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三清楚地记得,唐英将自己送到浮云谷的那个晚上。
却怎么也记不起之前所发生过的事情。
比如说,自己为何会中的银针。以及,眼前这只铁盒的来历。
她听到门外传来唐英的脚步声,立即将铁盒藏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是无法完全相信那个人。即使他曾用乌青芝救过自己的命。
隐隐约约间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他的眼神,他的笑里,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什么。
唐英隔天便会来谷里看望柳三三,唠叨慰问了一通后又匆匆离开。但近来,他呆在谷里的时间似乎越来越久。
“唐公子,你来你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唐英还没走进屋子,就被小老头儿叫了去。
柳三三也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趴在墙根处偷偷听着。
“唐公子,你一定得想想办法,把柳姑娘留在谷里哇!”
“神医,留不留,那要三三自己决定。更何况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当初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只要能救活她,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噢?唐某有说过这句话吗?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呢?”
默……
原来,你唐英还会如此光明正大地耍赖的。
柳三三抽了抽嘴角,继续听。
“你你你你你你!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你让我喂她忘忧草的事情告诉她!”
“什么忘忧草?唐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哎呀!神医啊,你莫不是一时糊涂,下错了药了吧!”
唐英的语气,似笑非笑,似真非真。
把小老头儿气得直跺脚:“你个小无赖!就知道欺负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孤寡老人!我苦啊,好苦啊!”
没说两句,又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难怪世人要称他叫苦神医。
唐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神医,你也别太难过了。说不定哪天三三改变主意,想要留下来了呢。”
小老头儿抹了把眼泪:“真的?”
唐英忍笑,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心里却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能够绑住柳三三的东西。
但在唐英看来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真的发生了。
那一夜,柳三三将自己锁在‘草庐书屋’里,通宿未眠。
书簿翻了一地,好像是在查找什么的样子。直到日上三竿了才走出来。
眼圈乌黑,脸色铁青。一把拽住躲在门外偷看了一整夜的苦神医。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你……教我草药……”
小老头儿一双倒挂眉几乎变成了冲天眉,兴奋地手舞足蹈:“你不走了?”
“要走。”柳三三语气平静,“学好了再走。”
苦神医的脸色略僵了片刻,立即又回复到了方才的眉开眼笑:“就是!就是!等学好了再走,也不迟嘛!”
三百七十九本药典籍,几千多种药材,没个十年八载的,哪能学得下来?
小老头儿心里想得正乐,却被柳三三当场泼了盆冷水。
“一个月。我只需一个月。”
最近,幽城里多了许多说书人。
在茶馆酒楼摆个摊位,随口编上一段“雁翅侠大战骷髅坡”的故事,必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说起这雁翅侠,当属眼下幽城第一风流人物——“骷髅坡大战三百群雄”,“挥金刀斩恶霸,少年英雄勇救绝世佳人”……
关于他的故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不仅如此,他还成了幽城里所有年轻男子竞相模仿的对象。
走在街上,随处可以看见这样的装束——锦衣黑鞋,金冠束发。衣上绣的是金线大雁,鞋面上的则是双龙吐珠。
他也是幽城里所有未婚少女的崇拜偶像。传说中,这位雁翅侠貌比潘安,艺比天高,风姿飒沓,气势飞扬。
不然,向来眼高的上官老庄主又怎会答应,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呢?
这一日,正是个大好艳阳天。沽酒楼里坐满了客人。多半是冲着听书而去。
这其中也包括唐英。
一壶清茶,三两小菜。听到紧要处不禁会心一笑。只不过他笑,并非因为故事如何精彩,而是因为那说书人的舌头实在太能扯乎。
才隔了没几天,这三百群雄就变成了八百悍将?
还一刀削掉十个脑袋?杀鸡也没带这样的。
最离谱的,是“英雄佳人情定骷髅坡”的那段,听得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若关魈也在这儿,八成早就拔刀将说书的脑袋给削了。
幸好他不在……
唐英四下一环顾,突然,楼下一个熟悉的背影跃入了眼帘。
只见那人“乓”地一声拍桌而起,冲着说书人怒道:“本少没抱她!更没亲她!你再造谣,小心本少砍了你的脑袋!”
声音响得直冲房顶。唐英听得是一字不差。
听过后,唇角的笑意愈发浓厚起来。
会说出这种话的人,除了关魈还能有谁?
“俊哥哥,你别气你别气。”坐在关魈对面的女子忙把他拉了回去,一双大眼睛笑得好似弯月,“其实嘛,我倒觉得这段说得不错。你怎么就不喜欢呢?”
关魈这哪是不喜欢,简直是厌恶到了极点。
他立刻耍开上官灵的手,撩袍跨出了酒楼。
自己不过在庄里面养了半个月的伤,这世道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雁翅侠”?什么“貌比潘安”?
他关魈可不想做什么大侠英雄的,从小到大,他的人生目标只有一个——杀人,越货,然后在道上混出个一等一的名号来。
还有,竟然拿他跟潘安比?那简直就是对他相貌的一种侮辱!
关魈气吼吼地跑到街上,一看,更是火冒三丈。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穿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裳?
“俊哥哥,你走慢点,等等我嘛!”
身后,上官灵一个劲儿的追着喊着。
关魈对这条跟了自己半个多月的“尾巴”早就很不耐烦了,眼下又恰好赶在气头上,于是大骂了一声:“逊!”
一展轻功,如燕子般飞上了树。
关大少很久以前便有这么一个毛病。
一急,一气,一被女人追,就忍不住要蹿到树上躲着。
这次也不例外。
跳了十几棵歪脖子直脖子树后,好不容易,总算是把上官灵给甩掉了。
这才吁了一口气,从树上跳了下来。
可脚还没踏地,却先踩到了一个软趴趴的东西。
关魈低头一看,竟然是只肉包子!
白面包子皮早就被他踩得稀烂。四溅的肉汁,在他的鞋上留下一滩极为难看的油渍。
逊!怎么每次跳树,都要跳一脚的猪油!
关魈刚压下去的火气再次爆发了出来:“谁!把包子扔在本少的脚底下!”
这时,从树后走出来一个青衣女子。
圆圆的黑眼睛里冷冷地射出两道寒光,落在关魈的脚上。
关魈也朝她看了过去。这一看,顿时像被施了咒般,僵在了原地。
卷终番外 一个上门女婿的遭遇
话说今日,是关魈第一次登门拜访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
还没走出西风寨,就被好兄弟胖头二给拦了下来。
“老大,你就穿这身去呀?”胖头二指着关魈的衣服,撇撇嘴道。
“嗯!有什么不对吗?”
锦衣金冠黑缎鞋,这可是他关大少的招牌装扮。
“不行不行!”胖头二直摇头,“那柳家好歹也是西风第一富,咱西风寨绝不能在面子上输给了人家。不然,老大……你将来过去了,是要受人白眼的 。”
关魈摸了摸背后的雁翅刀,冷冷一笑:“谁敢!本少砍了他!”
胖头二捏了把汗,从身后“刷”地抖出一件金光闪闪的衣服来。
“老大,这件‘金缕衣’用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根金丝织成,穿它去见柳老爷,绝对显身价!”
关魈的眼睛被那金光刺的睁也睁不开来,还没来得及瞧个究竟,忽然,听见身边又窜出另一个声音。
“什么狗屁玩意儿!穿你那破衣服,还能上街见人吗!”
原来是独眼七。
他一脚踹开胖头二,挺胸道:“穿金戴银的,忒俗!咱老大,江湖中人!行走江湖最要紧的是什么知道不?”
他故意顿了顿:“就是要时刻——保、持、神、秘!”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件墨绿色的东西。
“这块‘碧玉巾’,用一千八百八十八颗珠玉串成。带在脸上,不但增加了若隐若现的神秘感与美感,而且还能起到冬暖夏凉,美肌护肤的作用……哔哩瓜啦,瓜啦哔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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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还是金缕衣体面。”
“滚你的,老子的碧玉巾才好!”
“老大,听说柳老爷最喜欢金子做的东西哦。”
“老子刚叫人打探了,柳夫人喜欢玉!而且,嘿嘿,柳老爷他怕老婆!
“金缕衣没错啦!”
“□,碧玉巾!二哥,你想打架不成!?”
“为了老大的终身幸福,打就打。“
“刷刷——”
金衣玉巾纷纷往旁边一扔,二人摩拳擦掌,摆开了阵势。
关魈的脸早就变得比铁还黑,雁翅刀一挥,厉声喝道:“够了!本少还没走呢,你们就窝里斗了!?”
胖头二和独眼七满不甘心地互瞪了一眼,然后又星星眼地同时看向关魈:“那么老大,你到底要哪个?”
关魈头爆青筋,咬牙道:“别吵了!都要!身穿金缕衣,头戴碧玉巾,总行了吧!”
“不行不行!”
远处又跑来一个麻子,背着个大麻袋,吭哧吭哧地奔到关魈面前。
满脸油汗:“老大,你怎么能够两手空空的去呢?”
“看看,看看,这才是办实事的好兄弟!” 关魈像模像样地对着胖头二和独眼七训斥了一顿,转头又对麻子道,“去!给本少从埋金洞里弄一车金子,两车宝玉过来!”
麻子连忙摇头,从腰间摸出一本破烂书来:“不对不对!老大,宝典里写得明明白白,今年过节不送礼,要送就送——别人没有的东西!”
关魈眉毛一挑:“你那看的什么宝典?”
麻子单手举书,单腿跪地,做了一个无敌仰天的姿势。
“——《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关魈原地踉跄了几下,强作镇静道:“那你说,本少要送什么礼好?”
麻子兴高采烈地将麻袋塞了过去:“金银珠宝,柳家一样都不缺。要送就送这个,这个!”
“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是……这个……”
“行了行了!”关魈不耐烦地穿上金缕衣,戴上碧玉巾,背起大麻袋,大大地迈开了步子。
“你们几个!好好给本少看着寨子!”
“呜呜呜……老大,你要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众人齐刷刷地开始飙泪,高歌,挥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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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边厢,柳老爷柳夫人一早便在大堂里等着。
快到晌午的时候,家丁甲面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老爷夫人,不……不好啦!门外来了一个大金人!”
“啊?”
柳老爷柳夫人还没来得及细问,家丁乙跟着奔了进来:“糟了糟了,府里闯进一个蒙面大盗!”
什么,这还了得?
柳老爷大袖一甩,立马冲了出去。
果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身披金色“蚊帐”,面挂碧绿“窗帘”,背后还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布麻袋的男子。
“说!来者何人?”柳老爷护在柳夫人身前问道。
“……¥%—*@ ”
“什么?你再说一遍?”
“!·#¥@%!!!!”
柳老爷抽着两条老眉:“原来是个疯子,二福啊,给他几块金子,打发走便是。待会儿姑爷就要来了,别让人见了笑话!”
二福应声上前就要赶人,却见那男子猛地扯下面巾,大骂道:“逊!什么东西!戴着连话都说不了!”
他抬头,朝着柳老爷叫道:“谁敢笑话了?本少就是你们的姑爷!”
话音刚落,柳夫人立刻“啊”地尖叫了一声,旋转着晕倒在地。
二福三福四福等诸家丁们也都大喊着“鬼啊”,飞也似的四下逃窜了开。
只有柳老爷,憋着一口真气,勉强扶墙而立。
一时间老泪纵横:“三儿啊,我苦命的三儿啊!”
身后,忽然飘来一个幽冷的声音:“爹叫我?”
柳老爷惊出一身冷汗。
女儿啊,你走路怎么都不带着地的?
他惊魂未定地指了指眼前的‘大金人’:“三儿,这就是你要嫁的人?你看看他,满脸铜绿,哪里像你说的,貌比潘安了?”
关魈听了,连忙掏出面镜子。一照,顿时傻了眼。
那‘碧玉巾’遇汗竟然会褪色!现在自己的脸上青一块绿一块,横一条竖一条的,纹理清晰,色彩均匀。
真是好一张天然玉石脸啊!
“啊啊啊——!独眼七,本少要宰了你!”
关魈拔刀长啸。
“他不是我要嫁的人。”柳三三瞥了眼抓狂中的关魈,冷冷道。
关魈怒道:“什么?臭书生你敢悔婚!?”
柳三三挑眉,语气更加肯定:“我不嫁。你,入赘。”
一听到“入赘”二字,方才还晕倒在地的柳夫人立刻诈尸般挺起。
大笑道:“入赘好哇!来呀,快上菜摆酒好好招呼小姑爷!”
于是乎,关魈被拉去先洗了脸,换了衣。末了,终于像个人样的入了座。
左手边坐着柳三三,右手边坐着柳老爷柳夫人。
二老看清了未来女婿的真面目,方才还悬着的心立刻落了地。
瞧那个眼睛那个眉毛那个鼻子那个嘴。果真是英武伟岸,气质潇洒。
越看越喜欢。一高兴起来,便开始口不择言。
“咳咳。贤婿啊,打算一年生几个啊?”柳老爷明显是想抱孙子想昏头了,劈头就问少儿不宜的问题。
而且,这问题问得也不对嘛。什么叫一年生几个?又不是母鸡下蛋……
PIU~~
关魈二话不说,从鼻孔里华丽丽地飙出两注鲜血。满脸涨红地瞄向柳三三:“臭书生,你爹问我们……生几个……”
柳三三黑着脸,什么也没说。只一个接着一个地啃包子。
关魈数了数,臭书生一口气吞下了五只包子,那意思莫非就是——
“五个!”关魈想当然道。
“哐——”
柳三三的下巴几乎砸到了桌子上——你以为,生孩子跟吃包子是一回事儿吗?
“女婿哇,你是做什么行当的啊?读过几年书?有没有什么技能专长?”
柳夫人似乎更关心个人素质问题。
关魈自信满满:“杀——”
刚张嘴,便被柳三三“啪”的塞进一只包子。
而且,还是只被咬了一半的包子。
“杀猪的。”柳三三道。
默……
关魈一看二老脸色微僵,立刻站起:“本少有东西送给二老!”
说完,扛过麻袋,放在桌子中央。
“贤婿啊,这里面是何物?”柳老爷满是好奇。
关魈得意地笑道:“是柳府绝对没有的东西!”
“噢?快打开快打开!”柳夫人也来了兴趣。
关魈拔出雁翅刀,‘嗖’地一下,将布袋一切为二。那刀法,又快又准,而且还不伤到袋内之物。看得柳老爷柳夫人老眼瞪老眼,拍案称绝。
“好刀法!果然是行行出状元啊!”
但麻袋一落下,又都傻了眼。
袋子里面装着的,竟然是一头猪。
而且还是一头活猪。
最惊奇的是,那是一头被点了穴的活猪!
这的确……是柳府绝不可能有的东西……
“五麻子!本少要宰了你!!!”
关魈举刀,再次仰天长啸。
柳老爷抹了把汗:“贤婿啊,难道你要……现场表演杀猪?”
柳夫人赶紧捂住了眼睛:“哎哟喂呀!好女婿,你丈母娘我可见不得血!”
柳三三抖着眉毛,将包子往桌上一摔:“——倒胃口。”
关大少终于彻底奔溃。泪奔着跑出了柳府。
而此刻在西风寨——
“唉,不知道老大现在怎样了?”
“放心,肯定是不会入赘到柳家的啦!”
“你们说,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缺德了?”
“为了老大的终生幸福,做点缺德事又有何妨?”
“嗯,说得对。”
“不过……要是那女的嫁过来的话,我们岂不是会死得更惨?”
“……好像……也是……”
“……”
“呜呜呜……二哥!”
“唉呀呀……七弟!”
“哇啊啊……五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