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取出细长型的包裹。
“这是左边的腓骨(注:腓骨,小腿外侧的骨头。)。”
同样地,里面出现了细长的茶褐色棒子。
“我很想确认,所谓人体全部什么的,反正一定是随便说说的。那些家伙是没有学识教养的迷信之徒,我如此希望。我想一定也参杂了动物的骨头——如果是这样,无论进行什么秘术也没用,因此拼命像这样排起来。但是,看,像这样……”
白丘同样吧腓骨放好,又从箱子拿出了一个细长的包裹。
“看——又一根腓骨,规规矩矩地左右成对。然后锁骨、肩胛骨、肱骨、桡骨、尺骨、髋骨、股骨、胫骨、髌骨、距骨、跟骨,各成一对。手掌骨八对两组,肋骨左右合起来是二十四根。至于尾骨、荐骨、趾骨都有。”
白丘已经不看箱子。
“骨、骨、骨骨骨!骨头……”
“有……吗?”
“有!整套都有!用一百八十块布小心翼翼地分别包好,除了头部之外,人体所有骨骼统统都有!”
白丘几乎是用叫的,拿着腓骨站起来。
“我把这些,就像是原本就连接着那样,整齐地排成人形,然后,然后……”
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牧师说:“我,被更深的幻觉附身了。”
“啊……”降旗突然发出像是深深叹息的声音。
“我想,那是可以做到的。因我我只有一个人,无法跟任何人商量,无法给任何人看。在密室里排骨头,任谁都会变得怪怪的,但是我当时真的这么想,想要继承男人的遗志,把头找出来。我当时疯了。”
“去找了吗?”
关口很想知道,白丘去找头了吗?
找到那个……
牧师仿佛突然泄气般虚脱了。
“我没有找,慌慌张张地吧所有东西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收拾好后,我觉得恶心,吐了好几次。然后,好几次想把它丢到某处,放到很远的地方。也想过应该干脆寄放到某个寺院比较好,但是……”
“你无法到寺院去,对吧?”降旗很悲伤地说。
“对,我没办法去。”牧师似乎有点害羞地低下头,自虐地笑了,“不止如此,也无法丢掉……”
把骨头拿在手上的牧师,凝视着放骨头的箱子。
“所以才埋在这里。之后的我,是怎么样的精神状态,不必多说明了吧。我明明是新教徒,却每天每天忏悔,乞求赦免。寻求告解、悔改的圣典。主没有原谅我任何一点。这是当然的,我什么也不知道。跪在地上,越是虔诚地澄清,越是看清楚澄清的心底的沉淀物,就是这个箱子。”
牧师把拿在手上的骨头包裹放回箱子里,拿出来外面的另一根腓骨和足跟骨也小心地放回去。
“我不是专家所以不太懂,但是据降旗说,人,那个...本能的欲动吗?将它推到潜意识的那一边,压抑着,还是什么来着。”
牧师的肩膀颤抖着,在笑吗?
在哭吗?
“我,偏偏把那东西,埋在可说是无意识庭院的教会的后院里。呵呵呵,为了可以随时挖出来。”
“亮,你……”
“降旗,”牧师大声叫唤前精神科医生,“战后的我,虽生犹死。我跟朱美小姐一样,刚好是八年前,忘了这东西……不,心里某个角落确实记得,我愚弄自己,诳骗周遭的人,欺骗了神。然后……”
骷髅——金色骷髅吗?
“第九年了,对,今年的九月。”
消息首次见报是在九月二十三日。但还没看到报纸,海上飘着金色头盖骨的谣传,似乎已经传进牧师耳里。发现的当天,二十二日,牧师走过骚动不已的海岸现场,得知此事。
“总之,外表镇静的喔,体内的幻想朦胧地现形,结成一个神秘之物的果实。结果我这八年,由于没有头盖骨而得以压抑住自己。因为人骨不是那么随手可得的东西。但我却听说那东西就在这片海上漂流,耐不住了。我在那天晚上,到海边去,在黑暗里寻找骷髅,隔天也从一大早就开始找。只要有骷髅就齐全了,就可凑齐整副认沽,那是那个,死掉的男人的悲愿……”
骷髅出现了,在三天后的九月二十五日被发现了。但发现的人不是白丘,听说是住在海岸附近的一名男性。
“我远远地看着吓坏了的男人,敏感地察觉到是那个东西,于是慌忙靠近他。幸好男人是单独一人,当他大喊大叫地跑走时,我快速地将它捡起来。民众听到声音,聚集过来。而我迅速逃离现场,边跑边想,骨头终于齐全了。这么一来,那些人的梦就会实现。齐了,齐了——我一直在心里这么想。那个,那个……”
“那个?”
“在这里。”
白丘用铲子敲了敲箱子埋放处右边的泥土,将它铲松。立刻出现一个圆箱子形状的东西,看来是埋在旁边。
“亮,你!”
“是的,降旗。警察怀疑我是把金色骷髅丢到海里的凶手,对吧?不是的,完全不对。我是捡了金色骷髅据为己有的大笨蛋。”
白丘吧那个箱子——看来好像是帽盒——从土里挖出来,准备打开盖子。那只手迅速被榎木津阻止了。
“你,做了吗?”
“做...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进行了复活术?”
“啊……”
白丘抱着帽盒,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没有做……”
“什么嘛,没做啊!”榎木津似乎非常失望,“这样什么意义也没有啊,只是没用的烦恼,完全不行。什么魔法嘛,京极这个说谎的家伙。”
榎木津说着没头脑的话,一味地数落白丘。说了那么多解救、我救你的话,这下子又像是要将他推下地狱。
白丘很珍惜地抱着帽盒。
然后说:“很可惜,我不知道方法。”
那种说话方式似乎是觉得非常可耻,关口感到背脊一阵寒战。觉得说这话的白丘着实可怕,因为不懂他为何觉得丢脸。那种举止,比任何告白都更直接地刺进关口糊烂了的神经里。
——这……
白丘的确说出了秘密,凝聚其黑暗面的神圣遗物也见了光。然而,能解救因此而烦恼的牧师吗?总觉得像演技很差的即兴剧。再说,这个……'
——这和朱美的事件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对,隐瞒的事实确实是曝光了。但是明白了被隐藏的东西后,并未对事件有所影响。要说可确认的事,只有仿佛想象画中才会出现的“污秽神主”是实际存在的,还有古人的骨头,真的有齐全的一整副。然而在此浮现的,只是牧师赤裸裸的苦恼经历罢了。
再怎么觉得不舒服,再怎么出现骷髅,这都只不过是桩“以白丘为主角”的“独立的故事”,不是吗?难以想象是以朱美为主轴的“一连串的事件”。
然而京极堂说是互相连贯的,如果有关联的话……
——还是骷髅吗?
如果那个帽盒里真有骷髅,至少可以说是消去了一个幻觉。
骷髅长了肉,变成活生生首级的幻觉。
最开始的骷髅在这里,最后的首级在警察手中。至少右两颗头,这样便可以确定“金色骷髅”和“逗子湾首级”是完全不同的事件。然而这个结论在确定之前,大概已被如此预测了,在确定后也没有进展。与其说是幻觉,不如说只是一个巷弄里的谣传消失罢了。‘
消失一个谣传,等于增加一具尸骸。不,如果这帽盒里面的东西也是古人的骨头的话,那就没有问题吧。应该立即委托警方鉴定,交给警方……
——真的是金色的吗?
有这种事吗?
太阳完全西沉了。
“嘿,看谁来了。”
伊佐间发出傻乎乎的声音,打断了关口站着几乎要晕眩了的感觉。就像贯穿缝隙般,飞进熟悉的刺耳人声。
“喂,在这里啊,各位,事态严重了!”
是木场,身后跟着两名警官。
“看,牧师先生,这粗野的男人才是阿修,不应该会弄错的四角笨蛋脸!”
榎木津照例用开朗的声音说,看了木场那边一眼后,说:“干吗啊你,很恶心。”
“什么东西很恶心,你这呆茄子!在这昏暗的地方,一群男人聚在一起偷偷摸摸的,你才叫人觉得很恶心。别说这了,这边发生大事了。”
木场像是将话吐出来似的说:“真的是莫名其妙,警察乱成一团。”
“什么!给我说清楚点,大爷……”
到底还能有什么事啊。
“井,井底。”
“石头?”伊佐间简短地问。
“石头?啊,是有块石头。在最上面,黏糊糊地沾了血啊,像盖子一样盖住了,所以才没有立刻察觉。”
“最上面?那下面呢?”
木场严厉的表情更加僵硬,简直像鬼面一样,盯着大家。
“喂,关口,伊佐间,还有降旗,你们的推理全都错了。听好喽。”
“出现了死灵的尸体。”
“啊?”
“井底,出现了三具穿着战后返乡服的无头尸体。”
“无头?”
“无头尸体?”
空气一阵骚动,如海涛声般的东西贯穿了关口的身体。然后,过了一会儿,就像被浇了冷水一样,一阵寒战突然向他袭来。
“啊——”
虽说如此,关口尚未确实掌握木场所说的话的意义,在正确认知其意义前,还需要点事件。他只是觉得害怕。
最先反应的人是降旗:“蠢!没有那种蠢事,你说是朱美的幻觉实体化了吗?还是,朱美真的……”
降旗走向木场身边求证:“她真的杀人,犯下杀人……这,这怎么……”
穿着白色长衣的前精神科医生,嘴无力地微张着,踉跄地后退两三步,靠在教会的墙上。
“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这样的话,我……”
关口听了这句话,终于明白意思了。
“再说一次,大爷。你是说,井底被弃置了尸体,并且有三具,是吗?”
“我刚刚不是就这么说了吗?关口,我知道你的眼睛不好,但不知道耳朵也不行。好,要说几次都行,你清清耳朵好好地听。井底,没有头的士兵像叠罗汉,死了三个。懂了吗?笨家伙。”
“不……不……”
砍掉头后将尸体弃置在井底——这是朱美对降旗所作的告白。
只是过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因此没有人当真。
也就是说,那并非是朱美的幻觉吗?那么,朱美所陈述的事情全都是事实。这么一来……
也就是说,朱美原原本本地陈述了自己的体验喽?
八年前丈夫被砍掉头死去。
复活。来访。陈述。侵犯。
然后杀掉。
再度砍头,再砍,再砍……
太愚蠢了,这么愚蠢的事。如果这是事实……
那么帝大教授的诊断,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因为这样意味着朱美本身是正常的,而围绕着她的世界才是异常的。
“朱美不是神经病,没有神经病,也没有管用药物,并且也不是装疯卖傻吗?那么……”
“死灵吗?笨蛋。死灵会每次复活都长新的身体出来啊!如果是轻飘飘地冒出来还能理解,但是慢慢地长出活生生的身体,抽烟抱女人,再附赠被杀啊?然后复活时冒出别的身体吗?死灵是害虫啊!”
——那不就是三藏法师的骷髅吗?
榎木津说得兴高采烈:“所以我说是四胞胎嘛!嘿,看过吗?榎木津无所不知。”
“该死的是你。喂,钓鱼的,你把这家伙杀了,后续让警察来处理。”
“呃。”伊佐间摆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回答,“听说我长得像申义。”
之前他说过这种话。
伊佐间抓抓自己的脸,拉拉胡子,说:“不……那么大爷,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是来接你们的。要去寺院吧?那个叫什么来着?”
事态演变成这样,京极堂的解密之术仍然有效吗?关口想也没想到会从井底冒出尸骸,还是说……
——他全看透了呢?
“京极堂呢?”
“那家伙可得意了,开出条件。在桃囿馆集合。”
“集合?什么,警察也一起吗?”
“当然喽,是事件就有凶手,右凶手就有警察。旧书店那家伙,真是的……”
“什么条件?”伊佐间问。
“他说,把宇多川朱美带来。我说,朱美?你啊,她可是嫌犯,并且是确定的。主张无罪的不是旧书店老板吗?他竟说,没错,我的工作是驱魔,必须把附在朱美小姐身上的妖魔铲除。”
“然后呢?”
“因为目前他的预言全部命中,很快就安排好了。石井那家伙可得意了,好像赌上前途区交涉的。哼哼,骄傲天狗别折了鼻子就好。总之,这地方好冷,不行了,赶快上车吧。”
降旗浑身虚脱,像个废人一样,伊佐间便把肩膀借给他靠。榎木津快步地走了,白丘宝贝似的抱着帽盒,没办法,关口只好拿着骨箱。总不能拜托警察吧。
比想象的更重。有车子来接,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街道已完全笼罩在夜色中。
桃囿馆前的空地停了两部警车,关口等人分乘三部过来,共有五部,此外,还停了好几部车。
木场一开门,从里面像滚出来般,跳出一位穿着围裙的女性。
“哎呀,各位辛苦了。好多人哪,是大案件吧。”
她摆出讨好的态度,然后发现伊佐间,连忙靠到他身边,说:“哎呀,客人是刑警先生啊!难怪我就觉得奇怪,讨厌,真是的。跟我说一声,我什么都会做啊,真是坏心肠。”
伊佐间再三环顾附近,回答:“嗯。”
警察似乎为了请桃囿馆协助搜查,而整个包下来了,当然是免费服务吧。
女人接着又靠近关口。她福相的脸垂着鼓胀的肉,眼角算得上可爱。
“果然投宿的那个男人是凶手吗?好恐怖啊,幸好没开口跟他说话。那个箱子是什么?我帮你拿吧。”
“啊,这是骨头。”
女人“啊——”大叫,跌到了。
玄关大厅站着两名警官,加上开车过来的三个人,看来穿警察制服的小组在那里待命。
馆内最大的房间——虽说最大,也只有八张榻榻米大——老婆婆领众人进去。老婆婆从出来迎接到抵达房间,嘴巴始终微微张开,一句话也没说。看来是吓坏了。对她的人生而言,这是太平洋战争以来最大的事件了吧。
伊佐间解释,老婆婆多年来除了固定的待客用语外,没说过半句话,事先付款的系统被破坏了,因此无法应对。
室内有暖桌炉,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穿着外套在取暖。
“哟,阿修,这些是你快活的伙伴吗?”
“别胡说,一个也不快活。而且全是无益于社会、无益于人类的家伙。”
老人站起来说:“大家好,我是长门。”然后劝大家到暖桌炉旁就座,但当然坐不下。木场和榎木津、伊佐间围着暖炉桌,白丘抱着帽盒坐在入口处。
关口同样拿着箱子,却犹豫着要站还是要坐,便偷窥降旗的动向。降旗这么冷依然卷着袖子,并且眼睛似乎有些失焦。前精神病科医生的表情不变,无言地坐在白丘旁边。结果关口只能拿着箱子站在入口处,不知所措。大家身旁都坐不下了。
“喂,小关,你真是只不安稳的猴子啊,赶快找个地方坐下来就好了啊。把箱子放下吧,拿着骨头晃来晃去的猴子很稀奇耶。”
“骨头?”
长门露出奇怪的表情,这是理所当然的。
关口害怕话题又停滞,就此屈身放下箱子,坐下。白丘异常执拗的视线扫过来。
但是这沉重的气氛是怎么回事?简直是大规模行动。
警察会因为这种不清不楚的情报采取行动吗?
关口问木场,长门回答:“哎呀,这个啊,不是监视,也不是准备搜索屋宅。是因为你们的同伴,中禅寺先生吗?是他的要求。”
“什么样的要求?”
“他很小心谨慎呢,作了以防万一的准备。”
“不,不仅如此,听说有非法逮捕监禁的嫌疑。”
“非法逮捕监禁?”
“我是这么听说的。刚才跟阿修分手后,接到了电话。刚巧我回到叶山警局那里。”
“唔。”
木场好像也不知道这个消息。
“关于各查询事项。我这边都调查过了,于是全部告诉他了。”
“那个,省了我的事是不错啦,但这样好吗?哎呀,也不是不能信赖那家伙,但是对方是老百姓。这样毫无保留……大叔跟我不同,有自己的立场吧。发生了什么事,我可无法负责。”
“没问题的,因为他不是妨碍搜查,而是协助搜查。调查内容也是中禅寺先生提议的吧,没关系。再说石井警部也异常地投入。真的会带嫌犯过来。”
“要怎么带来?没有那种硬拉出来的方法吧,更何况在这大半夜里。”
“不知道,说是现场勘验还是什么吧,不过锁定首级的被害者,发现嫌犯,在宇多川宅发现尸体,到目前为止,这些全是他的功劳,所以在上层和辖区方面好像都很受瞩目,搜查人员也会听取他的意见。”
长门皱着一张脸,笑了。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关口想重新试着想想看。
像现在这样,只觉得郁郁不快,什么也不知道,乱七八糟。应该有什么头绪才对。
京极堂说这件事件全部都有关联。
关口所谓的全部是什么和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心情很郁闷。
首先是宇多川崇命案。
有一名叫宇多川崇的被害者,有一名叫宇多川朱美的加害者,已经完结了,这应该是单纯的事件。但京极堂的前提是朱美“不是凶手”。再加上,现况是连同宇多川,总共有四具尸体。
朱美是妄想、幻觉,抑或是捏造,无论如何,她都陈述了恶心且非现实的故事,那些一一成为了现实。只是,一旦出现了尸体,这已经不能用神经质或谎言来解决了。
目前,与朱美有过接触的伊佐间,判断她是正常的。然而另一方面,同样与朱美有过接触的降旗,则诊断她有重度精神障碍。伊佐间是外行人,降旗是内行人。
——应该采纳内行人的意见吧。
然而说到内行人,内行人中的内行人,帝大教授则判断朱美是装疯卖傻。这是说正常人假装发疯的意思。与伊佐间的判断有微妙的差异,而与降旗的诊断明显相违背。
话虽如此。
——尸骸出现后,两个说法都一样了。
然后是首级事件。
这个事件的被害者是从横滨漂来的风太郎。乍看之下毫无关联,但嫌犯是逗留在这间桃囿馆,穿着战后返乡服的男人,男人还藏了宇多川的披风,因此强烈地暗示了此案与宇多川事件有关。
再者,这个首级与宇多川宅井底的身体出自同一人的可能性说不定很高。一边只有头,一边没有头,这与朱美的供词一致,不是吗?但是这么一来,就变成嫌犯和被害者都是战后返乡服男人了。造访朱美的死灵,和从井底出现的尸体,都是战后返乡服男人。首级事件的嫌犯也是战后返乡服男人。
——果然有太多战后返乡服男人。
如京极堂所言,如果去年、今年都没有返乡军人的话,在一起事件中,同在一处登场的频率可说异常地高吧。
然后是“金色骷髅事件”。
关口认为这应该完全不相关。
不过,现在这件事并非单纯的谣传了。不知道是谁的骷髅,也还没确认颜色,但那颗骷髅由关系人白丘藏了起来……
现在,就在关口的眼前。
但他仍然觉得这是不相干的。
只是白丘偶然捡到了。白丘只能说与嫌犯见过面,关系浅薄的关系人罢了。牵连了白丘半生的那件事,也与本案无关吧。
在白丘幼时体验中登场的“污秽神主”,根据白丘的话来推测,四人都已经死了,况且地缘关系也很薄弱。有个想进行返魂术而走遍全国的疯狂信徒团体还是什么的。白丘牧师不幸地两次遇到那些人,只是如此吧。这不幸的接触让一个认真的男人的人生有点乱了,并且……
——他在想什么呢?
关口看看白丘,从表情完全读不出牧师现在的心境。但是看他抱着帽盒的手,似乎使劲得连指头都变白了,甚至微微地颤抖。由此推测,一定感受到相当大的压力。
但是关口觉得白丘在这里很奇怪,觉得他是不相干的。
再加上,关口在心情上非常同情这位稍稍开始往那里去的牧师。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甚至觉得有点可惜。这个箱子和那个帽盒,就那样埋在庭院里,不对任何人提起,如此度过一生,这样会对他比较好吧。至少关口认为那样的人生比较有吸引力。
灵魂深处仍被众人窥视,踩乱了心里的秘密花园……
——为什么会觉得很丢脸呢?
还是无法理解。
还有其他事件——“二子山集体自杀事件”。
关口认为这也毫不相干,但牵扯方式令人讨厌。最初只是因为地点接近,实际上,只看地图,二子山似乎就在桃囿馆的旁边。但是因为十位自杀者中有八人与朱美工作的地方有牵连,使得事件复杂了起来。只是在这一点上,本来也没有人将它联想在一起,因为如果十人都有关联,也无法判别身份。
——有人提到菊纹匕首。
是疯狂的极右团体还是什么吗?不,这种时期没有人会做那种没有用的行动,不像是什么抗议行动,没有声明文,也感觉不到有何政治主张。这么一来,是某宗教的疯狂信徒吗?
——那就是神道了吧?
领着菊纹寻死,只能想到这个吧,以关口的常识来看是这样的。戴着菊纹的人只有位居神道顶点的人士。
——那么,是疯狂信仰的神职者吗?
于是关口想到,说不定自杀者是白丘所遇到的“污秽神主”的余党?这样的话与白丘事件也有关联。但是……
——为什么要现在死?
不懂。那件事发生在金色骷髅漂浮海上的几天前,如果他们是信仰白丘手上骨头的神主和巫女……
——不对,山田春真是真言宗的僧侣。
自杀者之一山田并非神职者是可以确定的。但是关口记得京极堂说过,有神道与真言宗渊源颇深,记得叫二部神道吧?
——一般认为二部神道是空海所创,其实不然。的确,空海在开创真言宗时,接受高野的土地神丹生明神的神旨,奉命镇守丹生都比卖神社,但最终统合教义是在镰仓时代以后。此为和尚所创的神道,所以当然是基于神佛习合加上本地垂迹(注:神佛习合,神道与佛教融合之意。佛、菩萨为了救济人类而以神道之神的形态降临,佛、菩萨为本地,神道之神则为垂迹。),将天神地祇加以密宗性的解释,但也多少受到反本地垂迹的伊势神道影响。所谓二部是指金刚界(注:中国佛教密宗二部教法之一,以金刚顶经)传承的教法修行。唐朝时由南印度金刚智传入中国,再东传日本和韩国。)和胎藏界(注:中国佛教密宗二部教法之一,以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传承的教法修行,主要是修习菩提心和大悲心。唐朝时由中印度无畏传入中国,再东传日本和韩国。)两界。曼荼罗(注:曼荼罗〈梵名:mandala,藏名:dkyil-hkhor〉,古代印度指国家的领土和祭祀的祭坛,但现在一般是指将佛菩萨等尊像,或种子字、三昧耶形等,依一定方式加以排列的图样。又译作曼陀罗、满荼罗等。意译为轮圆具足、坛城、中围、聚集等。)有两种吧?“熊野曼荼罗”,“春日曼荼罗”等等,看过这类神道曼荼罗吗?
京极堂好像说过这些话。
那二部神道没有关联吗?
但是接下来的,关口就不太懂了。脑袋里只浮现僧侣和神主相处融洽的不搭调画面,说不定不相干。
而且,总觉得神道里不该有骷髅。
——说到骷髅……
在关口的知识里,说到骷髅就想起印度教。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关口记得看过画了骷髅图样的原色宗教画。
——等等。
骷髅、密宗,还少了一个什么?再加上一个变成三题落语的话……
——降旗。对了,降旗的什么……
不行,话明明已经到喉咙了,但就是想不起来。三题落语不就和狂骨一样吗?京极堂的台词一个一个卡进来,说什么祈祷驱魔的,下咒语的该不会就是那男人吧?
关口最近这么想过。
还有其他事件。
佐田申义命案。
关于这点……
门开了。
是京极堂。
“太慢了!等得无聊极了,我正准备睡觉呢。”榎木津大叫。
“有很难调查的事情,想要万事齐备,但终究还是无法确认。”
京极堂用斜眼观察白丘和降旗,又向长门打招呼:“这次真是劳烦您了,我是中禅寺,托您的福省了很多麻烦。”
长门对他的态度似乎有点吃惊,但非常亲切地说:“哪里哪里。”
京极堂一身驱魔的装扮,黑色简式和服加黑色手背套、黑色足袋。依照惯例一身黑,但不知为何只有手上拿着的黑色木屐上的带子是红色的。离上次的事件还不到两个半月。
“嘿,人数众多呢。关口,你不用吧。”榎木津说。
现在才在说什么啊?
“什么东西不用?”
“啊,对了,不要这么生气嘛。因为我讨厌‘全部集合起来调查’嘛,更何况真正的侦探就在那里。”
接着有个声音说:“那个侦探就是我。”
木场一副看到脏东西的眼神,瞄了一眼那个侦探之后转回来看京极堂。
“没关系。你就是爱拖拖拉拉的嘛,但也只能大家耐心等你了。虽然每次你一出场,事件就解决,让人觉得心情很差,不过碰到这种超越常识的问题也没辙。事情全交给你了,赶快开始吧。”
京极堂挑起单边眉毛说:“这次可不便宜。”
见状,除了长门以外,所有人都站起来。
屋外没有风,只是冷得很。
京极堂在黑暗中快速前进,黑衣融入黑暗里,几乎看不见身影。关口不知为何变成了骨箱负责人,有一点踉跄地跟在最后面。因为犹豫着这古人的骨头和接下来要进行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在犹豫之际变成最后一个了。就像抽到了下下签。
圣宝院文殊寺——伊佐间闯入的寺院。
毫无整体感的一行人零散地进入寺内,一致对宽广的占地感到吃惊。
白丘甫一进入门内便停下脚步。
他害怕寺院吧。
京极堂发出声音:“白丘先生,这里没有般若之钟。”
白丘胆怯地重新把帽盒抱正:“啊,但是我……”
是想说,没关系吧。他吐露了痛苦的隐情,应该已经可以被解放了。不,京极堂没有听到白丘的告白。他本来就知道吗?
“不请你把箱子拿来,无法开始啊。”
不知何时,京极堂来到白丘的斜后方。
关口一直到听见声音,都没发现黑衣男人在移动。
“这里的地比新教会更适合那个。确实如你所说,这种地方,才是适合那个东西的地方。”
虽然像自言自语的声音,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好响亮。
“你,你……”
关口完全不懂牧师的反应。
“没关系,如心所向。你反正没有悔恨,又何必坚守节仪呢?现在不是已经可以看见,在最后的审判时会下地狱。事到如今又由于什么呢?”
简直就是恶魔。
果然下诅咒的就是这个男人。
关口这么想,黑衣男子突然指着关口:“你看,身体已经走到那么里面了,头迟到了很可怜哪。”
拿着身体的关口。
被恶魔的甜言蜜语所诳骗的牧师,摇摇晃晃步履踉跄,终于迷走异教徒圣境。
“这里啊,在送过来的数据上显示,并非寺院,土地也为个人所有。因此建筑物必须视为一般屋舍。”京极堂说。
“不是寺院啊?”
自然地,提问也变得很小声。
“对。但那只是官方数据上如此显示,但在某种意义上,比起附近的糟寺院,这可是很正派的寺院呢。不举行葬礼,也不图利。”
有塔,是三重塔,相轮(注:相轮,佛塔尖端的金属部分。)的珠宝上挂着月轮。习惯了夜晚的光线,关口往上看,月光亮得刺眼,渗入景色。
“这里啊,是学习的地方。”
“学什么?”
“当然是教义,并且也是僧侣修行的道场。恩,原来如此,刚刚没仔细看,确实是个奇怪的寺院呢。金堂已经烧毁了吗?似乎用讲堂代替金堂。如果是这样,就是四天王寺级(注:四天王寺的寺院建筑,南大门、中门、塔、讲堂、金堂呈现南北一直线的配置。)的寺院。虽然没有回廊,但有点像,经过不断重建,似乎已失去刚创立时的风貌了。”
不知道是在说明,还是自言自语。
正面,所有人零零落落地站在被视为讲堂的巨大堂宇前。
京极堂毫不畏缩地登上阶梯,径自从走廊往右移动,没发出声音。关口只能追随他。右手边有建筑物,是伊佐间说的阵屋吧。
“灯笼……”伊佐间简短地说。
建筑物围篱的门那边,点了两盏灯笼。
——菊……纹吗?
在关口看来是这样,但因为很远,所以不太清楚。
现在的状况也不可能前去确认。
榎木津追在京极堂身后,跳着上阶梯,伊佐间和木场在后,关口搜寻着降旗,情绪不稳定的前精神神经科医生,该不会已经逃了吧。不过不需要担心,降旗和白丘一起,已经登上阶梯上方了。
好响的声音,因为京极堂打开了板门。
“抱歉。”
关口慌慌张张,追过伊佐间,跟在后面。
一身漆黑的男人消失在一团漆黑之中。
堂内感觉非常宽广,而且很冷。觉得室温比气温低。
黑漆漆的,完全看不见天花板。不过,如夜空一般黑地乔装着无限空间,事实上却是实实在在的有限空间。朦胧可见类似虹梁(注:虹梁,寺院建筑里如彩虹般弯曲的横梁。)的东西,但位置极高,天花板恐怕很高吧。因此面积很宽广,容积也很大。关口觉得好像能理解空间恐惧症的心理了。伸手之处有墙壁,登上座台便能触碰到天花板的尺寸,让人觉得轻松多了。
紧接着,关口立刻顿悟,这压迫感不单只是大小的问题而已。
堂内的空气凝结了,与紧迫感不同,是密度极高的感觉。
连呼吸都很困难的浓密,也可以说是空间不断地膨胀。
关口呆立原地。
——明明温度这么低。
却没有一点凛然的清净感。
“老和尚,在修行吗?”
传来了京极堂的声音,他在哪里?
“不是。”别的声音回答了。
仿佛空间自己相应似的感觉,是适于堂内浓密空气传递的频率 吧。
再度听见京极堂的声音:“听说您是文觉长者。”
“名字是这样没错,但不是什么长者,是凡僧在家信众之辈。你认识我吗?”
“我叫中禅寺。想暂借讲堂,请求您的许可。”
“做什么用呢?”
“一点左道邪术。”
“左道,那可有趣,怎么样的左道?”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进入了堂内。
眼睛渐渐习惯了。
中央后面有个像坛一样的东西,眼前浮现一个漆黑的人形,似乎是京极堂的背影。因为京极堂遮住完全看不见,但再过去便是声音的主人。
灯泡似的虚弱光点,是蜡烛吧。
“因思念同厌忧世能辨花月情之友(注:《撰集抄》里的一段,西行执行返魂术的理由。)……”
“大法房(注:大法房,西行出家后的称号之一。)吗?那种事真的可成?”
“不做不知。”
“有趣,观之。”
“那么……”
京极堂似乎转向这边,黑漆漆的,分不出正反面了。
“取得同意了,开始吧。你们,去坐在那里。”
没有任何人发出一字一句,全依京极堂的指示往空气浓密的堂内移动,围成圆圈坐下。关口分不清谁是谁,隔壁是伊佐间还是降旗?坐下之后都成块状物了。
所谓彼者为谁——无法辨识对手的状况,那种恐惧正是如此吧。
异常。像与不安面对面似的,最糟的心情。左右的人,面对面的人,全是自己的影子。京极堂在这种状况下要做什么呢?解开事件之谜,不,驱魔吗?
——左道邪术?
京极堂的确说了左道邪术。左道邪术是指不正的邪恶之术。
关口突然紧张了起来。
“来吧,关口。你要抱那东西到什么时候?”
“啊。”
被京极堂严厉的口吻责备,关口重新察觉到自己拿着什么东西,发出小小的悲鸣,将它放在地上。然后,推向圆圈的中央。这个,里面是……
——这是,骨头。
“哇!”
关口坐着,身体却瘫了。为什么?为什么刚才能够如此平静地拿着?骨箱发出声音,在地板上滑了一下。
“不要乱来!”
“啊,啊啊。”
耳后的血管咚咚地搏动,心脏几乎要跳出嘴巴来了。直到脉搏的震动和缓为止,关口的听力显著低下,就像晕眩一般。
“白丘先生,首先是你。你想做的事,就请你在此进行,这是来此地的目的。”
“想做的事——是什么?”
“是什么事?”白丘的声音再一次想起,颤抖着。
“装傻救麻烦了,那么我帮你把。”
“你想说什……什么?”
“因为你希望死者复活,我才如此严阵以待。你应该拥有充分的认知才对吧?”
在说什么啊?这男人。不觉得他是认真的。该不会,真的要进行返魂术吧?如果真是如此,那可不是正常的行为。
关口拉回逐渐远去的意识,质问京极堂的意图。
“喂,等一下,京极堂。你今天不在所以可能不知道吧,这位白丘先生只是没有丢掉骨头而已,并不是真心想做那件事。”
牧师接着说:“对啊,我……我是神的仆人,那种,冒渎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要如此宝贝地抱着那种冒渎的东西?”
“啊?”
当然,看不到表情,只能感受动静和声音。但可感觉到牧师乱了阵脚的颤抖迫切地传来。
“京极堂,你头壳坏了啊。你应该知道这个人有精神性创伤吧?白丘先生长久以来与它对战,在即将克服的现在仍苦恼着。应该站在救人立场的你,面对痛苦的人,却往彼岸架桥,到底要做什么?”
“关口,我不救人,我只是驱魔。”漆黑的一团说。
——对,这家伙不是牧师也不是神父,是驱魔师。
“好了,没什么时间了。过了深夜,这地方就不能用了。”
声音移动了,靠近白丘身边了吗?牧师极为狼狈惊慌。
“但是……但是我……”
——很可惜,我不知道方法。
对了。
刚刚,白丘很可耻似的如此告白了。
“喂,京极堂,白丘先生说……”
“不可能不知道吧,这个人三十年来一直追求着这个,当然应该知道。来吧,你的梦即将实现!”
“梦……”白丘没有否定。
“会……会成功吗?”
“当然。”
“真,真的……会成功吗?”
“但是,你必须要有那个心。”
“但……但是,砒……”
“砒霜,我有。”
“有……有吗?”
“亮!”是降旗的声音,“不要失去理性,这个人在试探你。”
“试探?”
“对啊。在我看来,这位中禅寺先生不是会相信那种超越常识事物的人,所以这是恶意的实验。你的信仰是否真的虔诚,你是否正心——这个人只是在试探你。”
“但是……如果是这样,如果这样我……”
白丘的声音几乎要消失了。
“亮,你很努力,没有什么好丢脸的。中禅寺先生!”
降旗一边喊着京极堂的名字,一边似乎转了好几次身体的方向。对方没有动静,所以不知道在哪里吧,他四处喊叫。
“拜托你,不要再欺负他了。他已经十分痛苦,也充分理解了。”
“降旗,没关系……”白丘发出痉挛的声音,“没关系。”
“有关系。亮,你是说,你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建筑起来的东西,在这种地方被毁掉了也无所谓吗?不要听信恶魔的甜言蜜语,你收齐了全部的骨头,但至今什么也没做。那是为什么?”
“那,那是做法……”
“你应该知道做法。”降旗断言,“对,亮,你知道做法,但没有做,对吧?”
知道?白丘果真知道吗?
——当时那不自然的反应,那是……
降旗用快哭出来的声音,继续说:“明明知道却没有去执行,是因为你有身为虔诚忠仆的信仰之心吧。或许的确没有所谓的戏剧性的正心,但是努力而得来的坚毅朴实的正心,在你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形成了。”
“降旗先生。”
阻止激昂的前精神神经科医生余音的,是很响亮的阴阳师的声音。
“放弃那一时的安慰吧,这位白丘先生无法正心,降旗先生,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降旗沉默了。
“白丘先生并不是因为持有虔诚的信仰才不进行返魂术的。这个人没有去做,是因为拥有身为一般现代人的科学素养。只是因为拥有常识,认定那种非科学的事实不可能的。然后还有一点……”
“还有……一点?”
“材料不足。”
“但是,骨,骨头全收齐了……”
“只有骨头是不行的,”阴阳师说,“说实话,是因为拿不到砒霜,对吧,白丘先生?”
白丘没有回答。
“如降旗先生所说,勤奋加学院派的你,要说不知道方法,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都能够找到西行了,要说没找到方法,很奇怪。但是知道了却做不到。首先,没有头盖骨。再加上身为牧师的你,要拿到砒霜也很困难。因此,降旗先生,白丘先生没有时间邪术的理由,是因为怀疑做也不会成功,以及实验所必要的物品不齐全所以不能做,这种物理性理由的成分比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