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之夜,衙门仵作房里抬进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与其说是两具,倒不如说若干肢体来得更确切。周括花了一个时辰,才将尸体拼凑整齐。
经检,断定为一男一女。
画花楼在“莲灯”事件之后,停业大修了半月有余。与此同时,柳家三公子也着重金,依原样重建了西风书院。
一场风波过后,西方镇依旧似往常一般平静。
王捕头偶尔会不死心的问唐英,勒索信中究竟有何奥秘?
每每此时,唐英总是笑而不语。随后也就不了了之。
三千金……三千金……
如今在西风镇上,除了柳夫人,便只有他唐英知道这个秘密了……
至于三小姐……
自十五之后,便日夜待在书院里。家也不回,衙门也不去,就连同住书院的修缮工人们,至今也不曾见过她一面。
府上的人都说,三公子定是蒙受了丧父之痛,一蹶不振呢!
这话后来传入柳夫人的耳里,亲自将那几个下人狠打了一顿。一边打,一边骂——老爷还没死呢,谁要再敢说个死字,统统给我拔掉舌头!
柳夫人自是差了不少人去“请”三小姐回府,就连周括也求了。但个个都无功而返。
三小姐就这么躲着窝着,一直到了惊蛰,才像个游魂似的晃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绕着书院走了一圈,把几个站在梯子上的工人吓得,差点没摔个半死。
这一日,唐英恰巧也在。肩上背着关魈的雁翅刀,飘飘然出现在书院的斋堂里。
柳三三乍一眼看见唐英的背影时,脸上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惊喜之色,但很快又被失望所取代。
唐英也瞧见了三小姐——灰头土脸,神色憔悴。尽管如此,那对又圆又黑的眼珠子里,依旧充满着灵动。
他笑着走上前,夸赞了一番新修的斋堂。随后,取下身后的雁翅刀,递给了柳三三。
“ 关少与程姑娘的尸身已经确认,衙门无权再扣留这把雁翅刀。唐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它交给三公子你最为合适。”
柳三三的目光落在那刀上,顿时浮出一缕淡淡的神伤。
唐英只当没看见,又道:“再者,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向三公子告别的。后日,唐某便要带着此案的相关物证与宗卷,一起去皇城的无字门做进一步调审。怕是个把月才能够回来。”
柳三三在心里暗暗冷笑——这可真是无字门的惯用伎俩!二十年前那四桩悬案到了皇城那里便像人间蒸发了般,查无音讯。这一次,怎能那么容易就放走唐英?
于是,玉扇一摇,眼珠子一转,冲着唐英笑道:“巧得很,我也正准备去皇城呢。”
唐英显得又惊又喜:“哦?三公子也要去?”
“唐兄难道忘记了下月初一在皇城举办的选秀擂台吗?”
唐英一听,幡然醒悟:“对呀!三公子今年可是要代表书院去参赛的。唐某真是糊涂。如此一来,也就不用担心路上无人做伴了。妙哉!妙哉!”
柳三三撇撇嘴:“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盒,在唐英面前晃了晃,“唐兄可认得这个?”
黝黑朴实的盒身上,除了扣着一把金锁外,再无其他装饰。
但盒底刻的一个蝇头小字,却足以使唐英惊得叫出声来——
“阎!?”
柳三三两眼冒光,追问道:“唐兄知道此物的出处?”
唐英拿起铁盒,仔细地翻查了一遍:“看这落款,应是出自‘巧手阎王’之手。”
“‘巧手阎王’?”柳三三若有所思地拍了拍扇子,“——怎样才能找到这个‘巧手阎王’呢?”
唐英笑着摇了摇头:“此人行云野鹤,居无定所。要找他不太容易。”他蹙眉看着柳三三,问道,“三公子又是从何处得来这东西的?”
柳三三的嘴角微微扬了一扬:“唐兄请随我来。”
说罢,领着唐英来到刚刚修葺完毕的亭榭处。
“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七月香。”柳三三指着亭前廊柱,“七月香所指何物?”
唐英笑笑:“池间莲花,七月飘香。”
柳三三点了点头,又带着他走到侧院——
“敦颐堂之名又是出自何处?”
“北宋词人周敦颐。”唐英依旧对答如流,“此人一生爱莲,世人皆知。”
“程院长也极其喜欢莲花。”柳三三想了想,道,“书院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院,取名皆与莲花有关。所有的题词,对联更是如此。”
唐英立刻接道:“所以,勒索信中的‘红莲’,指的其实就是西风书院。于是,凶手便唆使范阳纵火,书院一旦被烧,这些线索也就随之灰飞烟灭,无从追寻。”他顿了顿,“——只是有一点,唐某想了多日也没有想通,凶手既然想用这勒索信引三公子你到书院里来,为何还要烧掉这里呢?”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封勒索信!”
柳三三的声音,冷冷地刺入唐英的耳里:“——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只因信与猪舌同时出现,便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一封劫匪留下的勒索信。但事实上,当时,我爹根本就没有被绑!”
“没被绑?!”唐英诧异地看着柳三三,托腮想了片刻,突然笑道,“原来如此……‘十五戌时,红莲座下;三千金来,折柳还家’——程帆写这信的目的,是要三公子在十五的戌时,去书院见柳老爷。可那猪舌又是——”
“——为了掩人耳目。”柳三三突然想到当日躲在房檐之上,轻功极好的神秘人,不禁皱起了眉,“我爹似是在躲避一些人——你还记不记得程帆被杀的现场?”
唐英点点头。
“程府院下的水牢并非是囚禁我爹的地方,而是他的藏身之所。但不幸还是被凶手发现,在我们悟出信中所含讯息之前,杀了程帆,劫走了我爹。”
“后来,凶手又大开杀戮——钟伯,程恋水,我,还有关魈,都是见过那信上词句的人。”
柳三三说到这里,心头隐约感到一阵疼痛。她握紧雁翅刀,又道:“只是,凶手这样做,反而更加暴露了他的目的。”
“——也就是柳老爷约你在书院相见的真正意图。”
唐英缓缓地瞄了眼柳三三手中的铁盒,心里已然明白了九成。
“这盒子……三公子可是在书院里找到的?”
柳三三并不急着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卷图纸,展了开来——
“这些日子里,我仔细研究了当初修建书院时所用的布局图。你看——这里……这里……和这里……”柳三三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来回比划,“——将书院里所有建筑的顶点连起来的话——就是一朵莲花的形状。”
唐英顿时豁然开朗——原来,这才是柳三三不惜斥重金重修书院,又日夜留守其中的真正原因。
他望着那双投入而又认真的圆眼睛,心里面隐隐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听说这图纸是当年程院长亲自设计的。他如此酷爱莲花,将书院建成莲状,也就不稀奇了。”柳三三越说越兴奋,她指了指图纸的最下方,道,“你看这里!就是信上暗指的‘红莲座下’了!”
“花圃?”唐英瞄了眼图纸,笑道,“想必三公子一定也找出了这‘红莲座下’的秘密了吧?”
柳三三这才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秘密——就是埋在花圃里的这只铁盒!”
“程院长果然是心思缜密之人。也只有三公子这颗七巧玲珑心可以应对。”唐英由衷地感叹道,忽而又蹙紧了双眉,“……可惜,若没有钥匙,要想打开‘巧手阎王’所制之物,比登天还难。”
说完,沉默地看了看柳三三。
只见三小姐悠悠然摇着扇子,撅起嘴角,眼里冷光四射——
“我倒要试试,登天能有多难?”
卷终番外 一只包子的怨念
山影重重,北风萧瑟。
西风山顶,立着两个小小的人影。远远望去,只如黄豆般大小。近近细看——还是如黄豆般大小。
这一年,关魈才五岁。都还没过穿开裆裤的年龄呢。站在他对面的,是比他稍大一点的胖头二。
两人抬头看了看夜空。今日的月亮,特别的圆,特别的亮。照在山巅残雪上,寒气逼人。
小关魈耷拉着半条鼻涕,高高嘟起的嘴上,简直能挂一打油瓶。
“胖子!本少的包子是不是你偷吃的!”
胖头二愣愣地摇了摇头:“包子?什么包子?”
小关魈两手叉腰,好不威风:“王记的猪油火鸡包。本少好不容易才买——咳咳——才抢来的!”
胖头二依旧一脸茫然:“啥火啥鸡包?老大,你啥时候下的山?怎么不带上我一起?”
胖头二的心里顿时感到一阵委屈,连鼻涕带眼泪,一齐掉了下来。
“——你不带我去也就算了,还……还冤枉我……偷你的包子!呜……呜……我长这么大,连包子长个啥样都不知道呢!”
胖头二这一哭,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关魈,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平时打架动刀都不怕,唯独就怕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关魈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看着胖头二眼泪汪汪的样子,也顾不得包子不包子了,上前替他又是揉胸又是拍背的——
“哭什么哭。我爹说了,男儿流血不流泪。我不要包子总行了吧!”
胖头二这才抹干眼泪,抬头看着关魈,痒痒地问道:“包子好吃么?”
小关魈咽了下口水,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吃!”
今个晌午,他蹲在街口,一口气吃掉了十个呢!本想留着那猪油火鸡包回寨里慢慢享用的,谁知一转身的功夫,竟不见了!
关魈想到这,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痛。
忽然,一道灵光乍然闪过他的脑海。他神秘兮兮地对着胖头二笑道:“胖子,今夜你愿不愿意和本少一起,干场大买卖?”
胖头二顿时来了精神:“什么大买卖?”
小关魈昂首挺胸,从漏风的牙缝里蹦出五个字来——
“打劫包子铺!”
那么,小关魈和胖头二究竟有没有打劫成功呢?
寨里的人只记得第二日,这两人鼻青眼肿地回到山上——门牙掉了两颗,鼻血流了一地。
那日,老寨主从未如此生气过。亲自操起家伙,将他们的屁股打开了花。
整个寨子里,响彻着胖头二如杀猪般的哭嚎声。
只有关魈,紧咬着牙关趴在板凳上,愣是一声也没吭。
后来,在他十五岁时的元宵夜,关魈又一次地下了山。
鞋上粘着一条又脏又油的绢帕,挥着雁翅刀,横冲直撞地闯入王记包子铺里,将店内所有的猪油火鸡包全都洗劫了一空。
吓得包子铺老板从此之后再也没敢卖过这款包子。
至于当年那只包子的下落——
“老七,我还是觉得肚子痛。”
“懒人屎尿多!四哥,你今天都二十回了!”
“你还说我,前面占着茅坑一个时辰的,是谁啊!是谁啊!”
“……会不会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
“老七!”
“四哥!”
“老七……”
“……四哥……”
“呜呜呜……老七啊……”
“哇哇哇——四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