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孟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眸中浮现一抹悲哀之色,“不过,在这里生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仔细看的话,这些枫树和平地上生长的枫树完全不同,根须狰狞纠结,树干扭曲。
这就是本不应在石中生长的大树,强行在岩石上扎根发芽,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正如本不应出现在她身边的他,为了一份不放心,强行陪伴在她身旁,也必须付出代价。
他只愿这代价,永远不要被她知晓。
两人正站在断崖前看枫树,就看见一个穿著朴素的中年女人,手上拿著一个竹子编成的小货柜,朝他们走过来,笑著和他们打招呼,“两位是第一次来南山看红叶吗?”
叶纶知道是招揽生意的小贩,於是也笑著回答道:“是啊。”
说起来可怜,她来这城市十年,玩过的地方廖廖可数。就是从前和孟风交往的那两年,因为孟风正处於事业上升期,虽然常给她买小礼物,也没怎麽像这样带她出来玩。
“哦,这样。”女人笑笑,“看两位的样子,是伴侣关系吧。”
叶纶与孟风相视一笑,将彼此的手握的更紧。
“那离这里不远的情人崖,你们是一定要去的了。”女人一边介绍,一边打开竹编的小货柜,拿出一把做工精致的黄铜锁,又拿出一束香烛、一叠纸钱,“崖上有天然生成的观音对面夫妻像,这是同心锁和香烛纸钱,如果你们把同心锁扣在铁锁栏上,再烧香烧纸钱,诚心拜拜观音,能保佑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叶纶听她说的吉祥,就掏出一百块来,买下了铜锁和香烛纸钱。
女人向他们道谢之後,端著她的小货柜,朝别的游客走去,推销她的同心锁和香烛纸钱。
“嗯……看地图的话,情人崖在前面。”孟风打开地图看了看,又把地图收起来,朝叶纶道,“从这里一直爬到山顶就成。”
“那还等什麽?”叶纶高兴的喊,率先朝山顶的方向跑去,“孟风,我们看谁先到!”
“喂,别跑的太快,你的伤才好没多久!”孟风看著她蹦跳雀跃的背影,宠溺的摇头微笑。
……
情人崖,是南山最著名的风景之一,与红枫齐名。
这里天然一段断崖,断崖上有泉水四季不停流下。断崖的左右,各自矗立著一截山峰,两两相对。
山峰的形状,左边像是男人,右边像是女人。由此这段断崖,得名情人崖。
崖上流淌的泉水,得名情人泪。
从古到今,民间关於情人崖由来的传说不断,流传最广的一种,称右边的女人是观音,左边男人是观音的丈夫。
从古到今,千万情侣到情人崖结同心锁,烧香叩拜,以求百年好合。而又更有痴男怨女,因为世间阻隔太多,爱的太苦,相携在这崖前一跃而下。
断崖之上,满载著情侣对未来的美好祝愿期待。断崖之下,累积著千百年来无数情侣的尸骨。
世事,从来都是这样矛盾对立,不尽由人意。
孟风和叶纶来到铁锁栏前,烧香焚纸祝祷之後,将黄铜锁扣在铁锁链上,看那簇新发亮的黄铜锁,随著锁链上无数或新或旧、质地款式各异的锁一起,被山风吹的不停晃荡,互相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他们说右边的女人是观音,总觉得很奇怪。”叶纶扣完黄铜锁之後站起身,望向孟风笑道,“观音原本是男人,结果流传到中土就变成了女人,现在又硬是给变出了一个丈夫出来。”
“呵呵。”孟风亦笑著解释道,“这种事情,不用去深究根底。所谓神灵,其实根本不存在。”
“但是我相信,有神灵存在。”叶纶望向铁链上,那枚簇新发亮的同心锁,低声道,“如果神灵不存在,你不会回到我身边。”
“纶子。”孟风轻声叹息,伸手拥她入怀,“做到这点的,并非神灵……而是你。”
我能来到你的身边,并非是因为神灵,而是因为你的孤寂和思念。
所谓神灵,严格来说其实并非完全不存在。但那是千千万万相信神灵的现世中人,共同信仰形成强大的灵力念力,凭空造出。
所以即便原本观音是男人,但当大家都相信观音是女人的时候,观音也就真的变成了女人。
所谓神灵或恶鬼,只存在於现世的人的心中。
叶纶靠在孟风的怀里,感觉到自己全身都被孟风的气息包围,抬眼望向立在断崖两侧,酷似一男一女的两截山峰。
那两截山峰笼罩在薄薄的岚气之中,似真似幻。望去女的眉眼柔顺,身段玲珑,男的轮廓挺拔,神情坚毅,彼此深情对望。
如果这两截山峰真是情侣,那麽他们一定和现在的她一样,觉得很幸福吧。
无论前尘过往如何,无论孟风是不是人类,她只愿与孟风相伴,直至天长地久。
(2.4鲜币)植人(八)
叶纶和孟风在南山玩到了傍晚,然後搭大巴回到城里,正是夜幕降临,花灯会开始的时候。
花灯会设在离叶纶住处半小时车程的公园,两人踏进公园,只见里面四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啊,那边有卖棉花糖的!”叶纶看见前方有一个老人正在卖棉花糖,不由自主叫出声。
是那种脚踩机器的棉花糖,叶纶很多年没有看见,还是小时候吃过。
出声之後,又觉得後悔。
看看买棉花糖的那些人,不是小孩子就是十几二十岁的姑娘,她都三十出头了,再对这东西感兴趣的话,多少觉得幼稚。
“我去买给你。”孟风却毫不介意,走过去买了一大团棉花糖,然後拿过来,递到叶纶手里。
叶纶舔了两口,脸上泛起一层嫣红。
她自己都感觉到,孟风真是宠她宠到不像话。
“……嗯。”就在这时,孟风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右手捂住小腹,微微弓腰,眉头皱了起来,露出很痛苦的表情。
“孟风,你怎麽了?”叶纶看见他这样,不由慌张,“哪里不舒服?”
此刻花灯绚烂,五颜六色的灯光映照在孟风的脸上,她看不太清孟风的脸色,但她能看到,有密密的汗珠自孟风额头沁出。
“嗯……大概是吃坏了肚子,有点肚子疼。没什麽事,我去趟厕所就好。”孟风勉强朝她笑笑,“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真的没事吗?”叶纶听他这麽说,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孟风没有回答,转身快步走了,背对她摆了摆手,表示他真的没事。
叶纶看著孟风急匆匆的离开,心想他可能真的是内急,当下也没什麽主意,只有按照孟风所说,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一边吃棉花糖一边等孟风。
……
孟风捂住小腹,低头弯腰在人群中奔走,目光不停巡回,搜索著可以用来捕食的猎物。
他对叶纶撒了谎,他并不是肚子疼,他只是感到饥饿。每天都会出现在他身上的,撕心裂肺的,只有用人类血肉才能满足的饥饿。
原本他以为,他能够撑到陪叶纶逛完花灯会,等她回家睡下之後再出来猎食,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忽然发作。
……不过,今晚运气似乎还算不错。
孟风看到不远处的八仙过海花灯下,正在纠缠的二女一男,慢慢停下脚步。
********************
“你太过份了!”卷发女人朝对面的男人大吼,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家里什麽事都不管,还把钱拿出来倒贴这个狐狸精!你说今天公司加班,结果是陪这个狐狸精出来逛花灯会!”
“那又怎麽了,你也不看看你的样子,难看死了,黄脸婆。”男人一脸不耐烦,“肯骗你已经是对你好,你还想怎样?”
“到底怎麽回事?”男人旁边的长发女人变了脸色,“你有老婆?”
“阿丽,别管她,我迟早要跟她离婚的。”男人转身面对长发女人,腔调神情立即变得低声下气,朝她伸出手,“我是太爱你,才一直没跟你说。”
“少来!”长发女人一把打开男人的手,冷笑道,“我最恨的,就是男人不清不楚,朝三暮四。你要跟我交往,就先把你的事料理干净!”
说完,名为阿丽的长发女人踩著高跟鞋,头也不回的走了。
男人看著长发女人远去的背影,先是茫然痛苦,继而被怨恨扭曲了神情,恶狠狠转身望向卷发女人,伸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打我……明明是你做错了事,你居然还打我!”卷发女人捂住迅速红肿起来的半张脸,呜呜哭出声。
“我根本就不爱你,我爱的是阿丽!”男人怒吼,“要不是你跑过来,阿丽怎麽会走?”
“是的,你嫌我黄脸婆,不够漂亮!”卷发女人哭喊道,“但是,当初我嫁你的时候,可不是现在的样子!我替你生孩子,操持家务,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到头来你却嫌我!”
卷发女人朝男人喊完之後,脸上带著伤心欲绝的表情,转身离开。
於是刚刚还热闹非凡的三人大戏,只剩下男人一个。
“……这倒底是怎麽了?”男人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後,喃喃自语,神情沮丧的整了整上衣,迈步朝公园门口走去。
阿丽走了,他没必要再逛花灯会。
而老婆所在的那个家,他现在绝对不能回去。
他今晚只能独自去酒吧买醉。
他没有发现,一双瞳仁呈现出黝绿色泽的眸子,已经盯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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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人来人往,看四处的花灯缓缓旋转、变幻颜色。眼前景致虽好,她却无心欣赏,胸腔间空荡荡的。
孟风不在身旁,周围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叶纶也只觉得孤单,甚至有全世界只剩她一人的错觉。
叶纶自嘲的笑笑,真的是最近被孟风宠坏了吧,居然连他离开一小会儿,都会觉得难以忍受。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耳畔传来一个男声,如冰玉撞击般的声音。
叶纶抬头,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对面站著一个穿暗紫唐装的长发男子,他看起来很是年轻,颈项间手腕间挂满饰物,皮肤白!如月光,面目俊美如画,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
“啊……请坐。”叶纶愣了片刻之後,回答。
大概是她真的老了吧,她还真不怎麽习惯看见男人打扮成这样。
但现在的年轻人都标新立异,有穿汉服、盘个髻到处走的,更有玩动漫cosplay的,那种种奇装异服,你就算是资深动漫迷,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全部出自哪里。
然而不知为何,这年轻男子的打扮穿戴虽奇异,却没什麽违和感。
男子在她身旁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叫安奇陵,请问你的名字?”
“嗯……我叫叶纶。”叶纶有些错愕,但还是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像现在这样,刚见面的两个陌生人就报上自己名字的情况,叶纶还是在乡下老家的时候遇到过。
这个城市华丽而冷酷,陷阱过多,从而导致了人与人之间充满防范戒备。
叶纶本来也习惯了这些,但安奇陵的声音似有一种磁性魔力,让她不自觉的听从。
“叶纶啊,真是个好名字。”安奇陵朝叶纶偏头微笑,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扬,“现在的你,觉得幸福吗?”
虽然是笑著,但安奇陵眉眼间的气质冰冷疏离,就像是月光,温柔无比,却也冰凉入骨,不能给人带来半丝暖意。
“很幸福。”叶纶点头,唇畔泛起一抹笑。
只要有孟风在身旁,她就比全世界的人都要幸福。
“那麽,我祝你能够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安奇陵笑道,“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能把握自己的幸福,你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
说完,安奇陵递给叶纶一张白底蓝字的名片。
“啊,你是归一寺的安大师!”叶纶接过名片看了看,面露惊诧。
她在坊间流言中听过安大师这个名字,据说是几个月前来到这个城市的占卜者,在归一寺门前开了个小店,能替人改运换命,非常灵验。
她本以为算命占卜什麽的,都是出家人或者年纪非常大的人才会去做,没想到眼前这位安大师,如此年轻。
“嗯,归一寺的那个小店,是我和妹妹一起开的。”安奇陵发出邀请,“叶纶你很特别,有时间的话,可以到我们那里去看看,我保证你会有收获。”
“……嗯。”叶纶答应了安奇陵,却目光闪躲。
从外表看,她应该是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一个人,而安奇陵却说她“特别”。
难道说,他看出了孟风有异於常人的端倪?
叶纶正在胡思乱想,公园里的花灯忽然全部熄灭,整个赏花灯会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混乱。
听到周围的吵嚷喧嚣,她慌乱的站起身,然而眼前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做些什麽。
“没事的,只是电力系统出了一点问题,待会儿电就会来,先坐在这里等吧。”
叶纶在一片喧嚣的黑暗中听到安奇陵平静的声音,情绪终於稍微平复,心想正如他所说,现在这麽多人都困在黑暗中,迟早总会有人过来解决这件事。
於是她坐回原位,继续舔手中的棉花糖。
********************
停电大约持续了八分多锺,电力系统就恢复了正常,整个花灯会现场重新大放光明。
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在接近公园入口的地方,传来女人接二连三的尖叫声。
一具刚刚死去的男尸,身上缠满绿色藤蔓,倒在五彩缤纷的花灯之下。
男尸的死法非常恐怖狰狞,那些绿色藤蔓不仅在体表紧紧缠绕,勒入肌肉之中,还有大股藤蔓沿著他张到极限的嘴,一直进入到他的体内,再从某个地方破体而出。
他的双眼,被自体内生出的藤蔓破坏,只留下两个深红的血洞。
看男尸的表情痛苦万状,显然死前经受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强烈折磨。
然而奇异的是,尽管尸体被破坏成这样,却并没有流太多的血。
这种死法,很多人都在报刊电视上见到过介绍,是近一个月来,连续杀人案的神秘杀手,惯常的作案手法。
然而从电视报刊上看到,和自己亲眼所见比起来,冲击感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因为男尸骤然出现,人群中的恐乱还在继续,但也有心理素质高的游客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拨打电话报警。
孟风站在人群之外,看了一眼被人群围住的男人尸体,心里只觉得恶心欲呕,非常难受,於是转身离去。
但是他的身体现在很满足,不再感觉饥饿。
耽误了这麽长时间,又经历了停电,想必叶纶等他,也等的有些焦急。
********************
花灯会现场来电之後不久,叶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连忙起身,激动的朝他招手。
孟风走到她面前,笑道:“抱歉,因为停电的关系,让你久等了。”
叶纶见他神情自若,容光焕发的模样,也放了心,笑道:“我刚吃完棉花糖,也没等多久。”
“这位是……”孟风见到叶纶身旁的安奇陵,有几分犹疑。
“这位是在归一寺开占卜店的安大师。”叶纶接口道,“我和他,算是巧遇吧。”
“你好。”安奇陵朝孟风打招呼。
孟风警惕的看了安奇陵一眼,亦很有礼貌的朝他点头道:“你好,久仰大名。”
和安奇陵打过招呼之後,孟风又望向叶纶,道:“刚才停电的期间,这附近出了凶杀案,我们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
“啊……真可怕。”叶纶连忙点头赞同,牵了孟风的手,朝安奇陵道,“那麽,安大师再见。”
因为对安奇陵心怀疑虑,叶纶也并不想他和孟风近一步接触。
安奇陵脸色沈凝,目送著孟风和叶纶相携离去,直至两人淡出视线之外。
绚丽的花灯在安奇陵的顶上旋转,将他的修长身形投影在地面,交相变幻。整个场景,衬上他精致俊美的五官,凝如寒冰的气质,整个人显得如梦似幻。
“安齐眉,你怎麽看?”安奇陵忽然开口。
在他开口的瞬间,他的背後同时浮现出一道黑影。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到他面前,凝成半透明的人形。
人形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年龄长相都与安奇陵相若,身材高挑,浅麦色皮肤,头发很短,唇角上翘,不笑时也像笑的模样。
“毫无疑问,那个男人是背後灵。”安齐眉回答,顺便朝他皱鼻子,“哼,谁是你妹妹。”
“但是,他却能以实体的方式存在,像常人一样生活在因果律内。”安奇陵笑了一下,“你见过这样的背後灵吗?就连你我,恐怕也做不到吧。况且你也能看出来,他的本相,绝对不是什麽强大的灵体。”
“我觉得……他可能是打破了自身存在的某种界限。”安齐眉皱眉思忖,“就算本身并不强大,但如果打破界限的话,也能够释放出,超过自己本身之外的能力……啊,总之具体情况我也说不太清楚,要是万灵绘卷还在我们手上就好了。”
“是啊,相信如果在那上面查找,至少能找出一些端倪。”安奇陵叹气,“可惜,万灵绘卷目前却在那人的手里。”
安齐眉听安奇陵说起“那人”,两人一时都默默无语。
目前的“那人”,和安奇陵安齐眉两人,是敌对的状态。所以要从“那人”手中拿回万灵绘卷,可能性几乎为零。
********************
深夜的警局,依旧灯火通明。
“你说连续杀人案,是灵体作祟?”刑警大队长赵仁波深深吸了口烟,用力揉了把近期掉了不少头发的脑袋,望著对面的高大青年苦笑,“就算上面接受这种说法,公众也不会接受这种解释。”
“别想太多,那就不是你的责任了,这种事交给上面解决就行。”青年看了一眼好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做了这麽多年刑侦,你自己也清楚,那种杀人手法绝不是人类所能进行的吧。”
青年约二十五岁,高大英俊的足够去做名模,大概有195,平头,五官轮廓非常深刻,像是混血儿。
“……你说的也对。”赵仁波喷出一口烟雾,“那麽下一步,裴封,你要怎麽做?有没有需要我调动警力帮忙的地方?”
“没有。”裴封半开玩笑的调侃,“……当然,除了到你家蹭吃蹭喝蹭睡之外。最近我身上的钱用完了,手头有点紧。”
因果律外的事情,并非因果律内的人力所能干涉。
“唉,那也就算了,我等你的消息。”赵仁波从腰上解下一枚钥匙,扔给裴封,“这是我家的门钥匙,欢迎随时过来蹭吃蹭喝蹭睡。”
裴封接了,和赵仁波道别之後,走出警局。
秋夜的空气有些冷,裴封往肺里深深吸了口气,感觉遍体舒爽了许多。
“出来吧,槿芭。”
裴封开口之後,他身後浮现一道灰影,灰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他脚畔现形,原来是一头藏獒。
这只藏獒比寻常的獒几乎要大一倍,身上的毛分成灰黑黄白四色,有凛凛神威。藏獒的眼珠是近乎於白色的浅蓝,中间一点漆黑瞳仁,望去桀傲非常。
此刻,藏獒正用忠诚信任的目光望向裴封,等待他的命令。
“槿芭,记住这个味道,然後找出有这个味道的所在。”裴封从衣袋里拿出一截翠绿藤蔓,放在槿芭的鼻子底下,让它嗅了嗅。
槿芭闻过味道之後,叫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记住了味道,接著便转了身,朝无边无际的夜幕中奔去。
裴封紧随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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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槿芭停在了位於这个城市市郊,一幢不怎麽起眼的小楼前,望向一扇亮著灯的窗户。
“确定是这里?”
裴封望向槿芭,槿芭认真点头,表示它绝对没找错地方。
裴封走进楼道,来到槿芭所指认的门口,刚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尴尬的停下,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算了,反正只要先确保那灵体没出来害人就行了……”裴封看了眼槿芭,“你今天晚上先守在这里,我去搜集一些相关资料,等明天再和房主交涉吧。”
槿芭偏头,不解的望裴封。
……
此刻叶纶的房间里,弥漫著浓浓的麝香气息。
孟风和叶纶赤裸著身体躺在床上,孟风目光爱怜的俯视著已经陷入沈睡的叶纶,用手指轻轻撩开叶纶颊边被汗水沾湿的短发,然後转过身,吹熄了床头柜上烧至半截的香氛蜡烛。
麝香,是用来催情的香气。适才他与叶纶,刚刚经历过一场翻云覆雨。
虽然他之前附在叶纶身後的时候,见叶纶和别的男人做过这种事,但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他但愿自己做的足够好。
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叶纶,愿意背负一切罪恶的秘密,温柔待她,换取她的平静与幸福。
正如很久以前,她温柔待他一样。
有彻夜不息的灯光霓虹,沿著窗棂照进卧房内,将房间里的一切映照的朦朦胧胧。
孟风看著身旁轮廓朦胧的叶纶,觉得她实在很美。
不由轻轻一笑,伸臂揽住她,陪她入眠。
********************
叶纶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微熹的晨光正透过窗户,映照在窗台之上。
她朝墙上的挂锺望过去,看见现在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分。
孟风躺在她的身旁,一只手臂放在她的腰上,双眼合拢,睡得正香的模样。
自从她受伤以来,还是第一次醒的这样早。
不过,後天她就要开始工作,也的确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懒下去。
叶纶又看了一眼孟风,只见他睫毛浓密纤长,神情安祥,睡颜看上去带著大孩子的稚气甜美,不忍心扰他好梦,於是小心拿开他搭在她身上的臂,脸上浮现微笑,轻手轻脚下床。
之前一直都是孟风照顾她,为她做饭。但是今天早晨,她想为孟风做一顿满怀爱意的早餐。
叶纶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之後,正准备下厨做饭,却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叶纶趿著拖鞋来到门口,打开房门。
门口站著一个非常高大的英俊男人,平头,穿著普通的夹克牛仔裤,躬身低头朝她道:“我是裴封,可以和你谈谈吗?”
“呃……我们好像不认识吧。”叶纶仰脸,犹疑的看著这个陌生男人。
“的确是不认识。”裴封点头,露出微笑,“不过,我想你知道这个月以来,在本城连续发生的杀人案件吧。”
叶纶有些困惑的点头,不明白裴封是什麽意思。
“这个案件,和你有关。”裴封道。
“怎麽,你怀疑我是杀手?”叶纶想到还在熟睡的孟风,心里升起一些不祥的预感,只想快点让裴封离开,不要让他打扰到自己和孟风的生活,“你又不是警察,跟我讲这些不是太奇怪了吗,请你离开吧!”
说完,叶纶就想把门关上。然而就在这时,她看到裴封的瞳仁发出紫光,头脑立即变得晕乎乎,迷迷糊糊的开口道:“……既然你这麽说,总有你的理由吧……请进。”
“多谢。”裴封朝她礼貌的微笑。
於是,叶纶不仅让裴封进了房门,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为他泡了一杯花茶。
做完这一切之後,叶纶的神智渐渐变得清楚,不由大为懊恼。
但人已经进来,正坐在沙发上端著茶小口啜饮,她又不好再把人赶出去,只有不尴不尬的坐在裴封对面,在心里盘算孟风什麽时候才会醒来,等孟风醒来,看到这莫名其妙的男人,会怎麽想。
“你放心,卧房里的那个人,暂时不会醒过来。”裴封一开口,便正中她的心思,“因为我在你家门前,布下了法印结界,能在一段时间内将他的灵力压抑住。”
“你说什麽,我听不懂。”叶纶心中惊愕。
“我是说,在卧房里睡著的那个男人,并非人类。”裴封望著她,眼神正直深邃。
“你什麽意思?孟风他……他当然是人类……”叶纶手指轻颤的端起茶杯,强自辩解,声音里却充满了底气不足。
“我昨夜已经调察明白。”裴封道,“真正的孟风,在两年前的车祸中身亡。”
叶纶手中茶杯落下,呯当一声在地板上跌的粉身碎骨。
“所以说,现在你身边的孟风并非人类,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裴封见她神态举止失常,有些心生怜悯。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叶纶听他一语道破,心中既惊慌又恐惧,泪水渐渐自眼角溢出,“孟风他真的没做什麽坏事,他只是陪在我身边……你、你不要伤害他。”
“你让我不要伤害他,但你可知道,他每夜都要出去杀人。”裴封深深吸了口气,凝望叶纶,“最近在这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续杀人案,凶手就是他。”
“不会的!不会的!孟风不会这样做!”叶纶含泪拼命摇头,心里却渐渐明白,眼前这叫裴封的男子,很可能说的全是事实。
连续杀人案件,第一个死的人,是李国伟。
是骗了她的所有积蓄,将她殴打至昏迷的李国伟。
而李国伟死去的时候,也正好是孟风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
第二个死的人,则是孟风的继父。
虽然之前从未怀疑,但现在怎麽想,这几件事都太过巧合。
“也许你说的对,孟风不会。”裴封点头道,“但眼下陪在你身旁的人,并不是孟风。”
“他明明就孟风。若如你所说,他不是孟风的话……他又是谁?”叶纶的泪水终於沿著面颊流了下来。
“据我调察,再加上万灵绘卷的记载,他是你的背後灵。”裴封回答,“名为碧魄,本体为一株文竹。”
“你在说什麽,我统统都听不懂。”叶纶捂住耳朵,哽咽不已,不想再听下去。
“其实,关於碧魄,有些问题我还没彻底弄明白。”裴封轻轻闭上双眼,继而蓦然睁开,眼中紫芒大盛,“那麽,让我们确认一下,碧魄从头到尾做了些什麽吧……跟我来。”
说完,裴封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卧室走去。
似乎是被他眼中紫芒所惑,叶纶不由自主跟在他身後。
两人抵达卧房之後,裴封走到床前,从怀中拿出一幅羊皮卷,在孟风床前展开。
羊皮卷展开大约有一米长,半米宽,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是用朱砂绘著一个鲜红色的繁复法印。
千年前,因果律外排名第一的灵能者九池散人,穷一生心血,绘万灵卷,将毕生所见之灵,以及灵现象,整理记录在内。
而九池散人临死之前,更是不惜放弃轮回,将自己的灵魂封入万灵绘卷,订下两条规则。
一则,只要是灵能者,无论能力大小,都能阅读或参与书写万灵绘卷,加入新的内容。
二则,凡不尽不真不实之言,无法写入万灵绘卷。
在万灵绘卷中写入新内容的同时,也能在其中留下自己的名字,千古留传。因此,万灵绘卷的历任继承者,在至今为止的千年间,不断将其完善修缮。
可以说,万灵绘卷是每个灵能者,都想要一见的百科全书。
正因为万灵绘卷是这样的存在,所以具有再现和导入真实的功能。
裴封现在正是准备利用万灵绘卷,将过去在碧魄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重现。
裴封伸出右手,放在鲜红的法印上,缓缓注入灵力。
法印立即起了反应,发出一道巨大的黄色光轮,将裴封和叶纶,以及床上睡著的孟风包围其间。
叶纶只觉得眼前浮光掠影,出现了许多繁复纷乱景象,渐渐串成故事的前因後果。
那些,全都是属於碧魄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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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魄,是叶纶前生所养的一盆文竹。
叶纶的前生是个坎坷一世的孤寡老人,比今生还要孤单寂寞,到最後没有伴侣,也没有儿女,只在敬老院日日殷勤的侍弄那盆心爱文竹,和它说话打发漫长时间。
甚至碧魄这个名字,就是老人为文竹所取的。
一个冬日的午後,老人走完了人生全部的路,在躺椅上安祥死去。
在老人死去的同时,他养的文竹也枯萎死去,还被当地流传成一个小小的奇谈,各种猜测都有。
其实真相很简单,文竹一直被老人悉心照料,对老人产生了很深的眷恋牵绊,因此当老人入轮回之後,文竹便追随而去,化身为背後灵,守护老人的转生。
叶纶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温柔耐心的和文竹说话,看到老人躺在午後的阳光中,离开尘世的安祥面容,看到原本绿叶潇潇的文竹刹那枯黄,心中涌上淡淡悲伤,眼中也充满了酸涩感。
虽然已经不记得前生的事,但她非常能理解老人的心境,以及老人离开时,碧魄的悲伤。
对於老人来说,碧魄就是他的全部,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家庭,是他的爱人,亦是他的孩子。
碧魄原本只是盆普通的文竹,无识无觉,却由於老人孤注一掷的爱与惦念,变得不再普通。
不知为何,站在这黄光的中间,叶纶的思绪异常清醒敏捷。
她想起在情人崖的时候,孟风曾对她说,世上没有神灵,令他来到她身边的,并非神灵,而是她自己。
正如老人的“念”化为碧魄,正如千千万万善男信女的“念”化为女身观音,孟风也仅仅是由她自己的“念”所化身而成的吗?
孟风,不是真正的孟风吗?
叶纶忽然不愿再想下去。
正好这时,眼前场景突变,叶纶看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将她的思绪成功转移大半。
出生、成长、上学、工作、恋爱……碧魄一直守护在她的身後,为她的欢喜而欢喜,为她的悲伤而悲伤。
碧魄因一个老人最後的“念”而生,本体又是植物,并非什麽强有力的灵体,不能为她带来非凡的才能和好运。它唯一带给她的,大概就只有培育照顾植物的小小天份。
叶纶看到她与孟风刚相恋不久的时候,两人手牵手走在街道上,心里幸福满溢。
碧魄在她身後,神情间亦全是满足幸福。
叶纶看到孟风死後,她在深沈的夜色中,蹲在曾经属於她与孟风两人的家门口,抱住自己的膝盖痛哭失声。
碧魄在她的身後手足无措,想要安慰又不知从何著手,只有陪著她痛苦流泪。
叶纶看到她自己,接下来的日子里如行尸走肉,生活在深深的寂寞苦痛之中。
碧魄一直默默陪著她,等待她。
陪著她痛苦,等待她走出孟风之死的阴霾。
直至一年後,叶纶长期累积的寂寞,和对孟风蚀骨的相思形成了“念”。
但是孟风的灵魂早就进入轮回,守在叶纶身旁的,只有碧魄。
碧魄无法看著叶纶继续自我惩罚,於是使用了叶纶的“念”,从灵体化身为实体。
由於从虚化实相当困难,叶纶“念”的力量并不是很足够,碧魄一开始只能以种子的形式出现,汲取阳光和土壤里的养料,逐渐生长。
灵体本身没有固定的形态,而叶纶一直苦苦思恋孟风,所以碧魄便借孟风的外型再生。
因为本体是植物,所以不能说话,只能依靠清水和阳光维持生命。
再然後,叶纶遇到了李国伟。
李国伟虽不是好人,却是那时唯一能带叶纶离开自我封闭的寂寞世界,走向现世的人。
而叶纶是属於现世的,并非属於碧魄所在的世界。
碧魄之所以化身为孟风,只是为了安抚叶纶的寂寞空虚。一旦有人替补这个位置,碧魄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於是碧魄消失,在所有人的眼里化为一蓬繁茂文竹。
叶纶和李国伟结婚之後,李国伟的真面目渐渐暴露。
碧魄看在眼里,痛在心头。然而人本来就是要经历上天给予的各种挫折磨难,渐渐成长坚强,只要一天活在现世,一天就无法避免。
所以碧魄再怎麽伤心难过,也只能默默守著看著,只恨自己灵能有限,不能给予叶纶任何帮助。
直至一个月前的夜晚,李国伟打了叶纶之後,把重伤的叶纶独自留在卧房。
李国伟离开不久,叶纶就死了。
她临死前的愤怒与不甘,凝成了巨大的“念”,使得碧魄再度以孟风的实体出现。
……
叶纶刚看到这里,床上的孟风忽然张开眼睛,以极快的速度翻身下床,离开了黄光的包围。
与此同时,叶纶眼前的影像四散崩裂,不复存在。
裴封收起万灵绘卷,黄光消失。他望向孟风,神情戒备,“没想到你这麽快就能醒来。”
孟风站在叶纶对面,怔怔的看著她,眉头深锁,“你……都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孟风。”叶纶唇畔浮现出一个惨淡笑容,“我该叫你……碧魄。”
正因为是碧魄不是孟风,所以才能做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菜色吧。从小到大,碧魄一直守在她身後,几乎和她是共生体,她的一切,碧魄自然清清楚楚。
同样,她之外的事情,碧魄亦无从了解。
碧魄咬了咬牙,握紧双拳。
“是的。”叶纶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的往下说,“我还知道……我其实,已经死了。”
“别胡说!”碧魄蓦然大吼,神情痛楚,“你明明就活著!活的好好的!”
叶纶无视碧魄,微微垂下眼帘,道:“其实我早就应该发现不对的……骨裂那种伤,怎麽可能五六天就好的差不多。你……究竟对我做了什麽?”
碧魄沈默不语,倒是裴封开了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碧魄应该是对你施了血蚀之术。”
“以自身为媒介,杀人并且吸取被害者的血精,修补死者破坏的身体,赋予死者新的生命,是为血蚀。”裴封继续道,“然而血蚀之术恶毒绝伦,且逆转了因果生死律,施术者在世一日,就一日不能停止杀人取血精,否则七日後形神俱灭。”
血蚀之术的根本,是利用别人的精血,弥补自己身体的亏欠。碧魄本为植物,不能说话不能吃人类食物,然而在他行血蚀之术之後,改变了自身的体质,超越了植物的界限。
变得能够说话,能够如常人般进食,甚至於人前显形。
叶纶思忖片刻之後,望向裴封,“这种血蚀之术,可以收回吗?”
这个世界对她残忍冷酷,孟风又已经不在,她并不想继续活下去。
既然如此,又何必害碧魄痛苦,形神俱灭。
虽说她是刚刚才知道碧魄的存在,但透过碧魄的记忆,她知道在她三十一年的生命里,碧魄是怎样爱著她,竭尽所能的保护她。
碧魄不是孟风,却仍足够令她感动触动。
裴封慢慢摇头。
使死人复生,逆转因果律是重罪,施术者必遭天谴,无可避免。碧魄本体是无害的植物,却必须杀人取血精延续生命,且一日存在於世,一日不能停止,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碧魄的惩罚。
况且此法恶毒,被施术者与施术者血脉相连,如果被施术者死去,施术者同样难逃魂消魄散。
也就是说,当叶纶死的时候,碧魄亦将不复存在。
而叶纶只是普通人类,就算一直平安活下去,也不过几十年寿命。
“哈哈哈哈哈!”碧魄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目光凶狠的望向叶纶,“别以为我是为了让你继续活下去,才施血蚀之术,根本就不是这样!我讨厌没有形态、不能说话,只能默默每天守在没用的你身後!叶纶,我之前对你好,守在你身边,只因为你是血蚀之术的契,如果你倒霉死了,那麽我也不能独活罢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叶纶,你算什麽东西,我早就厌烦你了!”
血蚀之术,被施术者死去,施术者难逃魂飞魄散。然而若是施术者死去,对被施术者却没什麽太大的影响。
现在叶纶的身体修补完全,生命无碍。既然如此,那麽他在与不在,对叶纶来说,已经没什麽区别。
再者,杀人延续生命对本体为无害植物的他而言,确实是件很痛苦的事。与其这样下去,就此停止也好。
说到底,叶纶是属於现世的人,与他并不在同一个世界。这个月以来,他能够陪在她身旁,用真实的身体拥抱她照顾她,亦已经满足。
叶纶怔怔的望著碧魄,目光一片空洞迷茫,心内百转千回。
碧魄咬牙,横了心不去看她。
就这样魂飞魄散也罢,他除了仍牵挂叶纶,并无其余遗憾。
就算他魂飞魄散,叶纶也不至於太过伤心吧。
他不是孟风。从头到尾,他都不是叶纶思念等待的孟风。
怔了良久,叶纶才慢慢转身,望向裴封,声音中带一线颤抖,“接下来,你想拿碧魄怎麽办?”
“……他的情况,虽然於理无可宽恕,於情却可悯。”裴封沈默了片刻之後,开口道,“总之,我不会让他再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