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诡辩家的话所牵引,这种琐事没关系吧。
“我不懂你追查的目的。的确,如果发型和葬礼时不同,可以成为掌握被害者当天行踪的线索,但是否在理发后立刻遇害,看遗体一眼就可以知道了。如果是这样,警察也会去理发厅探查的。唉,不晓得是刻意隐瞒还是真的不知道,听说朱美对于前一天发生的事,完全没有提起。”
京极堂一脸好像没有把木场的话听进去的表情,陷入沉思,然后突然说:“这样啊,这一点也不清楚吗?那么大爷,嗯,那个,知道遭通缉的宗像民江的户籍地吗?”
“民江的户籍地?不,不知道,没听说。”
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
“是吗?那么有关鸭田周三,警察掌握了多少情报呢?”
“鸭田?呃,呃,那个,工作人员或其家属现在的地址……”
“不是鸭田酒造,是老板鸭田周三本人的下落。”
“这个嘛……”
几乎等于零,至少木场并不知道,什么也无法回答。木场觉得能体会关口的心情了。不过,他还是认为这并没有调查的必要,鸭田既非嫌犯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请你赶紧调查,还有他的外甥鹭宫邦贵也是。你拜托一下那位老搭档,现在立刻调查一下比较好。之后就轻松了。”
“轻松?什么意思?”
京极堂当然不回答蠢问题,又沉思片刻,继续说:“剩下的,对了,穿战后返乡服男人的问题。因为我今天才知道复活的申义穿着战后返乡服,关于这点还无法确认什么,不过很教人在意哪。很奇怪。”
“可是战后返乡服很稀奇吗?哎,最近是少见了吧。的确也不太想看到……”
关口叨念,但伊佐间却飘然地阻止了他的喃喃自语。
“不,不稀奇,小关,刚刚提到的桃囿馆里也有。”
“啊,是的。现在还有,战后返乡服。”
“喂。”木场已经听不下去了。
“喂,关口。你不要这么简单就被说服了。”
“但是,大爷……”
“那不过只有这人看到了而已啊。”
无法接受只有伊佐间看到,就被视为一般观点。
两三年前,战后返乡服好像还满街都是。但是最近越来越不常见到穿那种衣服的人了。木场身边,平常会穿那种衣服的,也只有朋友川岛而已。木场借此迁怒伊佐间。
“喂,钓鱼的你别在那里随便说说。如果你看到了就不算稀奇的话,这个笨侦探也不算稀奇喽。还是说还有这种笨蛋?那是特例。你自己就很稀奇了不是吗?”
“唔……”伊佐间回答得很含蓄。
京极堂配合伊佐间这声拖拖拉拉的回应,啪一声拍了手。
“这里就是问题所在。伊佐间,那间桃囿馆,想想,比如要长期在逗子潜伏的话……”
“正好合适。”
“对,这么一来伊佐间和那男人的相遇也不是偶然了。因为那里是最佳场所……”
木场怎么也跟不上话题。
“到底是什么啦?战后返乡服怎么样了?”
虽然听见了木场的问题,但京极堂跳过他,转向降旗问话:“降旗先生。你可以说明,为什么在朱美小姐的幻觉里登场的前夫亡灵要穿战后返乡服吗?”
看着榻榻米地板的降旗,轻轻咬了下嘴唇,抬起脸。
“因为那是前夫被杀时所穿的衣服吧。除了这个之外,没有别的答案了。”
“但是,为什么不是士兵服或军服,而是战后返乡服呢?佐田申义是逃兵,所以没上战场。那么就不应该是返乡。而朱美为什么要形容穿着战后返乡服呢。”
“这太强词夺理了吧,中禅寺先生。她只是偶然如此形容罢了,对她而言,军服或是国民服没有太大的差别。战后,那一类的衣服都叫战后返乡服。”
降旗看来也逐渐习惯了整个场面。然而,那说不定是因为被异常的家伙包围住,失去了自我。
“嗯。也是。但是,我很在意这一点。如果可以解开这个谜——在这时期出现好几个穿战后返乡服的人,很不自然吧。”
——好几个?
“喂,京极,你说好几个,只有幽灵穿了,还有钓鱼池老板看到了一个而已啊。幽灵是真的,或者是幻觉,或者是捏造的,那都不是这世界上的东西,所以不能算进去。所以只有一个人,不是吗?”
“一个人吗?不,有四个。”京极堂说。
“四个?你不会算术啊。从哪里突然冒出那么多。再说,怎么了?那种东西,即使有几个也沒关系啊。如果有,也是最近才回来的吧。”
还有大量的日本人留在国外,所以说不定有最近才回国的人。即使踏上了内地的土地,如果没有家人迎接,也没有工作的话,那当然无法换衣服了。再加上现在开房战后回国船只的港口只有舞鹤,所以一直到回到故乡,都是穿着战后返乡服吧。
说看不见战后返乡服了,只是城市里的状况。又没有明文禁止,也不能说有人穿就很奇怪吧。
“是这样吗?大爷。从去年到今年,应该都没有派出载送战后回国军人的船。最后一艘回来的,我记得是前年四月的信浓丸号,不是吗?”
也许是吧。收容回国人员的工作很费事,出了麻烦,也是事实。
话虽如此……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一艘都没有吗?
“那是从西伯利亚回来的船。敦子,帮我查查战后归国者名单里有没有宗像贤造的名字,还有鹭宫邦贵,不,这个不是。然后是剩下三件衣服的所有者……”
“喂,那是……”
不懂京极堂的真正用意。虽然不懂,但好像意义深远,到底是什么……
“最后……”
似乎是要消除木场的疑惑,京极堂再度把脑髓屋舍的平面图在桌上摊开。
“最后是大爷。让我确认一下,这两间里面,宇多川的家是哪一间?”
“什么?”
不知道。
木场连这种事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吗?”
京极堂皱眉。
“不知道。”
觉得好像能懂为什么被丢在一边的理由了。木场什么也沒看见,什么也沒闻到,什么也沒摸到,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木场果然是不到现场就什么也不知道的人。这样的话——当然不可能胜过京极堂。
伊佐间发出没把握的声音。“我想是……左边吧。嗯,但是我当时发烧了,所以……”
“伊佐间去过的一定是左边吧。但是大爷,你连这基本的问题都不知道,就这样兴奋莫名啊?真伤脑筋。很难判定,不是吗?”
京极堂以责备的眼神望着木场。
“你说伤脑筋,这无所谓吧。”
对,这种事不成问题。
实际负责调查的当地搜查官当然去了现场,进行仔细的调查。当时右边还是左边,并没有形成什么大问题。是右是左,没有关系吧。正因为在纸上谈兵,才会把这无聊的事情当成问题……
这一切只不过是这能言善道的诡辩家的推托之词。证据便是,京极堂说了很多有的没的,但却没说半句像是结论的事。
木场看着京极堂。
旧书店老板双手抱胸,暂时让他的长舌休息,低下头,又慢慢地把脸抬起来,说:“真是没办法。”
“到了最后,还是有几点无法确认,哎,没办法。时间到了,发动吧。大爷,虽然还不完整,但大致齐全了。说结论吧。”
“结论?有结论吗?”
“现在被逮捕的朱美小姐是清白的。”
“你说什么!”
木场慌了,然后他看看四周。
情绪动摇的人……
只有木场。
事实上大家都哑然了,但木场并不知道。
“如果说朱美小姐犯了罪,也只是伪证罪。就此把她定位杀人凶手,是个问题。就是如此。”
“但是,那要怎……怎样?”
“那叫石井警部的人愿意配合吗?”
“呃,嗯。”
“那你马上联络他,拜托下面几件事,如果执行的话一定可以成为石井先生的大功劳。这样一来,也可以除掉石井先生那没必要的遭排挤感和孤独感了。”
“但是石井并未负责宇多川命案。”
“是同一件事,”京极堂说,“这个事件,包括‘金色骷髅事件’、‘逗子湾首级事件’、‘二子山集体自杀事件’,再追溯至逃兵分尸杀人案,不,连朱美小姐家人被烧死的事件,还有在各处挖掘的神秘神主事件,如果不把这些全部合起来想,是无法解决的。这些全是有关联的事件。”
“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事件全都是一起事件,因为分开想所以才会搞不清楚。”
——是这样吗?
“所以,这个搜查也是有关首级事件的搜查。”
“要……要他做什么?”
“首先,抓住长住桃囿馆穿战后返乡服的男人,尽快保护一柳夫妇,然后……”
“然后?”
“跟他说到宇多川家,看看井里。”
“看井里?”
“剩下的之后再说。这些事情办成后,马上开始驱魔吧。地点在,对,虽然有点远不太想去,就定在逗子的圣宝院吧。”
京极堂说得非常镇定。
木场非常不知所措。
11
关口巽听着海涛声。
非常令人不安的声音。
关口从小就很讨厌海藻。不是餐桌上的那种,而是漂流在海里,纠结、蠢动的那种。当身体浸在海水里,每当皮肤感受到互相摩擦的感触,就会无法置信地全身打起寒战来。那东西细细碎碎,却又黏黏滑滑的,简直无法分辨从哪里到哪里是一个个体。群集、纠缠、丛生,并非个体,而是整体不知所云地主张着什么。
长大后,听到群生在海洋中的大海藻的故事,关口害怕得全身寒毛直竖。
想起来这件事。
这个,似乎令人怀念,又不安定的声音,说不定是海藻骚动时的声音?虽说海洋如母,但若海是万物根源,那么那里也是死的世界。所谓出生于此世的自己,与走完人生后的自己,意义是相同的,不是吗?
那么,前世便是来世。万物之母的海洋,也是永远的冥府之海。
关口看着站在身边的伊佐间。
受到海风吹拂,看起来很冷地拱着身体的伊佐间,竟神奇地与海相当亲近。
“小关,”风声震动着耳朵的鼓膜,听不太清楚,“所谓那个世界……”
“啊?”
“存在吗?”
“咦?”
“嗯……”
伊佐间微微笑了,就此沉默。关口觉得思考方才的问题很麻烦,只是望着海平面的方向。真的好冷。
京极堂所暗示的事……
——看井底。
是宇多川的小说里的一节。
探查宇多川宅水井的作业,现正在进行中。
石井警部,不,是国家警察神奈川本部及其所管辖的警局,非常配合地接受了木场的提案。
不仅如此。多亏石井警部的尽心尽力,以及木场的同事长门的奔走,几个搜查本部在昨晚,成立了共同搜查本部。“宇多川命案”、“逗子湾首级”、“二子山集体自杀”三起事件的搜查工作,最后进入联合搜查的态势。因此,本来受到正式协助的邀请,负责搜查的木场,也得以和长门光明正大地进入逗子,现在正监看宇多川宅的搜索工作。
当然,长门着眼于集体自杀和鸭田酒造、宇多川朱美间关系匪浅,也是联合搜查得以实现的原因之一。不过,促成这搜索网意识化为强而有力的最大原因,是长期投宿桃囿馆男子的存在。
——抓住长住桃囿馆穿战后返乡服的男人。
这只不过是那位旧书店老板一时兴起的想法。再说,现在想想,触发这想法的,是站在身旁的钓鱼池老板的闲话。关口至今仍想不透,京极堂到底是根据什么联想到的。
旧书店老板这单纯的想法,通过木场牵动石井警部那位孤立于素质不良辖区警察中,饱受挫折的优秀警官,触发其对晋升的执着,而获致全面搜查的结果。
桃囿馆的逮捕行动,木场自京极堂与石井取得联络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已早早进行。
不过,很不巧地沒抓到那穿战后返乡服的男人。男人一得知石井等人的身份后,揍倒一位搜查人员逃走了,显然并非正常的反应。
石井警部确认投宿名簿,发现显然是写了假名,“东京都曲町区二番町三番地、吉田茂、三十六岁”。如果是平时,石井应该会采取谨慎的态度,先核对地址、姓名,等候结果出来再行动,但不知为何,听说当时石井突然发火了。就此冲进桃囿馆,沒带搜索令就强行搜查房间。沒考虑到万一什么也找不到时的后果,是自暴自弃了吧。
但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矢泽骏六——“逗子湾首级事件”的被害者——绣着这个名字的衣服,和据判断是矢泽的随身物品。不,不仅如此。绣着宇多川名字的披风——那天穿的衣服——也在其中。
桃囿馆的战后返乡服男人,一下子变成两期命案的重要关系人。石井一下子得意了起来,也对木场充满感激。石井紧急决定,进行一开始犹豫不决的宇多川宅搜索工作,确保有充足人手,主张共同搜查的必要性,亲自火速前往保护一柳夫妇。
——尽快保护一柳夫妇。
这也只是旧书店老板外行人的想法,关口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石井应该也不了解,因为将这件事传达给石井的木场也不了解。但是石井在不理解的情形下,佯装懂了,登上山道。
然而,迟了一步,一柳宅空无一人。屋内被翻过了,还有打斗的痕迹。
真是出乎意料的戏剧性发展。
本来无关的事件变成互有关联的事件,无关的旁观者一个接着一个变成嫌犯和证人。
那一天之内——也就是昨天,石井的意见受到采纳,正式决定共同搜查。并且这消息经由木场迅速地传回京极堂。
关口很能了解木场的心情,他想要速战速决吧。事件纷至沓来,知道越多越是觉得心情不快。一知道桃囿馆的男人与事件有关,心情就无法畅快。动机和手法全像蒙上了一层雾,完全不得而知。关口深深觉得,所有与事件相关者的意志,都在事件的庞大意志下,被忽视了。
而京极堂难得迅速地作出反应,那似乎是起因于没有顺利保住一柳夫妻。
然后,关口和伊佐间今天联袂走访逗子。
不过,不能去搜查中的宇多川宅,便像笨蛋似的望着海。
“在这里。”伊佐间说,风稍微和缓了一些,所有清楚地听见了声音,“朱美小姐像这样站着。”
伊佐间前进到浪潮边缘,停在脚刚好会被打湿的地方。
“如此,看着日出。”
伊佐间转过身体,回头看向关口。
已近傍晚时分。伊佐间的脸,大约与当时的朱美正好相反,形成逆光的感觉,被越过肩头的强烈光线笼罩,几乎无法分辨。
只有轮廓渗透出橙色,伊佐间变成黑色块状的人形。
影子拉得好长,仿佛爬在沙滩上靠过来。
背后的海,闪耀着细碎的金黄色,关口不禁眯起眼镜。
金色骷髅的金色,是这种颜色吗?
“井的……”
“啊?”
“井的里面有什么呢?”看不清脸孔的伊佐间说。
“京极堂说是庭石。”
“嗯。”
“会出现沾了血迹的庭石吧,因为那家伙不说沒把握的话,他这么说的话应该就是了吧。”
“是谁的血迹呢?”
“那个……”
“是死灵的血吗?”
“是……吧。死灵、幽灵、怨灵——带着强烈执念复活的死者。”
没有脸的伊佐间转向海的方向。
“所谓人的意志,是那么坚韧的东西吗……”
“啊?”
“那样贯彻至死的坚韧意志是什么啊?虽然我不是要说至死方休,但死了,没了身体依然留着的人格,会是很清楚的吗?”
“不。”
人格就像用杯子舀起的海水,杯子一旦破掉,人格和轮廓都不存在了。混杂吞噬,在那儿的,只是虽然通透却又不透明,茫茫无限延伸,称为海的怪物。
集体性的无意识?不对,不是那种东西。
——虚无吗?不,叫什么都可以。
这么一来,幽灵又是什么?从海洋——冥府来的生者本身的影子吗?
“啊,船。”
伊佐间后退两三步,在不会弄湿的地方蹲下来,模仿汽笛声。
关口因为海风太冷而竖起外套领子,弓起背缩着颈子。
啊,这模样是多么像自己——关口这么想,异常地自我认同,脑袋空了。
“喂——”
从河川方向传来声音,关口回头。
桥上有一位眼熟的男子。
穿着皮制短外套的修长男人,轻盈地过桥,往海岸直奔而来。
“海!终于来到海边了!喔喔,好冷,怎么这么冷!干吗要待在这种地方啊,笨蛋,这对老人家的身体很不好,会因为神经痛而死啊!”
声音洪亮的麻烦男人出现了。大约,只有这个男人是死是活,在哪里变成怎么样去到哪里,都是特例。
“喂喂,装傻的老人和睡不醒的小说家凑在一起,两个天生傻子对话,没有重点谈不下去吗,看我好好地给你们一点深度。”
以浩大声势登场的侦探,猛力往关口飞奔而来,“啪”一声打了他的头。
“不要发呆啊,关口!你也是,伊佐间。真是名符其实的老人饮冷水,不要做危险的事。”
“很……很痛,小榎。你来做什么?你不是说讨厌工作吗?”
“京极那家伙拜托我,推不掉啊。来来,集中精神。在你们发呆之际,这个地球依然在快速自转喔。”
“大概吧,话虽如此,到底要去哪里啊?我们跟京极堂有约。傍晚,在寺院……”
“圣宝院。”伊佐间提供了最简短的协助。
“对,说好去那里。”
“不论何时,都是猴子头啊你。时代一刻也不停地持续前进,你们站在这里的时候,世界正气势磅礴地前进着呢。来,快点,当我的随从吧,我不想提重的东西。”
“重的东西?”
“是的,杂工正是神赐予你的天职。不要想东想西,学学木场修。”
“神?”
“就是我啊!来吧,就决定用小猴子和河童当随从了。不要叨念了,跟我来。”
“河童?是在讲我吗?”
伊佐间指着自己尖尖的鼻头,确认这句恶言。榎木津大喊:“对啦,河童。”看来伊佐间终于变成河童了。榎木津大概都会把人名省略得记,如果没有好的谐音,偶尔会随便压缩或加以变形。要是仍找不到适当的,就像这样,用夸张的=乱来的称呼作为象征。伊佐间想了一会儿,说:“没有豬喔,榎先生。”
那是将自己比喻为《西游记》一行人了,当关口发觉时,两人已经走了。
“等我,要去哪里?”
“教会啦,教会。听说要做什么神的仪式还是进行什么魔法的,叫我们快去,京极真的很啰嗦。”
榎木津看也不看关口。
风沿着川面吹过。孙悟空颓然无力地跟在玄奘和沙和尚后面前进的景象,实在不成体统。
关口想起京极堂,京极堂常说《西游记》里的沙悟净应该是河童。
“流沙河里有河童吗?”
“河童的腰间垂了好几个骷髅吗?”
记得京极堂说,沙悟净吊挂在脖子和腰间的骷髅,是玄奘三藏前世的骷髅。
关口想起京极堂的解释。
——故事里的沙悟净入门为三藏弟子,是继悟空、悟能后的第三个,但事实上与三藏的渊源最长久,加上悟净与历史上实际存在的玄奘有交集。历史上玄奘的游击是有名的《大唐西域记》,但还有另一部作品《慈恩传》。根据书里记载,据说玄奘经过一处寸草不生的地方,即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的莫贺延碛——所谓的流沙河——非常艰辛,几乎到了濒死边缘。终于来到鬼门关前的时候,玄奘在心中默念观音,做了个梦。
据说出现在梦里鼓励玄奘的是毘沙门天,之后其化身为深沙大奖,或称深沙神——就是玄奘梦中感应到的神,而这深沙正是沙悟净的前身。据说两者的共同点便是都戴着骷髅,是两个、七个,还是九个,虽然数量的说法不一,但都是三藏法师自己的骷髅。
关口对《义经三岁骷髅》这本书印象深刻,当然,书中情节是捏造的,书中记载,三藏在前世已经好几次至印度取经,每次都遭魔物吞食,在志业未竟之前死了。然后不知在第几次,终于成功制服魔物,收为弟子,取经成功。
也就是说,三藏所收的弟子,吞食了过去的自己,并佩戴了那个骷髅。
京极堂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把沙悟净比喻为河童,讲了很久,但关口忘了。说阴阳五行怎么样,《易经》怎么了,也听不太懂。
走在前面的伊佐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比喻为河童。这次,前世和骷髅又在这城市里乱舞。
在教会会发生什么事?
关口想着降旗这位奇怪的男人,他似乎是到达了关口所无法企及境地的男人。关口是个因为害怕到那里而闭上眼睛的男人。
——那个人能心平气和真不简单。
或许并不平静。但是,因为活着所以等同于平静。关口过去只是“预感”降旗所窥视的那部分,就好几次想结束生命。而降旗窥视着,并且面对面地活着。
关口不洁的人生观与过度的自卑感,都发自于那个“预感”。虽然或许面对就能加以去除,但一想到届时自己不知将往哪里去,光是想象也教人害怕,害怕得几乎想死去。
关口将永生永世与平稳无缘。
话虽如此,在危险之外保持均衡的现在,可说是最平稳的姿态吧。因此,如果关口想要维持均衡,就必须塞耳闭眼。然而那边的诱惑毫不留情地贯穿关口的耳朵,撑开关口的眼睑,让他预感其异样姿态。
——狂骨吗?
仿若留下骨头般……
所谓虚妄的执念,也会永远留下吗?
比如,所谓人格的杯子破了之后,就像海里的水的密度将有一部分变浓,或者有机物凝固了一般,那个会留着,持续不断地在海中飘荡吧。如果是这样,被浓缩的许多虚妄执念,会在海中缓慢下沉,如溶不掉的沉淀物,沉淀到海底去吗?所以光线才到不了深海啊。
关口将这妄想,并非虚妄执念,逐渐扩大,以一径往前的河童背为目标,踩着步伐。因此周遭的城镇风景完全没有进入眼里。在这里走散了,一定会迷路。
因为没有时间概念,也完全不知道前进了多少距离。
看见教会了。
如果不是心想着就是这里了,根本不会觉得是教会,看不出是间教会的建筑物。
“来吧,两位,上次木场修带来那个叫小旗的奇怪家伙在这里。”榎木津开朗地说,打开门“嘿,小羊来解救迷惘的牧师喽!”
礼拜堂——是这样称呼吗?关口不太清楚,但总之,在被打开的门里,看见降旗和牧师——白丘。
降旗坐在最靠近门的椅子上。
牧师在十字架下。
回过头来的降旗,比之前更显疲惫消瘦。黑色衬衫加上白色长衣,不知何故卷起袖子。露出来的手臂,看起来好冷。后面跟着两位随从的侦探进入堂内。
外面天色渐暗,堂内更是昏暗,关口瞬间觉得视野一黑。牧师发出害怕得颤抖的声音。“降旗……这些人是……”
“是我小时候的朋友。”
“叫阿修吗?”
把他和木场弄混,榎木津觉得很愤慨。
“不对!我不是那个四角脸。来吧,没空拖拖拉拉的,赶快拿出来吧。”
“拿出来?”
除了牧师,所有人都丢出问号。
“小榎,说明……”
关口说到一半停住,要求榎木津说明是没用的。不,只要京极堂不在,没有任何事需要说明吧。因此,他变更问题:“京极堂再干吗?”
没有答案。
“你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榎木津把视线转向牧师,牧师像时间暂止般地僵住。降旗慢慢站起来走向这边。
牧师说:“这里是必须神圣清静的地方。”
“是啊,事实上打扫得不够干净。”榎木津如此摆起架子,大摇大摆地靠近牧师,盯着他的脸。
降旗走进两人,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这个人对我而言是恩人,请不要太粗暴。”
“粗暴?你在说什么啊?小旗,我是来解救他的。”
“解救?那是……”牧师僵硬的脸显出不安的表情。
“我不是木场修,不会施暴,更何况京极堂说这位牧师先生并没有做坏事,我怎么可能对她粗暴呢?只是听说他很烦恼,才特意来解救他的。”
“你说解救?”降旗突然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说,“人……可以救人吗?为什么?”
榎木津呆住了。
“我用了一生在学习,然后遇见这个人后才确信。”降旗边说,站在榎木津和白丘之间挡住了去路。不知何故,他变得很激昂。榎木津似乎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问为什么,能够解救人的……”降旗用斜眼看着白丘,继续说,“只有神。”
降旗决然地说:“人无法裁决人。不,是不可以裁决吧。同样地,人也不能救人,所以才制定了法律。但是法律也是人所制定的,即使可以惩罚但无法解救。所以,人需要神。”
“但是这个人因牧师的习性而烦恼。”
“对,他很痛苦。所以我身为友人,想解救白丘亮一。然而我可以分析这个人,却无法解救他。不只是这个人,我身为精神科医生,不,身为人,解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降旗……”
白丘周章狼狈的声音被榎木津淹没:“但是希望解决问题的不是小旗你吗?”
“我只是受不了宇多川朱美被陷于不义之罪而已,她与我是同类的。礼二郎!你懂吗?发现了心底的黑暗,并且不得不去凝视它的人的心情。”
“不懂。”说完,榎木津又逞强地说:“那种东西怎么能懂。无法解救是因为不想被解救,这是确定的。因为所谓信者必得救,不是吗?”
明明还有其他好方法,侦探却对牧师和精神科医生恶言相向。所谓不知自己的斤两正是如此。暴戾的态度之后,侦探眯起眼睛。
“讨厌的话就算了,我也不是爱做这种麻烦事。只是,这么下去的话,那个朱美,是叫朱美吗?”
榎木津的话在此中断,突然看了伊佐间一眼,然后继续说:“唔。唉,算了。听说那个叫朱美的人会很麻烦,所以,赶快拿出来。听说那个小的是朱美的东西。”
“小的?朱美的……东西?”降旗反问。
白丘微张着开嘴,后退一步。到底是什么?刚刚榎木津说了,很重的东西什么的。
白丘的样子变得更怪了。榎木津凝视着他的手边附近,说:“喔,埋起来了呀。京极堂说藏在某处,要我找,这下可简单了。来,挖吧。你不挖的话,我可以帮你挖。”
“挖?”
“不懂你的意思,礼二郎,不要太过分了,不要在苛责他了,这个人跟朱美小姐的事件无关,你安静点。”
“你真的不懂啊。”榎木津耸耸肩。
“跟阿修商量果然是错的,很抱歉把你们牵扯进来。礼二郎,你和我住在不同的世界,关口先生,你……”
降旗瞪着关口,关口有点胆怯。
“你应该懂我的心情才对,你为什么能如此平静?”
“我,我……”
那不是刚才关口对降旗所抱持的疑惑吗?
关口说不出话,看着榎木津。
榎木津难得地摆出精明干练的表情,并且更难得地乱了语气:“你不要太过分了。从刚刚听来就一直很不痛快,你说居住的世界不同,这里是地球,而且不都是在日本吗?不要说蠢话了。”
榎木津似乎生气了。
“小关呢,虽然有点像猴子,但比你懂得更多。你一副背负着全世界不幸和苦恼的脸,那种东西每个人都背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懂什么心的黑暗还是什么的,心里面有光度和亮度这种东西吗?能用明亮黑暗来决定好坏的,只有电灯泡。”
榎木津敲敲讲台。
“说什么人不能救人的大话,我连泥鳅都能救。如果小旗不想被救的话,那随便你,但在那里的牧师另当别论。你,想被解救吧?想得救就去抓稻草。不过,我不是稻草,是侦探。”
榎木津的魄力使得牧师和精神科医生退缩了。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给人救的话,这样想也可以啊。”
榎木津的声音响彻圣堂:“我也是神。”
余音消退时,牧师瘫了。
榎木津保持着干练的眼神,笑了。
降旗说不出话,看着榎木津的脸。然而,似乎无法与那大玻璃珠似的眼眸投出的视线相对,结果低下头。
关口忍不住发言:“小榎,这里是教会,你刚刚的发言再怎么说也是一种冒渎。收回发言比较好,不,道歉吧。”
“你这随从再说什么啊,小关,这不是你可以说三道四的问题把。如果听了我的发言会生气的,应该是神吧?要抱怨的话,我直接听神说。要不然,我下周日来忏悔好了,会有神因为这种玩笑而生气吗?”
“玩笑?小榎懂得虔诚信仰的人的心情吗?白丘先生堵上一生……”
“对啊,小榎。很可怜。”因为关口卡住了,伊佐间接下去说。
“无宗教和多宗教受到的天谴都是应该的,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你也是,如果要相信神,救赶快带我们到埋的地方去。”
白丘缓缓挺起腰:“或许如你所说。”
“亮。”降旗吃惊地看着白丘。
“没关系,降旗,真的如那个人所言。拯救,经常不是救人的,而是被救的人的问题。人虽然无法裁决人,但说不定可以解救。如果因此而得救了,也是神的旨意吧。”
牧师摘掉眼镜,擦擦冷汗。
“在我说请救我之前,我自己应该悔改,我差一点就连我努力而来的正心都丢了。我再站在这里,太辛苦了。站在神圣的神前,我的灵魂未免太污秽了。那个人好像什么都看透了,我已经觉悟了。走吧。”
“亮……”
“来吧,小旗,你也来。早点解决吧。”
降旗茫然了。这是当然的吧。就连特意前来此地的关口,都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第一次见面的侦探与牧师之间,彼此好像右什么默契……
——到底埋了什么东西?
在白丘的前导下,所有人走到屋外。
穿过们的时候,关口追上榎木津,小声地问:“小榎,到底埋了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知道还那么嚣张?”
“京极堂这么说了。但是埋的是箱子,箱子。小关喜欢的箱子。”
白丘绕过建筑物旁边,来到后院。
看来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圣地。
“降旗,还有各位。虽然我这个样子,但也还是个基督徒。我拼命地学,拼命地想,努力虔诚地信仰。但是要问为什么信仰,是因为畏惧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那个,救埋在这里。”
牧师说着,站在大汽油罐旁。
“降旗,那天,我醉倒的那天,我真正像跟你商量的,是这件事。”
然后指着地面。
因白丘的指示,降旗准备了铲子。降旗始终不发一语,很紧张吧。
“看,小关,那边的河童也是,你们在做什么?到底为了什么带你们来?赶快挖啊。”榎木津说。
明明刚才说了要自己挖,真是任性而为的家伙。但是关口很想看看,将这位诚实聪明的牧师拉往那一侧的神圣遗物是什么,结果铲子转到关口手上。
“挖掘这种工作,不是猴子做的,是狗吧。”
伊佐间这个笑话,没有人笑。
在没体力的关口差点断气前,那东西救已经隐约出现了。看来埋得很浅,好像是用破烂不堪的不包起来的箱子。
“亮,这是……”
“是的。”
白丘从关口手上接过铲子,自己挖了一下,将铲子放在旁边,再用手扒开泥土,将东西拿出地面,是个一尺五寸左右的方形物体。白丘拍掉布上的土,解开绳结。像是个桐木茶具箱,用纸带封印着。
关口不禁想起上次的事件。
“这是那个箱子。”
“那个箱子?”
“那个神主拿的箱子?”
“亮,莫非你,这,那时说的……”
“对,大家好像都知道了。这正是,让我小时候受到打击的东西,正是那件东西。”
白丘撕开封印,拿开盖子。
所有人往里面看。
但是里面没有骨头,只有很多用紫色绢布包起来的东西。
“亮,你再怎么也不该把这种东西……”
降旗充血的眼睛望向白丘,快哭出来的表情:“为什么要收着这种东西!”
白丘的眼镜后面,充满悲伤的双眼,轻轻地笑了。
“我受到委托,那时我说了吧?已经可以说了。天谴已经无法降临于我,因为我已变成要降下天谴那个人的保护者。”
然后白丘作了说明。
在曼陀罗堂倒下的男人——从前那些“污秽神主”的其中一人——白丘救起他时,已经奄奄一息。
一察觉那男人就是当时的“污秽神主”,白丘受到非同小可的打击,即使如此——或者该说,正因如此——他无论如何都想救助这男人。当然,这是白丘的个性或说身为牧师的职业病,不论是谁,最重要的是以人道为重。不,身为想成为虔诚信徒的人,白丘无法见死不救吧。
然而,男人拒绝了救援之手,他抱着随身行李,顽固地拒绝了。男人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下行李,结果,白丘连同行李一起背着,总算搬到这里——饭岛基督教会。
背着男人的白丘,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当然的吧。虽然从未说出口,但那是几乎左右自己人生的重大打击,而白丘却背着打下这一击当事人,和打击本身。那重量比实际沉重,心脏如擂鼓般响着,眼前几度变得一片白晕。明明正值寒冬,额头上却浮出好大颗的汗珠。再说,他脚伤尚未痊愈。当时,白丘还处于没有拐杖救难以行走的状态,事实上,白丘在背着男人时,根本忘了自己的脚伤。拐杖也在途中丢了。
白丘让男人睡在圣堂里。
然后,男人发现了十字架。
“这里似乎并非身为异教徒的我该待的地方。”
“生命的尊严不变,不可动摇。现在,吃点什么……”
“不,我不能接受贵重的食物。”
“你在说什么?这种时候才需要分享。我很健康,不要担心。”
“不,我就快要死了。在这种地方,会玷污了你的神吧。再说,施舍将死之人是没有用的。”
“主在所有人面前是平等的,不是我的神。即使对你……”
“抱歉,谢谢你的亲切,但是我有我的神。”
“啊……”
白丘想起来了,自己面对的男人是神主,而男人带的行李是……
男人说:“我不是很懂,但听说你们的神复活了。”
“那是……”
说明是没有用的,白丘这么想。并且不论有多大的意义,复活就是复活,在异教徒眼里看来,不过纯为奇迹。
男人的脸极为痛苦地扭曲着,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
“我死了没关系,但是志愿未成,就此死了的话,无颜见先我而死的同志。”
“你不是异教徒,当然也不是赞成国家神道的人吧。在临死前,被你所救——说不定这也是种引导——拜托你,拜托。听我说,我的悲愿。”
“他的悲愿是什么?”关口忍不住问。
“那是——神的复活。”白丘严肃地回答。
“你说什么?亮!你,那么,你是说有解答了吗?你是说你的推理——那个西行法师的故事——你猜对了吗?”
“对,猜对了,降旗。他们收集了分散在全国各地的骨片,企图让他们的神复活。”
“神有骨头啊?”
“因为死灵有血啊。”
对于榎木津这少根筋的问题,伊佐间的回答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此时,关口没有心情谈笑。他眼睛紧盯着箱子里的包裹,耳朵被白丘的话语囚禁了。
“男人把身后的事托给我之后,死了。”
“身后的事?”
“头,头一定在这一带——那男人这么说。这里面除了头盖骨,有整副的人骨而不足的部分在逗子……”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地方。”
“听说是循线找来的。本来有头盖骨,那男人追着那个来,然后终于来到这里,用尽气力。我……”
牧师苍白着脸,拿起箱子里的一个包裹。
牧师眼神变了——关口觉得。当然四周开始变暗了,加上牧师戴着眼镜,因此不知道真正的状况。
“我,然后我……”
白丘把男人的遗体和事后处置交给警察,但行李没有交出去。他苦恼了大约一个星期,便将其埋在庭院里了。白球说,那一星期简直是炼狱,不,是地狱。
他长久以来视为恐惧象征的那件东西就在眼前,伸手可及之处。
不是梦也不是幻。对白丘而言,神秘变成拥有实体。普通的东西,就在那里。
现实里的那个,褪色了,似乎不再那么恐怖。与第一次见到时不同,他对生物学的见识也丰富了。那只是遗体风化的结果,对长大了的白丘而言,应该已经不是幼时所感受的那种神秘之物了。
“我呢,为了消除经年累月的不安,确认了里面的东西。我一张张打开包裹的布……”
白丘把布打开。
“很慎重地……”
里面是茶褐色的块状物体。
“很慎重地,然后确认。这个,是单纯的骨头,不是什么神秘之物,有六成还是七成的石灰盐,剩下的是胶质性的有机成分,蛋白质,一点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是舟状足跟骨(注:舟状足跟骨,脚板上的短骨。)。”
白丘在地上摊开包裹的布,把块状物放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