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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盘咏 当前章节:155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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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风声水语 (作者:槃咏)

一、迷灵旧恨

更新时间:2007-12-7 12:18:00

字数:14418

一间闹鬼的房屋,一个不甘的冤魂,一段乱世的旧恨。

古奕大学毕业后,进入市里一家建筑设计单位实习。

工作中,古奕发现有些委托客户,常常提出一些奇怪的设计要求,与他的设计方案相左。例如,建筑的入口不可朝向大路,大门和后门不能在一条线上,楼梯要设在进门的左边,走廊不能一通到底,有人甚至指定居室的净高和墙单元的尺寸……那些客户管这叫“风水”。

张尚三十四五岁年纪,是曾留学国外的高级工程师,据说还是单位的老总从别家公司重金挖来的。古奕时常找他聊天,每每感觉在他清澈明亮的眼神中,充满了智能与自信。

“我真的不懂,究竟是我太浅薄,还是它太深奥呢!”古奕喟叹道,“我认为,只要设计得合理,让人居住得舒适,就是好风水。”

“风水信仰在我国影响很广,它是一门复杂甚至芜杂的学问,往往使很多建筑师、室内设计师和开发经纪人百思不解。”张尚笑了笑说,“风水学中既有高妙的哲理,也有一些迷信的或不合理的成分。古代人相信,大地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力,认为人跟环境都存在气场,并具有某种奇妙的相生相克关系。”

张尚拿出一本书,对古奕道:“古人早就在建筑结构和室内设计方面总结了一整套理论,对现代建筑学起着重要的指导作用,我国的许多高等学府都设立了建筑风水学科。这本探讨居住风水的书送给你,希望能对你有点启发。”

那天,古奕无意中听到一位客户称张尚为“大师”,于是好奇地向他询问究竟。张尚不置可否地笑笑,戏谑地称自己是张天师的弟子。

对古奕这样一位血气方刚的建筑师来说,这种事令他十分迷惑,他不明白,都进入21世纪了,竟然还有这么多人相信这个!

业余时间,古奕继续进修,报考了研究生班。他的家住在外地,为了上课方便,在离学校不远的居民区,古奕重新租了一间房。

这几天,为了准备考试,古奕睡得很晚。令他苦恼的是,屋子的隔音很差,不是让隔壁变调的演歌声吵得无法集中,就是被楼上的床笫之欢声搅得心烦意乱。

周末的一天,古奕应约去参加张尚的生日PARTY。

享受了一顿丰富的晚餐之后,古奕、张尚和四五个同事聚在客厅中,不着边际地谈天说地。

只听老周神经兮兮地说:“你们信不信?这世上兴许真的有鬼!”

一人发笑道:“嗨,老周,你以前可是从不相信这个的。”

老周搔了搔头,一本正经地说:“唉,你们不知道,几个月前,我买了一套老房……”

另一人插话道:“老周,你现在不是住着一套大房子吗,怎么又买房?”

老周低笑一声,解释说:“我从一家公司的老板那儿,得到了内部消息,有个香港开发商看中了那片地,明年那里就会动迁开发,政府能出很高的补偿金。”

“呵,怪不得,这可是一项不错的投资啊。”

老周深吸一口气,忽然语气生涩地说:“开始的时候,我租给两个大学生,后来又租给一个进城务工的人,但他们都说那房屋有古怪,没住几天就搬走了。后来,就再没找到合适的顾主。”

“灵怪的事,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

“其实很多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

“这世界上并不是到处都存在鬼,人往往都是自己吓自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我是从小听着奶奶和邻居们的牛鬼蛇神的故事长大的。”古奕不以为然地说,“我还记得《子不语》中有个故事,说有一栋房子,经常闹鬼,人都不敢住,长年锁着。有一个姓蔡的书生,不听别人劝告,执意买下了那栋房子。因为他的家人都不肯搬进去,于是蔡书生就一个人住进去。到了晚上,他点着了灯烛看书。”

讲到这里,古奕顿了一顿,看大家都在留意听,于是接着说:“半夜的时候,只见有一个美女轻飘地从户外走来,向蔡书生盈盈拜礼,随后在房梁上系了一根绳子,把头伸进去,作上吊的样子,蔡书生一点都不害怕。那女鬼又挂一条绳,向蔡书生微笑招手,蔡书生把一只脚伸进绳结里。那女鬼说:‘你弄错了!’蔡书生说:‘你错了才有今天,我没有错!’那个女鬼恍然一笑,又一次深深拜倒,然后隐去。自此,那栋房子就再没有发生怪异的事情,蔡书生不久还中了进士。”

“我也看过《子不语》。”张尚点头道,“那是一部带有‘野狐禅’味道的笔记小说,和《聊斋志异》一样精彩,当年,***还向他的儿子推荐过此书。”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鬼,我倒真想见识一下。”古奕饶有兴趣地说,“老周,不如把房子租给我吧,我现在住的房子太吵,正想换一间呢。”

“你要真想去住,就当作替我看房好了,我那里的日用家具都很齐全,不过……”老周忽然面色变得十分凝重,“听邻居说,那间房真的闹鬼……”

古奕打断老周的话,满不在乎地说:“这种议论发展下去是没完的,而且有些事,简直可以离奇到不可想象。”

古奕不经意一转头,看到张尚正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要和他说什么。不知为什么,古奕的心中隐隐地掠过了一丝不安。

受党的长期教育,古奕是“无神论”的坚定拥护者,他确信“知识就是力量”,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神,并为某些人愚昧无知的思想和行为感到悲哀。古奕坚信,通过自己的科学知识和生活实践,运用辨证唯物主义的观点,最终能够解释所有神秘的现象。

隔天,老周带古奕去看房。

从热闹的大街穿过一条安静的小巷,眼前赫然出现一栋旧式的三层老楼。尘嚣在这里止步,到了这儿,仿佛一下子远离了城市的喧扰。

夏日的阳光照在楼顶暗红色的瓦上,反射着旧时代的幽光。外墙已经显得灰淡无光,墙角上剥脱的水泥,在证明着这座建筑物的苍老。楼前有一个幽雅的小花园,花木枝叶繁茂,令人满眼舒爽。一条红砖铺就的小径,自然随意,蜿蜒干净。

房间位于一层,是一套东西朝向的两室一厅,刚一走进去,感觉屋里有些阴冷,古奕知道这是久无人居带来的后果。

“呵,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古奕打量着室内说,“我从没一个人住过这么大的房间呢。”

“这里都是我以前的一些旧家具。”老周把钥匙交给古奕,“现在这个房间就交给你了,你可以随意布置。”

古奕转身时,发现门后挂着一面八卦镜。

老周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气说:“噢,这是前一个租房人留下的。”

古奕对各种忌讳,向来不在意,摘下八卦镜,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老周离开后,古奕卸除了身上所有的衣物,四肢摊开,仰倒在大床上,毫无顾忌地向房间展示着他的舒畅。同时在心中慨叹,不知何时自己才能拥有一间彻头彻尾属于他的私人天地。

古奕的随身行李很简单,就像当初上大学住校时一样,要说多余的东西,只是初恋女友小妍送他的那盆昙花。

小妍和古奕一样,家住在外地。那年假期,古奕送她登上了回家的长途客车,从此,她便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神秘失踪。小妍的家人报了案,警察也到学校做了调查,但她失踪的原因近乎空白,找,只换来一而再的筋疲力尽。

那段日子,古奕除了看看小妍的相片,以及她在学校里获得的荣誉证书外,还有就是那盆昙花。像小妍的亲人一样,古奕只剩下了望眼欲穿,他心中最后的那点希望,也在一点点地破灭。

转眼4年过去了,小妍一直音信杳然。古奕以为时间会把一切遗忘,他努力地学习和工作,想以此冲淡回忆。慢慢地,小妍的影子真的越来越模糊了,但当有一天夜里,古奕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心灵深处,想的还是她。

据有关媒体称,我国每年有数十万人失踪,不过目前,国家好像还没有公布过一个具体的、全国性的统计数字。几年前有篇报道,说中国一年有28万人死于自杀,有人推测,失踪的人恐怕不会低于这个数字。面对每年失踪人口的报案,公安部门只对可能构成刑事案件的立案,更多的只是被动地作一个登记备案。

近年来,人口失踪在全世界都呈一个上升趋势,并且已成为一个较常见而又不容忽视的社会问题,很多发达国家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失踪的原因是各式各样的,包括:出走、走失、拐骗、杀害、强迫消失……还有其它未被理解的原因失踪,无人能够破译人口失踪的真相。

当天晚上,或许是因为太兴奋了,已经午夜零点了,古奕还在跟课本奋战。

忽然,古奕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他顺着香气走进西面的卧室,从窗户望出去,楼后有一座很大的花坛,弥漫着一股神秘和令人窒息的芳香。

窗户半掩着,一阵夜风吹进来,窗户不断地碰着墙,发出“嘭嘭”的声音,窗帘像旗帜一样地飞舞起来,桌上的书也在“哗啦啦”地响。

古奕笑了一下,心想:“一个人住在偌大的房间里,夜晚的时候,难免会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以前租房的人,一定是因为胆子太小,这世界怎么会有鬼呢。”

古奕看了看时钟,伸了一个懒腰,转身打算到卫生间洗个脸。借着客厅中台灯的光,古奕往卫生间走去,他隐隐约约地看到里面有一团雾气,但灯光一亮,那团雾气就立刻消散了。

“真是莫名其妙。”古奕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

第二天,古奕一到公司,老周就凑过来问:“昨晚住得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当然啦!”古奕笑着说,“我不知睡得多舒服,真是太谢谢你了。”

转眼间,一周过去了。

这天周末,古奕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请老周和张尚过来吃饭。

“当初你说这房子闹鬼,可我住了这些天,觉得很正常。”古奕禁不住问老周,“以前,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嗨,还是别提了。”老周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最好。”

张尚拍了拍古奕,笑吟吟地说:“虽说世间有太多真相难明,但有句话说得很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因为心情快意,古奕不迭举杯,到吃完饭时,三人都已有些醉意醺醺。

古奕送两人到门外,他忽然发现张尚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的身后。古奕转过头,结果什么也没有。

回到屋里后,古奕感觉昏昏沉沉的,脑子一团混乱,不由得倒在了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古奕费力地睁开涩涩的双眼,发现房间里静悄悄的,他想转身看看时间,却发现浑身酸痛。古奕轻轻地晃了晃头,疼得厉害,他暗暗告诫自己,下次绝不能再喝这么多的酒了。

突然,古奕有了一种无名的恐惧,他想起方才张尚的眼神,顿时觉得一阵寒意袭上背心。张尚像是在看墙壁,又像是要透过墙壁看其它的什么,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

古奕的手一撑,站了起来,这才发现浑身虚虚的,没有一丝力气。古奕隐约眯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逼近,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咣当!”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分外刺耳。古奕冷汗直流,他停了下来,低头细看,原来是自己不小心踢倒了垃圾筒。

有一个人的影子,在慢慢地淡化,逐渐淡薄如轻烟,然后移入内室而没。黑黢黢的卧室像是怪兽的巨口,张狂着要将人吞噬。

古奕屏息静听,又使劲地眨了眨眼,安慰自己:“那是幻觉!”

打开卧室的窗,就可看到楼后花坛的风景。

看夕阳一点点地落下,黄昏里的景象有些凄惨,有些花似乎急着结果,已因怒放而变得憔悴。或许是触景生情,古奕忽然感到独处时,一丝寂寞的颓废。

古奕漫不经心地哼起一首新近流行的歌,他喜欢被花香围绕的感觉,因为每当这时,总能让他追忆起和小妍在一起的时候,尽管最终化成的是一片片残酷的记忆。

望着窗台上的昙花,古奕回想着和小妍一起等待花开,一起看昙花绽放到极致后,又归于平静……

古奕的心头涌过一阵莫名的哀伤,他掩住那股突如其来的想哭的冲动,注意到自己心底的某一个角落,被痛苦和悲伤占据着。

闲暇时,古奕本以下厨为乐,不过这几天,他总觉心神不定,毫无意绪。

下班后,古奕直接买回现成的晚餐,顺便还买了一瓶酒。

楼道里常年点着电灯,发出昏暗的白光,死人脸孔一般。古奕开门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小孩,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瞪着他。

就像这栋楼的年龄一样,这里住着很多退休的老人,出入时,古奕总是礼貌地和他们打招呼。看着老人与世无争的安详和蔼,原本浮躁的心绪,慢慢地平静。

不过,古奕发现人们从他的门前或窗前经过时,总是尽量绕开走,而且常常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望向他。

七月的夜晚很热,古奕毫无困意,随手抓了本讲义,走到楼后,坐到花坛的石栏上。

周围如坟地般的死寂,楼房的拐角处,有团火光在跳动,一个老妇人的背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一阵风吹过,带着纸灰在夜空中四处飞扬。古奕隐约地听见她在唠叨:“天地皇皇,阴阳各边,邪灵妖魅,化仇消怨,亡鬼超化,穴内永安……”

古奕正在低头沉思,听到有脚步声,他转回头,原来是那位烧纸的老妇人。

老妇人曲背弯腰,虽然瘦瘦的,但人还挺结实,她打量着古奕问:“天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呀?”

“你好,老婆婆。”古奕礼貌地站起身,“屋里热,我出来透透气。”

“哦,是你呀,我见过你,你是刚搬来不久的那个年轻人。”老妇人微微点头,“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你赶快走吧。”

“为什么呢?”古奕很奇怪,“这里既安静,空气又好。”

“这个大花坛呀,是住在这儿的人,没事绝不会来的地方。”老妇人低声说,“因为花坛下面,埋了很多死人。”

“这是怎么回事?”古奕不由得后退一步。

“唉,我年岁也有了啦,不怕那东西来找我!看你是个好孩子,你要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听。”老妇人语气里有些伤感,“咱们这栋楼啊,在文革时,曾是造反派的指挥部和据点,后来才改成的职工宿舍。”

老妇人指着不远处的一栋不起眼的老式红砖楼又说:“那栋楼啊,原来是一家国营工厂的医院,武斗开始后,保皇派和红卫兵经常打打杀杀的,这里就成为埋葬死人最多的地方,我们这儿的很多房间都作过停尸房。”

“哦,原来这里以前是坟地呀,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古奕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那时叫做‘烈士公墓’,武斗中死亡的人,都葬在这里,我还记得当时的碑文和悼词……”老妇人喃喃地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唉!牺牲……”

古奕感到一阵苦涩,今天看来,那时的“牺牲”是多么的不值,可在那个年代,却是一代人崇尚的英雄壮举。

“那是哪年发生的事情?一定死了不少人吧!”古奕叹道。

“是1967年啦,也就是文革开始的第二年……唉,那年的夏天,几乎天天发生流血事件,枪声经常是一夜不断,两派的仗一直打到了寒冷的冬天。”老妇人缓缓地说。

哪个年代出生的人,注定有哪个年代的故事,而那些故事,也都刻在了那段不知不觉的岁月中。

1966年至1976年,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史称“十年浩劫”。文革伊始,先学校后农村,纷纷成立红卫兵组织,造反派冲垮了各级党政机构。夺权后,因为权力分配不均,全国各地都形成了两派或多派的红卫兵组织,中央号召红卫兵“大联合”,但红卫兵们根本不听招呼,只接受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

后来,上面派军队“支左”,军代表进驻了学校和厂矿企业。各方都激烈地争夺军代表的支持,把自己的组织描绘成最坚定的革命左派,而把对方视为敌人,很快就分裂为“势不两立”的两派组织,军队支持的一派为正宗,不支持的一派就是“站错队”,就成为了“反军派”。

为了夺权,红卫兵组织之间,由唇枪舌剑的大辩论,发展为剑拔弩张的对峙,又由街头巷尾的械斗,逐步升级为武装冲突。尤其是1966年到1969年文革的高峰期,有些地方的造反派,竟然抢了部队的军械,装备了枪炮,将原本群众组织间的矛盾,上升为敌我矛盾,冤冤相报,恶性循环,大规模的武斗愈演愈烈。

根据有关统计资料和一些地方的“大事记”记载,当时红卫兵组织的称号五花八门,诸如:“红卫兵团”、“决死纵队”、“革命造反大军”、“红色尖刀排”、“排炮战斗队”、“飞虎连”、“东方红公社”、“红革会”、“二总部”……其中有些组织,实为专业的武装团体,有着较强的战斗力。因为动用了机枪、迫击炮等杀伤力极大的武器,所以伤亡惨重,损失巨大。但面对“天下大乱”,用当时领袖的话说,“乱是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由天下大乱到天下大治”。

老妇人忧郁的脸上涌过一片阴云,眼皮垂了下来,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武斗中,被打死的造反派可以葬到‘烈士公墓’,可是另有很多在混战中死亡的群众,而且有些尸体,一直找不到死者的家属……当时,天儿热,很多尸体都开始腐烂了,太平间里不能再放。可是,去火葬场的路上,造反派到处设卡子,过不去,就是过去了,火葬场因为闹派性,也早就停工了。”

古奕听着老妇人的叙述,呼吸变得急促,他感觉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禁不住问:“那后来尸体怎么处理了?”

“那时的场面真是恐怖啊!那情形,我现在想起来还打冷战。”老妇人的面肉抽搐了一下,“没办法,有人就挖了一个大坑,给尸体注射福尔马林后,用清水大致洗一洗,简单地收殓一下,就放到了坑里。”

“就是这个位置?”古奕扭脸看了一眼大花坛。

老妇人点了点头,神色阴郁地说:“后来,革命委员会发布通告,将这里的坟墓迁出市内,送到火葬场去火化,但那些无名尸体,却没有人过问,就一直埋在这儿了……以后,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这里常常阴风阵阵、死气沉沉的,逢刮风雷雨的天气呀,还能隐隐能听到怕人的厮杀声和口号声,很长一段时间,把这里弄得人心惶惶的……”

古奕稳了稳心神,他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过好奇心涌了上来,于是又问:“噢?什么口号声?”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大风大浪里炼红心……”老妇人声音低低的,似近乎于呓语地唠叨,“可挨打,可挨斗,誓死不低革命头;头可断,血可流,***思想不能丢……”

老妇人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怔了怔,接着又说:“后来,有人请了一位精于易术玄学的先生帮忙设计,在楼前又是铺路,又是栽花种树,还在楼后修了这座花坛,这里才渐渐地安静下来。”

古奕暗自摇摇头,心想:“莫非是巧合?天下哪里会有这种事!”

古奕推测,必定是当时的声音通过风的传播,作用到周围的楼壁上,作用力与楼壁表面不断撞击,于是发生了风声的振动和反射,就像中国古代的“四大回音建筑”,其实是一个物理现象,在力学上叫共振,在声学上叫共鸣。他又涉想到现在住的房间,风从窗户吹进空荡荡的室内,同样也能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不过,你住的那间房却经常闹鬼,尤其是每年的七月份。”老妇人的话冷森森的,打断了古奕的联想,“每当看见有人住进来,没多久,又搬出去,不用问,一定又是撞鬼了。”

古奕虽觉得不可能,但还是问:“为什么就是我住的那间房闹鬼?”

“唉,有一个女孩子,是在你那间屋子里自杀死的。”老妇人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自杀?那个女孩子为什么要自杀?”古奕惊愕地问,“老婆婆,你能和我说说吗?”

古奕一直认为,自杀是世间最悲惨的事,一个人到了非自杀不可的地步,是何等的不幸与凄怆。不久前,他看到一篇报导,上面说世界各地自杀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多,一年比一年多。古奕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放弃宝贵的生命,但他却在不断地激励自己,做人要坚强,要有勇气面对困厄。

“死亡猝不及防呀……”老妇人的嘴巴不住地开合着,声音有些颤抖。

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摸出一张照片,古奕借着路灯,凑过去观看。那是一张六七十年代的老照片,相纸已经发黄,已失去了原有的光彩,或许是经过了太多次的摩挲,太多的泪曾在上面滚躺。照片上有三个人,中间是一位戴眼镜的男子,大约五十上下年纪,宽阔的前额,清癯的面孔。在他旁边,是两个笑容灿烂的姑娘,素雅俊俏。

“这是我和莫老师还有他的女儿一起照的。”老妇人指点着照片说,“那时,我只有二十几岁,刚分配到学校工作,很多东西都不懂,莫老师就一点点教我,待我就像他的女儿一样……”

老妇人的气息变得急促起来,继续回忆着:“没多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没有了往日的宁静,学生们不再上课,挨门串户去‘破四旧’、抄‘黑七类’的家、围攻‘反动学术权威’、批斗‘右派’……因为莫老师是从国外回来的,就被说成了是特务……”

“这么大的罪名!总要有证据吧?”古奕忍不住问。

“证据!在那个年代,为革命造谣是光荣的!”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尖利。

文化大革命,是一段残暴而荒唐的年代,在那段非常的岁月,上演了一幕幕荒诞离奇、人性扭曲、残酷恶劣的人间丑剧。

古奕虽没有亲身经历那个年代,但他从历史课本、影视和文学作品中,大概也了解一些,他似乎感受到了那段岁月里的动荡,仿佛看到那个时代的年轻人身着绿军装,胸前戴着毛主席的像章,臂上戴着“红卫兵”的袖标,手中拿着“红宝书”,雄赳赳、气昂昂地到处造反,口中高呼着:“敬祝七亿人民心中的红太阳,最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党指向哪里,他们就奔向哪里,对领袖的崇敬和颂扬,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狂热地步。

“那段历史,后人不应该忘记呀!”老妇人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有点刺耳,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古奕不免有点紧张,于是向她告辞,转身往回走,但老妇人低沉、尖锐的嗓音,仿佛仍然盘旋在耳畔。

古奕随手关门,门在他的身后,发出了一下沉重的声响。

昏黄微弱的路灯,将树影投射在地上,像一只只恶魔的手,胡乱地舞弄着。花坛中,几个血淋淋的鬼影,时隐时现。深红色的血液在狰狞,用人血培养的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看起来很妖艳。

一个女孩子趴在坟茔上,她的半张脸贴在湿润的黄土上,两肩在抽动,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流淌下来。古奕感到心中一阵难过,近几年来,实在听到和看到了太多的事故灾难、动乱惨祸、自然灾害……生命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脆弱!无论是谁,都要承受那一瞬间的生离死别,蒙受永久的伤痛和不幸。

古奕在女孩子低头的瞬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幽怨而又熟悉的光芒。他心里一颤,立时觉得全身发冷,像谁呢?古奕敢肯定见过这种眼神,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突然,巨大的冲击使古奕惊悚得说不出话来,他终于读懂了她的眼神,那是女友小妍的眼睛啊!古奕大叫一声后,神志慢慢陷入了虚无中,只是迷茫地听到了她的叹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古奕的意识缓缓恢复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

“该死的恶梦!该死的酒精!”古奕喘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又喝多了。他忍着腰酸背痛,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是梦么?梦会如此清晰而深刻么?那垂泪的双眼,那哀怨的叹息……古奕的脑子又一次变得糊涂纷乱。

不知何时,古奕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忽然清楚地知道,小妍已经离开人世了。双脚一软,他差点又跌坐到地上。

古奕隐约地感到房间有些不一样,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向他袭来,好像有一道冰澈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那毛骨悚然的感觉是那么的强烈,七月天里,他竟然打了一个冷颤。

古奕环顾着黑魆魆的房间,感觉浑身难受不安。窗外的黑夜似乎正在努力找寻着缺口,想要进入到每一个角落。

古奕的胆子很大,可是,人对黑暗多少都会有一定的恐惧,他自然也不会例外。古奕伸手摸索着,打开了房间中所有的灯,他拼命使自己平静下来。

在这之后的几个夜晚,在黑灯后,古奕时常发现,有影子在房中一闪而过。还有一次,他从卫生间的镜子中,清楚地看到一团黑影,远远地浮在自己的身后。

一连几天,就在这种诡秘的气氛里过去了。

这天上班后,古奕忍不住去找张尚,但犹豫了半晌,竟不知如何开口。

张尚定定地看了古奕片刻,轻轻叹道:“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古奕定了定神,终于问:“人死后,真的还有灵魂吗?”

张尚让古奕坐下后,一字一句地说:“人的死亡,只是身体死了,在一段时间内,人体的磁场和生命的频率不会消失,或是说人的脑电波仍在,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灵魂。”

“你认为人能够看见鬼吗?”古奕忽然懊恼地抓抓头发,“我应该怎么办?”

“普通人没有修炼过功法,是看不见鬼的,不过你有些特殊……”张尚的神情很认真,“其实你有很强的第六感和灵能,只是不懂得如何运用……当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不妨跟着感觉走。”

“我不知道看到的究竟是不是鬼!”古奕不安地说。

“如果一个人看见了鬼,用唯物主义的观点来解释,就是他的思想或精神上出了问题,或者是他的脑电波,受到了另一股能量电波的影响。”张尚尽量语气平缓地说,“用宗教主义的观点来看,能看见鬼的人,必定是鬼附身。说得直白一些,就是那个人本身的灵魂与思想,在本人不查觉的情况下,有一部分已经让鬼控制了,他是以一个鬼的观点去看世界,他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能感知的东西,其实全是占据他思想与灵魂的鬼的感知,鬼的世界当然能看到鬼,其实并不是现实生活中他本人见到鬼。”

古奕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脑门,张尚的话,听得他头皮发麻。

“无怨无愁,鬼为什么要找上我?”古奕不由得心慌意乱,“鬼会害我吗?”

“这很难说……”张尚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是不懂,你听过一句话吧,叫‘敬鬼神而远之’。”

古奕点了点头,又问:“以后怎样才能不被鬼附身呢?”

“一个人的心灵出现空隙,鬼才能够趁虚而入。如果可以洞澈世间真相,明白天下如意的事少,不如意的事多,那么遇到逆境,自然就不会产生悲愤心理,不会自艾自怨,心里安泰,自然不会被邪鬼所迷。”张尚冲古奕笑了笑,“看你现在萎靡不振的,抽空应该好好锻炼一下身体了。”

“如果有人被鬼附身了,怎样才能看出来?”古奕的眼睛睁得老大。

张尚像是看穿了古奕的心意一样,微笑道:“被鬼附身的人,经常会神情恍惚,做事没有精神,还会有怨气,对现实生活不满……你现在的情况,并不打紧。”

古奕放下心来,他轻轻地舒展了一下双臂,猜测道:“有人跟我说,在我住的屋子里,以前死过一个女孩子,是自杀的,会不会是冤魂在作祟?”

“自杀!”张尚听完之后,忽地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房子要闹鬼了,看来这件事不那么简单。”

“噢?”古奕的身体微微前倾,露出询问的神色。

“生生死死,缘起缘灭,世间存在着因果循环。换言之,因果报应是种自然的循环定律,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是有使命的。”张尚解释说,“当一个人自杀后,虽然生命被自我切断了,但同自然的约定并未因此解除,还是会和人间的因缘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从某个观点来说,这个灵魂是痛苦和不自由的,他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杀的恐怖经验,陷入可怕的循环,直到该死的时日到来为止。”

古奕黯然道:“原来死了并没有一了百了,从此解脱,灵魂遭遇的惨痛,竟然比临死时还要痛苦千万倍!”

“是啊。”张尚点了点头,“凡是横死的人,其鬼魂会痛苦不安,必须有人为之超度,痛苦才能停止。”

张尚离开座位,慢慢地踱着步说:“我曾听过一件事,有一天深夜,警察在巡逻时,突然看见一户人家,男女争吵,然后,男的持刀将女的杀了,片刻就都不见了。后来查证邻近的一位老人,据说数年前,那户人家夫妇不和,丈夫凶狠,持刀将太太杀了,此后,每年的这一天,惨景就会再现一次,那位老人已经见过好几次。”

“为什么会这样?”古奕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英国汤姆森在其所著的《科学大纲》一书中曾提到,如果在一间房中,曾经发生过惨杀的悲剧,用精神感应法,可使此种经久幽秘的事重演一遍,剧中所有的角色,和当时出事时的情景,会映现分明,历历在目。”张尚停住了脚步,“这是由精神感应的力量,激发了鬼魂惨死时的印象,更因反射的力量,惨景会辐射再现,映现到人们的眼中。”

“我那里的自杀惨景也会重现吗?”古奕手按椅背,站了起来,“我是不是该马上离开?”

“先不必急着搬走。”张尚把手轻轻地按在古奕的肩上,“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

这几天,云一直低伏在天空中,不时地撒下一阵急雨,气温骤降。雨后的土壤湿冷而潮腐,似乎所有的色彩都在流失。还是这栋楼,但古奕却感觉多了一股宫廷般的高深与森严。

草草地吃过一口饭后,古奕坐到窗前,他觉得心里很乱,油然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不知何处飘来一曲轻柔的歌,古奕听着这歌声,突然流下泪来,因为这首歌是小妍最喜欢的。

“一段情,莫回首;一幕戏,添哀愁;一滴泪,为谁流?一祈祷,为谁求?爱了,领会了心痛;伤了,明白了坚强……”渺茫的轻歌飘在古奕的耳畔,轻轻地把他缠绕,将他的心拨动。

往事如风般扑来,古奕看着窗外留泪的时候,天空突然阴了下来。雨点凄凉地坠下,坠在楼顶深红色的瓦背上,雨丝打湿了窗台上昙花的叶子。

在如歌如诉的细雨声里,思念在静静地滋长,古奕仿佛看见他和小妍奔走在绿丛中,她的笑容很美、很甜,柳絮随着她的裙裾肆意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风夹着一丝淡淡的香气,把古奕从朦胧中唤醒,好熟悉的气息。同时,一声幽怨的叹息,传到古奕的心里。

“你为什么还不走呢?这里不适合你住呀……”听起来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的声音,“这间房太久没人居住了,缺少阳气,很多孤魂野鬼会经常进来的。”

古奕感觉女孩子在和他说话,原先他只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可是那声音却越来越明显,后来更觉得她就在自己的耳边说话,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气息。

“小妍,你终于来找我了!”古奕的泪水流了下来,“我一直在想着你!你呢?可曾记得我么?”

“我不是小妍,我只不过是一个可怜鬼。”

“你是小妍!我感觉得到!”古奕的眼中仿佛在滴血,“你为什么不现身见我?”

“唉,爱一个人真是不容易呀。”

古奕感觉一道目光流过脑际,心中一阵模糊。女孩的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好像有一层雾遮着,但她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晰。

“我在死前,因为受到痛苦的震荡,心智有时会变得迷离昏昧,颠倒迷失,你留在这里会受惊的。”

“你是在这间屋里自杀的那个女孩子?”古奕使劲地甩了甩头,回过神来。

“上天可怜我被环境所逼迫,自杀属情非得已,允许我重新投胎。”女孩的目光转向了别处,声音显得很遥远,“但我因为心事没有了结,不肯去投胎,为此触怒了神灵,经常被困在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之间,每年到那个时辰,必须再次经历自杀之苦。”

“我为什么看不清你?”古奕揉了揉眼。

“你想看清我吗?”女孩的眼中透出一丝淡淡的笑,“你不怕我吗?”

“我不怕。”古奕嘴里这么说,其实却在竭力控制着心跳,“我觉得你很像我的女友。”

“阴阳相隔,你受不了阴气的侵袭,我也受不了阳气的烁炙。”女孩用一种不可猜测的眼神看着他,“你要想看清我,必须要放开思想。”

“放开思想?我要怎样才能放开思想?”古奕迷惑地问。

“我教你……”

“鬼话怎么能够相信。”张尚的声音突然在古奕的耳边响起,“幸好我及时赶到,你若真的照她的话做了,就会被鬼完全控制。”

灯亮了,张尚出现在门口。

古奕扭身看着张尚,猛然惊醒。

“希望你不要再迷恋人的身体,不要再故弄玄虚。”张尚用凌厉的眼神扫视着房间,“应该去你该去的地方,接受超度或投胎,走入光明正途。”

古奕上前,扯住张尚问:“她在哪儿?”

“你闭上眼睛,收拢思维,就能感觉到她。”张尚拉着古奕坐下,并将他的双手合拢在胸前。

古奕重新闭上双眼,女孩幽幽的眼波,再次浮现脑际。

“对不起,我并不是存心闯占你的思想。”女孩目光怆恍地瞅着古奕,“我死的时候,只有19岁,很多人生的体验没有经历,你对女友的思念和深情,让我十分欣羡和感动。”

“那你为什么……”古奕微愠道。

“其实我并不像有些鬼那样,贪恋人世红尘,想重温做人的感觉。”女孩默然半晌,忽然变得满眼怨毒,“我只想报仇!因为很多活着的人该死!”

“唉,世间有最可爱的事,也有最可怕的事。”张尚恳切地说,“我知道你必定有段惨痛的经历,但你要知道,天不亏人,万不可自陷绝路啊!”

古奕忽然发觉,仇恨的力量会有这么大!恨,竟然可以是几十年,甚至可能上百年!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无仇无怨?才会明白宽容?而爱一个人呢?爱有永恒吗?

“可以把你的事,说给我们听吗?”张尚柔声道。

“我出生在国外,因为那时国内正在打仗。”女孩的声音不大,异常哀怨,“在我16岁的时候,父亲不顾别人的劝阻,执意回来,没想到后来……”

“听说你爸爸是学校的老师?”古奕轻声问。

“老师?那时叫得最多的还是‘臭老九’和‘阶级敌人’。”女孩的目光缓缓巡行,似乎停留在了无限的远方,“我还记得,父亲和另外两位老师,被一群人反扭着双臂,挂上牌子游街,接受批斗……他们被强迫跪下,向巨幅漫画上的红卫兵请罪,还要自己骂自己,喊打倒自己的口号……”

古奕想要安慰她几句,可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因为我们有亲戚在国外,被红卫兵以有‘海外关系’等罪名抄了家。”女孩的眼神凄怨哀伤,“父亲由于不交代‘问题’,造反派又把我抓起来……”

“我亲眼看到了造反派用各种酷刑,折磨、殴打有‘问题’的‘顽固分子’,不管是老人还是妇女……有些人被捆绑后,不仅被打得浑身是伤,还被迫面壁罚站,直到虚脱休克……还有的人,最后被活活地打死!”女孩缓缓地收回目光,发出了低低地啜泣声,“他们还剪掉女人的头发,踩她们的身体,随意羞辱……”

古奕哀叹那一代人的凄惨命运,他实在无法理解,当时那些人怎么可能下得去那样的毒手!他不敢相信,在这个以古老文化著称的国家里,会发生那样的罪行!良知何在?人性何存?或许在那个年代,人们已经不知道怎么分辨好坏善恶。

古奕没有问她因何自杀,因为他能够想象得出,在那段丧失理智的疯狂岁月里,各种各样伤天害理的侮辱和折磨。

文革是一场浩劫,在那场在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忠奸不分、真伪难辨的大混乱里,有数不完的冤案,算不清的恩仇,究竟死了多少人?恐怕既有的任何统计都是不完备的。他们有的是自杀,有的是被虐杀,有的是因承受不了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而溘逝,虽然一般书中统称为“受迫害而死”,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含冤、含恨离开人世的。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只有无际的黑暗来收容所有的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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