要忍耐!”

少女努力酝酿勇气,并且决心做手术的动机,仅仅是为了能够用眼睛确认那每天出现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明天晚上,为了动手术我不得不到远方的城市去。所以在那之前请您一定要过来哟,我想和您聊天”

听着少女的话,乌鸦飞出了窗口。

终于还是来了。乌鸦细小的脑海当中,一直围绕着少女思考。曾经几度想跟她道别然后飞向南方国家去,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的消失不再回来。

但是乌鸦做不到。突然失踪了,少女一定会很伤心,而更重要的是,乌鸦自身也会感到非常痛苦。

即使知道动手术的事情,乌鸦仍旧一如既往地为她送去礼物。

只是如今要得到眼球已经不太可能了。人类会慎重的隐藏双目,市面上也出现了佩戴特制坚固护目镜的人。

人没无法分辨乌鸦,因此一些无罪的黑色鸟类便遭到枪支的无差别射击。也许在那当中,就有自己的双亲与兄弟吧。

反复的恐怖袭击唤醒了人们的警戒心,要获得眼球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少女动手术的前一天,乌鸦为了得到眼球而不间断的飞着。结果飞到一处从没到过的远方都市去。

四周暗了下来,黑夜结束之后便迎来了少女离开的日子。但至此时,乌鸦仍没寻觅到获得眼球的机会。

动完手术之后,礼物就不具任何意义了,但是乌鸦除了眼球之外便没有能为少女干的事。

除了送眼球给少女讨好她之外,乌鸦什么都做不了。乌鸦希望至少在动手术之前,能够再让少女高兴一回。可以的话就算让它死也愿意。乌鸦强烈地的如此祈求着。

乌鸦中了人类投掷的石头,嘴巴裂开一条缝隙。实在不行了休息一下,却被人抓住了翅膀。虽然最终挣扎逃命了,羽毛却全被扯落掉。被棒子狠狠地打了一顿之后,一向引以为傲的脚爪没了。尽管如此,它仍努力寻找着眼球,只可惜怎样都无法顺利进行。

乌鸦拍打残缺不全的翅膀飞起来,却东倒西歪的像要掉下去一般。

至此还没能为少女取得眼球。乌鸦想着想着,对如此不济的自己感到难过,眼泪不知不觉便涌了出来。

太阳下山了,少女出行的时间即将到来。天空昏暗起来,月亮白色的光芒开始照射大地。

在月亮的映照之下,乌鸦发现了那东西。那是墓地当中一具将要被埋葬的尸体。乌鸦飞过墓地的时候,掘墓人正在埋头挖土。

乌鸦见到一线希望。

“喂——这边还有其他尸体!”

乌鸦飞到稍微远的地方去,对着掘墓人用人类的语言开口说到。

掘墓人惊讶的放下铁揪,往音源方向望去。之后一脸孤疑地离开尸体,往乌鸦所在的方向靠近。

确认对方的行动之后,乌鸦从那人看不到的地方飞起来。它掠过掘墓人头顶,降落到横卧在土坑边上的尸体身上。

乌鸦用嘴把披在尸体身上的布叼走。那是一具女性的尸体。乌鸦并不在乎她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具尸体的脸蛋与身体布满了无数的伤痕,鼻子与嘴巴已经剖落,其中一边眼球更被打烂了。幸好,另一边眼球似乎安然无恙。

乌鸦用那一直以来犯下无数罪孽,已经充满人类血腥味道的利嘴插入尸体的脸。

“不知名的先生,我还以为您今天不会来呢”

一到她家,已经整装待发的少女便如是说到。似乎为了动手术,现在就得立刻动身的样子。

“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但是,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的哟”

圆形小桌上,放了那颗从尸体身上挖出来的眼球。

桌子上除了花瓶之外,还摆着一个玻璃瓶。那个保存了至今为止所有眼球的瓶子。少女似乎打算把那作为纪念带走。

“小姐,愿你手术成功。请一定要加油。”

少女脸上露出可爱的小酒窝。

“谢谢您”

“来,我为你准备了最后一份礼物。已经放到桌子上了,请你戴上,体验新的梦境吧。”

乌鸦的胸口难受得透不过气来。然后,它下了决心。在今天,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对她说的话。

小姐,我已经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同时他暗自立誓,今后也不许再想起少女的事情了。

少女从桌子上取下眼球,放入脸上的小袋子。

乌鸦背向少女,准备从窗户离开了。

“小姐……”

正要说出离别话语的乌鸦,所有声音却被少女的哀号所掩盖。

一阵尖锐而漫长的绝叫过后,少女疯狂地用手指抓脸,并且开始呕吐。她倒在地上手舞足蹈、使劲地挣扎起来。少女抓起凌乱的头发,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地把发丝扯了下来。

满载着眼球的玻璃瓶被打翻,人类的眼球往四周滚了开来。已经变得霉烂而柔软的眼球,混杂着全新有弹力的眼球,把少女包围了起来。

伴随着一阵像怪兽般撕碎人心的绝命尖号,少女瘫在地上,不再动了。

乌鸦把耳朵压到少女胸口,没有听到心脏的跳动,看来她已经死了。少女的表情就像遇到什么可怕东西一样扭曲着。原本光泽柔亮的乌黑头发,与草莓一般的漂亮嘴唇,都变成死灰一样的苍白。

乌鸦并不知道。那具被它挖出眼球的尸体是在濒死之前一直遭遇着人间伤痛一面、被敲诈、被伤害,借由双眼把世界的黑暗烙印下来的可悲人类。

少女看到了。她体验了眼球主人经历过的地狱,以及她死的瞬间。

乌鸦的头就这么紧靠着少女胸部。第一次接触到的少女的身体,却已经变冷了。

为了通知少女即将启程的事而踏入她房间的母亲,见到了被无数眼球包围着、已经死去的女儿的尸体,以及胸前紧挨着她的,已经冷掉的乌鸦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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