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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0:55

“什么?这是真的吗?”

“哦哦,对对。我想起来了。因为八重失踪引起的骚动,我都忘了他来的事情了。这样的话是二十一年二月。”高野终于转回脖子,这么说。

“那件事对警察……”

“沒……说吧,没想到有关联,因为以为她是离家出走啊。女儿喜欢夜游,哎呀,因为战争结束,感到解放了吧,实在太常外出了,我对她口气重了一点。对了,就在吵得正凶的时候,山田来了。因此八重就出门了。”

“这么说,那次山田是气呼呼的吗?”

木场总有一股异样的感觉。

“你们也没想到女儿就这样不见了吧。”

“不。山田离开后,过来不久她回家来。也不说话生着闷气,所以我又骂了她。隔天就离家出走了。”

怎么看都觉得有所关联。比如,山田离开后在外面与八重会合,找了个借口,约好隔天碰面,然后诱拐她也说不定。不,再多运用点想象力,也有可能和尚和不良少女在一起了。携手私奔,逃了将近七年后,双双殉情。

奇怪,和尚与事件有关的话,还是诱拐吧。但,为了什么?

——和尚是诱拐主谋?为什么是和尚?

木场在这里卡住了。

长门先征求同意,“反复询问,真是不好意思”。又道歉说“往事重提,觉得很对不起”,之后询问了八重的特征、离家出走时的详情等等,仔细地记在记事本上。由于时日久远,老夫妇的记忆很模糊,有出入的地方很多。长门一一说,“您说的是,这样可以”,然后不论真假全写下来。大致问完后,老刑警转向木场,说:“你有问题吗?”

木场有点犹豫结果还是问了:“那位山田春真,有所谓思想上的偏差吗?像是拥有皇国史观的想法,或是其他?”

“那个啊——都不是。呃,这说法有些诡异,以我的立场,不喜欢思想有偏差,因此能不提就不提。但刚刚妻子也说了,我就是会不由得说个两句,但也尽量注意说话不要太偏颇。不过我觉得不论左右任何一边的话题,他都很乐意听——所以,他会发怒,对,大概就是对熊泽天皇吧。”

木场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对熊泽气愤难消呢?相信那样真的可以成为天皇的人,全日本里究竟有几个呢?表面上虽然拉拉杂杂地说了很多,事实上大家只是觉得好玩而已。生气的,只是把熊泽的行为视为对陛下或皇室不敬的少数人罢了。

木场怎么也无法释怀,但事情就是如此,于是他询问高野工作的学校——也就是山田曾经就读的学校——的名称和所在地。

不愧是高野,立即回答了。

长门几乎是令人厌烦地道了谢,表示会再来访,并说:“哎,还没确定就是令千金,请不要太沮丧。”

——事情不是这样的吧?

木场这么想。

不如说这对老夫妇更希望确认女儿是生是死,不是吗?或者,木场的判断还是不精准,所谓天下父母心,无论如何还是希望她活在某处呢?

离开高野家后,一边穿越壮观的海苔林,木场净想着这件事。

“阿修,午饭呢?”长门突然转过头来问。

“要吃啊。”

“就是问你要在哪里吃?”

“怎么问我,大森我不熟,不知道。”

“啊,我带了便当。”

“啊,这样啊。那我看在哪里买东西吃吧。”

长门走到哪里都带着便当,木场不懂那种神经构造。应该很少有人会带便当到命案现场。

运气很好,有间蒸番薯店,木场打算用番薯解决这一餐。天气很冷,所以正好。

长门发现一片弃置建材的空地,说:“刚刚好,就在那里吃吧。”

木场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寂寥。

如果是木场一个人,怎么看都像是无赖汉,不过和长门一起,更加窘态毕露。何况,木场拿着热气腾腾的番薯,只能说是愚蠢至极的画面。

“大叔,你那是爱妻便当啊?”

没有其他可以问的话。

“我老伴早过世了,这是自己做的。”

“这样啊,因为空袭吗?”

“不是,是肺痨。”长门冷冷地回答。

“说是不想妨碍我的工作,一直瞒着没说。我知道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不久就死了。刚好是‘死吧教团’发生的时候。”

“真是可怜。但是你都沒发觉吗?是自己的老婆啊。”

“啊,因为我不太常回家。想想这几年发生的事,当时没什么大案件,但总觉得很忙。因为太年轻了吧,再加上时局也不好。”

长门对平安无事的社会感到高兴,或许因为经历过他老婆的事吧。木场这么想。

战后,人命被看得轻如草芥——这是谁说的啊。帝银事件(注: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六日,一名中年男子冒充卫生官员,以氰化物谎称伤寒预防药,诓骗东京帝国银行行员喝下,造成十四人死亡。)下山事件、三鹰事件、松川事件(下山、三鹰、松川事件为日本发生于一九四九年七~八月,起因于国铁裁员及工会激烈对抗的三起流血事件。七月五日,国铁总裁下山定则于上班途中失踪,隔天发现他遭火车碾过的尸体,此为下山事件。七月十五日,三鹰车站一列空车撞毁车站设施,并造成六人死亡、二十人受伤,此为三鹰事件、八月十七日,一列金谷川—松川列车,因有人蓄意破坏铁轨,导致出轨,造成司机及助手三人死亡,此为松川事件。)、平事件(一九四九年六月三十日发生于福岛县平市的公安事件。发端于四月十三日日本共产党向平市警察局申请张贴宣传公告,但由于聚集的人群造成交通混乱,警方撤销许可。但共产党主张此为对“政治活动的镇压”,终与警方发生冲突。),的确都连续发生在战后。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这两三年,到今年才感觉好像又再恶化了。刑警很忙表示沒好事,这是真的吧。

虽说如此,木场也没兴趣听老人的回忆录,然后让自己心情阴沉。

“我想我老婆应该怨恨不已吧,怨我。她的过世,就像死吧教团一样,说不定是种终极抗议行动。不过,结果,她的心情没能传达给我。我虽然觉得老婆很可怜,但什么也没变。嗯……要不要来一个?”

长门递给,木场一颗水煮蛋。

因为番薯太甜了,所以木场拿了一个。只是一剥壳,鸡蛋就抖个不停,有点麻烦。好像是半熟的。木场喜欢煮硬一点的。

似乎彻头彻尾都与长门不和。

接着,长门领着木场到大森警局。对照方才的证词与当时协寻申请书的记录,提出协助往后搜查工作的要求,长门真的对这些细小琐碎的作业极为熟练。

木场一点也无法融入其中。虽然这么说,其实没在想什么,也没整理好思绪。木场的脑袋里,只是朦胧且同时浮现诱拐女孩的和尚、菊纹徽匕首、金色骷髅、熊泽天皇以及切腹自杀的青年。

与菊纹徽重叠的金色骷髅,仿佛复颜术般再生肉块、皮肤,变成了活生生的首级。

想着想着,外面已经变暗了。虽非秋阳,冬阳也如吊桶落井般快速西沉了。望向窗外,突然有个沙哑的声音呼唤木场。一回头,长门正放下电话的话筒。

老刑警以缓慢的动作转向木场,说:“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阿修。国警本部听说在开什么会议,跟我们没关系吧。”

长门好像和本部联络了。

“然后呢?”

“听说各管区的搜查课课长都到场了,说什么讲和生效之后到九月为止,外国驻军犯罪已经超过一万件了。”

“不是,我是问有什么指示吗?”

说话方式每每令人焦急。

“啊,没有。说是人手夠,要我们进行那边的事,就这样。”

是真的太闲,还是上面的对策,把脱轨的不良刑警和帮不上忙的老刑警整个排除在主线之外?

“那边?是指这件事吗?”

“是啊。”

“虽然这么说,大叔。这件事反正是神奈川管辖的事件吧,不是吗?”

“不关辖区的事,应该可以协助搜查工作吧。如果如此可以解决的话,那也不错啊。”

“解决?说不定不是犯罪事件啊。如果是自杀,也没有凶手可捉。”

“不是提高报案率就好了。再说,阿修明明开始有点介意这件事了,对吧?”

多管闲事。木场对与宗教有所牵连的集体自杀没兴趣。木场觉得奇怪的,只有菊纹徽和令人不解的和尚。

——还不是一样。

木场放弃回应。

“哎呀,算了吧。阿修,今天就算了吧。回家时间又晚了。我再查点东西就回家,阿修呢?你怎么样?”

“你会直接回家啊?那我也要回家了。如果有别的需要帮忙的事,另当别论,有吗?”

长门笑笑说:“没有。”

“明天早上决定办案方针吧,也必须跟大岛报告。那就明天见。”

木场觉得甚至有被长门简简单单就丢掉了的感觉,心情变得有点不好受。

可是如果又拖时间,反而会形成不好回去的气氛。只不过,这并非表示长门叫木场不要回家,那气氛也是他自己创造出的幻想罢了。稍微拖拖拉拉一会儿之后,结果还是说了“那明天见”,打了个很不像木场作风的招呼后,离开了。

——总觉得啊……

木场的心情变得很不稳定,好像丧失了意识,又好像挂心着什么。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人说该去做什么。

——没办法,来说点无聊事吧。

木场的双脚自然走向了神田。榎木津住在神田,木场打算去找他喝酒。

榎木津与木场交往很多年了。在时代转为昭和之后的岁月,他俩几乎都在一起。从流鼻涕的小鬼头时开始,就若即若离地一直持续交往。人家说朋友还是幼时伴好,但木场觉得这是孽缘。

仔细想想,这关系至今仍持续着,可以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木场是石材行的小孩,榎木津是被称为华族的有来头家庭的公子哥儿。长大之后,木场成了职业军人,榎木津是帝国大学的学生,毫无接点可言。侦探和警察看似相近,但实际上如同水和油。并没有小说或电影里,警察借由名侦探解决事件,因为榎木津作为一名名侦探是很无能的。在寻求榎木津协助之际,事件便同时打开了迷宫之门。

不过,也因此,和榎木津一起时,木场不是石材行的小孩,也不是鬼军官和鬼刑警,只是普通的修太郎。不需要思考,因此很轻松。在榎木津周遭,一年到头到开着不分身份地位的酒宴。

榎木津的侦探事务所在神保町。会把事件委托给无能侦探的人,只有欠缺知识的愚昧之人,或是不知真相的可怜人,所以榎木津大部分时间都闲得很。世人可没那么笨。因此榎木津除了外出游玩,其他时间都和佣人兼助手安和寅吉两人,过着不停发呆,或是呼呼大睡的生活。虽不觉得羡慕,倒是不错的待遇。

石造大楼的三楼,办公室门上的毛玻璃写着“玫瑰十字侦探社”。挂上招牌快一年了吧,什么是玫瑰、哪里有十字,木场至今尚未能理解。

一开门,“当”的一声钟响了。与钟声同时,传来榎木津大声喊叫的声音:“所以说那是京极的工作啊!”

“你这么说,也……”

——不会吧?

木场刹那间以为是委托人,吓了一跳。

在侦探事务所看到委托人会吃惊,和在动物园看见老虎会吃惊一样不合常理,但是对木场而言,却有仿佛在沙漠里钓到香鱼般震惊。

“喔喔!木场这笨蛋来了!”

榎木津越过桌子,上面放着写了“侦探”两字的三角锥,大声又叫又笑。

配合着声音,在接待区的客人转过头来。

仔细看才发现那并非委托人,而是友人关口巽和中禅寺敦子。

“你看,小关,所谓地狱里也有菩萨就是这么回事。一脸大佛祖样,喜好犯罪的男人,不请自来了!真是奇遇啊!这也是拜我的德行之赐吧。”

“可是,小榎,那个……”关口一如既往,吞吞吐吐地说,然后对木场点头示意。

木场和关口是战友。准确地说,木场是部下。自从在战场认识以后,木场不知为何一直无法对这位可悲又懈怠的上司见死不救,总是不知不觉地照顾他。直到现在。

木场极其讨厌像关口这种自寻烦恼、自闭的人。而从关口的个性开看,对于与木场这类人交往应该很消极才对,但不知为何,两人不可思议地持续交往。

不只是同部队里共生死,生还者只有两人,战后归乡也在一起——也不能一概而论,说就是因为如此特殊的关系,所以才继续交往。这也是孽缘。

中禅寺敦子是两个共同的朋友中中禅寺秋彦年龄悬殊的妹妹,是硬派的木场可以不意识到她是异性而交往的少数女性之一。

“怎么了?你们这些人,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是有事找这位无能的侦探商量吧?”木场狠狠地发出才被叫笨蛋的反击,面对关口坐了下来。

“是啊。”关口依然发出可悲的声音,“虽是不愿相信的事实,但……那个,我是有事来拜托小榎的。”

“去!”木场恶声恶气地大表反感。同时,寅吉端来茶水。

“木场修大爷,拜托您,请叫我我们家先生接工作吧。总之,像这样,关口先生和敦子小姐都来了,他却如您所见,丝毫提不起劲哪。”

寅吉用斜眼看着榎木津,和往常一样,一派监护人的口吻。

“你啊,这位关口如果要自找麻烦,我可以在那三流侦探的娃娃脸上,击出两三发正义的铁拳,喂,关口,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不好!”关口稀奇地正确发音了。

“老师啊,您又说这种话。跟宇多川老师约定的人是我哎。”中禅寺敦子用手肘轻轻地顶了关口一下,说完,摆出像是别扭又似困惑的表情。然后,一双大眼睛看着木场。“真正的委托人是别人,木场先生。”

木场有点吃惊。一直觉得她是小孩,绝对是小孩,但一打照面,竟非常有女人味。

榎木津发出嘲弄的声音。“如果是可爱的小敦的请求,我想就接受吧,但一听内容,觉得很讨厌,那也没办法。那种无头的尸骨慢慢长出身体,像乌龟一样长出头后复活的难看妖怪,连保安队也对付不了!不过如果可以看见头活生生地长出来的话,要付钱我也想看一下。”

“什么!”

——尸骨慢慢长出身体?

那简直就是金色骷髅。

关口仓皇失措:“小榎,那不是现实中会发生的事。”

“你在说什么啊,刚才你自己这么说了不是吗?难不成你说谎啊。”

“不,那个……”

“再说冬天海边很冷,我不喜欢。若是暖烘烘的逗子我会欣然前往,但冷冰冰的逗子,很抱歉,不要找我。”

“喂,小榎,和海边有关吗?”

“逗子啦,逗子,逗子。”

“你说逗子吗?”

——又是逗子吗?

怎么了啊,到底是?

那么,榎木津拒绝的是“金色骷髅事件”的委托喽?不,榎木津说了,头长出来,无头尸骨之类的。

——那么,是有关金色骷髅的身体喽?

木场如此想像,又立刻打消这想法。这种偶然不可能发生。即使有,两边都太脱离常识了,不值得相信。但是……

——无法充耳不闻吧。

说不定能为石井的搜查助一臂之力。连搜查的搜字也不懂,毫无情报搜集能力,也毫无整理能力的石井警部,大概不知道他们讨论的这则消息吧,即使知道,大概也无法加以活用。

长门说的话,此时异常地萦绕在木场耳际。

——应该可以协助搜查工作吧。

——如果如此可以解决的话,那也不错啊。

木场越过关口,看着中禅寺敦子,“到底怎么一回事?说来听听。”

敦子和榎木津以及关口互换着眼神,瞬间转为吃惊的表情,然后一副那你没办法的模样,开始陈述。这女孩也因这爱面子的对手,下了很多工夫吧——木场忘了,对敦子而言,自己也是同类型的人。而他忘了此事之余,竟同情起敦子来了。

“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呢?”木场听完故事后面随即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要问。

“这样一来,关口,不就是你的梦吗?”

关口打从军中服役以来,经常做些令人恶心的梦。木场有时候觉得好玩便听,也有不想听的时候。再怎么奇异的内容,反正梦就是梦,一定是胡来的。

和那个女人的梦几乎如出一辙。

苏醒的前世记忆。头被砍了几度复活的死人。洒在庭院的血……

别说推理了,连感想也不用说。

“这种状况,我没有任何评语。喂,讲点可以依法制裁的话题嘛。我是刑警,警察喔。我每天通勤,位于樱田门的警视厅,阎魔厅里有的是地狱。我不是阎魔大王的使者,是保护市民的公务员,不对付死人的。”

“叫我说的是大爷你啊。”

关口稀奇地抗议了。木场反击:“也要看是什么内容吧。首先,这根本就不是用常理可以物理性解决的事嘛,被杀了还砍掉头的男人,要怎么来造访?若说夫人看走眼了,也看得太仔细了吧。光是这些,根本就是编出来的故事了,不是吗?”

“不是这样哦。”榎木津发出朝气十足的声音。除了榎木津以外的四个人,都张口看着榎木津。

“我不懂。”

“不懂什么?”

“只不过是被砍掉头的男人又来了,对吧?”

“你说只不过?小榎。”

“那种事很简单的。”

“可以说吗吗?”敦子很害怕地问。

“当然。”榎木津煞有介事地说。

关口和寅吉也吞了一口口水,竖起耳朵。不过,木场并不期待。

“那死人是双胞胎。”榎木津毅然决然地说。

木场一点也不想响应,关口用懒懒的声音,很诚恳地响应:“等一下,小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有两个长得一样的男人啊。一个死了,另一个活着。”

寅吉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关口更加懒洋洋地说:“小榎,这种故事里出现双胞胎太差劲了。”

“为什么!双胞胎也会犯罪,双胞胎也会被杀呀。小关,你不给双胞胎人权啊?”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再怎么说是双胞胎,也可以分辨得出来的。”

“我就分不出来。我有个朋友的老婆是双胞胎,但我每次都认错。”

“那是因为你太粗心。再说,死后已经过了八年了,也会变老吧。”

“活着的那个也许看起来就比较年轻。”

敦子似乎听不下去了,插嘴说:“不行,榎木津先生。那丈夫已经被杀掉四次了哦,所以复活三次了。”

“那就是四胞胎。”

敦子无视榎木津,转向木场,“总之呢,木场先生。刚刚说的那件事,我认为,宇多川朱美这位夫人所看到的神经症性幻觉,和起因的真实事件必须分开来看。幻觉方面就交给关口老师,问题是真实事件。委托人真正想解决的,其实是这件事。”

“八年前胆小士兵的断头事件吗?但是没听说过那样的事啊。”

“因为,我和大爷当时都在南方。”关口说。

“虽然如此,还是没解决啊。说了地点在哪里吗?”

“长野县。”

“这样啊。你说上报了,是吧?那时期经常刊登那类的报道。”

“那是不可能的。再怎么乡下,当时也没有那种随便的报纸。”

关口回答。那是说新闻统合的事吧。

当时,言论受到限制,报纸也被统合,每县一报,并且刊登的报道应该都受到当局严格管控才对。别说反国家体制了,听说会让国民丧志战斗意志的报道全都被挡下了。木场这么一说,寅吉的嘴唇用力歪向一边,“还是,那是假报道喽。就像当时大家都兴高采烈地说,战胜了战胜了。”

“不,不是假的。”关口回答。

“话虽如此,我不晓得战败前是否放了假报道。不过就是我所知刚开始,如果报道太多战胜消息,国民的心情会松懈,所以反而不这样报道,好像有此顾虑吧。可是……”

关口总还是小说家——虽然他的作品木场一部也没读过——好像很清楚那些文化方面的事情。

“的确如大爷所说,那是登报也不会对国民有益的报道。规避兵役这种事一旦上了报纸,看情况,说不定会助长逃兵现象,在必须激励全体国民一致抗战的时期,无头尸体会造成人心不安,不太好……”

关口语尾吞吞吐吐地带过,沉默下来。这位驼背的小说家,动不动就沉默下来。每次木场都有把他的背扳直的冲动。

“小关!”榎木津大叫。反正他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吧。

“但是,可以杀鸡儆猴。告诉民众像逃兵这种胆小鬼要斩头!你懂这道理吧?”

和预期的一样蠢。然而,关口说:“啊,这么说也是。”这男人甚至赞成榎木津的胡闹意见。

——所以说这家伙不行。

木场急躁起来:“那种事随便啦。喂,关口。不管怎样,那是事实对吧?”

“这……大概吧。”

“没有大概。唉,因为如果是真的,就应该留有记录,跟长野本部问一下就知道了。不过,那种八年前警察也解决不了的悬案,拜托这没用的人,也真是愚蠢到极点了。”

对于木场的挖苦,不知为什么是中禅寺敦子耸耸肩膀,很不好意思地辩解。“可是,他被指名了。因为我了解情况,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侦探,再加上榎木津先生在某种意义上是值得信赖的。”

“某种意义是什么意义呢?小敦。”侦探半睁着眼睛质问敦子。

木场立刻理解了。

榎木津似乎拥有特殊的体质,可以看到常人看不见的影像。木场是从敦子的哥哥那儿听来的,但她这么一说,木场也想起发生过这类事。

小时候,榎木津突然说出木场已经忘了的事,或是帮他找到遗失的物品,这种事发生过几次。听说那能力在战后愈益强大,但结果却帮不上一点忙。不过,榎木津开始当侦探,据说也是因为那奇怪的体质所致。

所以敦子说的某种意义,百分之九十九是看在那能力份上的发言。不过,那种事说穿了,像看八卦算命一样,木场并不认为那会对侦探的工作有什么帮助。

“某种意义指的是那个吧。这件事应该在这家伙的名字出现时就拒绝才对。呢们应该知道,这家伙是笨蛋……”

木场这么说之后,从下面抬头看榎木津。木场总觉得榎木津在虚张声势。他的脸像装饰品一样美丽,从小时候就是这样。木场是钟馗大人,榎木津是皇上大人。

虽然如此……

——他为什么虚张声势?

榎木津摆出看扁木场的表情,说:“你在说什么啊?你这豆腐头。会有我无法解决的事吗?因为说有妖怪出现,才叫他们去拜托京极那家伙,如果没有出现妖怪,我就会接受了。如果是这样,你们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嘛。”

关口发出呜呜的喃喃自语声,“是因为小榎没在听啊。”

正如关口所言。榎木津完全不听别人讲的话,所以可能木场来之前的第一次说明是白费唇舌。再加上关口很不擅长说明,可怜的中禅寺敦子大概说了两次同样的话吧。因为关口的说话方式是,主观的、随时会中断、不容易听懂、令人完全听不下去。

木场想起了敦子的哥哥。

敦子的哥哥,中禅寺秋彦——京极堂,和关口不同,真的是善辩到多余的程度。并且,对歼灭榎木津所说的妖怪、幽灵的法力很高强,也很了解宗教。木场的弱点可以用他来弥补。

——值得向那家伙问问看。

当然,木场想的是二子山的集体自杀和山田春真的事。

“话说回来,京极那家伙到底怎么了?不管有没有出现妖怪,这次,那偏执狂没有插手吗?”

只要关口一商量,必定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不是能冷眼旁观的人。

“我哥哥不在。在的话,一定会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吧。”敦子以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回答。

“不在?京极吗?也会有这种稀奇的事啊。喂,他外出吗?”

“哥哥今天早上去京都……”

木场以为京极堂是足不出户的。到底去京都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啊?

关口代替木场提出了这个疑问,“对了,小敦,这么说我也没听说啊,京极堂去京都做什么?去千鹤小姐娘家办什么事吗?”

千鹤小姐是京极堂老婆的名字。记得以前听他说过,老婆娘家在京都。但是敦子摇头,“不是,那是因为京都有家叫‘拾鹤馆’的老牌出版社,老板通知,说是进了一本叫《桃山人夜话》的古书极品,他很高兴地去采购了。”

“什么啊,那个所谓爸爸的爷爷?”

榎木津又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不过,木场也完全听不懂京极堂要去买什么东西。关口为大家解说:“是妖怪的书啦。我也不知道详情,但真正的书名是叫《绘本百物语》(注:《绘本百物语》,一八四一年出版的妖怪小说集,作者为桃山人。《桃山人夜话》为学者间对此书的称呼。)吧?那个啊,不是有一本京极堂老是在读的,叫《百鬼夜行》的古书吗?就像那种书。据说《百鬼夜行》里记录了很对有名的妖怪,《桃山人夜话》里则记录《百鬼夜行》里没有的无名妖怪。不过,他真是坚持啊。书这种东西,请人送来不就好了。”

“听说不放心邮政品质,哥哥不信任邮局。”

重要的时候偏不在。不过,那别扭的家伙,即使在——虽然可能会说些什么——也不会离开房间一步吧。京极堂就是那种人,和木场不同。

木场思考着。

少了什么,少了一条什么线。不,说不定有两条或三条,不过只要拉后面几条线,总觉得这杂乱的图形就可以变成面画。

到底是什么呢?

实际上,八年前的“逃兵分尸杀人案”,现在发生的所谓“复活死者”或“前世的记忆”,以及“庭院的血泊”等一连串怪异的现象,就关口他们说的话判断,是相关联的。

然而,现在逗子附近发生的事件不止这些。“黄金骷髅事件”加上“二子山集体自杀事件”——如果把这个也视为相关事件的话会怎么样?发生地点太近了。但,又觉得只能说地点很近,其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越是拼命想,在思绪的背后,今天所听到的“死吧教团事件”,越是与“熊泽天皇”重叠。这些当然应该不相干,但是,有什么……

有什么关键词。

——骨头吗?

不对。

那只是在海上漂流的首级,错认为骷髅,以及关口从朱美的幻觉里引导出的骨头妄想。错觉、幻觉、和妄想,非常无聊的巧合。

——是什么样的感情?怨恨吗?

应该怨恨不已吧……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那是长门的台词。长门忆起亡妻时,悔恨的话语。完全无关。木场皱起眉头。

有点混乱。木场还是不适合理论性的搜查,像是从文献、资料或传闻所得到的情报组合推理的骨架。

——长野吗?

想去看看。

逃兵的无头尸体。

至少,比目前面临的其他事件更适合木场。一定是杀人案,过了八年还没解决。再加上连谜样的宪兵都出场了,似乎可以一显身手。

可是,现在上头不可能允许木场到长野出差。如果是长野本部要求搜查协助,那就另当别论,但是也没那种事。

结果,木场只能和毫无霸气的老刑警一起,无力地追查离家出走的女孩和奇怪和尚的消息。

——真是干不下去啊。

这次再出格的话,木场就要被砍头了。

明明说是要来转换心情的,结果更加郁闷了。

这么想来,关口的脸看起来很沉重,寅吉的脸也教人心烦,敦子的脸总觉得让人难以直视,而榎木津……

榎木津突然站起来:“那么我去长野吧!小关,你准备一下。旅伴就决定是孙悟空了。”

“榎木津先生,您决定接受了吗?”

敦子看来悲喜交集,复杂的心情全写在脸上,看着侦探。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木场很失望,而关口则慌了。

“为什么是我!不要。就这次,我绝对不听小榎说的!喔,我,喔……”

即使抵抗,这男人还是一定得去的。

木场觉得真的干不下去了。

然后,木场再度失去了行动力。

这时候,事件发生了。

事件……

6

海涛声侵蚀而来,但是……

这几天,我终于稳定下来了。

然而,绝不是回到以前(所谓以前是何时?)健康生活时(这才是谎言吧)的我。

在海边长大的女人,不断地在我的身体里主张着什么。

但是,就像那所教会的辅导员所说的,似乎不是我的里面有别人在对我说话。

在海边长大的女人也是我。

这是表示我有两个过去吗?

如今,她们融合了。不认识海,讨厌海涛声的我,似乎也是在海边长大,喜欢海涛声的我。

什么都无所谓了。

虽然我想再去那所教会,但连这件事也觉得无所谓了。

我……

有丈夫在一起,我能暂时忘却那可怕的记忆。

能有现在的我,全是丈夫之赐,我的人生仿佛是丈夫为我创造的。

对我而言,神就是丈夫。去祈求其他的神是没有意义的事。我有丈夫就好了。

因为我这么想,所以不遵守与那位辅导员的约定,没有去教会。

——明明砍掉了首级。

在床上坐起上半身。还不到冷的程度,但依然感到些微寒意。如果不披件什么,说不定会感冒。

丈夫今年几岁了呢?

我想着这种事。

不年轻了倒是事实,但我不太懂所谓的年龄。的确,丈夫的颈子、指尖、眼睛下方,比初遇时多刻上了好几道皱纹,说不定皮肤的弹性也没了,我想胡须里还增加几丝白茎。

然而,那只是一部分,整体看来,我觉得丈夫几乎一点也没变。说不定是因为每天都在一起,才不觉得有改变吧。不,细部的变化我很清楚。我可以认知具体的变化,却觉得整体没有改变,想想也很奇妙。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子,所以没想到哪里怪怪的,但说不定并非寻常。

我,知道细微的地方,但怎么也掌握不到所谓人的整体,这似乎是我的特质。

所以,也不是就因为如此,不过,我非常不擅长与人交往。不想与丈夫以外的任何人见面,不能见,我一直都这么想。即使是现在,这点依旧没变。

因此,与丈夫生活了八年,我没有和丈夫以外的人作过像样的交谈。有客人来家里与丈夫洽谈工作时候,我也只是打个招呼、端茶而已,完全不开口,去买东西也只说必要的话。当然也没有交朋友。

考虑丈夫是位人气作家的立场,对照其他作家的生活记录来看,我的态度很异常。身为作家的妻子,不,身为一般社会人士,我想我完全不具资格。对丈夫而言,我绝不能算是一个好妻子。

但丈夫什么也没说。

反倒是顾虑我的个性,似乎为我减少了访客。

本来,去教会这件事也犹豫再三。那胡子牧师和看来有些神经质的辅导员,虽然很认真地为我设想,不过说实话,因为没有仔细看对方的脸,所以记不太清楚那句话是谁说的。

我记得的是,牧师穿的是线衫上的编织纹路、眼镜的金属框、辅导员穿的衣服的领口形状等等……

光是那种东西。

记得也没用。

为什么到教会去呢?

冷静下来仔细一想,才发现并不能太理解。

我一想到死灵——申义会再来,就觉得好害怕好害怕,害怕到发抖的程度,怎么也坐立难安。

申义——得到肉体的怨灵。

如果要复仇,咒死我或怨死我都行。如果获得了肉体,如果可以抱我,也可以施加伤害,不是吗?为什么绕一大圈做那种事?

勒绞我的脖子就好了。

像当时,我所做的一样。

用双手,把颈子……

§

“不行!那是很重要的东西。我说了只能借!”

“拜托,只有那些不够。父亲一点也没有变好。把这个给我……”

“不行!不行!不能再上你的当了!”

“拜托,我因此被追缉……”

“不要,我们约好的!”

“放手!放开我!”

§

那是谁的记忆啊?

已经无法区别。

不过,这双手记得。我掐住前夫申义,然后杀了他。我想,只有这件事是不会错的。如果这样,我和申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何与逃亡中的申义接触?申义……

§

申义选了我,而不是那女人。

明明就是因为这么想,才做了那样的事。

那是错的。

所以,所以,那种人——不,没打算杀他的。

只是……

§

对,一开始没打算要杀他的。我想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回神已经掐住脖子了。不过,之后为什么要砍下头,我也不知道。完全想不起理由。说不定,只是想到申义如果又复活了会很麻烦。

不,不对。那是杀掉复活后的申义时的事情。辅导员所说的是八年前,为何要砍下头,是吧?

砍下头的理由……

如果知道这个,一切就结束了,那所教会的辅导员说的。辅导员说,即使杀了,也要想着不要砍头。所以,从教会回来后,我拼命地努力这么想。

但,我不懂。

不,当时的状况无法如此冷静。

当时……

我依照辅导员所说,为了不要砍头,正打算把柴刀和锯子丢到海里。

就在那时,死灵突然来访。我害怕得颤抖。然后,在害怕之余,用柴刀斩杀了申义。真的好害怕。大声喊叫,一边哭,我,又砍下了头。

啊啊,不愿想起来!

因为那温温的、生生的血浆和油脂,握着柴刀柄的手,那种滑溜溜的触感,那种腥臭。

鲜红的——不,所谓的血浆,竟是黑色的——附近变成一片血泊,连头里面也全浸染了血的颜色。

血不断从横切面涌出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汨汨、汨汨、汨汨……

§

男人看着。

那是神主吧。打扮成神主模样的男人,当我一离开现场,便现出身影。那男人大概一直跟在我们后面过来。然后,看着。

追缉那个人的,不止宪兵吗?我好害怕,很慌张,很难过,只是躲在暗处发抖。

§

头……

为什么砍掉头?

怎么也不懂。想不起来。只有那像噩梦般的体验,不想再来一次。

大概……

§

——啊,神主朝这边来了!

§

对,无论如何神主都会出现。

神主,为什么是神主呢?

不要想了。

那个,只要死灵——申义不再来访,像现在这样也能活下去。

起身站在地板上,背有点痛。

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幸好去了教会。如果如他们所说,再怎么恐惧,再怎么害怕,申义都是幻觉。

即使不是幻觉……

——因为是原来已经死掉的人了,不管杀掉几次,都不算杀人。

辅导员这么说了,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不就跟噩梦没什么两样了吗?

我试着打开禁闭的挡雨窗。

三天没开了。

院子已经一片昏暗。虽然丈夫很仔细地清理了,但石头上的血迹还是擦不掉。现在太暗,所以看不清楚那血迹。

被山道挡住,没有西晒的阳光。

所以这个房子天暗得比较早。这个家里,会西晒的只有一个房间,只有丈夫的书房而已。

绷紧的冷空气无声无息地钻进来。肌肤紧缩。非常舒服。

不太介意海浪的声音了。

恢复。

只要能夠有技巧地怀抱两个过去,说不定一切都可以顺顺利利。我有丈夫在我身边,我觉得——申义已经不会来了。

如果状况变好了,再去教会道谢吧。

然后,我想向警察自首。

我是八年前申义命案的凶手,至少这件事,应该是不会错的。

这样做,申义或许会原谅我。

昨晚,丈夫没有回来。不管多晚都会回家——明明这么说了才出门,是发生了什么无法抽身的事情吗?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

虽然有点担心丈夫的事,但没有不安。我全心信赖丈夫。这八年来,一次也没有怀疑过丈夫。

并且,昨晚一柳太太陪我到很晚。不知为何,有她在就觉得很安稳,睡得很好。

她今天也来陪我,一直到刚刚。

一柳家,是隔壁邻居。

听一柳太太说,好像跟我家一样,和丈夫过着两人的生活。

一柳太太是很亲切、很美丽的人。

是外出的丈夫拜托她的吧,昨天丈夫一出门,一柳夫人就过来,陪着我到深夜。她的丈夫昨天好像也不在家。

刚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非常亲切地跟我说话,也听我说,所以聊了很多事。说出来会比较舒服,或许是因为在教会时学到了这点吧。对于我可怕又异常的告白,一柳太太没有露出讨厌的神色,听我说到最后。说的时候,我觉得很轻松。

讨厌与人交往的我,觉得如果是她,或许我会敞开心房吧。年龄也相仿。因此,我能恢复到现在这样,当然是丈夫的功劳,但邻居太太也有功劳。我对周遭人的好意满怀感谢。

一柳太太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变化。

与隔壁房子间相隔的山道,几乎窄到如一堵墙,在最靠海的房间——书房附近,路就消失了。海的那侧像断崖一样,当然也无法越过山道到隔壁去,但如果庭院发出声响,势必会听见吧。仅只那样的距离。

但是到底为什么会盖成这样,难以理解。要在这种地方盖两栋房子的话,不如先打通正中间的山道后,直接盖成两间相连的房子,占地会变大比较方便。

总之,我的异常变化传到了隔壁邻居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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