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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虹扉 当前章节:14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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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植人》(背后灵系列之四)(完结)作者:水虹扉

植人(一)

八月流火。

叶纶的脸颊通红,前胸後背全部汗湿了,腋下挟著一大叠资料,手里提著七八个塑料袋,用脚尖踢开广告公司办公室的门。

“哎呀,快把门关上,小心外面热气进来。”文案尤迪坐在电脑桌前,在自己面前举起双手,看看刚修过的指甲,嘟囔著抱怨,“我们办公室空调本来功率就小,不制冷,又只许开到二十六度,就算是上面定的规矩,到我们这里,也应该改了才对。”

叶纶喘著气,转过身,用脚尖把门带上。

“叶纶,我的青瓜鸡蛋炒饭。”美术余皓空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叶纶的方向望过去。

叶纶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资料放在桌面上,然後提著那七八个塑料袋走到余皓空面前,默默递给他其中一袋。

余皓空接过袋子,放在自己桌上打开,拿出盒饭,再不看叶纶,拿起卫生筷径直吃了起来,朝尤迪笑道:“哎,这个活儿工程浩大,又催得紧。不过幸好,明天就是周末,吃完这顿,接下来两天终於不用吃这个。”

一旁的设计刘尧舜,拿过叶纶递过来的袋子,道:“啊,这个活儿做起来真是累死人,感觉脑汁都快要被绞尽……说起来,还是叶纶最轻松了,只用跑跑腿、做些杂务就行了。”

众人望向T恤汗湿了大半,从脸颊到脖颈都晒得通红的叶纶,一致点头。

叶纶心想,你们个个每天都坐在空调房里,拿著我四到八倍的薪酬,还说我轻松。我倒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跟我换。

然而这话只是在心里想想,怕得罪人的叶纶,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把盒饭分发完毕,叶纶也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打开最後一个塑料袋,和大家一起吃盒饭。

尤迪拿著盒饭,来到余皓空身旁坐下,笑著开口道:“我看你的青瓜鸡蛋炒饭很不错嘛。”

“你要不要吃?”余皓空挟了一筷蛋,递给尤迪。

尤迪低头张嘴吃了,打开自己的饭盒,挟了一筷鱼香肉丝,递到余皓空嘴边,道:“你再尝尝我的。”

余皓空一笑,也张嘴吃了。

於是,满屋人就看他们两个互相喂来喂去,打情骂俏。

不过,因为这戏码每天中午都会上演,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这世道,男未婚女未嫁,怎麽做都由得他们。

至於坐在那两人对面的叶纶,更是没有立场和理由干涉。但是因为余皓空的办公桌就在叶纶对面,她只要稍微抬眼,有意无意就能看见对面那两人恩爱,比起旁人更显尴尬。

尤迪看了看余皓空苹果电机上完成一半的绘图,注意到对面的叶纶,笑道:“皓空,叶纶好像和你一样,是美术专业出身的吧,现在却在做内勤。”

叶纶的脊背僵了一下,苦笑道:“我不像余皓空……我,画画没有天份。”

说是美术专业,实际上只是职校,并非科班,但这在广告公司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只要有经验、有天份,坐稳美术的位置并非难事。

然而叶纶自从八年前进这个小公司,就开始打杂。公司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却一直打杂到了现在。

这个公司所有员工都比她资历浅,但是所有人都比她薪水高。

八年来,叶纶没有做过一个美术案子,过去在学校学的东西也都生疏的不行。再从头拾起,既困难,也没人给她这个机会。

现在她已经二十九岁,连她自己都认为,她是真的没有天份了。

归结原因,无非是她过於平凡的长相,如影随形的自卑感,以及总比别人慢上半拍的反应,犯了职场大忌。

但她为人老实寡言,肯吃亏吃苦,所以这八年来,老板虽不重用她,也到底没辞了她。

叶纶被尤迪一句话说得尴尬,这时听见电话在响,於是放下手中的饭盒,跑过去接电话。

电话是正在见客户的老板打来的,叶纶刚接,就听见一串劈头盖脸的骂,原来老板带去的资料,竟缺少了重要的说明页。

叶纶昨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跑,给好几位客户送货,从印刷厂拿成品,直到很晚才回公司。所以老板带去的那份资料,实际上是她拜托尤迪打印装订的。

叶纶心里委屈,却什麽话都说不出。本来,尤迪能替她帮忙就很不错了,就算做错事,责任也在她自己身上。

她只有默默承受了老板的愤怒之後,跑到电脑面前,重新打印了一张说明页,再传真过去。

传真完说明页之後,刚松口气,就听见刘尧舜在那里叫:“叶纶,收饭盒!”

“啊,我们也吃完了。”尤迪笑眯眯的看看余皓空,“叶纶,麻烦你一起收了。”

叶纶看看放在自己桌上,没动两口的盒饭,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一个个走过同事们的办公桌前,将他们吃剩的饭盒收起来,放进垃圾袋。

最後,她将自己桌上的盒饭也放了进去。

虽说完全没吃饱,但别人都吃完了开始工作,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吃,总不像样。

收完饭盒之後,叶纶和同事打声招呼,左手提一个大包,右手拿垃圾袋,出了办公室。

在楼道垃圾口丢了袋子,叶纶提著包走出大楼。

外面阳光正烈,叶纶猛的眯了下眼睛,心里重复了一下自己接下来半天的行程。

先去给几位客户送资料,再去文具行买办公用品,最後去工厂看广告牌的制作……如果老板没有临时再起意,今天大概就这麽多事了。

叶纶步下台阶,沿著人行道,朝公车站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宝马在她旁边停下,紧接著,一个男人的头从摇下的车窗内探出,露出白牙朝她笑道:“纶子。”

男人和叶纶相若的年龄,年轻而英俊,神采飞扬,一张脸上写满意气风发。

叶纶被吓了一跳,讷讷道:“孟风……你、你怎麽来了?”

“因为想你了啊。”孟风的笑容更加灿烂几分,语气中带些暧味,“今天我生日,想喝你煲的汤。”

叶纶的脸红了红,低声道:“我工作完了之後,会早点回去的。”

“那……现在你去哪里,我送你。等你做完了事,我们一起回家。”孟风伸手打开车门,看著叶纶,“今天下午我正好有空。”

叶纶迟疑了片刻之後,终究提著大包,上了孟风的车,坐在副驾驶座上。

“纶子,不是我说你。”孟风发动车子,望向前方,“你那份工作,根本没有前途,我看趁早辞了算了。”

叶纶垂眸,看著孟风麽指关节处的那颗细痣,不说话。

八年前,她刚来到这个城市,就认识了孟风。

那个时候,两个人都很穷,穷到只能住地下室,孟风是她的邻居。

她相貌平凡,性格说好听点是善良,说难听点就是懦弱,一开始高大英俊的孟风根本就没在意她。

直至有次孟风失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日三夜没出来,她觉得担心,煲了汤去看这个邻居,孟风才算是和她成了朋友。

之後,他们做了六年的邻居。期间,她看著孟风事业低迷不前,看著孟风迎来送往,交了五任女友。

两年前,孟风在失去第六任女友的时候,她照例煲了汤去看他,却被孟风握住了双手,满脸诚恳的朝她道:“纶子,我们在一起吧。”

她大惊失色,第一反应是孟风像平常一样,在拿她开玩笑,来不及想什麽,仓皇逃出孟风的房间。

平常孟风开她别的玩笑,她或许可以平静面对,但只有这个不行。

她喜欢孟风,默默喜欢了六年。但她也非常清楚,她配不上孟风。孟风之前的六任女朋友,虽出身性情各不相同,却个个都是外型出色的美人。

但是她没想到,孟风对她是认真的。

於是,两人一个怯懦逃避,一个穷追猛打,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开始同居生活。

说起来,也许她真是命中注定要旺孟风的。孟风自从和她在一起之後,事业风生水起,很快成为本城排名前十的青年才俊,半年前更是在高尚住宅区买了价值千万的房子,她也就随他搬到了那间豪宅。

公司里没人知道,打杂的叶纶,居然有一个这样出色的男友,家居然安在本城的高尚住宅区。

“纶子,怎麽不说话?”孟风微微皱眉。

孟风在商场上打滚多年,商场如战场,他这一皱眉,就有凛冽兵气从眉稍眼角溢出。

“这份工作……我不能辞。”叶纶微微垂眸,咬了咬下唇,“我在这里工作八年,离开这里,我没地方可去。”

是啊,她学历既低,年龄又大,长相平凡,更没有除打杂之外的工作经验。在这竞争激烈,遍地美女才女的城市,根本很难立足。

“谁说你没地方去。”孟风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生气,“你可以到我的公司来做事,也可以安心在家做全职太太。”

叶纶摇头,轻声道:“那是……不一样的。”

是的,那是不一样的。

在叶纶五岁的时候,她的父亲因为外遇,和母亲离婚。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再不相信,恋人间所谓天长地久。

更何况,像孟风和她这样条件相差过大的情侣,更是不怎麽可能有永远这回事。

孟风现在给她的东西,将来一样能全部收回。

所谓去他的公司做事,所谓全职太太,都不如她能握在手中的,那份做了八年的杂工,令她安心。

孟风忽然把车停下,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然後转过脸,眼中似有炙炙烈火,望向叶纶道:“纶子,你不信我……我们在一起都两年了,到现在,你居然还不肯信我!”

叶纶不敢看他,默默把眼帘垂下。

孟风看了她一阵子,目光中的火焰渐低,声音也缓下去,无可奈何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过也算了,等再过半个月,我们就要结婚。那之後,你总该信我。”

叶纶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雾,忍了哽咽,低声道:“……谢谢。”

她谢他能体谅她的心,更感谢他愿意和她在一起,肩负起婚姻的责任。

“傻纶子,谢我做什麽。”孟风揉了揉她的头发,叹口气,又发动了车子,“说好送你的,现在你要去哪里?”

“宝府路。”叶纶低低回答。

孟风点头,“你放心,我会让你看到,我绝对不是像你爸爸那样的男人。”

叶纶被这句话说得悚然一惊,抬头看孟风。

她从未在孟风面前提起过她家的事,不知孟风是从何得知。她原以为,孟风除了事业之外,对待别的事情都大大咧咧,却没想到他待她这样上心。

孟风专注的看著前方,脸上神情毫无破绽。

植人(二)

做完下午的事情,叶纶很幸运的没有再蒙老板宠召,於是去超市买过菜之後,和孟风回到了家里。

今天是周末,接下来,就是两天的休假。叶纶感到很是轻松愉快,洗手开始做菜,又用紫砂煲把鸽肉炖上。

孟风系著和她身上一样的情侣围裙,就在旁边给她打下手,剥蒜切葱择菜,被她支使的兴高采烈。

叶纶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唇边不知不觉泛起微笑,从心底里感到幸福。

大概谁也想不到,在公司里呼风唤雨的他,在家里会沦为她的下手。

或许,如孟风所说……她可以试著放下心防和童年阴影,把自己的全部未来,交付给他。

鲫鱼在锅里滋滋的煎著,发出诱人香气。

叶纶用锅铲给鲫鱼翻了个面,这时听到了孟风的手机铃声。

孟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客厅拿了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叶纶没有回头,听到孟风的声音越来越大,“……什麽?美国那边的货有问题?好,你先在库房等著,我马上就过来!”

鱼已经煎得差不多,叶纶关掉气阀,转身望向孟风,“孟风,发生了什麽事?”

“公司里出了点小事。”孟风脱掉围裙,眉头紧皱,“我要过去看看。”

叶纶看了看餐桌上放著的生日蛋糕,欲言又止。

“纶子,别担心。”孟风朝叶纶笑笑,走过去轻吻了她的唇瓣,“真的只是一点小事。呐,你看现在是六点,我七点半之前肯定回来,在家等我,到时我们再一起吃饭。”

说完,孟风拿了车钥匙,朝她挥挥手,迳直出门去了。

叶纶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隐约不安。

……

墙上的挂锺,正指七点十五。

水晶吊灯下,叶纶坐在餐桌旁,望著一桌菜发呆。

鸽子汤在紫砂煲里温著,孟风回来就能喝。葱烧鲫鱼已经凉了,不过这道菜凉了更好吃。待会儿做个香菇菜心,再炒个红椒牛肉丝,这两道菜一定要是热的才好。

孟风应该快回来了吧,他这个人一向守时……

叶纶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连忙站起身,拿起话筒道:“喂?”

“请问,是孟风孟先生的家吗?”电话彼端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

“是的,请问你哪位?”叶纶回答。

虽说孟风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多,但她因为本身性格的关系,不怎麽喜欢跟那些人接触,所以大都不认得。

“抱歉,我这里是第三医院,孟先生刚才发生车祸,目前正在手术抢救中。”男声语调沈重。

“你说什麽?”叶纶先是不敢置信,继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话筒。

“是的,孟先生目前伤势很严重……”男声继续在叶纶耳畔响著。

“不要说了,我马上过来!”叶纶抖著手挂断电话,拿了钱包和钥匙,跑出家门。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要镇静下来。

孟风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

第三医院走廊。

“请问,你和孟先生是什麽关系?”医生站在叶纶对面,扯下口罩。

“我是他女朋友。”叶纶神色焦急,“他到底怎麽样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

“女朋友啊……”医生拖长了音调,“那他的家人呢?”

“都不在本市。”叶纶咬了咬下唇。

“我老实跟你说。”医生看看叶纶,“孟先生的情况很不好,手术後一直昏迷不醒。如果天亮他再醒不过来,就请你节哀……现在他这种情况,必须有家人在身边,请你联系下他的家人吧。”

叶纶迟疑片刻之後,含泪点头道:“……好。”

不知道为什麽,孟风很少提他的家人,但是每个月,孟风都会给家里寄钱,她知道孟风家的电话。

孟风的父母住在一个小镇上,离这个城市并不很远。

按理说,孟风事业成功之後,应该把父母接进城里住,好好孝敬。而孟风非但没有这样做,连寄给家里的钱也没多涨半分。

她多嘴提过一次这事,结果见到了她认识孟风以来,孟风最冷最凶悍的表情,於是也就放弃再往下说。

她只隐隐约约知道,孟风现在的父亲,似乎是继父。

叶纶拿出手机,拨通了孟风家里的电话。

……

最後,医生还是答应了叶纶,进病房看孟风的要求。附加条件是,要求她绝对安静。

叶纶套著消过毒的白大褂,坐在孟风的床畔,看著他苍白的英俊面容、紧闭的双眼。

孟风的上半身被切割得惨不忍睹,插满了各种管子,以维持他的生命。他盖著被单的下半身,右腿的部位,空荡了一片。

他失去了右腿。

叶纶看著这样的孟风,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却没有哭出声音。

她不能情绪过於失控,否则会被医生请出这间病房。

孟风孟风,你快点醒来,你一定能醒来,是不是?

你还年轻,你事业成功,前途无可限量,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请你坚持下去,请你在天亮之前醒来。

********************

叶纶在孟风的身旁守了一夜。这一夜对她来说,异常漫长。

当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病房的时候,孟风的双眼仍旧紧紧闭著。

医生从门外走进房间,摆弄了一会儿旁边的仪器,面色沈重的对叶纶道:“很抱歉,患者已经死亡。”

“等等!”叶纶蓦地站起来,因为整夜未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你说什麽!他还在呼吸!他还有心跳!”

向来懦弱的她,第一次用这样激烈的态度和别人说话。

“是的,但他并不是自主呼吸。只要拔下呼吸机,他的呼吸和心跳就都会停止。”医生同情的望向叶纶,“以脑死的标准,他已经死了。”

“当然。”医生深深吸了口气,“考虑到患者家属的心情,在征得患者家属同意之前,我们暂时不会作死亡判定,也不会停止使用生命维持设备。”

叶纶咬紧了下唇,用牙齿将唇瓣蹂躏至毫无血色。

她心中剧痛,却眼中干涩,完全流不出泪水。

此刻满室阳光,然而她只觉得自己身处在冰雪极寒之地,浑身冷的发抖。

“何医生,患者家属来了。”门外传来护士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为难。

“请他们进来。”

医生的话音刚落,就看见病房门被打开了,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就想一窝蜂的往病房挤。

“别都进来!”医生大概也没想到是这种状况,皱起眉头,“直系亲属请进!”

那七八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於停步,只一对五十余岁,看上去是夫妻模样的男女走进病房。

“请问,你们是患者的父母吗?”医生问。

“是。”五十余岁的男人点头,眼珠溜溜的转动,似乎在打什麽主意,脸上没有半点悲伤之色,却努力做出关心的样子,“孟风怎麽样了?”

“……基本上,可以判定死亡。”医生语调沈重的回答,“请节哀。”

男人旁边的女人听到这话,望了一眼床上躺著的孟风,抽抽噎噎哭出声,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真心感到难过的模样。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男人把右手搭在女人肩膀上,叹了口气,“那,医生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麽办?”

医生错愕了片刻,没想到患者家属这麽快就接受了死亡的询息,同时心里也松口气,“接下来,我们会做死亡判定……患者虽然已经脑死,但身体的大部分脏器仍保持完好,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谈遗体捐献的事情。”

“哎呀,那是造福大众的好事嘛,你们尽管全都拿去吧,没关系。”男人咧开嘴笑。

医生看著对面这男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有轻咳掩饰尴尬。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患者家属……

但是,不管怎麽说,患者家属愿意捐献患者遗体,是件好事。现在愿意捐献遗体的人少得可怜,多少人等著配型合适的器官移植,医学院里用来解剖的尸体也稀缺得可以。

男人旁边的女人只是哭,看样子完全接受男人的安排,并没有自己的主意。

叶纶上前一步,被他们之间的对话气得浑身发抖,“孟风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你们……你们怎麽就能这样!”

“但是医生说,他已经死了。”男人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式,望向叶纶,“既然死了,就应该剩余价值利用,也算做点好事。再说,你有什麽资格和我谈这个,你是孟风的什麽人?”

叶纶抖著唇,完全说不出话。

是的,虽然还有半个月,她就会成为孟风的妻子。但是目前而言,她只是孟风的同居女友。

同居女友,在法律关系上,什麽也不是。

“不要脸。”男人看著叶纶,眼睛里闪烁著敌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人,还没结婚就和男人同居,长的这麽难看,不知道是怎麽勾引到孟风的……也是,为了钱嘛,你这种女人什麽事做不出来?”

叶纶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惨青。她不明白,孟风的父亲为什麽要这样侮辱她,侮辱孟风和她之间的感情。

“总之,孟风死了,你别想得到他的半毛钱。”男人继续语气恶劣的往下说,“我来这里的路上,跟律师商量过,孟风的一切都应该归我。你跟孟风住在一起,房契存款都在你那里吧,你最好全部乖乖交出来,否则别怪我把你告上法庭!”

“我……我当然会给你!”叶纶全身颤抖,几乎是从齿缝里发出声音。

房契存折的确是在叶纶手上。

孟风自和她谈婚论嫁开始,就把家庭经济方面的东西全都交给了她,这也是安心让她做这个家女主人的意思。

孟风大概没想到,他会在和她结婚前死去。

叶纶并非不在乎钱财,正好相反,她是吃过苦的人。在这个城市,她一个女孩子,曾经冒著严寒酷暑,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手绘广告牌,只为赚取一点外快。

之前,她知道她条件有限,不太可能再有好的发展,於是为了保障将来的基本生活,她努力赚钱,努力积蓄,对自己吝啬到苛刻。

就算孟风许她了一个美好未来,因为天生的警惕,她也未曾对自己放松。

如今看来,倒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命运给了她一个莫大的嘲讽。

“哼。”男人哼了一声,“算你识相,现在,快带我们去孟风的房子!我侄儿是律师,现在也来了,正好把东西一并清点!”

叶纶看了男人一眼,只觉满腔悲愤,无从宣泄。

她答应把一切都让出来,除了不想多生事非之外,她还想证明,她和孟风之间并非像这男人所说,只是金钱利益的关系。

叶纶此刻并不知道,她这个想法太过单纯,也太过善良,从而造成了她之後的追悔莫及。

********************

“东西都在这里了。”

宽大明亮的客厅里,孟风的父母一行人在沙发上围坐,叶纶把存折和房契放在玻璃茶几上。

“哼,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孟风的父亲拿起房契,在面前打开,大惊失色,“怎麽可能!户主怎麽写著你的名字?”

“因为我们打算结婚,所以他用我的名义买了这套房子。”叶纶看著孟风的父亲,有些胆怯,“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要这房子的。”

她会胆怯也是理所应当,毕竟这麽多陌生人,围著她一个女人。

孟风的父亲听叶纶这麽说,放缓了神色和语气,道:“其实我也能看出来,你不是个坏人。这样,我们现在就去公证处,把房子转到我名下,你看怎麽样?”

“好。”叶纶点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她本就不是为了孟风的钱,和他在一起。现在孟风不在了,在她看来,把原本属於孟风的东西,还给他的父母,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切,就知道不会那麽简单,说吧,什麽条件?”孟风的父亲变了脸色,望向叶纶。

“请你们暂时不要在孟风的死亡判定书上签字,让我再多看他几天。”叶纶咬了咬下唇,“还有,请你们不要捐出他的遗体……如果他真的死了,由我保管他的骨灰。”

“什麽嘛,只是这样啊。”孟风的父亲松了口气,“好吧,我答应你了。”

“谢谢。”叶纶朝孟风的父亲低头致谢,心底略微放松的同时,感到强烈的悲哀。

她现在所能为孟风做的,也只是这样而已。

……

叶纶把房子和存折转让给孟风的父亲之後,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从那间豪宅里搬出来,通过房介,很快租到了房子。

这城市的地价寸土寸金,房价居高不下,叶纶为了省钱,在市外郊区租的小楼房。

虽然每天上下班就要花费三小时在路上,交通不是很方便,但好在房间面积够大。因为她租的是一楼,更附带了一块空地,种植物养猫狗都适宜,而且位置僻静,有高高的围墙,除了屋主无人能进入察看。

叶纶从小就爱养植物。说也奇怪,凡经过她手中的植物,都长得特别好,看上去就令人欢喜。

所以这块空地,很中她的意。

叶纶和孟风在一起的时候,在家里养了许多植物。随她搬进这间小楼房的,除了她随身的衣物、生活用品之外,就是十几盆花草。

那十几盆花草,见证过她和孟风的相守相知。对她而言,是再珍贵不过的回忆。

叶纶又是整理房间,又是去医院看孟风,转眼间两天的假期过去,她亦心力憔悴。

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打算向公司请假。

她那个位置,太多人可以代替。她是已经快要三十岁的人,失去孟风,她将来还要继续生活,她害怕失去那份工作。

植人(三)

夕阳西下,浅淡柔和的金红色余晖透过玻璃窗,将整个办公室映照得亦是一片浅浅金红。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只有叶纶,独自面对那台隆隆作响的复印机。

关掉复印机,将复印完毕的材料拿到办公桌上,叶纶分类装订之後,又打扫了办公室的卫生,才算完成一天的工作。

在这里,最早上班、最晚下班的往往不是公司的精英骨干,反而是她这个打杂的。

为了节省开支,三年前老板辞了做清洁的阿姨,从那时候起,办公室的卫生就全部都交由叶纶打扫。

叶纶现在搬到郊区,从住的地方过来公司,搭公车外加转地铁需要一个半小时,因为她要搭的那趟公车,发车时间是七点半,她每天只能掐著点抵达办公室,所以往常早晨要做的清洁,现在只能改在下班前。

完成工作,叶纶踏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虽然还未黑透,街灯霓虹却已经亮了起来,望去宛如流动的星河。

叶纶出门之後,买了枝花,搭了公交车去第三医院看孟风。

在那里,她能够看到还在呼吸的孟风。这也是近些日子以来,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是如此平凡卑微,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亲戚,亦没有能够交心的朋友,几乎可以说是独来独往。孟风出事後,所有的压力和痛苦,都由她一个人承担。

至少她在医院,看到呼吸著的孟风,还能抱有一丝幻想,幻想奇迹出现,孟风会在下一刻睁开双眼。

叶纶搭车来到第三医院,拿著花,朝孟风所在的病房走去。

然而在叶纶抵到病房前的时候,她呆住了。

病房里空荡荡的,孟风和那套维持生命所用的仪器都不见了,只有一个清洁工正在打扫。

这些时日以来,除了她之外,孟风的朋友们也接踵来看过他,还送了很多水果花篮之类的东西,几乎堆满了整个病房,怎麽也不应该是这样的景象。

叶纶在原地呆站了片刻之後,朝清洁工走过去,低声道:“阿姨……这里的病人呢?”

“啊,你还不知道吧。”清洁工直起身,拉掉自己的口罩,望向叶纶,“这间房的病人已经下了死亡判定书,遗体都捐献了。”

刹那间,叶纶只觉得五雷轰顶,手中的花掉在地上。

为什麽会这样?

明明,她让出那套房子的时候,孟风的父母答应过她,这些时日都不会让医院下死亡判定,更不会捐献孟风的遗体。

而眼下才三天不到,居然事情就急转直下,变成了这样。

不行,她一定要找孟风的父母,讨个说法,求个公道!

叶纶咬紧牙关,含泪转身,一路小跑著,跌跌撞撞离开了病房。

原本的叶纶,再怎麽感到委屈痛苦也只会压在心里,自己默默承受,从不会想到反抗辩解。

因为根据她从小到大的经验,就算是反抗辩解,除了自取其辱之外,根本於事无补。

然而这一次的痛苦,真正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界限。

********************

“开门!开门!!”叶纶扑在铁制雕花的大门上,拼命按门铃。

“来了来了,真是的,谁这麽催命。”很快,门在里面被打开了,孟父懒散的叼著烟,出现在叶纶面前。

叶纶满脸是泪,连气都喘不上来,望著孟父大声道:“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不会在孟风的判定死亡书上签字,不会捐献他的遗体!”

“喂,本来我也不想啊。”孟父看了看叶纶,多少有些心虚,“但是你知不知道,我要交很多遗产税,然後维持这个家,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开支……孟风在医院里多躺一天,就多花一天的钱,再说捐掉他的器官和身体,有大价钱可以拿……”

在医院里,很多名义上是捐献的遗体,实际上都会给钱。如果恰好有配型成功、急著等待移植器官的病人,那就会拿的更多。

孟父得知这一点之後,便迫不急待停了孟风的生命维持系统,捐出孟风的器官和遗体。

“我也可以给你钱!”叶纶哭道,“你把孟风还给我好不好?”

叶纶一直过著非常简朴的生活,穿著和吃用方面都很节俭,而这些年她除了上班之外,还在外面打零工赚外快,所以身边有笔不大不小的积蓄。

“你?”孟父上下打量了一番叶纶,得出结论,“还是算了吧。”

叶纶一头毫无造型可言的凌乱短发,穿著汗湿的T恤,半旧牛仔裤,一双普通球鞋,怎麽看也不像是有钱人的模样。

“我是说真的!你拿了他们多少钱,我补给你!”

叶纶哭著伸手去抓孟父的衣襟,却被孟父一巴掌拍开,冷了脸朝她道:“你别以为能够威胁我,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办到了是人情,办不到也是本份!你不要再闹,再闹我就报警!”

说完,孟父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把叶纶关在门外。

叶纶又按了数次门铃,这次无论她怎麽按,门内再无人响应。

叶纶终於完全绝望,在深沈的夜色之中,慢慢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痛哭失声。

像孟风这样被卖出的遗体,都会加上保密条款。

她不知道孟风的器官,会在怎样的人身上存活。她亦不知道,孟风的遗体,会出现在哪个医学院的解剖台上。

她深爱孟风。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天入地,她再也寻不回孟风的半片遗骸。

……

叶纶是一路哭著回到出租屋的。

当她抵达屋门口的时候,意外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她的门前,像是正在等叶纶的模样。

女人大约二十五六,穿著打扮入时,手脚纤细,身段玲珑,乌黑长发披肩,肌肤雪白细腻,眼睛大而妩媚,五官精致,竟是娃娃般美丽。

“……沁雪?”叶纶睁著红肿的双眼望向女人,神情错愕。

司沁雪,是孟风的第一任女友。

那时叶纶就住在孟风的隔壁,很清楚他们两人是如何相爱。

孟风曾经在寒冷的冬夜,骑摩托车跑遍半个城,只为了给沁雪买她想吃的东西。

司沁雪拥有如此的美貌,却一心只守著孟风那小小的地下室,为孟风洗衣煮饭,脸上每时每刻都洋溢著幸福笑容。

但就是这样一对完美璧人,忽然在某天夜里闹翻,孟风怒吼著让沁雪滚,沁雪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含泪连夜离去。

之後,就听说沁雪出了国。

叶纶本来觉得孟风太过绝情,然而接下来孟风就把他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连著三日三夜没出门,又让她感到有些同情。

於是在孟风自闭的第四天,她煲了汤给孟风送去,也由此牵出她与孟风的情缘开端。

司沁雪朝叶纶点点头,道:“是我,我刚从国外回来。孟风的事情,我已经听说。”

司沁雪的双眼通红,显然也是哭过的。她的声音并不清脆,有些低哑,却自带一段女人的妩媚宛转。

“我真没用……我什麽都守不住,什麽都守不住……”叶纶垂下眼帘,喃喃自语。

“是的,都是你的错。”司沁雪深深吸了口气,望向叶纶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恨意,“孟风出车祸,或者并不是你的错……但他明明就把那套房子留给你,你却把它转给他那个该死的、贪婪的继父。就是因为这样,你手中连最後牵制的筹码也没有了,孟风才会尸骨无存!你知不知道,孟风最恨的人就是他继父,只是迫於法律责任才每月寄基本生活费过去,孟风若在世,也绝不会原谅你。”

“我并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叶纶低头,咬了咬下唇,泪水从眼眶中滚落,“他们怎麽能这样狠……再怎麽说,他们也是孟风的亲人。”

司沁雪看著叶纶,唇边泛起一抹嘲讽的笑,“真是无辜呢……看来孟风并不想让他家的事情影响到你,什麽都没对你说过。”

“那麽,务必请你告诉我。”叶纶抬头,满脸泪痕狼籍的望向司沁雪。

“好吧,我告诉你。”司沁雪深深吸了口气,“在孟风八岁的时候,孟风的继父为了钱,勾引他母亲,导致孟风的父母离婚,孟风被判给了父亲。然而两年後,孟风的父亲癌症身亡,孟风回到母亲身边,和继父一起生活。他的继父是个恋童癖,在孟风成长的过程中一直猥亵他,甚至……侵犯他。孟风的母亲这时已经被孟风的继父榨干,只想维持现状,所以对他继父的所作所为,采取放任自流,完全不加干涉的态度。”

“什……麽?”叶纶听完司沁雪的话,完全呆住了。

她想不到,在开朗阳光的孟风身上,竟会有这样黑暗不堪的过去。

“是的。”司沁雪点头,目光中恨意愈烈,“孟风恨他继父,也恨他的母亲,然而等他自立成人,迫於法律责任,还不得不给付这两人赡养费……原本这些,已经让孟风很不情愿,现在你更是把他身後的一切双手奉上!”

“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叶纶痛苦的缓缓摇头。

“但事实是,你直接造成了这无法挽回的一切。”司沁雪冷笑一声,“知道我会什麽来这个破地方,告诉你这一切吗?我就是没有办法看著你,不用背负丝毫罪孽的无辜模样。”

“……沁雪。”叶纶看到司沁雪美丽脸庞上,微微扭曲的表情,艰涩开口,“你是不是……还爱著孟风?”

女人的直觉告诉叶纶,若不是司沁雪对孟风尚余情未了,孟风死後,她不会费这麽大的周折,从国外赶回来,找到叶纶住的地方,告知叶纶这一切。

“是,我仍然爱他。”司沁雪仰起头,并不怕承认,“而且我从不怀疑,他也一直爱著我……只是因为他童年的遭遇,他发现了我的秘密之後,不能再接受我罢了。”

“你的……秘密?”叶纶困惑。

司沁雪惨笑一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说出来……当初因为我年幼无知,又太爱孟风,所以一直瞒著他,才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决裂。其实,如果我和他正式交往之前,就对他说出来,做好心理建设,我们最後未必会分开。”

“我是异性癖,我十七岁之前是男人。怎样,你满意了吗?”

司沁雪看著叶纶,又道:“我的青年少时期,一直在为自己错乱的性别痛苦,而孟风的青少年时期,亦在为他的家庭痛苦。也许正是因为同样痛苦过,才令我被孟风吸引……像你这种在平凡家庭,平淡长大的人,根本不能理解孟风。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孟风的爱。”

说完,司沁雪在叶纶面前,决然转身离开。

叶纶听著身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伸出右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准备开门。然而她全身抖得太过厉害,连续掏了好几次,竟没有把钥匙掏出来。

叶纶没有办法,只有慢慢挨到门边,背靠著门,往门槛上慢慢坐下,将脸埋进臂弯,感觉到有咸涩的泪水漫至嘴角。

是啊,司沁雪说的很对,她根本没有好好了解过孟风的一切,更谈不上理解。

然而,孟风知道她出身离异家庭,知道她的懦弱卑微不信任从何而来。尽管有时候她的态度,她做的事情让他不快,他却仍能照拂到她的感受。

是她令孟风尸骨无存,她不配爱孟风,亦不配得到孟风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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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司沁雪离开之後,接下来的日子,叶纶如同行尸走肉。

虽说每天按时上班下班,过著规律的生活,但如非必要,她不再说话。

原本她就很安静,现在更是安静到孤僻,脸上表情常常是麻木的,不会笑,亦没有任何表情。

从前在公司,她本就不太能和办公室的其他人打成一片,那些人也看不起她,所以她只要能够完成工作,倒也没人在意她的反常。

而在她所租住的小楼,邻里渐渐有不利於她的流言传开。

说她神经病,不识好歹。

因为她独来独往,几乎对任何事都没什麽太大的反应。别人对她好,她会安静接受,不知回报,别人对她恶,她亦会安静接受,毫不反抗。

既然如此,一些心怀恶意的人,索性明里暗里的开始欺负她。

……

转眼间,孟风已经过世整整一年。

天微明,叶纶从睡梦中醒来,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锺,正指五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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