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啊,不用担心,我已经弄到了。”碧魄笑道,指了指身旁。
叶纶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套属於男人的衣物,在那里叠的整整齐齐,忍不住伸手一件件拎起来看。
杉杉牌衬衣,正品温格老人头的西裤,仿冒花花公子的皮带,军鸽牌皮鞋……看到最後,叶纶不由流下一滴冷汗,欲言又止。
这要真正穿戴起来,简直是盘大杂烩,也不知道碧魄从哪里买的。
“你想说什麽?”碧魄笑望著叶纶,又吻了吻她。
“我想说……你的品位,还真是很那个。”叶纶回答的吭哧吭哧。
“叶纶,你要是怀疑我的品位,就是怀疑你自己的品位。”碧魄点了下叶纶的鼻尖,宠溺微笑,“因为我的品位,和你是一样的。”
所谓背後灵,不离宿主须臾,守护宿主,悲欢喜怒都随宿主,自然很多方面和宿主一样。
就如同碧魄做的菜,和叶纶所做的如出一辙。
看见叶纶在那里翻白眼,碧魄笑著继续道:“我是没办法,这附近民居外面晒的衣服鞋子,适合我这身材穿的,找不出成套的品牌货……老实说,就是能找齐这一整套,也已经很不容易。”
“你……偷别人晒在外面的衣物?”叶纶吃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一整夜碧魄都陪在她身边,哪里也没去,又是如何把这些衣物弄到手?
“当然不必我亲自去。”碧魄知道她在惊诧什麽,眯起眼睛解释,“只要我的藤蔓乘夜色爬上晾衣架……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啊,这样?”对於碧魄的解释,叶纶只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碧魄杀人惯用藤蔓,她是知道的,却原来藤蔓还能这样用?
“是的,所以我不但有衣服穿,而且今天,我们还有丰盛的早餐。”碧魄微笑,拍了拍手。
数根翠绿藤蔓举著个很大的银白色托盘,自死巷的墙壁蜿蜒而下,很快来到叶纶面前。
银白色托盘的上面,顶著一个漆黑的炒锅盖。显然是想模仿星级酒店服务,却因为条件限制没能模仿到位。
虽然身处这潮湿腐臭之地,叶纶却比真正住进星级酒店还要开心,伸手揭开了那个漆黑锅盖。
银白色托盘之上,早餐果然丰盛。
有小碗的醪糟汤圆,大碗的牛肉面,一次性使用碗装的酸辣粉、桂林米粉,一块奶油蛋糕,一个糯米包油条,两块豆皮,四个汤包,五块臭豆腐,七只蒸饺。
除此之外,还附送两双卫生筷。
大概是碧魄借用藤蔓的力量,偷偷把附近的早点摊扫荡了一遍。
叶纶大笑,朝碧魄扮了个鬼脸,掰开卫生筷,端起桂林米粉,就开始狼吞虎咽。
碧魄见叶纶高兴,亦面上含笑,挟了一只蒸饺,放进嘴里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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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的停尸间,裴封站在那具破碎残缺,难以拼凑出生前模样的女尸面前,皱眉沈思,只觉得心头如压上了万钧重担。
碧魄果然再度杀人。
而且这一次,杀的甚至不是身怀恶业的坏人。这个死去的女人,仅仅是个无辜路人。
如果站在碧魄和叶纶的角度来看,这事或者情有可原。因为碧魄本身,也不过是想要继续活下去,陪在叶纶身边而已。
但是,因为自己的愿望,为了解除自己的痛苦,就恣意夺去别人的生命,那麽这个世界,也就没有道理法规的存在了。
他们可曾想过,这个死去的女人,也有自己的家庭儿女,也有属於她自己的愿望,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想到这里,裴封眉头皱的更深。
“裴封,尸体的身份已经确认。”赵仁波跑到裴封面前,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说起来,你见过她。”
“是谁?”裴封心头一跳。
“是我家楼下,面摊的女老板。”赵仁波苦笑,“昨夜她走完亲戚回家,谁知就发生了这种事情……唉。”
裴封听著赵仁波的感慨,无言以对。
是他的心软,以及对叶纶碧魄的错误判断,害死了这个无辜女人。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找出碧魄,将其彻底消灭。
********************
叶纶和碧魄牵著彼此的手,走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
叶纶已经计划好,今天他们上午先出门买些生活必需品,等到了下午,再去长途汽车站,搭汽车到附近的镇上。
那个镇是交通要道,连接了好几条公路,到时她和碧魄就真正海阔凭鱼跃起,天高任鸟飞了。
叶纶来到一家商店的橱窗外,看著里面摆放的一个漆皮提包,在心里挣扎买还是不买。
这个漆皮提包的外表,很中她的意。但她和碧魄是要从这个城市逃走,以躲避裴封……或许花同样的钱,买个更结实,容量更大的旅行包要好一些?
“想买的话,就买下来吧。”碧魄看著她微现苦恼的侧脸,在旁边笑道,“其实,我们不需要随身带那麽多东西的。”
“我想什麽事情,你全都知道吗?”叶纶扭过头,望向碧魄,“你会读心术吗?”
碧魄几乎可以洞察她全部的心思和想法,关於这件事,虽然大部份时候觉得很贴心,但有时候也会感觉到小小的沮丧。
“嗯……也不能说全都知道,十之八九吧。”碧魄仔细想了想之後,笑著回答道,“读心术我是不会,但你的心思和想法对我来说,非常好猜。”
叶纶听完他的话,更觉得沮丧了──
也是,碧魄本来就是她的背後灵,一直守护著她,看著她长大,她对碧魄来讲,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就在这个时候,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电视墙,忽然停止了播放音乐节目,开始插播一条警局通缉。
女播音员神情严肃的出现在大屏幕上,拿著一叠讲稿开口──
“近来在本城的连续杀人案件,警方已经确定作案嫌疑人。嫌疑人为女性,现年三十一岁……”
叶纶看到她自己的巨幅照片,出现於电视墙上,愣在原地。
“连这种地方都播出了对你的通缉,想必本城大部份人都知道你的存在了。”碧魄在她身旁皱眉,“叶纶,我们之前商量搭车离开的方法,显然行不通。”
“那我们该怎麽办?”叶纶乱了阵脚。
“你别急,我有办法。”碧魄道,“既然不能搭车,不能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法动,我们索性远离人群,往郊野徒步行走。”
“但是……你每天都要进食精血,如果远离人群的话,绝对不行。”叶纶还是残存著一点理智,对碧魄的话表示反驳。
“不会,你放心。”碧魄朝她眨了眨眼。
他是这样打算的。
虽说是往郊野行走,但可以一直不离公路的边缘太远。而靠近郊野的公路上,虽然车流量不能和城内相比,却也每天都有车辆经过。
到时,他就能择机猎食。
但是他这个想法,并不愿向叶纶解释的太过明白。
他明白叶纶虽然接受了他食人延续生命,也决意抛弃她自己从前的想法和道德观念,却还是不希望他滥杀,希望他所杀的人,是身负恶行的坏人。
在公路上觅食这种行为,具有太多的随机性和不可预测性,他不愿再给叶纶增加心理负担。
叶纶点了点头,并未就这件事继续深思下去。
她深深的信任他。
********************
因为不能搭乘交通工具,还要随时躲开别人的视线,碧魄花费三天时间,与叶纶一起离开市区。
踏上旅途之後,情况比碧魄预料的还要好。
郊野遍生著密密植被,对於碧魄的能力强化和发挥,简直是如鱼得水。
……
入夜之後,一辆载满货物的卡车出现在公路上。
司机是个身体健壮的乡下年轻人,目光明亮,长著一张憨厚可亲的脸,专心致志的开著车。
年轻人来自很偏远很贫穷的一个小山村,没念过什麽书,很能吃苦。
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志向并不高远,所期待梦想的东西也非常现实。他只希望自己在城里赚几年钱,回老家盖幢像样些的房子,然後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度日。
年轻人并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分锺内,就是这样朴素而平凡的期待梦想,他也再不能实现。
卡车慢慢在荒凉的公路上,停了下来。
年轻人坐在车内试著发动了好几次,卡车依旧纹丝不动。
想到这批货若不能及时送到,就要付违约金,年轻人额上冒出汗珠,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拿了手电筒,推开车门,步出车外,看看车子究竟出了什麽问题。
手电筒的光,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个惨白的同心圆。
年轻人万分惊异的看到,卡车之所以不能发动,是因为所有车轮表面,都绞上了无数密集的绿色藤蔓。
他在这条路上开车也有两三年了,从未见过,亦从未听过这种情况。
年轻人微微抬起手电筒,只见那些绿色藤蔓是从公路旁边的草丛内延伸而来,绞住了他的车轮,仿若猎人早就布好的网。
他觉得有股寒气自脊背升起,产生拔足就跑的强烈欲望。
然而,没等他挪动脚步,只见那些原本紧紧缠在车轮上的藤蔓如有灵生物一样纷纷松开,调转方向,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藤蔓就绞上了他的身体,缠上他的四肢。
他惊惶的放声大叫,但很快,藤蔓自他张开的嘴捅入,他再也叫不出声。
五分锺之後,藤蔓松开了年轻人,拖动他残缺恐怖的尸体,将他放进卡车内的驾驶座位上,将车门关严。
紧接著,藤蔓缠住了卡车车身。
空荡荡的公路上,迷离的月光下,那些纤细的绿色藤蔓以优雅的姿态,缓缓举起好几吨重的卡车。
当卡车离地近二十米的时候,藤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车身上撤去。
卡车坠地,轰的一声爆炸,升起团巨大的橙红火焰。
……
叶纶在篝火上烤著兔肉,与对面的碧魄言笑晏晏。
此刻他们身处荒山野岭,四面都被树林包围,低矮的灌木丛在其间错落生长。
在天黑之前,碧魄和叶纶就在这里打扫出一块空地,升起篝火。
天渐渐黑下去之後,碧魄又不知从哪里抓到几只野兔,充当今天的晚餐。
叶纶有时候会觉得,碧魄简直就是万能的。
见兔肉烤的已经冒油,叶纶在上面撒了盐和孜然,用小刀切片,再用随身携带的塑料碗装了,放在她与碧魄之间。
“今天的晚饭,是面包夹烤兔肉,由叶纶大厨师亲手打造。”叶纶做好这一切之後,又从行囊里取出两条白面包,自己拿一条,递给碧魄一条。
叶纶为人从来少言寡语,怯懦谨慎。但不知为什麽,在碧魄面前,她就是能够完全放松自己,甚至开一些小玩笑。
就在这时,叶纶忽然听到,有隐隐约约的爆炸轰鸣声,从远方传来。
“刚才的声音是什麽?”轰鸣声停下之後,叶纶诧异,望向碧魄。
也许是错觉,她看到碧魄的眼眸中,似乎有绿光一掠而过。
“谁知道。”碧魄从透明塑料袋里取出白面包,将其撕开,然後夹上兔肉,咬了一口,神情与声音平静无波,“可能是施工,正在进行山体爆破吧。”
其实叶纶就是随口问问,听他这麽解释,也不再继续深究,和碧魄面对面开始共进晚餐。
吃完面包夹兔肉,叶纶觉得嘴里有些干,於是拿出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碧魄,一瓶在手上打开,边喝边感慨,“唉,出来这麽多天,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能找个地方洗澡。”
这几天,她跟碧魄一路在城里辗转奔波,怕见人,连车都不敢搭,更不要说到澡堂洗澡。
现在好不容易出了城,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然而进入这荒山野地,洗澡更加无望。
“洗澡的话,在城里是不方便。但是在这里,你就放心好了。”碧魄朝她微笑,然後轻轻巧巧做了个手势。
前方的空地忽然下陷,形成个三平方米大小,约有一米深的土坑。紧接著,无数藤蔓密密攀上坑壁坑底,这样,一个外壁和底部都是翠绿色的浴池,就出现在叶纶面前。
叶纶看的张口结舌,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於一场绮丽的童话梦境。
“还没结束呢。”碧魄轻笑出声。
周围的大树和灌木,发出一阵悉悉梭梭的声音之後,忽然齐齐开始朝那翠绿色的浴池内喷水。
晶莹的细细水线划过深沈夜幕,在月光和火光的双重映照下闪闪发亮,竟呈现出了虹的绚烂。
叶纶仰头望著这美到不真实的景象,刹那间似乎心魂都被夺走。
将浴池注到七八分满之後,植物们的喷水停止,碧魄推了一把仍在发愣的叶纶,笑道:“不是一直嚷著要洗澡,还不去洗。”
叶纶这才回过神,走到那绿色的浴池旁,脱去自己的衣服。
秋天的夜晚毕竟还是有些凉,叶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伸出右脚,用脚尖试探了一下浴池里的水,惊喜的发现,水温竟是舒适的热度。
於是再不迟疑,将整个人没入水中,让自己被那片温暖的柔软包围。
碧魄走到她身旁,躬身望向浴池中的她,“感觉怎麽样?”
叶纶深深吸了口气,满足的回答,“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你是怎麽做到的?”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所以我想保持一些神秘感。”碧魄回答之後,弯起双眼看叶纶,“怎样,女士,我有这个荣幸和你共浴吗?”
“当然。”叶纶含笑应允。
……
安奇陵坐在树梢上,将全身藏在夜的暗影之中,注视著在月光下嬉戏沐浴的叶纶和碧魄。
“看上去,他们真的很幸福啊。”安齐眉全身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悬浮在他的身旁,伴随著夜风轻轻叹息,“我都有些不忍心去破坏了。”
“别傻了,安齐眉。”安奇陵对她的感慨不屑一顾,“并非我们要破坏他们的幸福,而是他们这样的幸福,本身就不应该存在。”
叶纶与碧魄的幸福,是建立在剥夺旁人生命的基础上,以尸山骨海的代价交换而来。
这样的幸福,天理难容。
“但即使是这样,安奇陵,你的心里也有即使违背了天理道德,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想要和他长相厮守的人吧。”安齐眉微微偏过头,一双美眸亮晶晶的望向安奇陵。
“……是啊。”安奇陵想起数百年前,教他吹箫,在每个长夜拥他入眠的那个人,不由黯然长叹。
但是,就算他肯付出一切代价,那个人也不会再回来。
“总之,安齐眉,你不用多想。”安奇陵看了一眼安齐眉,“我们为他们写下的剧本,对他们而言,绝对是最好的结局。”
“关於这点,你说的没错。”安齐眉将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深黑夜幕,嫣然巧笑,“我非常赞同。”
********************
叶纶和碧魄失踪了八天之後,裴封开始相信,他们已经不在这个城市。
这八天的时间里,通缉叶纶的消息通过各类媒体,在全城散布开来。赵仁波几乎出动全部警力,二十四小时监视长途汽车站、火车站、机场……等一切交通要道。
就是这样层层撒网,仍然没有任何收获。
在五天前,这个城市内的连续杀人案件就不再发生。而碧魄如果要维持基本的生命需要,必须每天吸食活人精血。
杀人案件不再发生,有两个可能。
一是碧魄为了麻痹他,强行抑止住自己的需要,造成碧魄和叶纶不在本城的假象。
二是碧魄和叶纶,真的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
裴封之前一直在这两个可能之间摇摆。
然而现在已经是连续杀人案件停止的第五天,如果是第一个可能,就算碧魄还活著,必定也到了濒死的边缘。
没有人能仅仅为了麻痹对方,做到这种地步。
……
“下雨了啊。”
下午,赵仁波和裴封一起,站在赵仁波家的阳台上,望著自阴暗天空中飘落的绵绵秋雨,两人心情同样苦恼。
“今天还是没有线索吗?”裴封双手搭在阳台护杆上,看著赵仁波闷闷点了支烟,不抱任何希望的问。
赵仁波将烟叼在嘴里,深深的吸了一口之後,皱眉点头,“我想,正如你所推断的,他们不在这个城市。我已经通知周边乡镇警局,随时注意情况……我目前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
裴封不再说话,将视线投向雨幕,心里升起浓重的挫败感。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尴尬沈默。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门铃声。
“这个时候了,不知道是谁。”赵仁波朝裴封笑笑,转身去开门。
裴封跟在他身後,也慢慢的踱过去。
打开门的刹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女孩子。
她过来的时候似乎没有打伞,短发上带著一些晶莹细密的水珠,格子大衣的肩膀部份也被淋湿了。
她有一对灵动漆黑的眸子,唇角上翘,不笑时也像笑的模样。
“安齐眉!”裴封看见她的瞬间,眉头顿时纠结,声音也变得强硬,“你来这里做什麽?”
“报案。”安齐眉微微偏过头,双眼微弯,在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位姑娘。”赵仁波注意到,裴封对她的态度并不友好,苦笑了一下,“如果你要报案的话,怎麽不去警局,反而跑到我家里来?”
“那是因为,这个案子警局里的人解决不了。”安齐眉笑道,“能解决的人,只有裴封。”
赵仁波和裴封同时绷紧了神经。
“没错,我也不卖关子了。”安齐眉轻掠了一下湿漉漉的短发,“我知道叶纶和碧魄的行踪。”
“请进!快请进!”赵仁波听她这麽说,顿时大喜过望,连忙侧身,想将她让进屋内。
裴封什麽也没说,只是目光警惕的盯著安齐眉。
虽然赵仁波请安齐眉进屋,但她却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移动脚步,深深看了裴封一眼之後,露齿微笑,“谢谢赵队长的好意,但我现在就算说到舌绽莲花,有些人也未必相信……这样,你们去调查一下昔田公路段最近的车祸事件,相信不难找到端倪。”
说完,安齐眉转身离开。
赵仁波和裴封互相对望了一眼,知道再没有时间踌躇犹豫,换了鞋,披了大衣,拿了车钥匙便飞奔下楼。
无论安齐眉所说是真是假,这是目前他们获知叶纶碧魄动向的,唯一的线索。
……
两人刚到警局,赵仁波就迫不及待给负责昔田公路段的交警队打了个电话,很快近来几天的车祸资料,就从网上传了过来。
在电脑上翻阅那些资料,很快,两人就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最近五天,那条公路段上每天夜里都会发生车祸。”赵仁波指著电脑上昔田公路段的地图,“先是这里、再是这里……最後是这里。你看,出事地点分布的这样均匀,而且一直朝东南方向发展,就像是什麽人的移动路线一样!”
“还有,出事的状况也很可疑!”赵仁波的情绪有些激动了,“全部都是车辆受到撞击之後起火爆炸,司机在车内来不及逃脱,被烧成焦尸。你不觉得,这像是在刻意掩饰死者的真正死亡方式吗?”
裴封沈吟了片刻之後,将指尖放在昔田公路段地图的某一点,“按照时间,以及之前的移动距离判断,他们现在应该在这个位置。”
“没错!”赵仁波点头,“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
“不,这件事你们解决不了,我一个人过去就行。”裴封站起身,朝警局门外走去。
赵仁波看著裴封的高大背影消失在门口,双拳紧握,最终还是决定听从裴封的意思。
裴封是昆印不灭法王转生,赵仁波曾亲眼见过他强大的灵能。
虽然是知交好友,但他不得不承认,裴封所在的世界,和他们这些普通人并不相同。
********************
露宿野外若遇到下雨,原本应该是最辛苦的事情。然而对现在的叶纶和碧魄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
在两株大树之间,悬著一个很大的,藤蔓编成的绿色吊床。吊床的上方,藤蔓密密缠成一片大荷叶的形状,晶莹剔透的雨水沿著“荷叶”的边缘,一颗颗如水晶般坠落。
叶纶和碧魄就躺在吊床之上,互相依偎著,聆听雨落的声音,以及彼此心跳的声音。
叶纶将手伸到“荷叶”边缘,接了一滴沁凉雨水。
和碧魄一起行走在荒野,转眼间已经过了五天。这五天的时间,叶纶天天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做一个很长很长,荒诞无稽,像是童话般的美梦。
“想什麽呢?”碧魄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你猜。”叶纶仰起头看碧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彩,“这个你最拿手了。”
“咳,就算是我,也有猜不出你心思的时候啊。”碧魄露出宠溺微笑。
“……我在想,如果我们一辈子活在荒郊野外,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叶纶搂住碧魄的脖颈。
“如果你愿意,就没什麽不可以。”碧魄凝视著她,“我存在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你。”
叶纶忽然凑上前,不轻不重咬了一下碧魄的嘴唇,然後调皮的笑。
“你……你好啊!”碧魄哭笑不得,捧起叶纶的脸,深深吻了上去。
就这样,两人唇齿交缠,如痴如醉。
……
裴封和槿芭一起,在绵密的雨幕之中狂奔。
既然知道了叶纶和碧魄的所在,那麽就绝不容半点耽搁。否则若是等到入夜,怕是那条公路之上,又会多出一个无辜的牺牲者。
临近傍晚的时候,裴封远远看到了叶纶和碧魄。
那两人躺在藤蔓编成的大吊床上,互相依偎依靠,眷恋情深的模样。
见到此情此景,裴封在心里冷笑。
当初他正是被这两人的感情触动,又对叶纶过於信任,才令碧魄有机会逃出来,再度杀人。
如今,他再不会犯相同的错误。
当裴封距离他们五十米左右的时候,碧魄终於发觉了裴封的存在。
刹那间,吊床和荷叶顶篷都被收起,化身为攻击的藤蔓,将碧魄和叶纶包围在其中,朝外张牙舞爪。
“发生了什麽事?”叶纶望向碧魄,只见他神情紧张凝重,不由心头大乱。
“裴封找到我们了。”碧魄咬牙道,“他正朝这边过来。”
“那……那我们赶快跑吧!”叶纶手足无措。
“来不及了。”碧魄道,“我们是逃不掉的。”
“我们该怎麽办?”叶纶双拳渐握,只觉得神经如弓弦般崩紧,“裴封……很厉害吗?”
碧魄道:“非常厉害。”
他看到叶纶泫然欲泣的模样,又安慰的朝她笑笑,“我虽然不如他厉害,但是我们眼下所处的环境,对我有利。奋力一拼,我也未必会输。”
叶纶点头,握住了碧魄的手,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无论结果如何,是输是赢,她都会永远跟在碧魄身旁。
碧魄垂下眼帘看她,眸光中有无尽留恋。
……
在距离叶纶碧魄三十米距离的时候,裴封和槿芭停下了脚步。
因为以叶纶碧魄为中心,方圆三十米的植物,已经被碧魄所控制,成为攻击的武器,以及防御的盾牌。
在浅淡的天光中,裴封看见前方的所有植物,全部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植物的旋涡。
或者说,是攻防兼备的战阵。
裴封微微皱眉,知道眼前这个状况,有些棘手。
不过,幸好现在是草木渐枯的秋季。如果在春夏两季,这个战阵的威力恐怕还要提升一倍以上。
要想消灭碧魄,裴封别无它法,只能选择破阵。
“槿芭,走!”裴封双手前伸,手中出现灵力幻化的紫气长枪,和槿芭一起朝阵眼的所在,也就是叶纶碧魄的所在冲去。
刚踏入阵内,就迎来了第一波攻击。
无数粗大坚硬树干,拦在裴封前方,形成一道高大厚重的树墙,将他与叶纶碧魄隔绝。
而在树墙之上,更是探出无数尖端锐利的树枝,像是利剑一般直指裴封和槿芭。
裴封猱身向前,将手中长枪刺向树墙。
与此同时,树墙上的树枝,像是有灵之物般,迎向裴封手中的长枪,与之格挡战斗。
刹那之间,只听见金戈之声相撞,火星四溅。
那些树枝虽经过碧魄的灵力强化,坚硬锐利如剑,却到底比不上裴封手中长枪,数个回合之後便被纷纷削落坠地。
当削尽树墙上的树枝之後,裴封喊了一声,“槿芭!”
槿芭和裴封心灵相通,当即会意,纵身上前,与裴封手中长枪尖端同时咬住树墙上的一点,然後与长枪朝相反的方向奋力撕去。
顷刻之间,那看似无隙的厚重树墙,就被裴封和槿芭合力撕开了一道口子。
……
碧魄握著叶纶的手,感觉到她掌心中汗的湿润,在心底苦笑。
刚才,他对叶纶说了谎。
他本体是无害安静的植物,就算通过血蚀之术获得战斗能力,就算这里的环境完全有利於他,他也不是裴封的对手。
什麽奋力一拼未必会输,全是谎话,他根本注定要输。
不过,即使他输了,被裴封消灭,依裴封的性格,想必也不会过多的为难叶纶。
毕竟为害世间,必须依靠杀人才能活下去的,只有他一个。叶纶对这个世界,是完全无害的。
他消散之後,叶纶还是可以回到从前的地方继续工作,继续生活。
他只希望,将来叶纶能够记得他的一切,能够记得,他为了守护他们之间的爱恋,战斗到了最後一刻。
……
裴封和槿芭破开树墙之後,来到了碧魄和叶纶的对面。
“碧魄,不要做无谓顽抗了。”裴封手提紫气长枪,看著被藤蔓护在中间的碧魄,昂然开口。
碧魄不说话,只是蓦然睁开原本微闭的眸,眸中绿光大盛。
碧魄的眼睛,平时看起来是黑色的,与常人无异。只有在他起意杀人,以及濒死的状态下,才会揭下平常的保护色,呈现出原本的绿色。
千万条藤蔓蓦然朝裴封涌去,如滔天碧浪,如猛兽张开爪牙。
裴封挥动紫气长枪,和槿芭迎上前去,开始与这汹涌而来的无数藤蔓战斗。
很快,裴封额头上就沁出了密密汗珠。
这些藤蔓,比刚才那道树墙要难对付的多。树墙是固定的,树枝的刺杀也有一定规律可言,然而这些藤蔓柔软无骨,从四面八方袭来,在攻击的过程中时常调转方向,让人摸不清其真正轨迹。
看来与这些藤蔓近身战斗,一时间并占不到什麽便宜。
裴封向槿芭使了个眼色,一人一犬齐齐跳出战圈之外,裴封双眸之中蓦然浮现紫光。
碧魄头顶的半空中,忽然出现无数僧侣诵经的声音,由远而近。
碧魄脸色大变,知道裴封杀招已出,於是慢慢松开了握住叶纶的手。
与此同时,那些碧绿的藤蔓之上,渐渐绽开鹤翼一般美丽的洁白花朵。
当藤蔓上的花朵完全盛开之时,半空中梵音唱诵的声音亦达到最大,震耳欲聋。
梵音最终化作一道凌厉紫光,挟著无坚不摧的劲气,自半空中朝碧魄和叶纶直直坠落。
紫光降下的瞬间,碧魄推开了叶纶。
鹤翼一般的洁白花朵纷纷离开蔓身,如同一场新雪,朝叶纶飞去,将叶纶整个人包裹在其中,阻隔了叶纶与那道凌厉紫光的接触。
透过花瓣的间隙,叶纶惊恐的睁大双眼。
她看到翠绿的藤蔓被烧成焦碳,她看到碧魄的身体,自腰的部位,被紫光劈成两半。
紫光过後,那些护住叶纶的花瓣纷纷坠落,叶纶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目光呆滞的跪坐下去,直直盯著不远处,拦腰断成两截的碧魄。
直至裴封来到碧魄面前,将枪尖抵在碧魄的咽喉处时,她才蓦然清醒,发疯般大叫起来,“不!不!!”
她一边叫喊,一边想扑过来,阻止裴封。
“抱歉……不过,碧魄必须消散。”裴封低声朝她道,用泛著紫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叶纶被他这一看,忽然就不能说话不能动,全身僵硬的趴在泥地中。
裴封用枪尖割下碧魄的头,然後脱下自己的大衣,将碧魄的头包起来,站起身,带著碧魄的头离开。
直至裴封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叶纶的视线内,又过了许久许久,叶纶才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化,终於能够自由活动。
这个时候,天空黑了下来,绵绵秋雨尤未停歇。
叶纶轻轻闭上眼睛,踏过满地焦黑的藤蔓,拖著沈重疲惫的脚步,一步步朝前走。
有冰凉的液体一直沿著她的面颊流淌再流淌,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已经完全分不清。
至於她要走到哪里去,她亦完全不知道。
看著碧魄被裴封带走,明白迎接碧魄唯一的结局,就是彻底消散,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她并不觉得心痛,亦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觉得一片茫然和麻木。
就像是,即使这个世界现在就崩坏毁灭了,她也能无动於衷。
(1.04鲜币)植人(十一完)
不知独自在雨中走了多久,亦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叶纶忽然听到刺耳的刹车声,看到一道明亮灯光直刺她的眼睛。
她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条公路中间,对面是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
她看见卡车的车门被打开,一个年轻的司机从卡车上跳下来,冲著她就破口大骂,“你找死呢!半夜一个女人在马路中间闲逛,就不怕被撞死!幸好我刹车及时,不然你现在早就去见阎王了!”
“……对不起。”
叶纶朝司机木然道歉之後,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司机一把抓住了手臂,“这里荒山野岭的,你一个独身女人,到底要去哪里?”
叶纶缓缓摇头,眼神呆滞,脸色惨白,唇色青紫。
司机看了她一阵子,忽然叹气,“算了,看你怪可怜的,把你一个人扔在这荒山野地也不放心……我这趟车是准备开进城的,你就跟我一起先去城里吧。”
说完,司机也不等叶纶有所反应,拉了她的手臂,就把她带上卡车的副驾驶座。
卡车里面,比起外面下著冷雨的世界,要温暖舒适很多,叶纶渐渐感到好受了一些。
“我看你呢,大概是经历了什麽难过的事情。”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叶纶说话,“其实,这世上谁没有难事呢?就说我吧,我是第一次跑这条线,之前都是我表弟在跑……我表弟那个人,既憨厚又善良,谁见了都说他好,可他连老婆都没来得及娶,五天前,就在这条路上出了车祸,整个车都炸了,他在车里没能出来……我们再遇到什麽样的难事,总有个盼头,可他连盼头都没了。每次想到他,我就觉得,人只要活著,就应该好好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叶纶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看著在窗户上纵横流淌的雨水,不说话,眼中一片沈沈死寂。
……
天色将明未明时,叶纶随著卡车来到了城市。
五天前,她满怀幸福,和碧魄携手离开了这座城。五天後,她心若死灰,独自一人回到这座城。
短短五天,竟已是一个轮回。
司机开著卡车,带她来到一个工地旁边的仓库。
两人下车之後,司机有些不好意思的搔头道:“我要卸货,所以只能把你带到这里了。”
她沈默不语。
这个时候,一个帮忙卸货的小工走过来,看到叶纶,朝司机笑道:“怎麽回事,送货就送货,还送了个女人过来?”
叶纶不想听到那人过於爽朗的笑声,转身迈步离开。
身後,远远传来那小工变得疑惑的声音,“这女人……怎麽这样眼熟?啊,我想起来了!她是连续杀人案件的通缉犯!”
叶纶听到身後那声音如利箭破空般直刺而来,下意识的加快脚步,一路狂奔而去。
直至穿过几条窄巷,弯过好几个拐角,确认身後不会有人追来,叶纶才慢慢停下脚步。
是了……她还在被警方通缉吧。
刚才为什麽要跑呢?其实被抓住,也完全无所谓的。
叶纶自嘲的笑笑,将手插进湿漉漉的风衣口袋。
然後,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安齐眉送她的香囊。
安奇陵和安齐眉,那对双胞胎兄妹,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
叶纶把香囊从口袋里提出来,拿到面前看,脑海里忽然电光火石,回忆起和这对兄妹见面时的情况。
璀璨的花灯之下,安奇陵笑著对她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能把握你的幸福,那麽就来找我和安齐眉。
安齐眉送她香囊之後,对她说,如果你遇到任何困难,就来归一寺找我和安奇陵。
这对兄妹……竟是早就预料到,她和碧魄会落到现在的下场吗?
而这对兄妹一直都在帮她,又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麽呢?
叶纶把香囊贴在胸口处,不再往下继续深思,一直麻木茫然的心中,升起期待,眸中亦焕发光采。
是的,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到绝望的地步。
安氏兄妹能帮她吧,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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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了一夜的雨终於停了。
安齐眉哼著歌,把小小的占卜店打扫的一尘不染,还在屋角的花瓶里,插上一束新鲜百合。
几个早早上门求卜的客人,都被安齐眉以“今天有重要的客人要来”,拒之门外。
当安齐眉泡好一壶桂花茶之後,占卜店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个脸色惨白,穿著半湿风衣的短发女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哎呀叶纶,等你很久了。”安齐眉笑眯眯的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带她到沙发上坐下,为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桂花茶。
叶纶将茶杯捧在双手之间,手指有一丝颤抖,抬眼望向安齐眉,“碧魄被裴封带走了。”
“我知道。”安齐眉朝她微笑,神色平静。
“你说过,我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你。”叶纶对於她过份平静的神情,感到很不安,声音提高了一度,“你、你会帮我吧?”
“叶纶。”安齐眉望向她,声音温柔,“我这里是占卜店,是做生意的地方,你要我帮你,你能付出什麽样的价钱给我呢?”
叶纶被她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本来这世上就是如此,等价交换天经地义。但她现在身上根本没有钱,也没有什麽值钱的东西。
良久之後,叶纶才讷讷道:“我现在身上没有钱。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写欠条,以後赚了再还。”
“我不是要你的钱。”安齐眉笑著凑近她,“我想要的,是你死後的灵魂……准确的说,是你和碧魄的灵魂。”
叶纶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苦笑,“我的灵魂,你尽管拿去……至於碧魄,裴封现在一定将他很好的封印了,再过六天他就魂飞魄散,如果你能取回他的灵魂,我会很高兴。”
“既然这样,那麽对於你所应付的代价,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安齐眉托腮望向叶纶,“我这家店,是客人用他所应付的代价,交换他最迫切想实现的愿望。现在请你告诉我,你的愿望。”
“我想和碧魄在一起,无论在人世也好,在其它地方也好,永远不分开。”叶纶抬眼,望入安齐眉的深黑双眸。
安齐眉微笑点头,“既然如此,契约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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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仁波提著两个方便食盒,将钥匙插进门洞,打开家门,朝坐在客厅里的裴封道:“我回来了。”
裴封点头,和赵仁波一起把食盒在茶几上打开,一人捧了一个盒饭,开始吃简陋的午饭。
“我说你啊。”赵仁波一边吃,一边看了眼关得严严实实,上面贴著符咒的书房大门,“接下来这六天,你真的打算就待在这里守著那颗头,哪里也不去?”
“是的,为了防止有变,必须这样。”裴封认真回答。
他不会容许自己犯同样的错误。
“你啊。”赵仁波摇头调侃,“唉,要是谁这时候到我家来,看到这扇门,大概会以为我一个刑警队长,还在家搞迷信活动。要是打开这扇门,看到那颗头,大概又会以为我在家搞恐怖生化试验。”
两人的盒饭刚吃到一半,外面传来按门铃的声音。
赵仁波放下筷子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