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一盏青灯,一席竹榻。
一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位神仙下凡般的绝色女子。
虔心地跪在菩萨像前,手执佛珠,口里念念有词。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只闭着眼道:“柳姑娘,终于还是找来了。”
她的声音丰润饱满,悦耳动听,但却隐隐透着股沧桑。
屋外青色身影微微一顿,立定道:“你若真的不想被人找到,为何当年还要留下那一块绢帕呢?”
柳三三叹了口气,又道:“——你是希望,程帆老师能够借着诗里的暗示,找到这里来吧。”
女子背影颤了颤,戚戚道:“可惜,他始终没有领悟出。我以为……他不会不知道的。”
“他知道。” 柳三三凝眉道。
女子蓦地回头。清丽的面庞满是震惊:“他知道?那他为何不来找我?”
“因为他不能。”柳三三道,“他为了你背叛‘刺鬼’,自然不会被轻易放过。若贸贸然上这儿找你,不就等于曝露了你的藏身之所?”
“原来……是我错怪了他。”女子苦笑着,默然对着佛像合十一拜,“罢了。前尘后世,终归虚空——说来你又是如何参出诗里的秘密的?”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这诗里的每一句都藏了一条讯息。但要从最后一句开始,倒过来解读。”柳三三拍着扇子,缓缓步入屋内,“——‘西风’,‘绿荷’,‘柳影’,‘落日’。只要将这四组词依次串联起来,要解开谜底其实并不困难。”
“‘西风’明指西风镇,‘绿荷’暗喻荷花池。西风镇上只有镇南有莲池,虽已被填平,但在当年你留下此信息时,应该还在。而后我抱着试试的心态来到镇南莲池的旧址,果然看见那里有一棵柳树——并且,也只有一颗柳树——这刚巧又应对上了‘柳影’二字。”
“然而既有‘影’,必先要有‘光’。光便是‘落日’离地面‘两竿’时的光,‘影’则是在那一刻柳树所投下的影子——而它所指向的位置,正是这片桃林所在!”
柳三三顿了顿,沉思道:“……不知陶潜笔下的武陵桃花源, 与此处又有何关系?”
女子淡淡一笑:“柳姑娘果真聪明绝顶,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不错,此处正是世人口中所传说的世外桃源。当年先帝也是因为一场因缘际会,无意间找到了这个地方。宫变事发后,我依照先帝所示,带着太子来此地避世,不料中途与太子失散。本想着以死谢罪的,却被程帆救了下。而后……”她摇头一叹,“……孽缘,真是孽缘啊……”
柳三三拍拍扇子:“太子失散,难道就再也没有找回来?”
“当年太子尚在襁褓之中,为了方便记认,先帝在太子项后——”辰妃倏地顿住,一下子抓住柳三三,“——门外有人!”
她的手冰凉冰凉,却冷不过三小姐的眼神。
“原来是唐大人,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风雅。连来杀人,都不忘带着把琴。”柳三三冷讽道。
屋外的人白衣飞舞,眼里的桃花比身边桃树上开着的,还要娇艳。
似笑非笑看着柳三三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三三,我怎么舍得杀你呢?”
柳三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刺了一下。紧攥着龙形刀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与你没什么恩情可言!”
唐英道:“唐某所下的并非致死之毒,只要柳老爷不动用十成内力的话——唉,算了,反正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相信我。”
“白大人,你我皇命在身,还是快些将正事办了。”
屋外的桃树后,又走出另一人。凹目鹰鼻,正是那向来与唐英不和的石易平。
“辰妃,你忤逆先帝遗命,私挟太子出逃又将他加害,罪当诛九族。幸而当今圣上皇恩浩荡,念你曾侍奉过先帝,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今日,只要你说出‘龙藏’的下落,便留你不死!”
石易平大掌一挥,几个手下立即押上来一个黄衣女子:“若然违抗圣旨的话,你的女儿也得陪着你一块没命!”
辰妃与那黄衣女子四目一对视,双双都落下泪来。
骨肉连心,当年分离之痛历历在目,而今重逢,一家人却又不得再团圆,真不知该喜该悲。
“娘!原来你没死……你知不知道这些年,爹他……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程恋水哭得梨花带雨,若不是被人架着,怕早就瘫软了下来。
辰妃潸然泪下,颤着唇道:“你们追了我那么多年,无非就是想要宝藏。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
石易平冷冷一笑,什么也不说,挑剑一下刺中了程恋水的右肩。
漆青夜幕下,凄然响起一声惨叫。
辰妃蓦地一震,缓缓背过身在佛像前跪了下,捻珠诵起经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脸颊。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哦弥陀佛……”
石易平不禁冷笑:“你这个做母亲的,心够狠。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再次举剑,朝着程恋水的心口刺了过去。就在剑梢快要插入的瞬间,一道金光倏地向他飞来,飞入了他左边的眼眶里。
石易平当即扔下手中剑,捂住眼睛,痛得死去活来。
一半脸全被鲜血覆盖,另一半脸则狰狞地转向柳三三:“臭丫头!你居然暗算我!”
刺中他眼眶的,正是关魈给柳三三的那把龙形刀。
三小姐虽没什么内力,但丢包子的手法可谓一扔一个准。加之那龙形刀自身又轻薄,只稍稍一使劲,便可飞出好远。柳三三耍得就更为顺手了。
但暗器只有一件,敌人却有好几个。柳三三不禁有些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向关魈多要几把。
“臭丫头,看我不挖了你的眼睛!”
石易平怒喝着起剑刺向柳三三,将她逼至墙角。
千钧一发之际,屋外那久立不动的白影忽地飘了进来,反手一拨,将石易平的剑打落在地。脚下轻功略施,旋即又点了其余几个手下的穴道。
他的动作柔软连贯,看不出丝毫力道,却在转瞬间扭转了局势。末了,如同一片桃花瓣般,轻盈盈地落在柳三三身前,对着尚未完全醒过神来的石易平笑了笑:“石大人, 唐某的人,你也敢打?”
听似轻松的口气里,却透着深深杀意。
石易平不由停下手,不甘地剜了柳三三一眼:“臭丫头,这回算你走运!”
他忽地转身,一脚踢翻观世音像,抓住辰妃的肩膀狠狠道:“我倒要看看,今天还有哪个菩萨能救得了你!”
边说,边提起了辰妃。却发觉她的身子又沉又软,随时要滑落下去的样子。脑袋耷拉,双眼紧闭,嘴角边挂着一抹鲜血,以及一丝解脱般的笑。
再一看,辰妃的腹部竟不知何时已插上了一柄短刃!
“贱人!竟然自寻短见!”石易平大怒,将她重重抛出了门外。
尸体轰然落地的同时,响起了程恋水呼天抢地的哭嚎。
柳三三倚着墙,浑身颤抖。那哭声,如同来自自己内心深处的一般,将她好不容易封存起来的丧亲之痛全都呼唤了出来。
她也想哭,可泪水却早已被熬干了般,一滴也流不出来。
个中感觉,真是比死还要难受。
唐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柔声道:“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只当她是因为害怕,才会如此神态反常。
柳三三惘然地看着前方。当眼神落在被踢碎的观音像上时,突然用力推开了唐英。
木然走上前,凝视着满地碎屑,幽幽笑了起来。
“你们不是要找宝藏吗?——我现在就带你们去。”
潮湿。
关魈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感觉便是潮湿。
这潮湿不仅来自于他的身体,还来自于他所在的这个地方。
身下是遍地的金银珍珠,玛瑙珊瑚,还有更多稀奇古怪前所未见的宝物。
但这情景对关魈而言,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埋金洞?”他忍着浑身酸痛坐起,惊诧地四下张望了番后,再次确定此处就是他从小睡到大的埋金洞无疑!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洞内传来了一个苍劲的声音——
“魈儿,你醒了。”
说话的人站在角落,穿着棹公的衣服,脸上却带了一张鬼面具!
关魈猛地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觉得,自己仍在梦中。
但这不是梦。
他真真切切地看见“鬼面人”缓缓摘下了面具。面具后的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剑眉星眸,气宇轩昂。脸上五官几乎与自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唯一不同的是,鬓间多了几挑关魈所没有的白发。
那人从青铜大鼎后走了出来,扬眉道:“——怎么?见到爹,你就这个反应?”
关魈握紧了双拳,咬牙:“原来你……一直都躲在这儿?”
关执烈一掌拍在大鼎上:“什么躲!你老爹我需要躲吗!”
关魈也怒:“不躲,那也是偷偷摸摸做了多年的缩头乌龟!”
关执烈又是一掌,将那大鼎生生拍裂出一条缝来,骂道:“本寨主是缩头乌龟?那你就是龟儿子!”
关魈毫不示弱,唰的抽刀,将某棵倒霉的珊瑚树一劈为二:“现在西风寨的寨主可是本少!”
关执烈也嗖地从背后抽出一把大刀来:“老爹还没死,你就想篡位了?今日我们就比个高下!来,放马!”
关魈却将雁翅刀往地上一扔:“刀法是你教,和你比刀不划算!”
他纵身飞起,落在一排兵器架前,随手抽了一件——
“我们比——”
回头一望,心里立刻大骂:逊!居然抽了根自己最不擅长的红缨枪!
但枪已在手,也只好硬着头皮上:“——我们比枪!”
关执烈嘿嘿一笑:“比就比,看看你小子这几年来有没有长进。”
洞内立刻绽开枪花无数, 噼里啪啦的一阵你刺我挑后,谁也没有碰着谁,倒是将周围几件大小宝贝砸碎了不少。
“逊!你个败家子!一来就破老爹的财!”关执烈一边骂,一边挑抢划圈,将关魈刺来的枪法化解了开。
关魈毫不示弱,抡起红缨,重又攻去:“ 你才逊!就这么点破玩意儿,有什么好心疼的!”
这一个败家的儿子,一个小气的老爹,一个比一个打得热火朝天,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某个青瓷花瓶后面还战战兢兢地躲着一个圆圆胖胖的身影。
油光光的脑袋上满是汗,擦都不敢擦。生怕弄出些动静,惹恼了那二人。
直到关魈一枪将那花瓶刺了个粉粹后,他才傻傻乐乐地对着二人招了招手:“老大,老寨主。你们继续——继续!”
“站住!”关魈反而不打了,枪头一转,堵住了他的去路。
“——胖头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黑暗中的某处,石易平同样问道。
他不明白,他们已找到了藏在观世音像里的藏宝图,并按照图上所示来到了这,为何眼前只有一间空荡荡的石室?
“照地图上所画,这里明明应该就是宝藏所在。”唐英也觉奇怪,上前摸着石壁道“——难道暗藏了什么机关?”
石易平立刻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一干人等迫不及待地四下搜寻起来,似乎只要穿过石壁,就能到达梦寐许久了的藏宝之处。他甚至可以想象,在那石壁后面一派金壁辉煌的景象。
只有柳三三一人,蹲在石室外的暗道里冷眼旁观着。身边的程恋水因失血过多而脸色煞白,无力地倚靠在墙上。
“三姐姐……我们会不会死?”她虚弱地喘着气,这一路走来,若不是有柳三三搀扶,恐怕中途已无数次地晕死在了密道里。
柳三三一边替她包扎伤口,一边安慰道:“不会。我不会让你死的。”她暗中瞥了眼前方忙碌着的众人,低声又道,“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和我呆在一起,知不知道?”
程恋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三姐姐,这里真的有宝藏吗?为何我娘却说没有?为何她宁愿死,都不愿说出宝藏的下落?她……她真的好傻……”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嘤嘤抽泣起来。
“哭什么哭!再哭我就送你去见你娘!”石易平一肚子怨气正愁着无处发泄,听到程恋水的哭声,立即抽剑向她冲去。
“你想做什么?”柳三三挺身相挡,眼里的光如冰锥般刺人心骨。
石易平忽然笑了起来,也不去管程恋水了,而是将柳三三连拽带拖拉进了石室。一把将她甩在石壁前,狠狠道:“你不是一向聪明过人吗?不会看不出其中奥秘吧?”
柳三三头发微散,倔强的目光扫向众人。最后定在了正看着自己的唐英的脸上。
“……我们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
她道。
幽幽的语气,听在唐英耳里,总觉弦外有音。
“三三,你还知道些什么,最好全都告诉我们。”唐英锁眉道。
石易平就没这么客气了:“臭丫头!你若不想你的恋水妹妹有事的话,就乖乖帮我们找到宝藏的入口!”
柳三三冷笑一声。挽起袖子,沿着石墙从下至上,由左往右的轻轻敲打起来。一圈下来后,手背上竟也磨出了血来。
唐英看着心疼:“三三,你这是做什么?”
“帮你们找宝藏啊。”柳三三蔑然瞥了他一眼,将耳朵贴在石墙的正中央,又反反复复地轻叩了几下。
随后,用扇柄在那个地方画了一个圆圈:“——就是这里了。”
石易平不解:“然后呢?”
柳三三道:“这里有机关。你打一拳试试。”
石易平犹豫了一下,随即招来一个手下,命令道:“你,照她说的做!”
那人于是出了第一拳。没有动静。
又打了第二下,还是没有动静。
石易平不耐烦地推开他,亲自披挂上阵。
一拳下去,石壁中央顿时深深凹陷了一块。接着,便感到脚底剧烈震颤起来,轰鸣声不绝于耳。
但那石壁依旧完好无损地立在那儿。只是从凹陷处缓缓溢出些清洌的水流来。
然而这细细的水流立刻就变成了巨大的水柱,从石室的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臭丫头!你耍花样!?”
石易平大惊失色,回头一看,柳三三竟早已退回到了石室外的暗道里。
他飞身也想出去,却在离出口仅几步之遥的时候,被一道水柱重重冲撞到了地上。紧接着,又听见“轰”的一声——从他的头顶上方坠下一面石墙,将暗道与石室死死地分隔了开。
也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
石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哀号呼叫,伴随着湍急的水声,以及刺耳的轰鸣声。
而这所有的声响,又几乎是在一瞬间被黑暗与水流全部吞没。
死寂,再次笼罩了过来。
柳三三惊魂未定地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见身后程恋水失声喊叫道:“放开我!三姐姐——救我!”
柳三三猛一回头——竟是唐英!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
身背古琴,正挟持着程恋水,站在幽黑暗道里,面色阴霾地望着她。
“你早就知道那藏宝图是假的,对不对?”
柳三三道:“不错。”
辰妃一心向佛,怎可能将真的藏宝图藏在菩萨像里?这只是她在临死前设的最后一个局——专门设给那些为了宝藏而不惜打碎佛像,心中只有贪欲却无善念的人——她要他们一个个自己走向坟墓!
唐英突然笑了起来。苦苦涩涩,更像是哭。
“如今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失望?”
柳三三捏着扇柄,咬唇道:“你把恋水妹妹放了。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放了她?我为何要放了仇人的女儿!”他紧紧扼住程恋水的喉咙,对她说道,“你以为你娘真是菩萨心肠吗?她欺君枉上,为了一己之私,根本就没有救太子!而是将他放在一个竹篮里,丢在了秦淮河岸!”
“她带着逃跑的,是自己刚生下来的一个女婴!”唐英一把揪住程恋水的头发,恨恨道,“若不是你娘,我也不至于流落民间这么多年——或许此刻,我早就座在龙椅之上了!如今我只是想要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有何不对了!”
程恋水摇头哭道:“不会的,我娘不会是这种人……”
“你不信也得信。今日既然无法找到宝藏,就只能拿你的命作偿还了。”
唐英沉吟了一声。见她不停地抽泣,眼神忽又变得阴柔起来,像哄孩子似的捏住她的下巴,柔声道:“嘘……别哭了。你很快就可以和家人团聚,不是很好吗?”
说完,抬起手掌便要朝她的天灵盖拍去。
“等一下!”柳三三急急喝住他,“你若真是当年的太子的话,就看一下恋水妹妹的脖子后面,是不是有着与你一样的标记!”
唐英犹豫地停手,撩起程恋水肩后的发一看,倏地变了脸色。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柳三三道:“辰妃不是丢下你不管。而是拿了自己的女儿,做了你的替身。”
“什么意思?”
柳三三道:“你再看看恋水妹妹的身上,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唐英一把将程恋水身上的衣物拉扯殆尽,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只见那细腻光洁的身体上,有着不下十几处刀伤,且处处致命!看那疤痕的颜色,应该都是她很小的时候所受的伤。
程恋水颤抖着掩着胸口,羞耻的眼泪入雨珠般落下。
“从皇宫一路逃到西风镇,这些伤,都是恋水妹妹替你遭受的。”柳三三感叹道,“流落民间,总比被人追杀丢了性命的好。不是吗?”
她无法想象当时那个小小的婴儿是如何活下来的。但生命有时候就是这么的顽强。
就像此刻的自己——尽管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她还是想要活着走出这条暗道。并且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活下去!
因为知道外面仍有一个人在等他。或许此刻正站在桃林的河岸边,因为找不到她而抓狂地用刀砍着树。
一定是这样的——他又傻又呆,发起火来,也就知道拿树来出气。
柳三三想到这儿,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
也就在这时,暗道里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水流声。水声渐渐变大变急,等到几人回过神来时,脚下已是湿漉漉的一片了。
“糟了,水漫过来了!”
唐英伸手想要抓住柳三三,带着她往暗道外奔去。可连汗毛都没有触到,就被一阵地动山摇给震出老远。
地底下,好像是潜伏了一条沉睡了万年的巨龙般。此刻正慢慢地苏醒着,舒展着肢体,将整条暗道拱得七翘八裂,碎石横飞。
暗道要坍塌了!
柳三三暗叫道。
她连忙扶起程恋水,两人紧紧贴着石壁,如履薄冰地向前摸索着行走。但脚下的地缝却越裂越多,越裂越宽,如同一只张着巨口的怪物,随时都会将她们吞噬进深渊里。
走了没几步,便连能站的地方也几乎找不到了。
柳三三不得不停下。看见对面的唐英与自己一样,像困兽般举步维艰。
难道真的就只有坐以待毙了吗?
柳三三心下突地涌起一股怆凉。
她想起关魈——没想到桃林一别,竟成了永诀。
早知如此,就不该对他说出那些狠心的话。
“本少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那日他这么问她。
算什么呢?
算是她的一切,也不为过。
但这话,却再也没机会亲口告诉他了。
柳三三闭上了眼,默默咬唇。忽又记起当日在天下第一庄外的那个拥抱。
他托起她的下巴,怜惜地揉着她那被咬的出血的双唇。
坏笑着道:“再咬?再咬本少可真的要亲你了。”
他的鼻息,好似还在身边。令人怀念的想要痛哭。
柳三三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扑簌掉了下来。
泪眼朦胧中,似乎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胡子拉碴,垂下的黑发隐隐约约遮盖了左颊上的刀疤。
他的神情焦急,冲着自己喊道:“——臭书生!快把手给我!”
柳三三猛一回神,才发现眼前的并不是什么幻象,而是真真实实的关魈!
他俯着身子,在暗道顶部的石壁上砸了一个小洞,正伸着手要拉她上去。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手给我啊!”
那小洞开的很小,关魈钻不下来,只能在上面干着急。
“——先救恋水妹妹!” 柳三三朝他喊道。一边在极为局促的空间里挪开一小步,好让程恋水过去。
但这一小步却几乎要了她的命。脚底一滑,差点没有掉进地缝里。
“臭书生!你这个笨蛋!别乱动啊!!!”关魈惊得心都快跳出了喉眼,连忙抓住程恋水将她拉了上去。
回头再找柳三三时,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臭书生!臭书生你在哪里?!!”
他绝望地对着暗道里大叫道。回应他的,却只有一浪高过一浪的崩塌声。
最后,一阵烟灰随着暗道的彻底覆灭猛扑进了关魈的嘴里。
他怔怔地坐倒在地上,坐倒在埋金洞里无数的金银珠宝上,落下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滴泪。
尾声:一个不是结局的结局(上)
西域。天山。
万里雪封,连天空似也结成了冰,随时都要从头顶砸下来。
在这个季节,这个地方,是绝对不会有人或动物的踪迹的。但今日,茫茫雪山颠上,却站着一个人。
锦衣束发,袍角上所绣着的金线大雁,迎风翻舞,几欲展翅飞出。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九环金刀,刀的一头铮然插在雪里。
雪有多深,他的刀便插的有多深。
天山上的雪,从清晨开始下到黄昏。落在那人的肩上,越积越厚,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小小的山峰。
巍然不动。
直到一条比白雪还要白的影子从远山飞来,飘然落在他面前时,“山峰”才终于动了一动。
他手中的刀像闪电般,极快地抵住了白影的喉咙。抖落满肩沉雪。
黑发纷乱地拂过脸颊,忽隐忽现出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但奇怪的是,这刀疤长在他的脸上,丝毫也不令人觉得丑陋。反倒衬显出一份难得的沧桑。
“臭书生呢?为何不来见本少?”他问。
白影既不躲也不反击,只笑了笑道:“两年未见,关少的刀,可是比从前更快了呢。”
“废话少说!本少再问你一遍,臭书生人呢?”
白影依旧是笑,那笑容几乎可以将整座冰山融化。他反问道:“一年前在荆州的时候,唐某是如何对你说的?”
关魈目光如磐石,恨不得将对方压死:“你说,臭书生不想见本少……”
唐英点点头:“这就对了。今日唐某还是这相同的一句话。”
“本少不信!你叫她当面同本少说清楚!”
关魈握刀的手不住颤抖。记忆又飞回到两年前“桃源”崩陷后不久……
那时,他痛不欲生地将自己埋在金洞里,绝食近月,几乎就想死了算了。奄奄一息之际,胖头二却带来了一件他做梦都不曾想到的东西——
一柄玉雕折扇。
扇面上有他亲手画的包子,扇骨处残留着他亲自修补的裂纹。
关魈一看到它,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果然没死!
他就知道,臭书生聪明绝顶,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会想方设法活下去的。
关魈强抑住心中激动,问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胖头二沉默了半晌,道:“柳姑娘只说——一年后,荆州相见。”
但这约定关魈并没有遵守。别说一年,就连半日他都等不得。
那日,他囫囵吞下几大碗粥后,便匆匆跨上马鞍,奔出了西风寨。
但他却没能在西风镇上找到想要找的人。
失望夹杂着期许,他立誓,不找到她,便再也不回去!
于是,古道西风瘦马的在一年间踏遍了大半个中原。直到约定之日,风尘仆仆地去赴了荆州之约。
谁料等来的,竟是唐英。以及一句足以将他再次打入阿鼻地狱的——
“她不想见你。”
那夜,关魈喝了平生最多的酒。
那夜,关魈喝的也是平生最清醒的酒。
也许当一个人越是想醉的时候,反而越是不容易醉。
再后来,关魈又花了一年的时间追着唐英跑遍了另半个中原。直到来到西域,来到了天山之巅——
“……她不会来的。”唐英摸了摸背在身后的古琴,悠悠看着关魈道,“……还有,她要我转告你,叫你忘了她,别再找她了。”
关魈神色里布满乌云:“本少不信!你一定是将臭书生藏了起来!今天若不把她交出来,本少就叫你脑袋搬家!”
唐英苦笑:“人不在我这。唐某的脑袋本就是捡来的,关少想要的话就搬走好了。”
说完,竟眼睛一闭,摆出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
“好!今日旧愁新恨,本少全都跟你算了!”
关魈二话不说,挥刀狠狠劈了下去。
这一刻,他已等了很久。
但雁翅刀却在半空中突然停了下来。
准确来讲,是被另一把亮晃晃的大刀给生生截下,撞飞在了雪地里。
那把刀的刀背上雕着一条盘龙,对关魈而言,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雪山上,多了一个身披狐皮裘衣的人,一边搓手哈气,一边骂道:“逊,什么鬼天气,真是冻死你老爹我了!”
说完,轻轻一顿地,像只大鹏般飞了过来,落在关魈身边。
“魈儿,别胡闹了。快跟老爹回去,这里哪是人呆的地方?”
关魈瞪大双眼,怒道:“谁胡闹了!本少今日要宰人,你到底帮外人,还是帮你儿子?!”
关执烈不停地搓着手,为难道:“他也不算外人……先帝当年曾嘱托过我,要好好保护辰妃与太子的。如今辰妃已死,你老爹我已经失信于人了,你若再杀了太子,岂不是更加陷老爹我于不仁不义吗?”
关魈哪里管这些个陈年旧事,足尖挑 起横在雪里的雁翅刀,恨道:“狗屁太子!本少只知道他是个阴险的淫贼!”
唐英突然笑了笑:“关将军,你的好意唐某心领。以前唐某为了一己之欲,确实做了许多不齿之事,还间接害死了当年的救命恩人……”他想到辰妃,不禁黯然,“……被陷桃源暗道里的那几日,唐某便已想明白了。这世上的恩怨是非,孰真孰假,不过都是一场浮云罢了。”
他口中的“关将军”,便是当年名震朝野的‘金刀边将’关执烈。也就是后来奉先帝遗命,守护‘桃源’的鬼面人。
至于他又是如何落草为寇,做了‘西风寨’寨主的,那又是另段故事了。
关执烈听到这里,欣慰地点了点头:“太子能想通就好。 若不嫌弃,不如随我们一起回西风寨,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一提议,关魈第一个反对。
要他和唐英做“一家人”?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的痛快!
唐英也不愿意,摇头道:“唐某还有未了之事。”
他瞥向关魈,又道:“关少,三三真的没有和唐某在一起。当时我们死里逃生后没两日她便走了,只在临行前请求我在一年后去趟荆州,向一个人转告一句话。她还说,若之后那个人继续穷追不舍的话,便告诉他——‘忘了她,别再找她了’。”
天山上的雪很冷,风也很冷。唐英的一席话,却比这风雪还要冷上几千几万倍。
简直冻到了关魈心里。
他颤着牙齿,举刀指向唐英:“本少不信!臭书生若真的不想见本少,为何还要托老二将玉雕折扇给我,定下这一年之约?”
唐英道:“关少还是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关魈的确不明白,但隐隐间已觉出些不对劲。
唐英凝眉叹了口气,背过身面对皑皑山峦,沉默不语。
关魈要找的人,又何尝不是他想要找的呢?
两年来,关魈去过的地方他都去过,甚至还要多。但柳三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毫无音讯。
难道她真的……
唐英不敢往下想。却又无时无刻不得不想。
两年……她在两年前便计划好了所有。如此处心积虑,却都只为了一个人……
唐英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关魈一眼。眼里满是嫉羡。
“不明白也好。她本来就不想让你明白……”他幽幽道,“关少总有一天会明白,不明白有时候也是件好事。”
关魈微微一怔:“本少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要你的命!”
唐英蹙眉: “唐某想再多要一年,也不行吗?”
关魈冷冷一哼。手里的雁翅刀早就斩破寒风,砍了过去。但这一刀,却砍得极为软弱。
不痛不痒地落在了唐英背后的古琴上。
只听“嘣”的一声脆响,琴身一劈为二,从里面掉出一卷黄绸布来。
关执烈捡起一看,两眼顿时大放光彩:“原来真正的藏宝图就藏在辰妃的琴里!儿子,这下咱们可发达了!”
还没高兴多久,关魈便气吼吼地一掌拍在他手臂上,将黄绸卷轴震到了半空中,又挥刀将之砍成无数碎布。冷冷对唐英道:“一个宝藏换你一年的性命,算是便宜你了!”
他收刀入鞘,瞪了眼下巴都快惊得掉下来的关执烈,身形如飞地下了山。
关执烈望着儿子被风雪覆盖的背影,又望了望四处飘散的黄绸碎布,欲哭无泪:“败家子!果然是个败家子!”
唐英却道:“这样也好,就让宝藏的秘密永远埋在这里……”
关执烈皱了皱眉:“柳姑娘的秘密,却不知还能瞒多久。”
唐英默然了片刻,道:“当时她说,三年后她若还活着,便会上天山来找我。如果到时候仍不见她的话,那就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关执烈已然明白了所有——原来唐英向关魈要来这一年,就是想要守在这天山之上。
风雪里,漫漫散开他的一声叹息:“……只怕她对太子你说的话,也都是半真半假……”
寒风呼啸,马蹄声声。一轮圆月似在千里之外,又似近在眼前。
西风镇里的元宵夜,浮灯流彩,人潮熙攘,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
镇口的老榆树下,静静站着一个人影。时不时踢踢脚下残雪,耍耍手里的榆树枝,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师兄!师兄!”
忽然,从不远处奔来一个小丫头,灵动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她怀抱着一大堆油纸,跌跌撞撞地冲到榆树下,伸手一递,甜甜地笑道:“‘王记’的猪油火鸡包!按照师兄吩咐的,全买了。”
“哦?”她那师兄也不多说什么,只抬起榆树枝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以后偷吃,要记得擦嘴。”
语气虽然冰冰的,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全是疼爱。
小丫头急忙将嘴角的猪油抹了个干净,红着脸道:“师兄都还没跟朱儿说,买那么多包子到底要用来做什么嘛?”
榆树枝一下又一下地拍在那人的掌心。薄唇勾起一抹清凉的笑:“——试药。”
尾声:一个不是结局的结局(下)
西风藏山魈,春来笑杀人。
今年开春,西风寨的山匪们不杀人。
非但不杀人,而且还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喜事。因为成亲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现任山寨寨主。
日头一落,寨子里便生烟点火,杀猪宰羊。一帮男人赤膊上阵,在雪地里忙得不亦乐乎。
关魈坐在红红的喜字下,望着屋外愣愣发呆。手中的酒壶倾斜,浊酒滴尽在地上,他都没有发觉。
自下了天山之后,他在关外辗转又一年,依旧是毫无所获。本不想回来的,但却为了今日的这场婚事,不得不回来。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阴魂不散地萦绕了他三年。想问,却不敢问。但今天,他决定无论如何都得弄个明白。
关魈猛地举起酒壶往嘴里灌去,才发现早已空空如也。不由气愤地将空壶一摔,恰好落在正往屋内走来的胖头二的脚跟处。
“老大,你怎么还在这儿一个人喝闷酒?”胖头二摸摸脑袋,“弟兄们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差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关魈一直看着他。那眼神不知为何,直看得胖头二心悸连连。
“你是不是本少最好的兄弟?”关魈突然问道。
胖头二想也不想道:“当然是了。”
“最好的兄弟之间,是不是不该有任何秘密?”
“没错啊。”
关魈重重地将玉雕折扇往桌上一放,质问道: “那本少问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胖头二一愣,眼神粗粗掠过扇子,心虚地低下了头:“什么……怎么回事?”
“你和臭书生……是不是瞒着本少什么?”
胖头二紧皱起眉,忽又摇头忽又叹气:“老大,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关魈怒了,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说话婆婆妈妈。
雁翅刀“嗖”的一下拔了出来,一刀砍掉桌子的一角:“也就是有了!快说,到底是何事?”
胖头二沉沉道:“老大,你难道忘了,柳姑娘她当年……身中奇毒……”
关魈猛地一震,握刀的手顿时僵了住。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害怕承认。
“她既然定下一年之约,自然是有把握解毒的。”
胖头二摇头道:“她没有。她是不想你为了她再折磨自己,所以才……”
“当——”
话没说话,关魈的刀便掉落在了地上。
“所以才骗我……她不仅让你来骗我,还让唐英来骗我……”
他缓缓走到门口,一拳狠狠打在门背上:“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偏偏却要瞒着本少!柳三三,你真是可以!”
“老大!你不能怪柳姑娘,她一片苦心,全是为了你。”
关魈的背脊微微颤抖,强忍道:“……三年……这三年,原来本少都只是在追着一个永远都追不回来的幻影……”
胖头二默然。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皆是多余。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直到外面传来的一阵敲锣打鼓声,搅乱了二人间的沉闷。
喧嚣声中,夹杂了弟兄们的嬉笑。
“——升堂啦升堂啦!老大,你还不快点上座?”麻子敲着锣鼓,嘻嘻哈哈地冲着关魈喊道。
他身边的独眼立刻赏了他一脚:“升个屁堂!是拜堂!”
骂完,转头冲着屋内也叫嚣起来:“新娘子都出来了,新郎倌怎么还躲在屋里头呢?一大男人,羞不羞哇!”
关魈幽然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裹着红装,披着红盖头,娇羞羞地被簇拥到了门口。
他拔腿要走。胖头二立刻叫住他:“老大,你要去哪里?”
“本少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关魈顿了顿,回头又道,“你放心,本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就做傻事的。”
胖头二不停地擦汗:“你走了……那……那这婚事怎么办?”
关魈心不在焉道:“你随便找个弟兄吧。老五老七什么的,实在不行,就拿关公像也行。”
“啊!?”胖头二的嘴巴已张得不能再大了。
只不过还没轮到他反驳,便已有人替他打抱不平——
“你们这喜事到底还办不办?亏我师兄还特意买了贺礼,叫我送来给新郎倌呢。”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正提着个篮子,朝众人走来。
胖头二首先迎了上去,客气地行了个礼:“敢问你家师兄是哪位?”
小丫头大眼睛一眨一眨,像两颗明亮的星星:“师兄说了,是你们的故友。”
“故友?”
小丫头点点头,将篮子塞了过去:“诺,这是师兄送给新郎倌的!”
胖头二打开一看,不由愣了愣:“……这是……”
“王记的猪油火鸡包啊。”小丫头挤挤眼,“师兄说了,新郎倌最爱吃这个的。”
胖头二自然知道这是包子。他弄不明白的是,竟然会有人拿包子作为喜礼。
愣住的不光是胖头二,还有始终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关魈。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一下子跳到那小丫头的面前,方才还死灰般的脸上立即又燃起了炙热的火光:“你师兄……是不是这么高,这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